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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上卷)-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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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说大部队要走,急了一个麻三贵:“哎,凌大人,我呢?”

  凌枢翻看了他一眼,不解地说:“你怎么啦?”

  麻三贵堆起了甜甜的笑:“我不跟着去京城?”

  凌枢厌烦地说:“你去干什么?去邀功请赏?!”没再理麻三贵的茬,转过身去吩咐道“回京的人员听着……”

  “大人……”麻三贵一心要去做京官,这一下给凌枢的冷淡噎住了,一根筋没转过来,不死心地绕到了凌枢的跟前:“就这么没我的,我的事了?……”一个大喷嚏没忍住,夹着江泥的鼻涕、口水往凌枢脸上倾泄而去。

  围场的上千人没人不亮开嗓门。数下来,恐怕只剩下凌枢和那呆子麻三贵没声音了。

  凌枢动了真火:“你一而再,再而三当众侮辱本钦差,来人,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麻三贵被拖了下去,这时候那呆子亮了嗓子:“大人,奴才不是有意的啊!”

  李禅憋着笑意与凌枢作揖告别:“凌大人,告辞了!”

  凌枢一面揩着脸面上的残余赃物,一面没好气地挥着手:“走吧走吧!”

  一队官兵押解着板桥、卢雅玉的囚车从衙门那头走过来,笨重的巨砚牛车跟在后面。街上所有的商店停下手中的活计,人们一群一族地守候在街道的两旁,围观的百姓静默无声,看着他们敬重的知府大人、喜爱的大画师囚在木笼子里,他们的心里同样受着屈辱的煎熬。听说押解的囚车过来了,上街看画的李方膺跑出“静心斋”,站在门口的高处观望着,囚车里的卢雅玉已是面貌全非。

  李方膺随意地问道:“哪个是卢大人?”

  站在他身后的店老板孟潍扬说:“前面那个就是。”

  “后面那个就是郑板桥?”

  “是啊,你不认识?”

  李方膺与板桥经过朋友中介,有过多年书画交往,没见过面,但神交已久。这次与父亲千里迢迢从福建北上,一多半原因是驻足扬州拜见郑板桥,昨夜听说板桥出了事,原指望父亲今日通过官场朋友去狱中看望穿了囚服的友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押走了。

  正说着囚车从李方膺的面前过去了,李方膺犹豫了下大喊了一声“板桥——”猛丁冲出去扒开人堆奔向囚车。

  郑板桥听见喊声,扭头望去

  李方膺冲近前来,一把抓住了板桥的囚车:“板桥,我是方膺,福建的李方膺啊!”

  第一次朋友见面就是在这般场合,板桥好不酸楚:“方膺,真对不起。你看……”话没说完一眼瞥见押阵的兵卒从拿着皮鞭后面冲了过来,大喊一句:“方膺快走!”

  兵卒冲上来也不问话,照着李方膺就抽!

  李方膺忍着皮鞭的抽打:“他,他们要把你送哪去!你说!你说啊!”

  “逛北京城。”板桥声嘶力竭地喊道:“快走,快走哇!”

  “我会去找你的!”李方膺说完又冲向卢雅玉的囚车:“卢老伯,我是李玉宏的小四子李方膺啊,我爹带我顺道来看你……”

  “知道了。”卢雅玉激情地说:“告诉你爹,你的字画我都收到了……”

  没等卢雅玉把话说完,又冲上来几个兵卒,他们将李方膺粗暴地打倒在路旁。

  扬州府驿馆门口,凌枢在指挥张罗继续南行的行装。几个随行吃力地将一只大红木箱架上了马车。

  凌枢问道:“这是谁的?”

  “是从曹大人屋子里抬出来的。”

  凌枢这才想起了曹仁:“怎么,曹大人还在睡觉呢?”

  随行回道:“禀大人,曹大人的屋子里没有人,东西都搬空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晕头晕脑的呢?就等他一个人了!”凌枢急急地吩咐道:“还不快去找!”

  兵卒应着跑走了。就在这时,凌枢身后的红木箱盖子开了,曹仁从里边钻了出来:“凌大人,我在这儿。”

  凌枢吓得转过了身:“你怎么藏这儿了?”

  曹仁不好意思地堆起了笑:“我喝多了点,没误大事儿吧?!”

  凌枢有气没处出:“你下来下来,站在这亮相啊?!”

  曹仁的酒劲似乎还没过去,愣着神地说:“你生气呢?”

  “没气。有什么好气的?”凌枢没好气地说:“我让你灌倒他,嗨咿,你倒好。瞧你这模样,你是给我装的还是就……”

  听凌枢所说,曹仁反应了过来,一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李大人醉倒了,我记得很清楚……”

  意外的事故太多了,蒋南沙的委托成了小事,办成办不成凌枢不想再烦神,到这一步,他只好佯装高兴地:“好了好了,事情都办好了。”

  4

  安宁悄悄来到乾隆身边,紧张地耳语道:“皇上,如意馆李禅押着扬州的犯人和一方巨砚请求见驾。”

  “哦,这么快就到了。”

  “皇上,见是不见?”

  “见。着允禧贝勒一同前去。”

  “喳!”

  紫禁城乾清门广场。巨砚运放在这里,军机处、奏事处、南书房行走的一些王公大臣正围着巨砚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评说着。只听得内侍安宁一声报:“皇上驾到——”

  众王公大臣连忙跪地:“臣拜见皇上!”

  乾隆说了个“平身”就径自走去抚、叩巨砚,喜不自胜的神色溢于言表。

  “允禧、苏轼。”

  “臣允禧在。”

  “臣苏轼在。”

  “你们两位即刻安排验审。”

  “臣遵旨。”

  当天下午,乾隆就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了李禅。此时的李禅,历经一个多月的风雨,人瘦毛长,皮肤黝黑。

  “爱卿一路辛苦了,平身平身。”

  “谢皇上。”李禅起身递上凌枢的奏折道,“皇上,臣押解扬州犯人两名,巨砚一方回京,听候皇上御旨。这是凌枢大人的奏折。”

  乾隆展看:“凌爱卿办事真是神速啊,这么快就把一桩一案破掉了。”他取出作为证据的另一份板桥手迹《砚石怨》,从御案上抽出先前的那一份,将两份相比较一模一样,大惑不解了,问李禅道:“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写《砚石怨》的这个人不是让扬州知府杀掉了吗?”

  “启禀皇上,扬州知府杀的是不识字的小铁匠。”李禅察颜观色道,“小铁匠以色取财,身上有两条人命案。扬州知府卢雅玉当时没抓到真正写《砚石怨》的人郑板桥,就误将小铁匠杀了。”

  “误杀?”乾隆大笑了起来,“误杀的好啊!你刚才说什么,那个写词的叫什么?”

  “启禀皇上,他叫郑板桥,是个很有才气的画师。”李禅禀奏道。

  乾隆笑说:“对对,郑板桥是个才子,朕还为这个‘冤死’的才子叫可惜呢!”

  李禅感觉事情不是象他想象的那般严重,试探地:“皇上,那首反词您看……”

  乾隆奇怪地问道:“爱卿口口声声说反词,什么反词?”

  李禅信心足了些:“就是这首《砚石怨》啊。”

  乾隆也给闹糊涂了:“谁说这是反词?这词写得好,有见地啊!怎么能说是反词?”

  李禅的心里踏实多了:“凌大人按皇上的御旨,以反词之罪定夺此案。”

  乾隆“嗨”了一声说:“朕的意思,凭这首词扬州知府匆匆把人杀了,敢破先斩后奏的禁例,其中必有隐情。”

  李禅觉得时机已成熟,跪地而曰:“皇上,臣有一本要奏。”

  乾隆接过奏折匆匆看过:“你说的都是真的?”

  李禅掷地有声地说:“句句是真,条条据实。一处有假,臣甘领死罪!”

  乾隆抑止住激忿,问道:“扬州知府和画师现在何处?”

  “禀皇上,押在午门外候旨。”

  “先押往大礼寺,明日早朝朕亲自审理此案!”

  翌日,乾隆升座乾清殿,亲自审理巨砚一案。乾隆新帝登基,效先帝之风,有影响面的大小案件他都要亲自过问,不过在处置的手段上,他要“仁慈”的多。是雍正的苛政寒了人的心,乾隆有所意悟;还是在雍正身边待的久了,得授过何种治国之秘诀?恐怕外人永远无法知晓。凌枢晋升之后,第一次受命钦差,就敢放胆置朝纲宫规于不顾,也太目无君威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他敢“受”,必有人敢“行”,不刹这股风,何以治标治本?接到李禅的奏折,在乾隆的脑海里就形成了“杀鸡警猴”的念头。

  允禧、苏轼出班禀奏:“启奏皇上,巨砚验审完毕。”

  “细细说来。”

  允禧禀道:“经验审,此方古砚乃大唐取之于广东端溪龙岩,为古砚中的上上尊品。”

  苏轼接着补充道:“皇上,这方砚当年的唐明皇御称此砚为‘龙鳞玉砚’,实为罕世珍品。”

  乾隆大喜过望:“哦?!好,好!接着说接着说。”

  允禧续说:“其色如龙鳞,叩之如泉水叮咚,涩不留笔,滑不拒墨。已经失传五百余年。”

  百官欣喜窃语。

  蒋南沙出班奏道:“启奏皇上,如此神砚重现于世,乃我大清祥瑞之兆,吾皇之功德必将远播海内外,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存啊!”

  乾隆快活得大笑了起来。“说得好,说得好。朕再让诸位爱卿看一样东西。安宁。”示意。

  安宁领意:“喳!”遂将两份板桥的手迹《砚石怨》发到左右两班各一份传阅。

  乾隆询问道:“诸位爱卿都看了,这是一篇奇文,你们看是好词呢?还是反词?”

  谁都揣摩不透皇上想要什么,所以谁都不敢贸然出班。乾隆看了一眼允禧。左班吏部侍郎戴明成出班禀道:

  “启奏圣上,臣冒死一言,此乃多年不见的好词。”

  蒋南沙看了,暗中窃喜道:“郑板桥啊郑板桥,上次你撞在我手里,让你泥鳅一样溜掉了,这次你犯着皇上了,老夫看你还有多大能耐!”心理阴暗的人思路总是设着法子逮人家的不是,很少有宽容的心地。蒋南沙见戴明成不知天高地厚第一个放了大炮,鼻腔里轻蔑地“哼”了下,不紧不慢地出了班:

  “皇上,臣断言,这是一首居心叵测的反词。皇上你听听,‘任是铜墙铁壁,终引箫簧’。这不是明摆着暗示我大清朝就是铜墙铁壁,最终也……是何用意,昭然若揭。”

  右班出来数位大臣支持蒋南沙。“皇上,臣等以为蒋南沙大臣说得极是,这是一首恶毒攻击我大清朝的反词!”

  左班里出来李禅等一批大臣支持戴明成:“皇上,臣等以为这是一首好词。好在针砭时弊,世风日下,有违朝纲朝规者大有人在,难得有此敢说敢言的人了。”

  “反词!”

  “好词!”

  “别吵了!”乾隆止住了大臣们的争吵,发话带扬州知府和郑板桥进殿。

  “郑板桥。”

  “草民在。”板桥不敢正面看乾隆,虽说他久经世面,但皇威森严,气势压人,这种场面能让他不心颤意抖吗?

  “今天你能回答朕的问题,说清楚了,朕免你不死。”乾隆的说话似乎在开玩笑。仔细辨来,又是那么深不可测,让你捉摸不透。

  允禧关切地盯视着,神悟中一股身外的“气”在牵引着板桥,他偶一抬头,看到了允禧慈善鼓励的目光,不知被什么电击了一般,脑袋陡然清晰,心神就此稳住。

  “请皇上发问。”板桥致死于不顾,朝乾隆抬起了头。

  乾隆看了一眼手中的那首《砚石怨》问道:“你在词中写道,宋徽宗因为花石纲而失了天下,能这么说吗?”

  过了麻木愚钝的关口,思维自然活跃起来,板桥振振有词道:“启禀皇上,写词者以一说十。草民以为宋徽宗宠信花石纲,不理朝政,昏庸无道,引发了方腊起义,这是他丢失宋王朝的根本原因。”

  允禧为板桥的大胆陈词捏了一把汗。

  乾隆的脸上一点笑意也见不到了:“扬州府为朕寻到了失传了五百年的唐代巨砚,你的词意是不是告诫朕要以此为戒?”

  板桥偷偷挺了一下酸痛的腰板:“皇上,这就要看怎么说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板桥以为找到了失传的巨砚本身是举国之幸事,但如果作来谋取私利,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此话怎讲?”

  “巨砚不是扬州府着人寻找的,而是扬州通判麻三贵以私人名义买进送给钦差凌枢个人的。所以草民以为这么大的事都敢私下作交易,朝纲哪有不乱之理?”

  众大臣闻之窃窃私语。

  乾隆的视线转向卢雅玉:“扬州知府卢雅玉。”

  卢雅玉叩首道:“罪臣在!”

  乾隆问:“郑板桥说得是否确实?”

  卢雅玉说:“启禀皇上,巨砚是扬州通判麻三贵私人买下,运送的兵卒不知究里,运到了扬州府大门口,为此,麻三贵当着所有围观的人,说这是送给凌枢大人的。”

  说来说去这巨砚还不是进贡给朝廷的,竟是私贿,事情捅到台面上了,他乾隆才有眼福看到这珍宝。乾隆差点被气得幽闭过去,合眼稳了下神才有说话的气口:

  “郑板桥。”

  “草民在。”

  “朕接着问你。‘花石好入房,门开合不上。任是铁壁铜墙,终引萧篁’,是何意?”

  “皇上,草民可以直言吗?”

  “当说无妨。”

  板桥理直气壮地陈言道:“以迎驾之名动用万两官银私买奇石,为了这块奇石累死三名劳役,如果纵容此类不良朝风,终而必将导致政亡朝崩。”

  乾隆不吭声了。

  蒋南沙出班:“郑板桥,老臣问你,‘任是铁壁铜墙,终引萧篁’暗示我大清纵是铜墙铁壁,已是一片箫簧之声。就这一句词任你如何巧辩,也是枉然!”

  板桥作了一个揖,反唇蒋南沙道:“这位大臣,草民不恭了。东坡写给他老妻的悼亡词是这样收句的:‘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如果不说他前面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夜来幽梦忽还乡’,单抽‘料得年年肠断处’而断章取义,东坡的悼亡词岂不成了犯上之词了?”

  蒋南沙张口结舌,恼羞地:“启奏圣上,刁民郑板桥巧舌如簧,戏弄圣上,该当死罪!”

  乾隆“嗯”了一声似是闭目养神再也没说话,昨天夜里的一幕浮现在的眼前——

  皇后富察氏陪同满面挂着泪痕的妃子凌琳给凌枢说情,乾隆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哄走了凌琳,把富察氏留了下来,那脸色就变了:

  “你把她带这儿来做什么,让朕怎么说你好?你觉得你们这些娘们陪了朕的乐子,朕就可以不要王法,不要朝规了?你以为朕天天上朝听政,这江山就牢靠了是不是?你以为一二个贪官污吏无关痛痒,满清的树大根深是不是?树再大,枝叶再茂盛,一旦根烂了,大树自然枯萎。这个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指鹿为马的秦二世丞相赵高,东汉桓帝时蠹害国政的小黄门张让,擅权乱政的北魏重臣元叉,隋炀帝时富比皇帝的尚书杨素,唐朝显庆年间结党肥私的中书令李义府,唐玄宗时期贿赂公行的国公杨国忠,宋末年大搞花石纲肥私的节度使朱勉,南宋极尽享乐的三朝宰相贾似道,势倾朝野的辽金丞相萧裕,荼毒生灵的元朝尚书平章政事阿合马,明朝英宗时期贪欲成性的大太监王振,武宗时期横聚暴敛的太监刘瑾,嘉靖中期招财纳贿的严嵩、严世蕃父子,熹宗时期操纵国计民生的大太监魏忠贤,清初圈土换地的抚远大将军鳌拜,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当朝皇帝的宠臣,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但他们都逃脱不了同样一个下场,那就是在他们危及到朝廷的存亡,他们就得归西去。”

  遭到乾隆劈头盖脸一顿呵斥,富察氏起而惶惶然,继而讪讪然,再而凄凄然,她没说一句话,淌着泪水任凭乾隆在她身上撒着气。富察氏平日就是一位不善言词的温和女性,此时别说乾隆没给她一点辩驳的机会,即使给了她也不会强词夺理的,她是一个才女,《资治通鉴》《史记》她何尝不是熟而又熟精而又精?自觉作错了事,却又无力申辩,懊恼之余羞悔难当,这是最让人揪心的。

  “你怎么不说一句话?”乾隆问道。

  富察氏低着头说:“臣妾知罪,无话可说。”

  乾隆望着凄楚哀怜的富察氏,顿觉爱妻柔美知情,一股柔情升腾起来,上前轻轻抹去了她的泪水,刚要拥抱住她,富察氏跪了下去:“臣妾再也不作这种糊涂事了。”乾隆一把扶起了她,抚着她的娇颜笑说:“朕不怪罪你了还不行吗?你们这些女子,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现在看来,不光是女子见识短,男子伟丈夫里见识短的亦不乏其人。

  想到这儿,乾隆哈哈大笑了起来,满朝文武不知究里,悬着一颗心静候乾隆的出语。乾隆笑完之后说道:“郑板桥,你说得好,说得好啊。你的字画朕见过,今日又得见你的文才,扬州的画师果然是诗书画样样精通啊!朕免你无罪。”

  “谢圣主龙恩!”郑板桥叩曰,不知什么原故,这时他嗅到了朝堂里一股特殊的檀香味。

  “扬州知府卢雅玉。”

  “罪臣在。”

  “先斩后奏,误杀小铁匠,乃失职之举,理当问罪,朕念你扬州任上治理有功,免罪调任广西,由吏部议呈。”乾隆御旨道。

  “谢主龙恩!”卢雅玉舒出了一口长气,脊梁骨上开始有了知觉,刚才淌出的汗水现在觉得格外的凉。

  “允禧贝勒。”

  “臣在。”

  “朕晋升你为慎亲王,赐为南巡特使。替换钦差凌枢代朕巡查南巡事宜,三日内出巡。”

  “臣领旨,谢主龙恩!”

  “安宁。”

  “臣在。”

  “传朕的旨意,凌枢出巡期间,行为不检,召回京城,除所收贿赂一律没收入库外,罚俸一年,降职为从五品;扬州通判麻三贵……动用官银收买巨砚,理当问罪,朕念其寻得失传古砚有功,将功折过免罪,晋升从五品,代理扬州知府职。”

  “臣遵旨。”

  乾隆似乎格外解气地说完了这些。他在量刑处罚时,或多或少地掺入了对皇后富察氏、凌琳爱妃的情感关照,作为一种政治平衡,免得在凌枢的宽宥上太惹人眼目,对麻三贵作了出乎众人意料的提携。众大臣哪里知道乾隆那些个不为人知的苦衷呢,一个个胆怯地相互望了望,仅此而已。

  “退朝。”乾隆说。

  “退朝”安宁宣道。

  乾隆从龙座上缓缓款起了身子。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章
第十章

  1

  俗话说:祸不单行。看来只说了一半,还得加上“喜不单生”方为全句。允禧把自己晋升“慎亲王”和郑板桥“大难不死”视为双喜临门,下大力将全府里里外外布置了一番,尔后把板桥请到了府中。

  允禧在大门口亲自迎接板桥,兄弟般引他入府院,齐肩而行时,允禧不时地侧身观察着板桥:

  “我让李禅大人给你捎过一封信函,为什么不给我回函?”

  板桥作揖歉意地说:“亲王,不是草民有意怠慢,清心自孤,而是……”

  允禧反问道:“而是什么?”

  板桥不得不回答,以笑掩饰内心的些许尴尬:“恕草民直言,你是皇亲国戚,板桥只是一介布衣,如此悬殊,怎敢高攀?”

  “这是何话?你我相交只在以文会友,无有它图。”允禧嗔怪地说,转而疑问道:“怎么,莫非有人欲借我俩之间的交往作下什么文章?”

  “不不不,除了李禅大人,没有第二人知晓此事。亲王万万不要猜疑。”板桥连忙解释道,“板桥与亲王仅仅一面之交,敢得亲王如此青睐厚爱,实实有些惘然而不知所措。仅此而已。”

  允禧闻之哈哈大笑起来:“板桥,我说板桥啊,你把我允禧看成什么人了?皇亲国戚,政客,还有呢?……独独没有把我当作画友诗友,我很伤心,很伤心哪……”

  “亲王。”板桥慌慌地作了一个揖,说道:“板桥在心目中将亲王当作……”

  “嗨嗨嗨。”允禧用手挡住了板桥往下说,“你一口一个亲王,是不是有意疏远我俩之间的友情关系?”

  “这……”板桥张口结舌,愣住了。

  平心而论,上次碧云寺相遇,允禧给他郑板桥小鞋穿,就算他郑板桥不知道背后有小人作崇,悄然走人,留给人家堂堂当朝皇帝的叔爷一大堆陈纸废墨,这玩笑一般的书画玩家都受不了,没承想人家非但不着恼,反当宝一样收藏,一件一件补作诗词,还书函盛邀。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情份,是块冰也给融了,何况热血的人?

  “哈哈哈。”允禧笑了,“瞧你这模样,哈哈哈……我在你的眼里真的那么生份吗?”

  “我……”板桥无所适从地望了允禧一眼:“那我该称呼您什么呢?”

  允禧爽快地大声说道:“允禧老弟,允禧君什么的都行啊!告诉你,我允禧平生无大志,不会在政事上瞎掺乎什么,免得误国误民,我的志向只在诗画笔墨间,明白吗?”

  “那我就……”板桥犹豫了一下,脱口而出:“就斗胆称呼您允禧君了!”

  允禧好生开心地拍打着板桥的肩膀:“好好好,允禧君,允禧君好!”

  俩人兄弟般亲热地笑着,旁边路过的女侍们一面毕躬毕敬地施着礼,一面奇怪地看着亲王竟与一个寒衣书生开怀畅笑。

  “走!”允禧拉了板桥一把,“带你看一处奇观。”

  允禧将板桥领到一幢别致玲珑的院子里,这里花木葱茏,小桥流水叮咚,亭廊房屋锦簇,别有洞天。

  允禧喜滋滋地说道:“板桥,你抬头看。”

  板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雕梁画栋的正房门楣上悬挂着一方金匾,金匾上书着醒目的“板桥清竹斋”

  板桥受宠若惊,望着允禧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允禧笑道,很有些得意,“这是我精心设计的,没让其他什么人插手。”

  板桥心潮翻涌:“板桥怎能受得如此厚待……”

  允禧笑着打断了板桥的谦礼,道:“允禧从板桥的清竹里感悟到许多做人的道理。可惜太肤浅了,以至于好多幅画子不敢冒然题得诗句。也是天意安排,碧云寺一见,今日有缘再次相聚,定要讨教一、二。请!”

  板桥随允禧进了清竹斋,赫然一片竹海,屋子里全是他在碧云寺受命为允禧作下的清竹图。

  板桥真诚地说道:“当日不是亲王……”

  “你又来了不是!”允禧笑着打断板桥的话头,“改口,改过来了我们就亲近了。”

  “遵命。”板桥也笑了,索性理外理了,“允禧君,没你当日那么一激,板桥画不出这些。”

  “画艺恐怕也没这么高超。”允禧笑着接口道。

  两人开心地笑了。

  “你看,我感悟好些的,我就写下了诗句。”允禧指着已经裱好上了墙的说,接着又指着摊放在桌案上没糊裱的说,“这些我是要琢磨其意的,也就空下了。”

  板桥笑说:“其实我在作画的时候,也没那么多的蕴意,平日所见所闻孕集于胸,画时自然倾之于笔了。”

  允禧听了拍起了巴掌,由衷地赞道:“说得好,说得好,孕集于胸,方能倾之于笔!此乃作画之根本是了。”

  “允禧君过奖。”

  “不,不不。画理千千万,用一二句说透的,我这是第一次听到啊。”允禧说着热情地拉着板桥到了桌案边,拉开一张张画子,“时候还早,他们还有会才能来。趁空,你来给我说说这些画子……”

  “您还有要事?”板桥问道。

  “找到你,我什么要事都要让位。”允禧挥了下手爽快地说道:“我说的他们,那是我让李禅去邀一些画友诗朋来陪你饮酒作诗的。为你的安然,为我的晋升,今日我们好好来它个一醉方休!”

  板桥感动不已:“板桥真是愧受了。”

  “你不要总是客套。”允禧笑道:“在他们没来之前,你单独给我说说你的画。”

  “板桥不顾礼数了,说得不周之处,请允禧君笑纳。”板桥说着,开始盯视着那些自己作下的画子。想起家小,想起一姐,想起梅子,想起困境中的画友,想起护民爱才的卢雅玉,想起坡坡坎坎的人生际遇,板桥抒发内心的感受道:“板桥平生酷爱清竹,以竹喻人,以竹喻节,以竹喻心。李太白有诗道‘高节人相重,虚心事所知’,就是此意。”

  允禧想起什么,笑了:“你说这些,让我想起了你在皇上面前镇定自若的神态,很有一番清竹的气韵啊。”

  板桥不无尴尬地勉强笑了一下:“其实我的腿也是打着颤的。不过,板桥心中是清风过竹林,坦坦荡荡。所以皇上有所问,板桥宁可掉脑袋,也要把真心话说了。这是做人的节操。”

  允禧点头称是:“清竹就是这样,浓淡有时无变节啊。”

  “正是此理。你看。”板桥应道,此时他已把允禧的亲王身份忘得一干二净,兴奋不已地:“竹是品格,竹是节操,竹是虚心,是力量,是趣味,是追求,是意境,是君子,是祝愿。直其节,终有节,可以廊庙,可以山林,定根原在破岩中,任尔东西南北风!……”

  李禅等一批画朋诗友来了,允禧用手势止住他们别声张,任凭板桥才思喷涌,尽情抒发。板桥只顾己言,未及其他。

  “允禧君,你再看,我画春天的竹,谁家新笋破新泥,昨夜春风到竹西。借问竹西何限竹,万杆转眼上运梯;我画夏日的竹,疏疏密密复亭亭,小院幽簧一片青。最是晚风藤榻上,满身凉露一天星;我画秋天的竹,竹是秋风应更多,打窗敲户影婆娑。着意不肯删除去,留与三更警睡魔;我画冬天的竹,幽簧一夜雪,疏影失青绿,莫被风吹皱,玲珑碎寒玉。夜间竹,一窗风雨三更月,相伴幽人坐小斋;山中竹,水竹不如山竹劲,画来须向石边青;风中竹,狂风穿林竹不怕,咬定青山不放松;老竹苍苍发嫩梢;新竹亭亭满阶墀;竹的色,茅屋一间,新簧数干。雪白纸窗,微侵绿色。往来竹荫中,清光映于纸上,绝可怜爱;竹的光,过访其家,见琴书几席,净好无尘,作一片豆绿色,盖竹光相射故也;竹的影,风和日暖,冻蝇触窗纸上,冬冬作小鼓声。于时一片竹影凌乱,岂非天然图画乎?竹与荆棘同存,竹与民声共鼓,相知相应,奇妙无穷……”

  板桥随口道来的心说画理精辟,情感细腻,气势博大,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为之震惊。

  见允禧没言语,板桥征询地问道:“允禧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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