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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的咒-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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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三个人谈论经济学家,蓝晴的脸就不由地泛起了红,心底里却隐隐作痛。自从那个洗劫国家资本的经济学家,将她欺骗玩弄地遍体鳞伤以后,她就打心底里厌恶不学无术的学者。当然了,这种不光彩的丑事始终深藏于内心,不为任何人所知。一想起那该死的经济学家在她光洁如玉的身子上贪婪地肆虐,她就莫名其妙地觉得愧对梅皓明,觉得自己倒是一个肮脏不堪的下流女人了。
  食物基本有毒,医生基本没用。
  钟尚熟练地驾驶着沙黄色悍马越野车,愤怒地谴责了日下的世风。
  “什么肉都不敢去吃了!人不吃肉能活吗?今天晚上,我们只好吃素食……说定了要喝酒的,喝醉了也不怕,让蓝晴挨个儿地送大家回去……”
  坐在后排座位上的梅皓明和赵思,便随声附和了一句。此次,几个老朋友的聚会是由钟尚发起,理由也是久未联络以后随意聚聚。眼下,钟尚的《中国偶像》生意虽然不是滚滚暴利,却赚来了如日中天的显赫名声。赵思由于死死地咬住包瀛不放,也时来运转地接下了北城博览会大型地产建筑工程。蓝晴虽然被逃之夭夭的经济学家骗得一干二净,却因祸得福地出演了新戏。
  只有梅皓明,遭遇了不大不小的麻烦:耗费心血的汽车工业园被迫停工,犹如一场伤筋动骨的大病,让雄心勃勃的商人躯体一时抽离了魂魄。所幸,胡佑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很快就可以凭借新生意东山再起。
  一个迷人的秋日夜晚,没有谁愿意过多地去想伤心事。他们在东城酒吧街附近的巷口下了车,拐弯抹角地走进了一家禅意浓郁的素食馆,名曰二心斋。两名素衣净服的小童,恭敬地肃立在窄窄的黑色木门旁,轻轻地掀开了白色珠帘。一名身穿藏青色纯棉布衣的少女,温婉亲切地将他们领进了三层的自如居。钟尚已经定完了菜,便跟少女要了酒单,转过脸来问大家:
  “虽是素食馆,却可以喝酒的……要喝洋酒吗?”
  蓝晴就夺过了酒单,偏不让喝洋酒,给三个人要了昂贵的国产白酒。
  “谁还喝洋酒呀?那些贫困小城的小官吏每天喝了人头马,被报馆的人挖苦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喝了洋酒,岂不是和小城县官一样的品味了?”
  几个人就笑了起来,觉得蓝晴也是幽默的人了。忽然被蓝晴抹了面子,钟尚虽然不愉快却不便于斤斤计较,只好乘机找了台阶下。钟尚先是说可以挑选各自偏好的酒杯,银器杯显眼、玉器杯显色、犀角杯显香、瓷器杯显形,之后便岔开了话题。
  “小县官喝了人头马,也是有学者支持的!前几天,几个经济学家在宴会上发表了新奇的演说。我虽然是一个商人,反而想不通了——赚了大钱的老学者说:中国的贫富差距还不够大,只有拉大贫富差距,和谐社会才有希望……善于讨好大商人的学者说:政府只要抓经济增长,不必要理会分配……仕途青云直上的学者说:经济学家就是要为利益集团服务……开上了宝马轿车的学者说:中国穷人为什么上不起大学?就是因为收费太低……德高望重的老学者说:中国的基尼系数接近零点四(国际学者公认为是社会动荡的边缘),非常利于社会稳定……你们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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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望了梅皓明一眼,又转过脸来小心地喝下一口高度白酒,不屑一顾地说道:
  “那个香港教授说得对,中国真正的经济学家超不过五个!我倒觉得,中国根本没有大学问家,也都是历代政治家造出来的罢了……孔子的儒学火了,因为政治家需要维护阶层等级和尊卑贵贱;老子的道学火了,因为政治家需要让黎民百姓变得愚昧消极和毫无作为;韩非子的法学火了,因为政治家需要巩固君主中心论的统治制度……墨子的墨学从来都没有火,因为他反对战争、专制、奢侈和压迫,这些恰恰就是政治家的事业……”
  听到三个人谈论经济学家,蓝晴的脸就不由地泛起了红,心底里却隐隐作痛。自从那个洗劫国家资本的经济学家,将她欺骗玩弄地遍体鳞伤以后,她就打心底里厌恶不学无术的学者。当然了,这种不光彩的丑事始终深藏于内心,不为任何人所知。一想起那该死的经济学家在她光洁如玉的身子上贪婪地肆虐,她就莫名其妙地觉得愧对梅皓明,觉得自己倒是一个肮脏不堪的下流女人了。
  这么恨恨地胡思乱想,顿时让她心神不宁起来,一时失手碰掉了梅皓明的酒杯。蓝晴满脸绯红,立刻弯下腰身要去捡那酒杯,却被站在一旁的侍者抢了先。梅皓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也不觉得异常,只是让侍者去换了新酒杯来。钟尚却多少有些尴尬不悦,觉得蓝晴在场合里失了分寸,就不怀好气地说道:
  “你也是不喜欢中国的经济学家吧?听了他们的事情就来了气……”
  蓝晴也毫不客气地顶了嘴:
  “我是不喜欢经济学家!也犯不着为他们生气……你别只管自己乱说,也要别人说说嘛!”
  然后,蓝晴就偏要梅皓明说一说看法。梅皓明自然不能再谈论经济学家,不然也就是自讨没趣,可是也一时想不起别的话题。莫名其妙的惯性思维就牵制了他的大脑,让他自然而然地说起了财富。
  “中国是有许多钱!不过,大钱要么在金字塔顶端,要么就是流出去了……逃跑到海外的官僚和商人,洗劫了大笔资金;富裕阶层挥霍公款,去海外购买昂贵的奢侈品,让中国成为第三大奢侈品大国;上流社会去海外赌场,毫不节制地赌博;商人们去海外购买不动产,买光了意大利几座山的大理石,买断了印尼的原始森林,买断了全世界的铁矿石;富裕阶层还可以直接更改国籍,把巨额财产带到海外……大钱在源源不断地流出去!当然了,也有大笔的钱源源不断地流进来,不过却是为了赚走大钱……!”
  没有等梅皓明说完,蓝晴就立即接过话来。
  “富豪越来越多了!向越南老挝卖摩托车、向美国卖汽车零件、向中国乡村卖饲料、向中国城镇卖猪肉,都上了富豪排行榜……不过,首富却变来变去:一会是做网络游戏的,一会儿是做太阳能发电的,一会儿是卖家用电器的,一会儿是做建筑承包的,一会儿又是收废纸的……什么时候能轮到你们呀?”
  赵思向来是极少喝酒的,或许是喝了一些酒,说话也明显地多了一些。
  “想要做一个赚大钱的富豪,还是要在股票市场编一个系:新疆富豪家族纵横中国,在股市连续吞并了十多家机构,公然标榜个人财富超越数百亿;北城的家族财系,也在股市闪电般地吃掉了十家机构,积累了巨额资产……有人说:这些家族和财系,过于张扬跋扈地抛头露面,注定要遭遇劫数……道理也很简单:让常人无法一眼看穿的生意,要么是伪暴利,要么是超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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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几巡以后,几个人都有一些微微的醉意,所聊的话题也尽是不着边际的胡吹乱侃。这也遵循了老朋友之间的交往规则,彼此交好的生意人之间尽量少谈各自的生意,而是靠虚虚实实的废话联络感情。尤其是梅皓明的生意遭遇了波折,而他们的生意却顺风顺水,也就更难启齿谈论生意之事了。眼下,趁着微微的醉意,钟尚依然聊到了梅皓明的生意。
  “那么多豪华轿车发生交通意外,也没有惹出什么事端来!偏偏就是你的汽车惹出了风波……有的豪华轿车冲到步行街撞翻十多人;有的豪华轿车活活地撞死交通警员;有的豪华轿车将年幼小朋友蓄意碾成碎肉;有的豪华轿车司机暴打撞翻在地的无辜工人;有的豪华轿车司机打死了采访事故的记者……我看了那些报道,就忍不住替你委屈……听说,麻烦也都解决了吗?”
  梅皓明淡淡地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根雪茄烟。坐在旁边的赵思一直望着梅皓明,眼神里自然地流露出坦诚的关切之意。见梅皓明要起身去拿火柴,赵思便伸手轻轻地按着他坐下,反而从自己兜里取出了火柴替梅皓明点燃了雪茄烟。
  坐在一旁的蓝晴,细心地留意了这个微妙的动作。她因为要开车,并没有喝酒,因而十分清醒。她的脑海里冷静地闪过了一个疑问——素来都不抽烟的赵思,为什么随身携带了雪茄烟专用火柴呢?也只是一个清晰的闪念罢了,她并没有过多地想下去。
  抽了一大口雪茄烟,梅皓明才缓缓地说道:
  “那件事倒不算什么麻烦!全世界造汽车的商人都遇到过了……谁能保证每一辆汽车都完美无缺哪……?不过,汽车商人们争得你死我活,也确实耗干了利润……也许会有更值得做的生意!”
  这时候,赵思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情。几天以前,他去拜访久未联络的大学城地产商人,无意中在会晤室门外撞见了胡佑。既然都是前来拜访的客人,地产商人便随意地介绍了一下。当着地产商人的面儿,他们只是客套地说了一些八股的面子话,便匆匆地作别了。赵思并没有感觉到意外,不同领域的大商人常相往来也是情理之事,何况胡佑的生意向来纵横捭阖。既然聊起了梅皓明的生意,赵思自然也十分关切,因而也随口谈到了那件小事。
  “他们聊了整个上午,看上去应该像十分投机的朋友……我以为你们要做地产生意了!沿海工业园那一块地皮,未来也是要升值的!”
  虽然没有特别诧异,梅皓明依然盘算了一下赵思所说的见闻。胡佑当然不会去做地产生意,至少从来没有提及过这种想法。关于沿海工业园的未来打算,他们也已经基本达成了同识,只不过等待时机成熟罢了。既然如此,梅皓明也不必搁在心上,总不能怀疑一个大商人的正常交往吧?可是,遵循商人的惯性敏感思维,梅皓明仍然随意地打探了地产商人的情况。
  赵思也一五一十地谈了谈自己所了解的实情,除了私人之间的生意机密,并不打算对老朋友们防备什么。尤其是为了梅皓明,赵思更是心甘情愿地谏言献策。
  “他极少在大陆露面,反而喜欢去西方都会度假,不过都是像普通游客那样……泰国巴堤雅、美国拉斯维加斯、荷兰阿姆斯特丹、英国谢菲尔德、印度果阿邦、澳洲黄金海岸、希腊依奥斯、欧洲摩纳哥、美国新奥尔良……大多都是男人们喜欢去的地方……他喜欢超暴利的生意,或者说常人无法一眼看穿的生意。他好像说过,只有三种生意才是真正地超暴利:一是见不了天日的生意;二是与政府直接瓜葛的生意;三是拎着脑袋去干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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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钟尚忍不住插了几句话。
  “他说得极有道理嘛……凡是曝露在阳光下的生意,哪有超额暴利呢?所以,我们熬到现在也不是富豪!就是我们站在了阳光下嘛!”
  梅皓明不再说什么,给三个人都倒了酒,互相敬着喝掉了。三个人借着醉意,又胡乱地聊了一些东拼西凑的闲话,也都不再谈论生意隐私。蓝晴就找了借口念叨说自己坐了冷板凳,在一旁只看美酒却不能喝酒,也觉得无聊没意思。三个人谈兴渐薄以后,她就不断地催着大家散去,也把钟尚催得烦躁起来。于是,他便醉意熏熏嚷嚷着,叫蓝晴赶紧去结了帐。
  钟尚与赵思向来都是不胜酒力,一上了车就躺在后座上沉沉地睡去了。梅皓明只好坐在了副驾驶座位上,坐在了蓝晴的旁边。仲秋的晚上已经凉气逼人,车子里却温度适宜。梅皓明已有一些微微醉意,依然能够努力地保持清醒,因而也能够闻到蓝晴身上飘过来的淡淡香味。
  起初,他们都保持沉默。她看似平静地小心驾驶着庞大的悍马越野车,他则在旁边安静地抽着雪茄烟。半个时辰以后,他们把赵思送到了城市别墅门口,又继续前行。钟尚仍然躺在车子后座上,似乎已经沉沉地睡去。
  车子离开了城市别墅以后,她忽然犹犹豫豫地问他:
  “你去东城……还是西城?”
  梅皓明不由地愣了一下,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瞬间以后,他不由得觉得奇怪:莫非蓝晴知道了他跟高菲的情事?显然,她甚至知道了住在东城的女人是高菲,而住在西城的女人则是白如伊。梅皓明也不便于多说什么,只好若无其事地说道:
  “回家……”
  蓝晴就没有再说什么,使劲地踩了油门,越野车便急速地绕上了环线快速路。半个时辰以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河岸别墅的小院子前。梅皓明呆在座位上迟疑了片刻,便微笑着道了谢,而后打开车门跳下了车。
  他朝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而后扭头便走。蓝晴却毅然地跳下了车,疾步追了上去,在距离梅皓明三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蓝晴恰巧站在了高高的铸铁杆路灯下,柠檬色的柔和光线映衬出微微羞涩的脸庞。或许有些紧张,她的双手插进了黑色巴宝莉长款风衣的大口袋里,就跟心有灵犀的初恋情人那样质问他:
  “你不谢我吗……?”
  梅皓明十分诧异地转过身来,似乎有些迷惑不解,神情尴尬地望着蓝晴。可能是喝了一些酒的原因,梅皓明看上去也不是那么清醒,一时不知道如何措辞,就没有直接回答蓝晴的质问。蓝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梅皓明的脸,却掩饰不住女人的羞涩,努力地用平和的语气问道:
  “你真的……那么急着回家吗?”
  梅皓明尴尬地笑了笑,言语也有些错乱,急促地解释说:
  “不急的……不急!”
  “也许不该打扰你……可是……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不打扰……你说吧!”
  “我还像以前那样漂亮吗……?快点告诉我!”
  “你是演员……当然漂亮了……许多人喜欢你!”
  蓝晴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望了望附近的车子,又转过脸来好几次欲言又止。她安静地站在高高的路灯下,用期待的目光正视着他的眼睛,而后便鼓足了勇气恳切地说:
  “你走过来吧……仔细地看看我……趁现在还是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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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5)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纤巧的嘴唇轻微地蠕动了几下,心灵深处却不可遏止地燃烧起来,满怀渴望地凝视着梅皓明。这渴望曾经只是一棵翠绿纯净的青苗,却在没有雨露阳光的心底疯狂地蔓延生长,如今已是一片漫漫无际的荒原。她不愿这一片精神荒原廖无生机,直至枯萎干涸地死去,也始终见不到阳光雨露。梅皓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伸手去找宝斯大衣口袋里的雪茄烟。蓝晴委屈地低下了头,尴尬地笑了笑,而后强作平静地说道:
  “少抽一些烟吧……”
  然后,她毅然转过身去,疾步走向了悍马越野车。
  车子缓缓地拐了一个大弯,而后急速离去了。她熟练地操作着怪兽一般的越野车,长久压抑的泪水却簌簌地流了下来。宽大的后座上,钟尚微微睁开了眼睛,犹如贪婪的主人偷偷地窥探怯懦的女仆。那目光里透射出来的嫉妒,犹如深藏不露的诡异咒语。
  转眼之间,悍马越野车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梅皓明随手扔掉了未点燃的雪茄烟,神色凝重地站在原地,抬头仰望辽阔空旷的夜空。清冷夜色,繁星满天……那一道遒劲沧桑的北斗七星,俨然是横卧在飘渺宇宙间刺眼的问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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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理(1)
一阵尖利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粗暴地打断了元嘉的思维,将他疲惫不堪的视线吸引过去。他无聊地探出了脑袋,往远处的圆形广场上张望,却生生见到了一派新奇的景象:一辆不断鸣笛的黑色豪华轿车,绕着大而壮观的圆形广场,穷追不舍地追撵一个白衣男子。那黑色豪华轿车犹如暴戾的怪兽,疯西癫东地绕着广场咆哮。那白衣男子犹如绝望无助的猎物,跌跌撞撞地绕着广场喊救命。
  元嘉不禁觉得新奇,便下车向前挪了几步,也是要瞧得清楚仔细一些。广场四周也渐渐地聚拢了瞧热闹的人群,热热闹闹地指指点点又评头论足,俨然是斗兽场里的票友看客了。
  “一个吃不饱饭的下岗工人,跟一个有钱的商人争什么呀……”
  除了美妙的生意和漂亮的女人,什么也不能让商人的心境闲适下来。虽然去米兰度过了一个悠长的假期,元嘉依然不忘记为生意之事操劳奔波。沿海汽车工业园的生意暂时停顿以后,梅皓明便给他放了一个长假,说时隔不久便会有新生意东山再起。
  他们在狭窄的椭圆形会晤室面对面交谈时,元嘉依然像一个本分塌实的幕僚那样,坦然地面对生意的波折。看上去,梅皓明有些含糊其辞,似乎没有想通下一步的生意打算。因而,元嘉也没有多嘴地去过问细节。无论怎么去评判,元嘉都像一个极其讲究分寸的生意伙伴,也是一个十分坦诚的幕僚。或者说,他应该是一个让梅皓明值得信赖的伙伴。
  不过,元嘉内心深处潜伏的财富欲望依然受到了重创,就要抓到手的金砖又摔得粉碎。他已经在生意场上奔波了许多年,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商人雄起而暴富,自己却依然是山脚下的仰望者。如今,他一直看好的汽车生意也遭遇了重创,难免让他有些心灰意冷。不过,在梅皓明面前,元嘉恰如其分地掩饰了蠢蠢欲动的心机。
  元嘉在米兰市郊外的旅行者饭店住了下来,白天抽时间拜会了几个昔日的欧洲生意伙伴,也接待了一些神秘兮兮的大小商人。他还跟当地几个华裔商人吃了一顿晚餐,向他们询问米兰银行业的情况。其余的时间,他要么是躺在小旅馆的开放式阳台上晒太阳,要么是去城郊的小教堂里坐一坐。
  半个月以后,元嘉提前回到了北城。
  一回到家,元嘉就迫不及待地想起了高菲,并且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幽会。眼下,他和梅皓明一起瓜分了高菲——那个清雅高贵的女画家。半个月以前,元嘉死乞白赖地央求高菲一起去欧洲休假,可是却遭遇了冷冰冰的拒绝。他们好不容易才点燃了昔日旧情,好不容易才厮混到床上去,可是模糊不定的三角关系让她举棋不定。由于梅皓明横亘在中间,他们只能偷偷摸摸地私下往来。
  “真该像一个有种的男子汉那样,将私有的女人从梅皓明手里夺回来……真该像模像样地跟梅皓明摊牌!”
  可是,元嘉屡屡打了退堂鼓,压根儿不敢让梅皓明看出丝毫破绽。一边是举足轻重的生意伙伴,一边是旧情难断的昔日恋人,也难免让元嘉左右为难。自从得知高菲与梅皓明的隐情以后,元嘉反而如痴如醉地深陷入往日恋情的美好回忆中。要知道——那些随手扔掉的又被朋友捡起来据为己有的女人,往往都是男人们最美好的幻象。
  日落以后,元嘉赤身裸体地躺在宽大的浴缸里,一边胡乱地幻想云雨之事,一边不停地拨打高菲的电话。他打算邀约她去荷兰餐厅共进晚餐,而后谈一谈未来打算,而后美美地过上一夜。他还特意口服了一颗美国进口药片,虽然传说有致人失明的风险。元嘉焦躁不安地连续拨打了九遍电话,那一端一直没有人接听。他急匆匆地从浴缸里跳出来,马马虎虎地将自己收拾干净,便打算亲自去找高菲。
  

如理(2)
半个时辰以后,元嘉来到了日本风格的公寓大门外。他将车子停在了马路对面的花店前,打算买一束新鲜的雏菊花。他从店员手里接过花束的时候,就远远地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穿着深棕色衬衫的梅皓明,不紧不慢地从迈巴赫轿车里钻了出来,而后步履优雅地向黑白色调的公寓楼走去。显而易见,他的生意伙伴又要捷足先登了。
  “该死的侵略者……!”
  元嘉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而后悻悻地钻进了轿车,将车子停靠在马路边的空地上。大约十几分钟以后,他又拨打了高菲的电话,依然没有人接听。他不禁长叹一口气,倍感失落地躺在轿车座椅上,满脑袋胡思乱想起来——梅皓明肯定慢条斯理地脱光了高菲的衣服,温文尔雅地吞噬了她的身体,像吃荷兰式晚餐那样淡然自若。
  元嘉只好躲进车子里耐心地熬上一会儿,直到梅皓明离开。天色已晚,马路边的欧式路灯也亮了起来。公寓大门外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把元嘉熬得百无聊赖了。他点燃了大卫杜夫雪茄烟,慢悠悠地抽了起来,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换一个牌子的香烟了。以前,他显然是受到梅皓明的影响才选定了大卫杜夫。坦白地说,元嘉并不想因为女人而怨恨梅皓明,可是内心深处的嫉妒却不可遏止地悄悄滋生。女人——的确很容易让男人之间翻脸不认人。
  一阵尖利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粗暴地打断了元嘉的思维,将他疲惫不堪的视线吸引过去。他无聊地探出了脑袋,往远处的圆形广场上张望,却生生见到了一派新奇的景象:一辆不断鸣笛的黑色豪华轿车,绕着大而壮观的圆形广场,穷追不舍地追撵一个白衣男子。那黑色豪华轿车犹如暴戾的怪兽,疯西癫东地绕着广场咆哮。那白衣男子犹如绝望无助的猎物,跌跌撞撞地绕着广场喊救命。
  元嘉不禁觉得新奇,便下车向前挪了几步,也是要瞧得清楚仔细一些。广场四周也渐渐地聚拢了瞧热闹的人群,热热闹闹地指指点点又评头论足,俨然是斗兽场里的票友看客了。
  “一个吃不饱饭的下岗工人,跟一个有钱的商人争什么呀……”
  “他也是不小心!偏拿自行车撞了豪华轿车……那么贵的进口轿车,就生生地给擦掉一大块漆皮!他死活也赔不起了,别人能不跟他急吗?”
  “我想他是喝醉了!干吗老是绕着广场转悠?他们就这么转来绕去的,也是没有看头的……!”
  “绕着圆形跑也是有道理的……后面的车子就不好追了,要不断地拐大弯!若是他沿着直线跑,早就给撞死了……!”
  人群中传出的喧闹争执之声,此起彼伏地聒噪着,竟然似一支乱中有序的欢乐进行曲了。那白衣男子再也没有丝毫力气逃奔,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直直地向着咆哮而来的黑色怪兽高喊饶命。那黑色怪兽当真停了下来,让聒噪不休的人群也变得鸦雀无声,只余下震人心肺的隆隆轰鸣……忽然之间,那黑色怪兽疯癫一般地冲向了白衣男子,在空旷夜色中奏出一声凄厉悲绝的哀号。
  人群渐渐地涌了上去,似万千只贪婪觅食的雄蚁,肆无忌惮地指手画脚了。元嘉也觉得甚是无聊无趣,正想弯腰钻进轿车,恰好看到梅皓明走出了公寓大门。他急忙灵敏地钻进轿车,看着梅皓明驱车离去,忍不住愤愤不平地抱怨了几句。
  元嘉正迫不及待地启动车子,忽听天空中传来喀嚓一声巨响,眼前就猛闪出一道白亮刺眼的电光来。顷刻之间,北城鲜见的大雨就瓢泼般地倾泻而下了。他匆忙将车子往公寓楼的地下车库开,又忍不住扭头瞅了瞅远处的圆形广场,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也鸟兽般四散逃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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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理(3)
十分钟以后,元嘉敲响了高菲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高菲才慢慢地打开房门,穿暖白色纯棉衬衫和青灰色咔叽布短裤。她的脸色微微地红着,懒散地靠在门旁的墙上,侧着脸地望着元嘉。
  “你怎么回来了?”
  “欧洲没有你……!”
  元嘉一边油腔滑调地回答她,一边仔细地审视她艺术气质的眼睛,像一个苟刻的主人咄咄逼人地质疑私有女仆。她的头发散发出淡香,脸色红润,皮肤光洁,目光羞涩地游离不定……依照成年男子的敏锐来判断:她肯定刚刚享受过卓越不凡的爱抚。
  元嘉缓步走到了客厅角落的小桌子旁,随意将蓝色礼品袋和雏菊花搁在上面。他努力地克制住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醋意,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反而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肯定画新作品了……我急着看呢!”
  高菲不置可否,浅浅地笑了笑。他温柔地揽着她的肩膀,一起走到了画室。画板上的新画已经完成了一半,涂了深蓝底色的亚麻布上,希奇古怪地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手印都是压抑沉闷的猩红色,幼小枝桠一般拼命地向上伸展,似乎要生长成一个奇怪的大字……
  窗外依然大雨瓢泼,偶尔闪过一道道罕见的雷电。她叫他随便找对面的沙发坐下,又坐回到画板面前,耐心细致地画起画来。她用钝角形画刀自下而上地调出大片深蓝色,又用修长的圆形调色刀细细地调出猩红色。
  元嘉坐在斜后方的圆形黑色沙发上,耐心地看了一会儿,目光便从画板上游移开来——乌黑的头发用银质发簪优雅地挽起来,露出修长而精致的脖子,似乎可以闻到散发出来的幽幽清香。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元嘉清了清嗓子,又喝了一大口温水,故作矜持地问道:
  “能说一说吗?画的是什么……”
  高菲仍然在专心地作画,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我看了新闻:北方小山城的学校了爆发了山洪,泥石流冲毁了校园,湮没了一百多个小学生。小学生想逃命,也根本逃不了……这幅画叫《囚》……你是商人,应该捐钱的!”
  元嘉满不在乎地说道:
  “一个小城旅馆的少女服务生,在旅馆房间被十几个赌客凌辱,却无处可逃。她被逼无奈,就半裸身子跳楼摔死了。不料,那十几个赌客竟然都是地方强势人物,次日少女尸体就被强行火化灭迹了。她父母觉得冤屈,可是也没有办法……活的时候无路可逃,死了也无路可逃!这才应该叫《囚》……你总是画这样的画,也赚不了钱的!没有人敢买嘛……”
  高菲长叹一口气,放下了画刀,觉得元嘉依然不懂得她的画。事实上,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囚徒:一个生活围墙里的囚徒,一个情感围墙里的囚徒,一个依然无处可逃的囚徒。她跟那些泥石流中绝望的孩子,又有什么分别哪?她不断地埋藏压抑的情感,并不急于向外人诉说,自然也不会轻易地跟元嘉倾诉。她低着头,有些哀伤地说了一件伤心事。
  “前几天,我那个朋友也死了!你也认识她的,跟我一块儿从荷兰学画回来,后来便私下做假画生意发了财……她本来就学了绘画,假画的生意就自然做得极好!别的假画商人嫉妒她,就雇人买了她的命……她的尸体裸露着,裹在几幅《女史箴图》赝品里,抛在了荒郊野外。没隔几天,那几幅假画就不见了,只留下裸露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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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就站起身来,去倒了一杯黑咖啡递给了高菲。
  “也是她命数不济,赚了钱也就该远走高飞了,干吗还留在国内哪……?中国造假画的商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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