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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艳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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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雪?”许轻寒讶异,“有事吗?”
  “嗯。”夭夜说完这句话,眸光一闪,浓烈的杀气瞬间爆裂开来。
  夭夜扑过来的那一刻他还有些懵,身为前影杀,夭夜的杀气异常浓烈,而身为被踢出来的前影杀,他又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杀气,所以,许轻寒对夭夜在某些情况下,比如被江舒雪无意间拿走饭后的最后一块点心,或者上街时被乞丐拉住衣角时杀气暴走,已经习惯了。
  然而,这一次,有一些不同。
  血色一点点弥漫上他墨一般暗沉的眼眸,妖异而绚烂,如同死亡。
  真美。
  美的让人几乎会产生心甘情愿死在他手下的错觉。
  许轻寒觉得自己的灵魂飘散了。
  随即,他的唇被两片冰凉柔软的物体覆上。
  他瞬间僵硬。
  然后,有什么东西伸进他的亵衣,在他身上游走,当他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夭夜的手,之前的貌似……是夭夜的嘴唇时,脸轰的烧了起来,
  “你你你……”睁大眼睛,愤怒还是羞耻,他已无法分辨。
  身上陡然一轻,夭夜抬起身,看了他片刻,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的味道。
  许轻寒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被点了七处大穴,动弹不得,不由得怒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嗯,这次总算连贯了,可喜可贺。
  夭夜从床上爬起来,跳上窗户的那一瞬间,他迟疑了一下,许轻寒心中一喜,正要说什么,却见夭夜折返回来,在他哑穴上一指,许轻寒差点没吐出血来。
  眼睁睁的看着夭夜扬长而去,许轻寒出离愤怒:江舒雪你个混账东西,我,我,我一定要剥了你的皮!
  杨柳树下,白府墙上,作奸犯科好去处是也。
  即将被许轻寒剥皮的江舒雪江大小姐正坐在这块好地方上,一身黑衣劲装,衔着根草丝,等得百无聊赖。
  见眼前一闪,夭夜已经来到她面前。
  “解决了吗?”江舒雪吐掉草丝,歪着脑袋,一派天真烂漫。
  “嗯。”显然,夭夜是个不懂得欣赏的人。
  “我说了,不能伤他,不能下药,不能被人发现。”江舒雪支起下巴,审视面前这个前影杀,“你这一身杀气,隔着十丈我就能感觉到,师兄武功虽比我差一点,可发现你也不是难事,你真的做到了?”
  “废话。”夭夜一贯讨厌怀疑他职业操守的人。
  “姑且相信你吧。”江舒雪耸了耸肩,开始戴面巾。
  师兄啊,不许伤你,不许用迷药迷你,我对你也够意思了吧。
  黑色面巾下,一双眼眸精光闪闪,直直的朝着东南方向望去。
  雪亮雪亮的目光让夭夜也不由得心中一寒,不动声色的避开,然后镇定的看着江舒雪,公事化的问道:“这次,需要留活口吗?”
  他说这话时,江舒雪正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自院墙上一跃而下,结果半道上岔了气,差点没四脚着地。
  跪在白府外的草丛里,江舒雪缓缓抬起头,她望向夭夜的目光很是绝望。

  偷香窃玉

  谢府给江舒雪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作为名将世家的府邸,谢府的设计良好的体现了大胤朝的兵法之精深微妙。
  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江舒雪一路行去,一路惊叹,当她发现连谢府茅房的分布都暗藏阵法玄机时,她对这次偷窃的对象——谢天骄,产生了深刻的同情。
  上个茅房还得先破解“一字长蛇阵”,这是多么惨淡的人生啊!
  转悠了许久,不光没找到关那只小狐狸的地方,她和夭夜反而迷了路。
  终于,夭夜,这个习惯了在暗夜中秒杀对方然后踩着月光潇洒退场的前任影杀对眼下这种对于任何一个杀手来说都可以算是耻辱的情况不耐烦了,显然,他很不公平的将所有责任都归咎于江舒雪,冷冷的吩咐江舒雪在原地老实呆着,然后几个跳跃,潜入花丛阴影中不见了。
  江舒雪很哀伤。
  望着脉脉的月光,她很想如师娘教诲的那样吟诗一首,来抒发她此刻幽怨的心情。
  首先想起的,是李青莲那首脍炙人口永垂不朽的静夜思。
  然而,她没有机会去复习她此生的启蒙诗了。
  因为——
  眸光一扫,她愣住。
  右后方不远处,一个刚从回廊边繁密的花藤下走过来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清亮的目光直直投射过来,宛如一泓碧水,漫天星光。
  好个飘然出尘的秀美人物。
  江舒雪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相当满意的一件事。
  她展动身形,跃起,宛如洛神一般风姿绰约的轻柔落在那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男子身后,然后,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那人身体微微一僵。
  江舒雪于是善解人意的把手松了松。
  此刻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失望的发现,此人一身朴素的仆役装扮,相貌不过清秀而已。
  咳,这朦朦胧胧的月光下,瞧得不太真切,方才一时眼误也是有的。
  安慰着自己受伤的心灵,江舒雪压低了声音:“你们府上三少爷谢天骄的房间在哪?”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又做出凶狠的语气补充道:“老实回话,否则姑奶奶就拧断你的脖子。”
  那人身体一颤。
  江舒雪对此很满意。
  “天骄少爷的房间么?姑娘请随小人来。”静默了片刻,出乎意料的,那仆人没有慌乱,更没有很没形象的求饶,他的声音很是从容,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有胆色有见识也很有风度。
  江舒雪想了想,这人的小命还捏在自己手中,也不怕他使坏,便大大方方的由他带路。
  转过小径拐角,那年轻仆人停下脚步,偏过脸来看着江舒雪,一双秀气的眼睛清澈如水:“姑娘,那有着几丛紫竹的院子就是天骄少爷住的地方,可以放开小人了吗?”
  江舒雪没有说话。
  “姑娘?”那人又轻轻喊了一声。
  江舒雪回过神来,她掩饰的偏过脸去——真丢脸,对着这么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居然还能失神,该死,都怪这人的眼神太勾人,一个下人,居然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咳咳,知道了。”她目光躲闪,“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灭口的。”言罢伸手去便要点他睡穴。
  眼前一花,那仆人不知使了什么诡异身法,竟从江舒雪手中滑开,江舒雪急忙避闪,护住周身空门。
  那仆人站在深深浅浅的壁影下,并没有出手,只是笑笑:“姑娘有事就先请吧,在下不打扰了。”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然而眼中一片温和。
  “你……是什么人?”江舒雪心中恍悟,眼前这人的一张脸竟是易容而成的。吃惊之余她倒也不害怕,此人虽然来历不明但风度甚佳,对她也没有恶意,此刻,她老毛病发作已开始私下猜测他的真容是怎生模样了。
  “姑娘下次入谢府,千万要记得事先探好路。”那人笑而不答。
  “我不过来取回谢天骄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不然谁稀罕进这破地方。”江舒雪不以为意,抬起下巴,“你呢?”
  如此人物,若是个梁上君子,岂不大煞风景?
  那人笑而不答,伸出手来,轻轻顺了顺江舒雪的发丝。
  手势很温柔,仿佛捡起一瓣落花,又仿佛给一只正在午睡的猫顺毛,甚至让人产生不了避闪的念头。
  江舒雪呆呆的看着他,傻了。
  那人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忽然身形微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江舒雪听见一个风动琴弦般的声音自耳边掠过:“姑娘的头发真是好看。”
  发丝被风吹起,待她反应过来那人已跃上树梢,风姿之美,宛如仙人,可惜穿了件难看的下人衣衫。
  谢府的人还真是没品味。
  脸慢慢红了起来,刚刚,算不算,是被调戏了?
  江舒雪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柔顺的发丝,然后看向那人离去的方向,双手捧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个偷香窃玉的小贼。”她感叹,“不见风流,惟余秀雅,便是采花贼也定是极品,比白香亭那家伙倒行深多了。”
  白香亭在睡梦中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不对啊,没听说谢府有年轻女眷啊,”月光下,江舒雪一本正经的支着下巴,思考着这个问题,突然,两眼放光,如匕首般凌厉,“莫非,他要采的是谢府的男眷?”
  那已远去的偷香雅客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之后的事很顺利,谢天骄院子里的阵法比谢府的茅房还要少,让江舒雪颇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
  潜入谢天骄的屋子,一眼就看见那被上好的麻绳捆结实了拴在桌脚的小白狐狸。
  一人一兽,两两相望,真是情何以堪。
  许是于凶神恶煞的谢天骄相比,江舒雪委实太亲切,小狐狸抽了抽鼻子,含了一包眼泪,殷切的望着江舒雪。
  趁着夜色,江舒雪跳上谢府院墙,一个拧身,轻巧的落在街上。
  四下无人,躲进角落里,她有些惆怅的望着远处谢府大门前昏黄的两只大灯笼,那只小狐狸也探出脑袋,很有觉悟的陪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同望。
  望了片刻,夭夜沉着脸杀气腾腾的也从落了下来。
  瞄了他一眼,黑色劲装上隐约有一块痕迹,似乎是血迹。
  于是江舒雪很是为谢府满门的生命安全担忧。
  她依稀记得作为前任影杀,夭夜保留了随时随地至少携带四种毒药三种迷香五把匕首的职业习惯。
  小狐狸成功到手之后,江舒雪的日子却颇不好过,那日回来解了许轻寒的穴,她那一贯脾气温和的老好人师兄一反常态,抓起“月痕”追的她差点没钻狗洞,最后她只好躲到白香亭房里,以武力胁迫无辜的白香亭为她劝走了怒发冲冠的许轻寒。
  事后,她小心打探,原本怨气冲天的许轻寒却支支吾吾,还难得的红了脸,又将她痛扁了一顿。
  好不容易才知道是夭夜使得坏,一边哀叹自家纯情师兄的疑似初吻就这么没了,一边鬼鬼祟祟的跑去夭夜那里问他的感受。
  结果夭夜那厮很不屑的来了一句:“他还是个雏儿,技术太差。”让江舒雪顿时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结果被路过的许轻寒听见,再次被捉住痛扁了一顿。
  江舒雪很愤怒,为什么罪魁祸首夭夜一点事儿都没有,自己却屡次遭到无妄之灾。
  过了几日,估摸着那次夜探谢府的风声也该过去了,江舒雪着意向白香亭打听了一番,得知谢府上下安然无恙方才长松了一口气。
  她江舒雪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从不随意造下杀孽,她自觉将来若是修佛,虽没有染血屠刀可放,成佛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然而,白香亭话锋一转,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添了一句。
  “不过,谢府那夜却遭了贼,据说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把谢将军气的站在院子里骂了一个时辰的娘,现在府尹大人恐怕还在头疼呢。”
  江舒雪一个没拿稳,青瓷茶盏里新沏的碧螺春溅了几滴在了手腕上。
  “江姑娘?”白香亭的声音传来。
  眼泪汪汪的抬起脸,江舒雪眨巴眨巴眼睛,干笑:“此茶清醇甘芳,不浮不躁,香气悠远,能沏出此茶,白兄真乃雅人也。”
  “江姑娘,为何……竟像是哭了?”
  “此茶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在下是被白兄的高雅品位感动的流泪。”
  “原来如此,知我者江姑娘也。”
  白香亭心满意足。
  回到屋内,将窝在床上的小狐狸提溜起来,左看右看,江舒雪也没看出这小东西怎么个了不得法。
  真是一个难解的谜啊。
  她站在烂漫的春光里,相当认真的思考着。
  熟悉江舒雪的人,譬如许轻寒,一定会知道,她不算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凡是她愿意静下来细细思考的,一定是不可不慎影响深远的人生大事。
  此刻,万万不可以打扰。
  啊,不知道被那位风流蕴藉的偷香君子折下的,又是谢家的哪株草呢?
  望着梁间倏忽而过的燕子,江舒雪一脸神往。
  “舒雪,红叶来了消息。”许轻寒匆匆闯了进来,俊朗的眉宇间有着一丝浓重的忧色。
  “师兄——”严肃的思考被打断,江舒雪眉头微蹙,略有些不满的斜了他一眼。
  然而许轻寒却没有搭理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前一阵子道上那个标出十万两的阎王帖五天前被人揭了。”
  “哦?”江舒雪不以为意,拨弄着窝在怀里的小狐狸,“七杀九绝十墟都没敢妄动,什么人这么狂?莫非是新出道的那个挺嚣张的白衣郎?十万两,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不是。”许轻寒定定的望向她,一字一句轻声道:“红叶来信说,揭榜的,是‘风雷’!”
  江舒雪蓦然回首,不复笑靥,眼眸闪过一丝刀锋般凛冽的厉色,浓重的怒气与杀意不可抑制的弥漫开来。

  风雷声动

  乱坟岗上,松柏林间。
  大雨如注。
  惊涛雪浪一般狂怒的刀光中,已隐隐透出一丝绝望。
  一抹剑光轻易的撕破“萍踪十八刀”,如同撕裂一张脆弱的竹纸。
  “刷——”的一声,鲜血喷薄而出,在闪电的映照下凌空开出一片妖异的花。
  下一刻,狠狠的溅在树上,
  持剑的蒙面男子身形高大,周身透出一股难以抵挡的威势,他静立片刻,收剑转身,隐入黑暗中。
  鲜血从尸体的伤口处泊泊流淌下来,混杂着雨水和泥水,汇入小溪。
  “轰隆隆——”一连串声势骇人的春雷在头顶炸响。
  江北萍踪刀,是这次任务的第六个目标。
  蒙面男子默默的计算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
  冷酷到不似人类的眼眸,灿如星子。
  标注十万两黄金的阎王帖上,只余最后一人。
  男子翻身上马,朝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一道狰狞的闪电陡然亮起,撕裂了那一片沉沉的凄伤。
  风雨如晦。
  惊了几家闺中女儿的绮梦,乱了何处少年的柔情?
  江南的雨,今年却格外的不同。
  一层一层的楼阁亭台掩映在烟雨中,翠柳黄莺,像一轴写意的山水渲染在春风里。
  薛涛笺轻轻的放在檀木案几上。
  纤纤玉手漫不经心的抚上镂着暗叶明花的透雕水釉瓷,剔透的流光一如女子幽幽的眼神。
  她已经不年轻了,然而眉梢眼角尽是妩媚艳丽,那是岁月一刀一刀精心雕琢出的风韵,用的是上等胭脂,毒药和江湖风霜。
  屏风上绣的是一片明艳的海棠,年岁已久,然而盛放如初。
  她闭目片刻,用手沾了些紫玉盒内的白兰香,小心的嗅了嗅,如慵懒的猫一般,微笑。
  信手提笔,在明明昧昧的七彩琉璃灯火下写下一行字。
  “秀墀先生拜上……桃源虽好,非汝之所,既乱春水,君当早归……”
  字迹缠绵如藤蔓,然而勾连处,有如青霜白刃,字字凛然。
  “七杀天涯方寸之地,你又能忍到几时?闭关三年,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小心乌龟壳长了霉。”自言自语着,掩嘴轻笑一声,她将写好的书笺细细折成双飞燕,叹道,“那江家的七小姐倒有些意思,说不定就是你要找的人呢。”
  封好,递给随侍的侍女,紫裳女子重新靠回榻上。
  珠帘密密匝匝,宛如串串绯色泪珠垂落,蝉翼薄纱在风中轻扬。
  十年花开一曲浮华,
  万里红叶芳踪天下。
  此情此景,红烛素心,一任垂泪到天明。
  又是一个被寂寞淹没的传说。
  风雷,声动九霄。
  这江湖,眼看着风波又起,动荡将至。
  二十年前,除了武烟阁的影杀,“风雷”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
  武烟阁培养出的影杀,组织严密,行事低调,对于大多数江湖人来说,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而“风雷”,是江湖上的一道伤疤,代表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梦魇。
  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就可以请动“风雷”杀人,杀任何人。
  少林空寂大师,十一万两买一命,揭帖。
  半月后在藏经阁被人一剑贯胸。
  青城掌门徐程鹭,八万两买满门,揭帖。
  十天后,徐家陷入火海,无一人幸存。
  “风雷”以夔纹青枫为标志,从诞生到全盛,只花费了短短十年。
  江湖曾有歌曰“青枫过处,一命千金。”
  直到十年前,江近枫在白沙堤访友归来,遇袭,重伤。其妻神医苏曼华,一双妙手亦未能回春,悲恸之下,隐于药师谷,再未涉足江湖。
  不久,势头无双纵横江湖的“风雷”销声匿迹。
  “红叶的信里还说什么了?”沉默了许久,江舒雪淡淡的问道,指甲却已深深掐入肉里。
  许轻寒担忧的看着她:“仓促之下,更详细的情报还没有整理出来,只是,红叶她怀疑,‘风雷’揭下的阎王帖的目标可能就在长安。”
  “所以。”江舒雪冷笑,“他们很快就会来这里?那正合我意。”
  “舒雪,这件事你要慎重。”许轻寒筹措着词句,“‘风雷’此次重现江湖,一定会惊动各方势力,背后内幕你我一无所知,这种情况下,还是该先看看老夫人的意思为好。”
  “我知道师兄你是为我好。”江舒雪倏尔转过脸,对许轻寒笑了一下,笑容干净清澈,带了一点不合衬的悲哀,然而很淡,“我自有分寸,不会冒冒失失就去报仇的。”
  “何况,‘风雷’消失了十来年,当年是否是他们害死了我爹还未可知。”顿了顿,她又接道,“我只是想要,确认罢了。”
  春天的风拂过,院外草长莺飞,绿柳白杨。
  不知为何,许轻寒突然回忆起与江舒雪的,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站在空地上,孤独的望着天空。
  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
  阳光温暖。
  而那年轻美丽的眸子中,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样的眼神太过悲哀,竟让人有一种连呼吸都被剥夺的伤痛。
  “爹爹去的时候,我还不到六岁,我现在已经记不清爹爹的样子了。如果可以,我想看一看我仇人的脸,说不定能从上面找回一点关于爹爹的记忆。”
  江舒雪闭上眼睛。
  那个应该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她拼命的回忆,然后依稀好像记得,那个男人,似乎有着柔和的嗓音,温暖的手。
  他也曾抚摸过她幼时那稀疏如小草的头发,然后笨拙却不失温柔的扎出歪歪斜斜的小辫子;也曾将捂住眼睛的自己高高抛起,然后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也曾背着自己在喧嚣的夜市中穿行,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花灯;也曾在灯下学着母亲的样子为自己缝补挂烂的衣服,而自己滚在被窝里朝他傻笑。
  她最幸福的那一段日子,都和这个男人有关。
  有他的时候,母亲是温柔可亲的,笑容甜蜜中带着嗔怪。
  自己是被全心全意呵护着,宝贝着的。
  在他离去后,自己的记忆是破碎的。
  母亲的眼泪,悲伤,仇恨,绝望。
  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眸中再也没有自己的影子。
  她不再被需要,不再是某人的珍宝。
  爹爹去世的那一天,她记得,下着很大很大的雪。
  一片洁白无垠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小小的,在不知所措的哭泣。
  天地太空旷了,渐渐的,连哭声也弱了下去。
  那是一段被大雪掩盖的荒芜的记忆。
  在那之后,她记得他的气味,他的体温,他的嗓音,他的笑容。
  惟独,不记得他的样子。
  那样一个给予她最初的幸福的男人,他的模样早已被她忘记在时光的那一端,她甚至无法再回头。
  后来,她才明白,她不是单单忘了他的样子,而是忘了属于他本身的一切。
  她记得的,只是爹爹这个人罢了。
  温柔的,宽容的,不计所有,永远敞开怀抱等待自己一头扎进去撒娇的人。
  这个人,不在了。
  所以她会怀念,怀念了这么久,她现在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而哪些,仅仅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师兄,你知道长安的金风细雨楼的据点在哪里吗?”她握紧了拳头,轻声问道。
  风吹过,落英如雨。
  而桃花飘落的地方,马蹄匆匆踏过,马上的青衣男子勒住马,右手抬起斗笠,向城门处望了一眼,嘴角微挑,扬鞭绝尘而去。
  华衣公子立在城墙下。
  衣袂翻飞,风姿俊朗,笑眉如天上初弦。
  身后,两只燕子飞上城墙,映出那微薄的暖意天光。
  他一字一句曼声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三年一别,今日得见,却不知卫兄可愿与我再续昔时灞上金樽之约。”

  蒹葭剑客

  酒楼内,低婉的曲子如同情人耳边的细语,搔在人心间痒痒的。
  歌女一身素衣,裙摆长长的曳在地上,越发衬得她腰肢细软,红绡帐起起落落,说不净道不明的风流与温香。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一边伴着红牙板儿柔柔的唱歌,一边不时偷偷瞟一眼红绡帐里正在喝酒的两人,明眸妙目中竟隐隐透出一丝羞涩之意。
  怎奈那两位客人只顾喝酒交谈,似乎完全没有理会这边女儿家的心思,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云潇,我这一路可听到了一些怪事。”卫长风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罢了,转头看向那华衣公子。
  蒹葭剑客卫长风,江湖近年风头正劲的青年高手,此次天云帝乡剑主云中翰五十大寿,他虽乃一自在游侠,却素与云中翰的子侄,云潇交好,于是前几日也匆匆赶来祝贺。今日,云潇做东,请他来长安最负盛名的临风阁喝酒。
  “卫兄说的可是许三李清等人暴毙一事?”把玩着手中一块鸡血青玉,半晌,云潇才抬眸问道。
  “不错,传言那十万两黄金的阎王帖已被‘风雷’揭下,恐怕,许三等人之死,与之不无关系。”卫长风喟叹,“标注十万两黄金的阎王帖,我还从未听说过,江湖上,够得上这个价的,恐怕不过数人而已。”
  云潇颔首接道:“想来,我叔父应该算的上一个。不过,天云帝乡也不是那么容易招惹的,叔父对此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话虽这么说,但云剑主后天五十大寿,前来祝贺的武林朋友自然不少,天云帝乡近年声势见涨,得罪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我担心若是有人借此事暗中做些什么手脚……”卫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还有一事恐怕卫兄尚未得知,日前萍踪刀柳不言被发现死在永安,一剑贯喉。”华衣公子放下酒杯,轻叹,“不瞒你说,这几人都和天云帝乡有些关系,叔父最近倒是为此颇为烦恼。”
  卫长风点头:“长安眼下看似平静,实则水深的很,‘风雷’重现的消息一旦传开,恐怕又将惹出一番事端。”
  “如今武林,说的上话的,无非三大世家,少林武当,武烟阁江家以及我们天云帝乡,然三大世家中南宫渐显颓势,柳家向来行事低调,苏家与江家互有姻亲,少林武当亦是谨言慎行,如此一来,武烟阁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云潇侃侃而谈,神色间一派从容。
  “不错,武烟阁百年传承,行事公正,在江湖上威望甚高,阁主一位虽空悬已久,然四大楼主声势不堕,可惜十年前江家三公子死的蹊跷,人人传言是‘风雷’下的手,恐怕这次江老夫人也安坐不住。此刻,天云帝乡可要拿捏准了。”
  两人又闲谈了一阵,这才相携准备着离去。
  小歌女见状连快步上前,将两人送出门去,只见那华衣公子云潇临走时对她微微含笑,脸一红,不由得低下头去,却听见旁边那年长男子哈哈一笑:“云潇,莫要随便对人家笑,你看人家小姑娘,恐怕又是一夜芳心动荡,徒惹人烦恼。”
  那小歌女显然入行时间不长,对这调笑应付不来,面上红晕更甚,头越发低的厉害,口中讷讷不知如何作答,立在门口绞着手,看上去又委屈又害臊,倒是让那卫长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讪讪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那小歌女手中:“小姑娘歌唱的不错。”
  平日客人听歌打赏,少有出手如此大方的,那俏丽歌女有些惊奇,抬头看了看卫长风,却不敢去接:“这位爷客气了,云公子前头已经付过奴家的缠头,玉儿哪里好意思再收您的银子。”那位秀美的云公子据说是此间常客,来头大的很,这么重的打赏,她也不敢收,没的坏了行里的规矩。
  云潇在一旁见了,又笑了笑,摸出一支精美的玉簪,塞到少女手中,温言道:“今日偶然得了这玉簪,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觉得配姑娘倒是刚刚好。既然不收银子,姑娘且收下这个好了。”
  那歌女接过簪子,瞟了云潇一眼,突然转身掩面,如蝴蝶般跑开了去。
  “呵呵,你小子是公子,咱就成爷了!唉,小姑娘就容易被皮相给迷惑了,这世道啊!”卫长风把银子塞回怀里,耸了耸肩,感慨道。
  两人走在街上,卫长风手持一壶“梨花白”兀自喝个不停,已有三分醉意,他为人一向潇洒不羁,兴之所至,一股豪气上涌,当街旁若无人般击节长歌:
  “
  豪杰渐老,美人枯颜,几度离合,
  一生落寞,两鬓沧桑,最是断肠
  拟把疏狂付琴酒,待挽天河洗风霜……
  ”
  路人纷纷回首,向这青衫长剑,不拘礼法的奇男子望去,目光中多有惊羡诧异,再看他身边那华衣公子,眉目如画,清贵无暇,风姿之美亦是难得一见。
  临街茶楼上,一人闻声探出窗去。
  “拟把疏狂付琴酒,待挽天河洗风霜……真是好词。看此人形貌,似乎是那誉满江湖的蒹葭剑客卫长风了。此等人物,未能结识,真是可惜。”一年轻男子轻叹,却是许轻寒。
  “师兄不是最不耐这些酸词滥调吗,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一旁江舒雪端起茶嗤笑。
  “此等荡气回肠的好词怎能用酸词滥调相比,素闻蒹葭剑客为人潇洒绝伦,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仗剑江湖,载酒长歌,当真好气度。”许轻寒正色道,“只是旁边那个俊俏公子眼生的很,能和卫长风在一起的人,想来也不简单,我竟不认识,真是奇怪。”
  “师兄你不认识的人多着呢,有什么好奇怪的。”江舒雪不以为然。
  她此次出来是约了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金风细雨楼的人,武烟阁的红叶晚香楼的消息虽也是数得上的权威,怎奈红叶那个女人身居楼主高位,对江舒雪这种初出茅庐的小虾米爱答不理,何况她想调查自己爹当年被害经过,此事无论是江家还是武烟阁,一直讳莫如深,无奈之下,江舒雪只好求助有钱必应的金风细雨楼。
  将高价买来的几张紫砂笺小心放入怀中,她闭目沉思。
  阎王帖上共有七人,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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