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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家吴起-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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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曾申把吴起唤来他的书室,笑捻着花白的胡须道:
“你入本师学馆,已是六年光景了吧!”
吴起深施一礼,道:“回恩师,弟子受恩师教诲整是六年。”
曾申喜爱地望着他:“六个年头,你还不曾回过故里,本师就准你一月假日,回乡省母,你看如何?”
吴起自入学馆,还不曾看到这位曾夫子对哪一个弟子主动地提出过让其回乡省亲,如今老夫子的格外开恩,让他浑身顿时涌起一股热流,他兴奋,激动,高兴得不能自已。但高兴之后,他的脑海里对回不回故里,又产生了强烈的斗争。自从他离开卫国,除了同母亲有书信往来,韩车还曾经两次来过曲阜,第一次是在他投师曾夫子学门不久,韩车告诉他,已经在葭密把他的母亲安顿停妥;第二次是在去年春天,韩车说他娶了妻室,为了照顾他的母亲,遵从父母之命带着妻子也搬到了葭密,就同他的母亲住在一处,衣食无缺,要他专一学业,不必挂牵。虽然如此,吴起仍是时时刻刻思挂着母亲,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飞到母亲身边,哪怕是见上刻时的一面,说上一句话也行。可每当这个时候,他便又想到曾夫子对众弟子们讲说的一个故事。曾夫子说他父亲有一个名唤乐羊的弟子,是晋国毂邱人,入进学宫不到一年便托辞回返故乡,家里正在织布的妻子见他这么快就回来,很是纳闷,问他学成了没有,他回答说尚未学成,是因为太思念妻子才请假回来看看。其妻一听,取过剪刀将布机上的丝线全部剪断。乐羊惊惑不解,问妻子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其妻道:“学成而后可行,犹如帛成而后可衣,你如今学尚未成,中道而归,于这机丝之断又有何异?”妻子的话让乐羊大受感悟,他连夜赶回,此后一连七年再没回家。乐羊学成后,回到晋国做了中大夫。吴起心里明白,曾夫子向弟子们在课堂之上讲说这个故事,决不单单是为了夸耀父亲门下出高徒,他的用心是要他的门下弟子们专一学业,立定学不成决不半途而归的决心。所以每当吴起一想起这个故事,请假返乡省母之念便压了下去。现在虽说是曾夫子主动提出来让他回乡省母,可他一想自己尚未学成,是断不能回去的。于是又施一礼道:
“恩师关爱,弟子不胜感激。只是弟子离家之时,曾对家母发下誓言,不为卿相,绝不归家与母亲相见。弟子……”
“且住。”曾申打断他,侧起耳朵,“你适才说什么?”
吴起:“回恩师。弟子离家之时,曾对家母发下誓言,不为卿相,不回乡与家母相见。”
“咄咄怪事!”曾申刷地变了脸色,“他人可誓,岂可与母亲发誓?昔时郑庄公誓母:‘不及黄泉,无以相见’,为世人所耻笑,你何以也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君子者,以孝为先,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你何以不知?岁月流逝,父母之年虽则增寿,然父母之体亦在逐年衰老,难料何时突发变故,岂可与父母发下如此之誓言?”
曾申之父曾参,倡导孝道,著有《孝经》,并身体力行,为天下人所尊崇。曾申谨遵父训,亦是有口皆碑的大孝子,父母晚年时候,一日三餐都是他亲自为父母端水送饭,先尝冷热,然后才送到父母的手上,从不让妻儿代行,他说一个人的孝心,他人是不能替代的。有一年冬天,母亲说她夜里做梦时看见了活鱼,欢蹦乱跳的怪喜人。曾申想,一定是母亲想吃鲜鱼才做出这样的梦来,他来到郊外冰封的坑塘,破开冰凌,下到刺骨的冷水里,抓来活鱼做给母亲吃。母亲晚年,一到冬日,他便天天为母亲暖被,暖热了才让母亲睡下。对不孝之人,他概不与之往来。所以他一听吴起对母亲发誓“不为卿相不与母亲相见”,气恼得连下巴上的胡须都颤抖起来。
吴起受到曾夫子的一番训斥,幡然悔悟,是啊,自己有远大的抱负、志向,牢记于心也就是了,实不该对母亲发下这样的誓言,虽说谋事在人,终究成事还是在天的,如果自己做不成卿相,难道终生就不见母亲了么!忙道:
“弟子知错,恩师息怒,弟子明日便启程回乡省母。”
吴起从曾夫子书室出来,回往后院的住舍,他推开房门,禁不住惊喜地大叫一声:
“韩兄!你何时来了?”
韩车站起身,上前拉住吴起的手:“刚来一会儿,贤弟往哪里去来?”
“坐,快坐!”吴起高兴地把曾夫子准他回乡省母的事说给了韩车,“真是太巧了,回乡之时小弟正好可与韩兄同行,也免去了一路寂寞之苦!叔父、叔母和家母近来可好?”
韩车不想立马回答他,道:“你看你,愚兄我饭还没用,你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对你说吧?”
“韩兄见谅,见谅。”吴起笑着,“正好也到了午膳时辰,走,先去用膳。”
膳房设在弟子们住舍的旁边,可同时容纳几十人就餐。地上摆着几排由矮脚条案连成的餐桌,弟子们相向坐于餐桌两边用蒲草编成的一只只坐垫上,因为用餐时有规矩不准说话,膳房里非常安静,除了大家嚼食、喝汤发出的声音,听不见任何响动。弟子们食用的粮食和菜蔬,都是学宫自己生产的,学宫在城外有田,种植蔬菜和粮谷,还喂养着猪、羊、鸡、鸭等家畜家禽,平日里由雇佣的农夫管理,到了三夏三秋农忙时节,弟子们同去参加劳作,所以弟子们吃饭都不花钱币。这样做,不仅可以减轻一些贫寒弟子的家庭负担,而且还能让弟子们体验到庶民百姓劳作的辛苦。
用饭回来,吴起又急不可耐地问起他的母亲。其实韩车这次来曲阜,是特来向吴起报说他母亲已经亡故的消息的,他迟迟不说,是怕吴起一下子承受不住这无法承受的沉重打击,他想找一个什么话口,慢慢地再渗透出来,可吴起一再追问,而且他发现在吴起的眼睛里对他的搪塞已经产生疑惑,不好再隐瞒下去,只好道出实情。
吴起万万没有想到韩车给他带来的居然是让他肝肠寸断的噩耗,顿时僵在那里,两眼呆滞,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惊得韩车连声呼唤:“贤弟!贤弟!贤弟你怎么啦?怎么啦?贤弟你哭,你哭,你哭呀!”
许久,吴起好象才恢复了神智,他两颊抽动,嘴唇哆嗦,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悲号:“母亲!”捶胸顿足恸哭起来。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父死母丧。吴起幼年丧父,是母亲一手把他带大成人,他从小同母亲相依为命,他是母亲的希望,母亲是他的支柱,母亲的死,让他痛不欲生。
韩车望着吴起悲痛欲绝大哭不止,心里一阵阵酸楚,缓缓道:“最近这一年多来,伯母大人身体一直欠安,可为了贤弟不分心学业,执意不准愚兄把实情告说与你。去年春天,愚兄来曲阜探望贤弟的时候,本想把伯母患病之事说与贤弟知道,可愚兄一想到伯母有命,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上月,伯母病情加重,愚兄下决心要来曲阜把贤弟接回去,不想被伯母知道,伯母不准愚兄来曲阜,愚兄只得作罢。思想起来,贤弟没能在伯母仙逝之前见上一面,也是愚兄的过错,若是愚兄做事再审慎一些,不被伯母知道,也就好了。”
吴起不想再片刻停留,收拾行囊就要动身启程。
“贤弟你听愚兄把话说完。”韩车拉吴起坐下,接着道,“伯母临终之前,让愚兄往告与你,伯母说,她归西以后,一不准你回乡奔丧,二不准你回乡守孝,要你一门心思完成学业,只要你功成名就,她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贤弟之母,如同愚兄之母,愚兄不能不遵,不能不以实相告。伯母遗体,愚兄已经和朋友们一起造坟安葬,诸事都已料理完毕,望贤弟遵从伯母遗命,专心学业,日后扬名天下,以慰伯母大人在天之灵。”
母亲的遗命象一道无形的拦坝拦住了他,但母亲一直到死都为着他的前程思想的爱子之情,让他更加悲痛,他涕泪连连,泣不成声。
韩车住在学宫,天天劝慰,日日开导,数日后见吴起的情绪稳定下来才离开了曲阜。
按照孔夫子制定的礼制,父死母丧,其子辈当守孝三年。他所依据的理由是:子生三年,然后才免于父母之怀,所以做为子辈,必须要有三年之爱于父母。孔夫子门下有个名唤宰予的弟子,认为守孝三年为期太长,提出守孝以一年为期,孔夫子以宰予不仁,将其逐出了学门。
曾申对吴起面母发誓已经产生反感,如今又见他不仅母亲亡故不回乡奔丧,还来到明伦堂听课,一股无名怒火顿从心头升起,声色俱厉道:
“吴起,非吾之徒,请另投高门!”
吴起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他想不到曾夫子会突然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他不知所措,诚惶诚恐地慢慢站起来,打躬一礼,道:
“恩师息怒,弟子……”
“另投高门去吧!”曾申把手一挥,根本不容他说下去。
虽说曾申平日里总是一副师道尊严的严肃面孔,但弟子们谁也不曾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一口,整个明伦堂就象凝固了一般。
吴起低着头,心里恐惧,砰砰直跳,他知道,如果被曾夫子逐出学门,将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曾申是鲁国当今最负盛名的老夫子,被他逐出了学门,哪一个还会收留?学尚未成,如何做大夫,谁会举荐一个被曾夫子逐出学门的人?什么功业,什么前程,一切全将成为泡影。他朝曾申又施一礼,恳求容他说出没有回乡奔丧的缘由。
“勿需多言!”曾申怒不可遏,把脑袋扭到一边,看都不再看他。
吴起见曾夫子如此,知道已经没有了丝毫挽回的希望,怃然良久,向曾夫子深深施上最后一礼,悒悒走出了明伦堂。
曾申见吴起离去,亦然余怒不息,目望座下众弟子:
“水无本则竭,木无本则折,人而无本,岂能令终乎!尔等不得与之往来!”
吴起是为众人所公认的最杰出、最有前程的弟子,如今被曾夫子逐出了学门,大家无不深深地感到同情和惋惜,只有曹颉和王杲是另外的一种心态。王杲是宋国人,身出贫寒之家,论其才智,虽不及吴起、曹颉,在众弟子中亦属上等,但他为人处事太佻巧、势力,大多数的弟子都不愿同他交往。弟子们读书为了日后做官,光宗耀祖,出人头地,本无可非议,但他太过分,他知道入朝做大夫需要有人引荐,便想方设法打听每个人的来路,打听人家有没有在朝做官的亲朋好友,或者是有没有和为官者能说上话的人。谁有,他便亲近谁,谁的门路大,他更近上一尺。后来他听曹颉说自己是名门之后,不禁大喜过望,把全部心思都转到了曹颉的身上,整天围着曹颉的屁股转,曹颉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简直成了曹颉喂养的一只小哈巴狗。曹颉在《聚贤楼》算计吴起,那个在楼外配合曹颉的人就是王杲。曹颉同王杲合谋算计了吴起好几年,并没有起到效用,吴起仍然被曾申视为最得意的门生,众弟子仍然把吴起视为他们学习的典范,这让他两个人伤透了脑筋,今天,想不到曾夫子一怒之下把吴起赶出了学宫,事情来的如此突然,让他们喜出望外,心里乐开花。
2
吴起离开曾申学宫,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母亲亡故给他带来的巨大伤痛还没有过去,又被先生逐出了学门,这接踵而来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本来他满怀抱负,将来干上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以扬名天下,可如今,学犹未成,半道而废,不说抱负成空,连个归宿都没有了。他想,在鲁国举目无亲,而且还背着个被赶出学门的坏名声,何以呆下去?回卫国投奔朋友,自己的命案未了,十天半月可以,又岂能久住?他一筹莫展,无可奈何,带着行装,只是毫无目的的低着头朝前走,稀里胡涂来到曲阜北郊的泗水河边。
泗水河发源于鲁国的东北部,也是鲁国境内唯一的一条河流,依随地势,自东而西,绕过曲阜城邑的北郊和西郊,然后折转西南,流经齐、宋、楚诸国汇入淮水,最后归流东海。在泗水河北岸,是鲁国著名的、方圆数里之大的天然风景区,这里不仅栖聚着各类美丽的珍奇飞禽,还生长着种类繁多的奇花异木,色彩缤纷,清幽静谥,仿佛神话中的仙境,是各国来鲁使节、天下文人骚客的必游之处。
这天游览者中,漫步走着一老一少两个齐国人,老者五十多岁,姓田名居,官为齐国司土大夫(掌管国家土地,负责征发徒役之官),少者十五、六岁年纪,是他的仆童。
“大夫您听!”仆童忽然停住脚步,“琴声!”
田居侧起耳朵,琴音隐隐约约,时断时续,从远处传来。田居通音律,喜器乐,他静听有顷,面绽笑容喃喃赞道:
“妙哉,妙哉,有如此琴技者,决非寻常之辈也。”
仆童见主人高兴,眉毛一扬:“大夫您等着,小奴去把他唤来!”
“慢。”田居笑微微道,“既然想听,就当亲往造访才是,哪有将人家唤来之理,前边引路。”
“是!”仆童走在前面,主、仆二人穿林过溪,循着琴声来到泗水河边,见泗水桥旁的一棵大树下,有个后生面河而坐抚动着琴弦。田居对仆童做了个莫要惊动的手势,轻手轻脚来到后生的身后,停住了脚步。
抚琴的后生是吴起,琴音从他的指端徐徐而发,如苦雨,如凄风,如鹃啼,如猿鸣……突然,他促弦转急,声如砰崖转石,石壑崩摧,满腔的悲愁、怨愤和无奈,都随着他的琴声倾泄而出……
琴声嘎然而止。
“妙哉!妙哉!”田居禁不住脱口赞道。
吴起回头看去,见是素不相识的一位老者和一个少年。出于对老者的尊重,他起身一礼道:
“前辈过奖。”
“非也,非也!”田居叹佩地打量着他,“似公子这般琴技者,老夫已是久年不曾有遇,不知公子师出何门?”
“晚生曾投师曾夫子门下。”
“原来如此,名师之下必有高徒!”田居微笑颔首,转而又问道,“老夫听公子琴音,似有无限心事充塞于胸,公子可愿告说于老夫?”
吴起心里说,你这位老先生也真好事,我告说与你,你又能帮我什么,长长吁出一口气,淡淡回道:“谢谢前辈关爱吧。”
站在一旁的仆童见吴起对自己的主人态度冷漠,很不高兴,道:
“我家主人乃堂堂齐国司土大夫,你有难处说出来,或许就能帮你,看你这么冷冷的象……”
“不可多言。”田居声轻色厉止住仆童,又笑容可掬地目望吴起道:“公子不妨说说看。”
吴起听说这位老先生是齐国大夫,又见他面目慈善态度诚恳,心里说,也许他能给自己指出一条出路来,于是便把自己是卫国人,如何来到鲁国游学,又如何被曾夫子逐出学门,如今已经没有了去路,十分感伤地向田居叙说了一遍。
田居听罢,对吴起的处境既同情又为难,同时,他对曾申如此处置吴起很不赞同,认为曾申过于拘泥礼制。丧,致乎哀而止,做为人子,遇父死母丧,不需要过分讲究虚文,尽到人子之心,十分哀痛也就够了,怎么可以如此处置呢?况且,这位后生之母留有遗命,不准他回乡奔丧、守孝,若是他回乡中断了学业,岂不是有违母命,同样也是不孝之举么!看来这位德高望重的曾老夫子,亦乃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也!
吴起见田居思索不语,道:“前辈也不必为晚生之事作难,前辈有问,晚生也只好说一说而已。”
田居微微笑道:“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公子大可不必心灰意冷。今日老夫郊外漫步,不期而遇公子,也是你我有缘,既然公子目下尚无歇身之处,就随老夫同往驿馆暂住几日,慢慢再做计较,公子意下如何呀?”
吴起在走投无路万念俱灰之时,遇上如此一位热心的长者,实在让他喜出望外,他施礼谢过,跟着田居主、仆二人来到驿馆。
驿馆是各国使节来鲁下榻的地方,鲁国原来的驿馆靠近市区中心,一是往来人多,人声嘈杂,二是原来的驿馆建造规模也不甚适应,故而在三年前又重选新址,于东大街的路北侧建造起这座新的驿馆。驿馆房舍高大,飞檐斗拱,壮观辉煌,身着不同服饰、口操不同音腔的宾客,不时出进于驿馆壮丽的大门。
田居把吴起带进他下榻的房间,吩咐仆童备来酒肴。
“吴公子请坐。”田居笑微微道。
吴起心里说,自己是一个身在异国他乡的游子,在堂堂的齐国大夫面前岂能造次,忙道:“晚生不敢过礼。”
“哎?”田居仍然笑着,“不必拘礼。公子不坐,你我如何交谈?总不能公子站在一边,看着老夫我一个人独斟独饮吧?坐,坐。”
“晚生失礼了。”吴起推辞不过,上前坐到客位上。
田居提出什么,吴起回答什么,两个人边谈边饮,愈谈愈投机,渐渐谈及天下形势。是时的周室王朝已成虚设,天下诸侯,各行其是,根本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诸侯之间,弱肉强食,你吞他并,周王朝建立初期分封的上百个诸侯国,此时仅只剩下二十几个,“兴亡继绝”的年代已不复存在。面对风云变幻的天下形势,一个国家如何保持强国地位、保住国家不被灭掉,不仅成为现存诸侯国国君日思夜虑的头等大事,也成了天下有识之士、特别是位居大夫之位者谈论的话题。田居的面孔渐渐凝重起来,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罩起了一层忧虑,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道:
“月有圆缺之时,国亦有昌衰之期也!想我齐国,桓公在位之日,北伐山戎,南制荆蛮,威震四海,称霸天下,是何等之辉煌!可是如今,虽说仍有‘千乘之国’之誉,实已无力与天下诸侯相抗争,我家主公为此,日日寝食不安矣!”
吴起惑然不解地目望田居道:“齐乃泱泱大国,有革车千乘,雄兵十万,前辈何出此言?”
“来,你我先饮下这一杯。”田居举觞缓缓饮下,摇摇头,接着道,“公子有所不知,自我宣公三十二年以来,齐地不旱即涝,灾祸不断,以致盗民四起,我家主公用田和为相,命其除治盗民之患,田国相下令举国缉捕,不想几年下来,盗患不仅未得除治,反倒愈捕愈多,以至群聚对抗起了官府。老夫此次访鲁,原是奉我家主公之命求取治盗之策,然鲁国泰民安,并无盗患,老夫求策不得,甚是愁苦。目下敝国反民已成蜂起之势,民心惶惶不可言,他国如若乘机进犯,不可敌也!”田居说完,又叹息起来。
吴起听田居谈说盗民之患,不由想起六年前他离家来鲁之时路遇强盗之事,思索片刻,道:
“晚生以为,治盗之策不可以缉捕为上。”
田居想,古来盗民生患皆用捕杀,不捕不杀又如何除治呢?目望吴起道:
“吴公子另有妙策?”
“不敢。”吴起道,“不过晚生以为,天下凡为盗贼者,绝非愚钝之民,愚钝之民是做不成盗贼的。有道是:以智御智,犹如以石压草,草必旁生;以暴御暴,犹如以石击石,石必两碎。治盗之策,在于化其心术,使其懂知廉耻,不可以多捕多杀为能。求生,乃人之本性,愈杀则愈反。如若选取国中良善守法之民,让其显荣于诸民之上,那些不善之民必然会效仿而自化,盗民之患将渐次不复存在。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治本重在爱民、教民,更况贵邦盗民之起本为衣食所迫,更不当行以捕杀之举。晚生妄言,还望前辈赐教。”
吴起一番话,让田居大为震惊。刚见到吴起的时候,他只是从外表上见吴起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让人喜爱,想不到他对治国安民还有着如此独到的、就连他这位年过半百、做了几十年大夫都思想不到的精妙见解。他想,这个后生日后必大有作为,心中不禁欣喜万分。
田居有个女儿,不仅容貌生得倾城倾国,而且聪颖睿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齐国甚或一些其它诸侯国的豪门权贵,托媒求聘纷纷找上门来,但是都被田居婉言谢绝了。原因是,他不想把女儿嫁给那些士大夫之家的纨绔子弟,他觉得这些人倚恃父辈的权势,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轻裘肥马,纸醉金迷,有朝一日父辈完了蛋,落个沿街乞食的下场也未可知,不能只看一时之富贵,图一日之风光,就轻易把心爱的女儿许嫁于人。他在对待女儿的婚姻大事上,不象有些人仅只在门户相对上做文章,他要为女儿择选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夫婿,不计家境贫富与地位。他认为家境的贫富与地位都是无所谓的,只要本人有本事,一切都可以改变,古来就有诸多的庶民布衣凭借着自己的才干做成大事而扬名天下,一个人的才德,才是最为重要的。田居的想法自然没错,但是真要找到一位才貌双全、品学兼优的后生,又谈何容易。按时下女子婚龄,二八当嫁,可如今他的女儿已是二十有一,还没有找到归宿,为此,让他心急火燎,却又无可奈何。今天,想不到遇上了这位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后生吴起,让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他强抑着心头的喜悦,缓缓开口道:
兵家吴起(4)
“老夫有一事,请问公子。”
吴起:“前辈请讲。”
田居:“公子可有妻室否?”
吴起道:“晚生一心致于学业,尚无暇顾及婚娶之事。”
田居目望着吴起:“恕老夫冒昧。老夫膝下有一小女,年方二十有一,以侍巾栉,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吴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齐国大夫,怎么可能亲口提出要把心爱的女儿许嫁于我这么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后生呢?难道我是在做梦?他眨巴眨巴眼睛,见田居一双期待的目光明明在望着自己。他动起了脑筋。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不说大夫的千金小姐娶不得,就是贫家之女也不能娶。他又感激又自愧地道:
“前辈垂怜,晚生感铭斯切,只是晚生父死母丧,衣食尚不能自保,前辈以爱女适生,万万使不得。”
田居马上道:“若仅只为此,公子不必多虑,日后衣食起居凡之所需,老夫自会安排。”
吴起不知如何以对:“这,这……”
“你这这个什么呀?”仆童在一边着了急,“我家主人不是已经说了吗,保你以后什么都不缺,你还犹豫什么?”
“又来多嘴。”田居把仆童斥退一边,转又温和地对吴起道,“如若公子另有难言之隐,老夫也就不勉强了。”
其实吴起对这桩婚事,从心里巴不得,他之所以迟疑不应,完全是出于对田居的女儿着想,不愿让一个过惯了舒适安闲日子的千金小姐跟着他受罪吃苦,如今见田居一切大包大揽,起身施礼,答应下来。
田居终于为女儿择选到一位如意的佳婿,了却了一件大心事,乐得合不拢嘴。接着他又对吴起说,成大事者当文武兼备,文以治国,武以安疆,兵家之书不可不读,说吴起在曾夫子学宫所学到的六艺中,虽然也有武事(六艺指礼、乐、数、书、射、御。其中射、御,指武事),但真正的兵家之书读不到,他说他府上密藏着两部兵书,让吴起用心攻读。并告诉吴起说,当今鲁国国相公仪休,同他是忘年交,待到吴起兵法学成,举荐他在鲁国做大夫。为了使吴起有一个清静的读书环境,田居在距曲阜十几里的郊外买下了一处宅舍,让吴起居住,又置办好日用一应所需,然后启程离开了鲁国。
3
田居不把吴起带回齐国,是有原因的,一是齐、卫两国交好,卫国最后一次将都城迁至帝丘(濮阳),便是齐国之力,如今卫国之所以宗庙犹存,亦然是得于齐国的保护。吴起在卫国犯有人命大案,如果到了齐国,难免招来麻烦;二是田居和国相田和,久存隙痕,两个人虽为同宗,但品性、好恶不同,田居为人和善,厚道率直,田和专横阴诈,排斥异己,多次想找茬口把田居清理出朝班,由于这些年国家多事,有些事情还少不了要田居出面来做,才没有动手。田居心里明白,田和权倾朝野,要举荐吴起在齐国做大夫,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所以他让吴起客居鲁国,将来在鲁国发展。
两个月后,田居择选了一个良辰吉日,亲自把女儿送来了鲁国。田居想到,虽然自己为女儿择婿不讲门户相对,但按时下风气,把女儿许嫁于一个穷困潦倒的后生,是不被人、特别是那些士大夫们认可的,他们会睨而视之,说三道四,为了回避,他没有声张,没有发请帖,也没有邀朋友,只为女儿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典。
田居的女儿,单名一个“玉”字,其容貌,也正如她的名字,虽然没有浓妆艳抹,但她那白皙的肤色,细细的眉毛,黑亮亮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红红的嘴唇,白白的牙齿……无一处不透着妙丽,还有她那从容的气度,她那双明净如水的眼睛里泛露出来的聪明才气和温存善良,更是令人叹羡不已。
两个人婚后,相亲相爱如胶似膝,田玉几乎就是吴起的影子,把吴起照顾得无微不至。白天,吴起到旷野习练骑射,她相伴而出,奉茶侍巾;晚上,吴起灯下夜读,她便陪坐在旁边,夏夜轻摇团扇为吴起送凉驱暑,冬夜加炭拨火为吴起取暖,如果吴起一夜读书不睡,他就一直陪坐到天明。
一个夏日的晚上,窗外下起蒙蒙细雨,吴起来到书房刚刚摊开竹卷,田玉便坐到他的身旁,轻轻摇起了扇子。
吴起扭过脸,朝她笑笑,然后朝窗外一扬下颏:
“娘子你看。”
田玉把目光移向窗外,但手里的团扇仍然摇动不止。她不知道吴起让她看什么,蹙起两道弯弯的长眉看了半天,茫然不解地道:
“外面黑乎乎,为妾看不见有什么呀?”
吴起笑脸微微:“窗外可是下雨?”
田玉点点头:“下雨为妾看见了。”
吴起道:“细雨蒙蒙,凉风习习,娘子如若再为为夫把扇,岂不要把为夫我凉出病来?”
“哎呀!为妾真是没用。”田玉忍不住以扇掩口吃吃笑了起来。
“不是娘子没用,是娘子日久成习矣!”吴起爱怜而感慨地拍着田玉的肩头,“为夫真不知道如何感谢娘子。”
田玉嗔怪地:“夫君何以讲出这样的话来,你我夫妻,为妾理当如此,何言感谢呢,为妾只企盼夫君早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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