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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虫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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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眠苦笑。
“噢,”宋菊人想起一事,“归安茅坤茅老爷喜论桑农,想约顾兄一会。”
顾三眠不禁摇头,“茅坤原来是正儿八经的大人老爷,不比宋先生虽有丝栈生意,但内心散淡,不慕名利。那些大人老爷们,我高攀不上啊。”
宋菊人哑然失笑,道:“这倒是我错了。当年胡宗宪文有茅徐,武有俞戚,我本想通过茅坤认识徐渭,学学他那一笔画,去掉些烟火气。到头来还是我着相了。”
顾三眠一手挟画,一手提篮,临出门时笑道:“今日宋先生也有心事啊。”
宋菊人愕然,“何以见得?”
“宋先生平日里作画,花叶间有风,但今日的桑枝绿叶,比平时的要乱。”
宋菊人收扇在手,思索着他的话,听得院外顾三眠解绳上船划桨走了,回头看那个小木桶里,几尾银鱼鳍尾摆动,“泼喇”有声。
第十六节
七里村在南浔镇西南七里,元末才成村落,一入明朝,“七里丝”问世,便有居民数百家,市廛栉比,农人栽桑育蚕,产丝最著,名甲天下。
顾家像一个小岛,三面都是河,东面是一望无际的桑园。独门独户,岛上只有这一家。一个菜园子,瓜豆蔬菜,四时不缺,还有两亩荸荠和茨菇。砖砌泥夯的院墙连着竹篱笆,大门用桐油油过,贴着一副万年红的春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门里院子宽大,露天地放着一具石磨,一边是碓棚,一边是鸡埘。正北面住房,砖基土筑,上面盖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萨的画像上贴着金。两边是卧房,窗纸上贴着巧手剪的吉祥花样,时节常新。
房下栽着一圈树,都齐房檐高了,有桃、李、梅、玉兰、桂花、石榴、栀子花,一年四季,花香流转,红红白白,好看得很。
顾云裳这一趟回了家,心神不定。
平日里里外外的活计,件件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编蓑衣、织芦篚、舂粉子、磨小豆腐、腌大头菜,信手拈来。今天一会儿在房里乱转,一会儿趋到院中绣棚前发呆。干什么事情都是做一半,放一半。
“阿娇。”外面一声喊。
“阿爹回来了。”顾云裳应答一声,飞快地出了院门,一面接过顾三眠手上的金丝篾篮,一面帮他掸着身上的灰尘。
到了堂屋里,顾云裳从八仙桌上取过一只坛子,掏出一把薰豆放入茶杯,加入少许茶叶,佐以腌橘皮、炒芝麻、咸丁香萝卜干,用烧滚的开水冲泡成薰豆茶后,一边轻轻吹着,一边端到父亲面前。
顾三眠笑吟吟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杯薰豆茶里红绿黄白,色彩鲜丽,清香四溢,接过来啜了一口,就觉十分可口,健脾提神,解渴去乏。
“阿爹,你看着我干什么?”顾云裳脸上有些红。
“七里村最近好事多,阿巧上个月出嫁了,阿秀下个月生孩子,这两个小姐妹一个和你同年,一个比你还小呢。”
顾云裳低着头,纤纤十指玩弄着裙带。
“你不在家这段时间,七里村的后生子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村北尤多多上苏州去学徒,说是为着你去的。村南那个壮得像牛犊一样的‘强人’杜德威要去考武举,说是考上了就回来提亲。还有镇上的孙小员外、苏小掌柜都托人来说媒呢。媒人踩破了门槛啊。”
“那又怎么样?”顾云裳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唉,麻烦的是湖州知府三公子也叫人来送礼。听你大姑说,还有苏州、南京的大族巨室,也一直缠着她要见你。不过,像我们平头百姓人家的闺女,入得豪门,只怕做小的机会多一些。”
“就是皇后娘娘,我也不稀罕。”顾云裳不爱听,过去收了薰豆坛子,使劲儿抹着八仙桌。
顾三眠半真半假地玩笑一通,忽然连着两口饮完了茶,重重叹道:“阿娇,莫非你惦着桑园蚕室里那个小子?”
顾云裳红霞满脸,一会儿,正色道:“我跟阿爹说过的,小时候他帮过我,我又见他可怜才帮他,并没有别的意思。在杭州城隍山上,要不是阿爹及时赶来,吓跑了那帮坏人,只怕他当场就死了。”
“他受了暗伤,不知道能不能捱过百日。即使能活下来,他的手足筋脉被人全部挑断,已经成了废人。”
“他真的没有救了吗?”顾云裳一把抱住顾三眠的胳膊,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就是湖北蓟春的神医李时珍赶来,只怕也救不了他。”顾三眠用力嚼着薰豆,腮帮子上凸出硬硬的两块。
“不!”顾云裳使劲地摇着顾三眠的胳膊,也使劲地摇着自己的头。“阿爹,你能救他的,都说你是无所不能的全把式。在我眼里,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你当阿爹是活神仙?”顾三眠苦笑一声,重重地放下了杯子。
一会儿,他轻轻拍着顾云裳的手背,叹道:“阿娇啊,你为什么急成这个样子?”
顾云裳眼泪下来,“阿爹,为什么今天你才跟我说得这么严重?”
顾三眠皱起眉头,道:“不知道他得罪的是什么样的狠角色,十分歹毒,要莫就像猫捉耗子一般,将他慢慢玩死,要莫就要令他在千夫戟指、万人唾骂中苟延残喘,痛苦耻辱一辈子。”
“而且,”顾三眠松开她的双手,站起身来,打了个寒噤,“他留在这里久了,只怕要惹出祸来。”
“难道,难道可以见死不救吗?”顾云裳眼泪汪汪地看着父亲。
“阿娇,你想明白了。”顾三眠低头出门,丢下一句话。“最好,还是把他送走。”
数百亩的桑园深处,有一排土筑的蚕室,因蚕事已尽,门窗屋角爬满了蛛网。
徐秋宝纹丝不动地躺在蚕室内一张床上,如同一个活死人。偶尔,他睁开眼来,死鱼般的眼珠子转上一轮,看到窗台上一个遗落的蚕茧,泛黄残破,觉得自己就是困死其中。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罔顾生死荣辱,恍如隔世轮回。万念俱灰里,一颗心偶尔又不安分地跳动几下。
“吱呀”轻响,蚕室的门被推开,顾云裳端着一盆清水,搭着一条布帕,像一朵云飘了进来。
徐秋宝让她轻轻地用湿帕子擦拭着自己的脸,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你哭了?”
顾云裳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你哭过。”徐秋宝肯定地说道。
顾云裳不出声,突然手上加力,使劲地擦着他的脸和脖子。
徐秋宝苦笑一阵,忽然望着屋顶的蛛网,眼神游离,痴痴呆呆。
顾云裳推推他,却不见他理人,知道他又发了痴症,不由湿了眼睛,端着盆子往外走。出得门去,只见父亲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棵桑树下,无奈地看着自己。
顾云裳搁下铜盆上前去,倚偎在父亲身边,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
“说他是发疯,其实是心死。”顾三眠轻轻道:“不过,他唯一的念想,是你。”
顾云裳闻言哭出声来,只听父亲道:“也许,他是你前世的孽障。”
她抬起泪眼来看父亲,又听父亲仰头向天叹了一口气,“唉,又有谁知道,谁是谁的孽障。”
终于,顾三眠低下头来,认真地看着她:“阿娇,我已经尝试着帮他接续筋脉,不知道到头来会怎么样。”
“阿爹,原来你真的什么都懂!”顾云裳破啼为笑。
顾三眠仍是叹气,“我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啊。既然他到了我们家,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顾云裳知道,这一句话里要让父亲担当的东西太多太多,不禁又是愧疚又是感动,扑进父亲怀里低声啜泣。
顾三眠轻轻揽住她。自从顾云裳长大后,父女之间再无如此亲昵的举动了。
顾云裳靠在那瘦高瘦高的肩膀上,感觉父亲就像是一座山。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七节
初冬的日头出来了,院子里暖和得很。
破好了的苇眉子柔滑修长,又薄又细,凉沁沁、潮润润,在顾三眠十根又长又粗的手指上缠绞着,在他怀里鱼儿似地跳跃着。
芦花飘飞苇叶黄,顾三眠坐在院门口,身子下面编好的一大片席子银白雪亮,花纹又密又精致。
阳光满院里,顾云裳飞针走线绣着一幅《瑶池赴会图》。忽然,她停住手,发现自己绣的神仙罗汉的眉眼里全是一个人的模样。
“不!”她暗暗叫了一声,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便手忙脚乱去拆丝线。
顾三眠没有功夫去理身后院里的动静,两只眼睛盯住了前面小河。
正西面有一只小船慢慢滑近,上面堆着数个大篓,似是装满了货物,船上人小贩打扮,双手摇桨。
顾三眠回头看看院里,顾云裳已经回屋取新丝线去了,便笑着问道:“老板,从哪里来?卖什么货?”
“洞庭西山。收的银杏。”小贩笑道:“赶了五十里水路,向大哥讨碗水喝。”
顾三眠点点头,拎过身边青花瓷的茶壶茶碗,示意对方上岸来喝。
他的眼睛左右一扫,只见南面也划过来一只小船,上面一名渔夫优哉悠哉地单手摇橹,几只当地人俗称“木鸭鸟”的渔鹰安静地蹲在船帮上。
一阵水响和吆喝声,北面又划过来一只 “黄鸭船”,头翘尾方,无橹无舵,上面立着一名赶鸭人,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吆喝着数十只鸭子蹭过河滩。
顾三眠提起瓷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慢儿喝着。
那小贩近岸时一弯腰,从大篓里取出一副弓箭,一搭一拉,霎时间数箭连珠,射向顾三眠面门、咽喉、胸口、小腹和裆下。
这一串利箭如电射来,竟然无声无息。
顾三眠挑起指间一根苇眉子,在身前一缠一卷,将几支箭结成了一捆。却见赶鸭人将长长的竹竿一点,飞身上岸。那名渔夫从船舱里取出一口雁翎刀来衔在口中,紧摇几桨,船头已经靠岸。
顾三眠将手中箭束回掷,那名小贩取了第二组利箭搭上了弓,箭束已经散开回射,钉满了他的胸膛。
“嗤嗤嗤嗤嗤”,小贩仰倒船舱,手上的箭一齐射向天空。
劲气破空,赶鸭人靠近,手中竹竿顶端的铁尖崭新锐利,有如长矛利戟,扎向顾三眠腰肋。
顾三眠倏然起身,将那支竹竿劈手夺过,借着一刺之势,飞将出去,将另一头舞刀上岸的的渔夫扎了一个透心凉,慢慢瘫倒,从草上滑下水去。
赶鸭人见势不对,仗着身形灵便,扭身急逃。
顾三眠卷起身下的大片席子,不出数步便已赶上,将对方一把裹进苇席,双臂运力一绞,席内人抽搐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阿爹,你在干什么?”顾云裳从屋里回到院中,坐到绣棚前大声问。
“跑过去一只野兔子,阿爹没追上。”顾三眠笑答,猛然想起一事,扛着那卷席筒往屋后奔去。
“阿爹,你又在干什么?”顾云裳清脆地问。
“屋后桂花树上落了两只乌鸦,阿爹去把它们轰走。”
说话间,顾三眠已经到了屋后,但见从桑园里钻出两个人来,一个舞长砍刀,一个抡熟铜棍,配合默契,势若雷霆。
顾三眠已知对方来历,将肩上席筒朝两人一扔,不退反进,追随而上。兔起鹘落间,刀棍易手,两人吓得面无人色,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说!来干什么?”顾三眠低声喝问。
“阿爹,你还在干什么?跟小孩子一样闲不住。”顾云裳银铃似的笑声从屋前传来。
寥寥数语间,顾三眠已经听明白了,于是双手齐出,钳断两人咽喉,将他们轻轻靠放在屋后墙上。
他一边往前赶,一边哈哈笑道:“天上有一只老鹰打着圈儿,阿爹去赶走它,不要飞下来叼走了我们家的鸡。”
水草萋萋,小河汤汤,那几只小船已经顺流而下。顾三眠凝神细看,三面小河里有一线白浪,逆流而上,快得令人难以想像。
顾三眠跳上自家小船便追,就见那线白浪时隐时现,踪迹难觅。他料得对方水功惊人,自己难以追杀,不由大急,心想决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这伙人正如那小贩所言,均从洞庭西山所在的太湖来。
嘉靖三十四年,浙直总督张经为御倭寇,调来狼土兵上万名,其中有湘西永顺、保靖两土司的红苗,广西归顺、思思等府的瑶壮,以及四川石硅、酉阳的土兵。嘉靖三十五年,严嵩干儿子、工部侍郎赵文华总督浙闽直隶军务,请调河朔雄兵从德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御倭,其中京营神枪手三千名、涿州铁棍手六千名、保定箭手三千名、辽东义勇卫虎头枪手三千名、河间打手三千名、德州民勇三千名,加之河南、山东等地乡兵无数,总计不下十万。
这些客兵军纪极差,桀骜不驯,经常不听调度,相互殴斗,往往遇敌不胜,溃散如烟,甚至劫掠地方,残害百姓,与匪类无异,祸害有时甚于倭寇。当时有民谚道:“宁遇倭寇,毋遇客兵。遇倭犹可逃,遇兵不得生。”其中许多劣兵窜至太湖沦为水盗,虽经官府多年剿灭,至今仍有残余。
顾三眠追出一段水路,小船虽如离弦之箭,但天近黄昏,已经无迹可寻。
他心中牵挂,无奈调转小船,回到桑园里查看,幸好蚕室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略略放心之下,回到自家小院,见顾云裳已经收了绣棚去厨房做饭,顾三眠怏怏地,一边在院外溜跶,一边去岸边收拾。
暮色里,一物浮在水面顺流而来,用竹篙拨将过来一看,是一具身着紧身水靠、腰佩飞刀短刺的尸体。
顾三眠吃惊不小,查验尸体伤口。
半晌,他顺着面前的小河,一双眼迷茫地望向南浔镇的方向。
他更忧心的是,刚才从太湖残匪嘴里得知了一个新的传言,关系着二十年前的倭酋。细想之下,十分可怕。
“到此为止吧。”顾三眠心中祷祝。 。 想看书来
第十八节
江南地质*润泽,含得住热气,养得住花树,所以芦花逾冬至而未败,乌桕红枫可与梅花乱真。
顾氏父女腾了一间房子,将徐秋宝从桑园蚕室里移了过来。冬雪将至,少有村民来串门做客了。
晨霜如脂粉染过窗纸,外面时不时下着微雨。顾三眠给徐秋宝换完了药,又教他导引运气之法。
纵是徐秋宝无谓生死,仍对顾三眠的诸般法门大感惊奇。
“秋宝,你想像一下自己是一条蚕宝宝。”顾三眠循循善诱。
徐秋宝苦笑点头,自己这个样儿还能是什么呢?
“天虫下凡,吐丝为蚕,圆身方腹,列足双俱……”顾三眠的声音如同催眠,“逍遥偃卧,进止自如,仰似龙腾,伏似虎跌……”
情不自禁地,徐秋宝看上去未动分毫,实则身体蠕动,原本散裂在四肢百骸的的内息游丝如缕,重新汇聚,时断时续。
顾云裳静静坐在屋角,看着父亲的背影如同仰望泰山北斗,又替徐秋宝暗暗地使着劲,不知不觉,手心里攥出汗来。
又是一炷香的功夫,徐秋宝疼痛劳累,昏沉睡去。
顾三眠面带倦色,冲熬红了眼睛的顾云裳示意了一下,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里屋。
“阿爹,秋宝怎么样了?”顾云裳给父亲倒了一杯茶。
“疗伤只是第一步。年轻人身体好,底子厚,痊愈的速度超乎寻常。”顾三眠点点头,道:“秋宝的童子功看似废了,却还藏在身体里面。他是天生练武的材料。”
顾云裳绽开笑容,道:“阿爹本事大,可以点石成金。”
顾三眠微笑着看她,道:“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对于他来讲,筋脉断裂说不定是一件好事。他原来的真气被和尚们上了一把锁,如今反而可以打开来。阿爹就像一个手艺人,把一团泥重新和过,再捏一个徐秋宝。”
“阿爹就是神仙活菩萨。”
“是吗?”顾三眠皱了皱眉头,道:“你做了我一十八年的女儿,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顾云裳闹了一个大红脸,一扭身,跑进自己房里去了。
顾三眠笑了一笑,随即收敛了笑容。
他放下茶杯,起身推开堂屋的大门,只见细雨霏霏,是一层又一层粉也似的白雨,把院内石磨、碓棚、鸡埘淡得几不成墨。
他从墙上取下蓑衣箬笠,穿戴齐备,沿着院子、小岛和桑园,仔细查看这些天埋设的机关。两条新养的看门狗摇头摆尾地跟着他。
青天碧落之下,有即近岁尾的肃杀。江南的冬霖景象里,又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含蓄着的生气。
第十九节
灰云扫尽,落叶满街,又一片片掉在密如蛛网的小河里。
抱朴舍内,顾三眠屏息静气,听宋菊人闭目抚琴。
琴是焦尾,蛇腹断纹,伏羲式,为唐朝雷威所制。
曲是《高山流水》,叮叮咚咚,巍巍乎志在高山,铮铮淙淙,洋洋乎志在流水。
奏到后来,琴声里有高天浮云、游鱼流水,触之在即,却又渺茫难寻,竟是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
再到后来,琴声渺不可闻,而宋菊人两手并未休止,顾三眠逾加凝神谛听。
市声远遁,水声如幻,抱朴舍顿成避世异境。
良久良久,宋菊人收手,睁开了眼睛,看见顾三眠也刚好睁开双眼,两人一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琴,好曲。”顾三眠含笑点头。
宋菊人从身边拾起一把折扇,徐徐打开,“宁波鄞县屠长卿有言:‘琴为书室中雅乐,不可一日不对清音’。我不过如牛嚼牡丹,糟蹋了这张琴啊。”
顾三眠心悦诚服一抱拳,“只有宋先生才奏得出这般和雅清淡之音。”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宋菊人作揖还礼,“顾兄才是大隐之人。”
“哦?”顾三眠眉头微皱,诧异欲问。
宋菊人却岔开了话题,扬起手中折扇。“顾兄,前两天我又收齐了一套吴中四友‘梅兰竹菊’的扇画,想请你品评鉴赏一番。”
顾三眠顺着宋菊人的话头,道:“我上回来,听说你想通过归安茅坤茅老爷,与徐渭先生切磋,不知道这徐先生是何等人物?”
“你随我来。”宋菊人顿时起了精神,执着顾三眠的手带往后院。
打开两扇雕花长门,顾三眠如入宝山,只见琴棋书画的神妙真迹,超凡逸品,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布满了连着好几进的房间。
目不暇接之际,就见宋菊人三步并作两步,趋到一架书画前,大声道:“顾兄来看!”
顾三眠过去定睛观赏,刹时如入神奇之境,但见狂草奔放,如龙飞凤舞;花草幽淡,如仙人所植,还有墨梅、墨葡萄、墨牡丹等,运笔奇崛,意向高古。
“徐渭,字文长,号青藤,为山阴人,所居在绍兴城内,有‘一枝堂’、‘柿叶堂’、‘青藤书屋’ 等。先生出生于武宗正德十六年,天纵其才,幼称‘神童’,少称‘国士之材’。”
宋菊人眉飞色舞,如数家珍。“青藤先生自评云:‘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然天下人皆论其画为第一。又哪里知道青藤先生中年以后才开始学画,凡情意所至,不拘于物象,笔简意浓,形象生动,泼墨淋漓,气势纵横奔放,乱而不乱,无法中有法。先生亦工书法,行书效仿米氏,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不论书法而论书神……”
在宋菊人滔滔不绝的介绍中,顾三眠仔细端详,也从那画作中看出一种旷古无有的真才能与真性情来,就听宋菊人拊掌大赞:“青藤先生才气高迈,眼空千古,独立一时,真可谓光芒夜半惊鬼神啊。”
顾三眠问道:“不知青藤先生现在哪里?”
一问之下,宋菊人顿时黯然神伤,半晌,方指着一幅《墨牡丹》上题诗,幽幽道:“‘五十八年贫贱身,何曾妄念洛阳春?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青藤先生年少成名,却身世坎坷,多次科举不中。嘉靖年间,浙直总督胡宗宪慕名聘为幕宾,先生奇计惊人,用兵如神,深受胡公器重,一切疏记皆出其手。后来胡宗宪含冤下狱,先生惧祸发狂,以刀自击头部,自杀不死,又误杀妻子,入狱七年。以后一直郁郁不得志,胸中却自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骄视权贵,鄙薄俗礼,大官访问,拒不接见。尽管先生满腹经纶,名满天下,却因没有功名,又因牢狱之灾,以致一贫如洗,穷困潦倒,卖画为生,竟至有人用点残酒剩菜就能换到他的一幅梅花。你看这题画梅诗:‘文章梅花能换米,余今换米亦梅花’……”
宋菊人正自长吁短叹,却听顾三眠又问道:“那位想约见我的归安茅坤老爷为人如何?”
“那当年也是一位风云人物啊。”宋菊人又是嗟叹不已,道:“茅坤字顺甫,号鹿门,归安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历经宦海,文韬过人,武略超众。嘉靖年间,倭寇屡犯两浙,茅坤应胡宗宪请为幕僚,共商兵机,与徐渭、俞大猷、戚继光等文臣武将一起,为扫灭江浙沿海的倭寇立下了赫赫战功。因其年轻气盛,恃才傲物,终被忌者所中,解职还乡,乡居已有二十年。他推崇唐宋古文,与唐顺之、王慎中、归有光一起被称为‘唐宋派’,又在练市花林悉心构建白华楼以藏书,甲于海内。茅坤这个人,在官场上恃才傲物,但对平民虚心有礼,不厌其烦,认真授教不辍,致力于农桑生产。茅家桑园华林园内栽桑万余株,他身体力行,亲自躬耕,还倡导家族中人谙通耕作,并有意总结蚕桑诸艺成《农书》一卷。其实,他知道你,你也知道他,为什么避了这么多年不肯见面呢?”
顾三眠嘿嘿一笑,过了半天,问道:“我听说,茅老爷将胡宗宪诱杀寇首徐海经历编述为《徐海本末》一卷?”
“胡公当年文有茅徐,武有俞戚,多少奇计出于肝胆相照的这几人啊。”宋菊人道:“胡公下狱,茅老爷愤然作《徐海本末》一卷,是为胡公鸣冤叫屈,表功张目啊。”
“哦。”顾三眠点点头,转目再看满室书画,叹道:“要感谢青藤等位先生,你我相识多年,今日有缘入得宝库。宋先生,你这辈子赚的钱只怕都在这里了吧。”
“乱世攒黄金,盛世玩收藏嘛。”宋菊人笑道:“我无妻无子,留那些阿堵物干什么。处这室中,便觉自己富有四海,胜如帝王。中华文明博大精深啊,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耳。”
“今日琴音涤心,大开眼界,我这凡夫俗子就不言谢了。”顾三眠抱拳告辞。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不了。”顾三眠道:“云裳一人在家呢。”
“你啊,真像一只护雏的老母鸡。”宋菊人又是笑又是叹。
顾三眠闻言一怔,仔细看了看他手里未打开的折扇,随即笑道:“宋先生家有宝藏无数,我只有这一棵苗,如珠如宝。”
“听说当年顾兄得女时,学绍兴人窖藏了好多坛‘女儿红’,啥时候能让我尽情畅饮一番啊?”
“这就要看她的缘份到了没有。”
“泠”的一声,宋菊人一边送客,一边在身边的一张琴上挑响了一根弦。“琴者,禁也。顾兄,疼爱女儿也别过了头,到头来反而误了她。”
顾三眠错愕地看着他,却见宋三眠又一揖到地,“恕我冒昧,辞不达意了。”
出得抱朴舍,天色已晚,半空里零零散散地撒下来雪花来。
欸乃桨声里,顾三眠心事重重。
第二十节
真气流转之间,徐秋宝半梦半醒。
听得雪片轻轻地扑打窗棂,他缓缓地睁开眼来,看见自己躺在顾三眠让出的房间里。屋里的橱柜桌椅简单而精致,墙边有半架子书,墙角倚着钓杆、鱼叉、锄头和雕花的扁担。
徐秋宝知道自己的暗伤接近痊愈,断掉的手筋脚筋已经连上,很快就可以不再缠绵床榻了,而且丹田如海,汇聚的内息充沛鼓荡,顺着重新接通的筋络逐渐周转如流。
虽然再无血淋淋的恶梦,可是在梦魂深处,总有乌云密布。便是在这温馨的桑园小岛上,也有许多东西需要他重新面对。
顾云裳出出进进,也是心思纷乱。
在她从小的记忆里,徐秋宝有着明朗机灵的眼神,如今变得阴郁呆滞。而且一人的伤势愈好,大家都愈加患得患失。
“阿爹回来了。”顾云裳唤了一声,又和顾三眠一起来到徐秋宝睡的房间。
“唔,好了大半了。”顾三眠把了一下徐秋宝的脉。
“顾叔配的药续断如神。”徐秋宝诚恳地道:“顾叔就是我重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娘。”
“这么客套?”顾三眠笑了一笑,道:“你不光是要治好伤,而且要重新拾回武功,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徐秋宝本想问顾三眠身世来历,但料想对方不会回答,于是点点头,道:“等我伤好了,我就离开七里村。”
“谁赶你走了?”顾三眠佯怒。
“顾叔误会了。”徐秋宝急忙看顾云裳,道:“我要去查清楚是谁在害我?还有,我的父亲是不是真的那么坏?”
顾三眠摇摇头,“众口烁金,积毁销骨,都已经树碑立传的事,你能翻得了案?我们父女帮你,不管你是谁的儿子。”
徐秋宝不甘心地道:“这些日子,我想来想去,突然想起那次在金陵隐园,江南侠盗夜燕说了一句话,也许当年之事真的另有隐情呢。”
顾三眠苦笑,“你捡个棒槌还当针(真)了。大海捞针不说,只怕是重招杀生之祸,更是……”他咳嗽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徐秋宝知道他是想说自己不要再去自取其辱,再看顾云裳低着头没有表情,显然两人不信,不由愤愤地道:“难道我只能苟且偷生?我要活得像个人样!”
“怕只怕,这是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子孙债。”顾三眠长叹一声,“秋宝啊,我听说江南侠盗夜燕被人杀了,无人领责,又是一桩无头公案啊。”
其余两人都是一惊,徐秋宝更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半天,才咬牙切齿地道:“这更加说明事有蹊跷……”
顾三眠开解道:“难道夜燕就是为那一句话死的?江湖人,江湖亡,夜燕自己做过些什么,也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
顾云裳佯笑插言:“何必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无谓伤神。过几天就是腊月十二了,蚕花娘娘生日呢,我们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顾三眠点点头,道:“秋宝,我劝你一句。你看那蚕儿三俯三起,屡化如神,冬伏夏游,前乱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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