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天虫甲-第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顾三眠点点头,道:“秋宝,我劝你一句。你看那蚕儿三俯三起,屡化如神,冬伏夏游,前乱后治。好多道理,待明春跟我们养上一季蚕,就明白了。”
“哎呀,今天还没有给马头娘娘上香呢。”顾云裳低声一叫,掀开门帘往堂屋去。堂屋里供的家神菩萨是马头娘。
房里只余两个男人。
江南各省的家家户户都知道马头娘娘的来由。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江南有父女二人与一匹白马相依为命。有一天,父亲出远门多日未归,女儿思念父亲心切,就偎着白马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白马啊,要是你能把我父亲找回来,我就嫁给你。”白马长嘶一声,挣脱缰绳跑出了家门。过了些日子,白马竟然真的找到了父亲将他驮了回来。父亲见家中安然如故,问女儿发生了什么事。女儿答道一切安好,只是思念心切,所以才让白马去接父亲回来。
父亲感念白马通人性情,拿来草料奖赏。没想到白马从此不肯进食,每次见到女儿,总是刨蹄嘶鸣,烦躁不安。久而久之,父亲悄悄去问女儿缘故,女儿见隐瞒不过,只得道明原由。父亲闻知,一则怒骂女儿胡来,传出去有辱家门;二则怒骂白马痴心妄想,一怒之下,举箭射死了白马,并把马皮剥下晾在院子里。
有一天,当女儿独处院中,忽然一阵狂风刮过,那马皮卷起她裹挟而去,不知所踪。找了好久,父亲终于在一片树林子里找到了女儿。只见女儿被雪白的马皮包裹着,正伏在树枝上扭动着身子,嘴里不停地吐着丝,结出了硕大的茧子。
从此,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种生命,因为它总是用丝缠住自己,人们就称它为“蚕”,取“缠”之谐音;又因为它是在树上丧生的,于是那棵树就被称作“桑”,取“丧”之谐音,当地百姓也就有了种桑养蚕的习惯。
后来,人们尊奉这个人头马身的故事主角为蚕神“马头神”,又作“马头娘”,以保佑桑蚕丝业兴旺发达,而且还将之奉为闺阁绣娘的行当祖师,享受四面八方的红袖添香,护佑天下的玄工妙针。
“顾叔,你放心。”徐秋宝咬咬牙,突然道:“寻找真相,揪出黑手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秋宝,你不要多心。我和阿娇都知道你心里有个结。”顾三眠重重叹气,“其实,谁都想知道谜底。只是当谜底揭开的时候,等待你的又是什么?”
说罢,他挑开门帘出去,来到堂屋却又停住了脚步。
只见顾云裳上香已毕,仍直直地跪在马头娘娘面前,双手合什,闭目祷祝。
第二十一节
雪来得比去年迟,但是比去年大。一场接一场,遮天盖地,封门闭户。
顾三眠出门前简单交代了几句,也不知是去了镇上还是邻村,一连数日未归。
“阿宝,天要黑了,你说我爹能不能回?”
徐秋宝已能在床上坐起来,并尝试着下地,闻言道:“放心,顾叔的本事比天还大。哎,他的武功从哪里来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会武功,但是在我从小的印象里,我爹会什么都不奇怪。”顾云裳随口应答,捧着针线叵箩,在房内团团地转着。
徐秋宝看着从来都是温润如玉、沉静似水的她,突然间楚楚可怜,不由放软了声音,道:“阿娇,你别着急,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要是今天还不回来,可怎么办?”
“这个……”徐秋宝想了一想,慨然道:“我若是白马,就帮你去寻。”
他话未完便觉着有些不妥,再看顾云裳也是哭笑不得。一时失言,两人都闹了一个大红脸。
外面两只黄狗惊吠不已,顾云裳往外就跑,“一定是阿爹回来了。”话未完,她已到堂屋打开了门。
风雪里院门被人踢开,一人手长脚长,肩上扛着一人,腋下挟着一人,入院后回身将门栓重又踢上。
“阿爹!”顾云裳看清楚了,又惊又喜。
顾三眠裹着一身风雪进来,将两人放在堂屋里,对她道:“秋宝能不能起床?扶他出来。”
徐秋宝被顾云裳扶出来时,只见顾三眠已将带回来的两人解开了穴道。一人年已古稀,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身着貂裘,透着几分富贵。另一人年已花甲,瘦小枯干,衣袍褴褛,眼神呆滞。
顾三眠将二人扶坐在堂屋的两张围椅里,恭恭敬敬地鞠躬施礼,“茅老爷,青藤先生,乡人鲁莽,多有得罪。”
那古稀老人不及理睬他,看见另外那位花甲老人,抖颤着双手伸将过去。“文长,果然是你!真的是你啊……”
那花甲老人却不看他,满面悲郁狂厉,大声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那古稀老人一把抱住他,也不怕对方推打撕扯,连声唤着:“文长,文长,我是你顺甫老哥哇……”
原来,古稀老人是湖州府归安县的茅坤,花甲老人是绍兴府山阴县的徐渭。数日间,顾三眠远赴两地,将两人齐挟到此。这等脚力和内功,只有唐人传奇中那飞天遁地、日行千里的昆仑奴方可一比。
徐渭终于听清了茅坤的呼唤,辨认着对方的面相,忽然清醒过来。“顺甫兄,你还没死,我也没有死。我们都还活着吗?”
“都活着呢。活得好好的呢。”茅坤与他四手相握,唏嘘不已。
“是我冒犯和惊吓了两位先生老爷,顾三眠赔罪了!”顾三眠再次抱拳作揖,又给顾云裳使了个眼色。
“哦,你就是种桑养蚕第一人的顾三眠?”茅坤本有气怒,转瞬间哈哈大笑。“我托菊人先生邀请了你多少次,今天终于领教了七里村人的待客之道啊。”
顾三眠执礼愈恭,徐渭却不依不饶起来。“你想干什么?徐青藤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铜钿一个也没有,性命却有一条,有本事的你拿走便是!”
顾云裳已经煲了姜汤,搁了红糖,恭敬地端了上来。
徐秋宝支撑着自己坐在一边,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不由瞪圆了两眼,浑身发起热来。
顾三眠将手一指,“茅老爷,青藤先生,我今日请两位来,是想让你们看看,他是谁?”
茅坤、徐渭的目光一齐投向徐秋宝,越看越久。越是看到后来,茅坤越是目瞪口呆,徐渭越是眼神迷乱。
“来了来了!祸事来了!倭寇来了!”徐渭突然扯破了嗓门大叫起来,“部堂大人!部堂大人!倭寇未灭哇!”
“你姓徐?”茅坤紧盯着徐秋宝,连声追问。“你就是龙井虎跑寺幸存的小和尚,就是你八月初八在南京大闹隐园,八月十八投入钱塘潮?”
“不错!”徐秋宝咬紧牙关,又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又一个字来。“我叫徐秋宝,父亲姓徐名海,母亲姓王名翠翘。”
“徐海徐海,你阴魂不散啊!”徐渭一把将手中姜汤碗砸碎,在堂屋里跳来跳去。“我们兄弟可没有对不住你,怪只怪你自投地狱,三番五次落水为贼……”
茅坤避开徐秋宝渴望而幽怨的眼神,抖索着花白胡须,用力闭上了眼睛。“你果然是徐海、王翠翘的儿子,居然未死,老天有眼啊……”
屋外风雪连天,屋内的人或惊奇,或悲愤,或沉痛,或痴狂,听的听,说的说,叫的叫,闹的闹,带出二十多年前惊天动地的一番连环奇计。
风停雪止的时候,日头上了屋檐。
惊心动魄里,徐秋宝死过去活过来也不知多少次,此刻被重新扶回房内,躺在床上流干了眼泪。
顾云裳一会儿紧张地跑回来看他,一会儿扶着门框,看着父亲将茅坤、徐渭两人送出了院子。茅家人已从顾三眠留的字条中寻到七里村,将茅、徐两位老人接上船。
“茅老爷著《农书》用得着三眠时,尽管吩咐一声。”顾三眠送两人离去,再三施礼。“还有青藤先生,我有位朋友愿为你门下走狗。三眠粗鲁无文,也甘心为你磨墨理纸。”
今天正是腊月十二,顾云裳已经准备好祭祀的香烛,用糯米粉捏成红、白、青三种颜色的米粉团,做成了各种形状的团子,有骑在马上的马头娘、蚕叶上的龙蚕、一绞绞的蚕丝、一叠叠的元宝,还有父亲备妥的鲤鱼、公鸡等,一齐供在蚕神像前。
父女二人忽然听得里屋撕心裂肺一声狂叫:“我姓徐,叫徐秋宝!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徐海的儿子!”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十二节
年关将到,白雪皑皑。南京隐园张灯结彩,尽显喜庆奢华之气。
鲍府宽敞高大的厅堂此刻作了戏场,外垂重重幕帘,内燃无数蜡炬,昼夜不分,歌舞不绝。
满堂盛筵,杯盘错致,虽无龙肝凤髓,豹胎麟脯,却也穷山之珍,竭水之错,南方之蛎房,北方之熊掌,东海之鳆炙,西域之马奶,乃至猩唇獾炙,象约驼峰,天厨仙供,无所不备,更有木漆果山碟架累如宝塔,席前鲜花遍布如同青帝后苑。金缸玉壶里,备齐了杭州秋露白、处州金盘露、苏州三白酒、高邮五加皮、绍兴女儿红、淮南绿豆酒、池州池阳酒,还有宫中御酒房所酿的金茎露、太禧白、荷花蕊、寒潭香、桂花酿、*浆、芙蓉液、兰花饮等。
铜炉银炭正旺,室内暖如阳春,满堂宾客酒酣耳热,一个个披发赤足,解衣敞怀,推杯换盏,大呼小叫。
“诸位,诸位!”一人身长八尺,虬髯虎颧,端着酒杯,摇摇晃晃来到席前,叫道:“伯龙盘桓隐园数月,替鲍大胡子训练家班,那可是口口亲授,咬钉嚼铁,一字百磨。今天又请来苏州洞箫名手张梅谷、昆山笛师谢林泉,咱们看上一出鲍府大戏如何?”
此人姓梁名辰鱼,字伯龙,号少白,昆山人。少时性好谈兵习武,不屑科举功名。任侠豪纵,尤好游历,常与游侠名士出入青楼酒肆,痛饮狂歌,直至囊中悬磬而归。曾得魏良辅之传,专心钻研昆腔,清词丽句,传播天下,为一时曲家所宗。
“好哇!”满堂拍掌叫好,这座中除了主人鲍隐外,有徽州会馆汪若水、江南首富陆髯仙同宗陆品圭等富商巨子,还有才子名士、曲家高手、梨园班头,“撞金钟”沙金斗先生也应邀在列。
“啊呀,陆大胡子怎么没来?江南三大胡子老是凑不齐?”梁辰鱼貌极粗豪,声大如雷。
汪若水诡秘一笑,未曾开言,旁边陆品圭不无得意地道:“髯仙上京城了。”
“哦?”席中有人钦羡不已,“定是去见朝中阁老和宫中大伴了。”
其时,张居正为内阁首辅,冯保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两人内外相交,权倾朝野,势达宫闱。
汪若水岔开了话题,“髯仙从京中捎信来,抱憾未能参加今日盛会。他托我送来一担鲥鱼,还有两名扬州瘦马。”
鲍隐大腹便便,半坐半躺在一张虎皮榻上,举杯以示笑纳,却又郁郁寡欢。
“我这《浣纱记》一共四十五出,今日老鲍只点了开头结尾前后两出,真他娘的奇怪。”梁辰鱼嘟囔着安排乐师优伶。
《浣纱记》传奇又名《吴越春秋》,演的是吴越相争,越王勾践和谋臣范蠡施展谋略,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美人计,向吴王夫差进献越国的浣纱美女西施,使之离间吴国君臣,而西施恰恰是范蠡的未婚妻。为了社稷大义,范蠡和西施作出了可怕的牺牲。最后,沉缅于酒色的吴王夫差被卧薪尝胆十年的越王勾践击败,范蠡功成隐退,携西施泛舟五湖。
只听云板一响,满堂蜡炬齐灭,数十名清丽妩媚的女伶各提一灯,自黑幔后鱼贯而出,忽隐忽现,朦朦胧胧。又听笛箫齐奏,黑幔收起,露出一月,其圆如规,照着四周围幔上山林如烟,溪流如带。
一名男伶漫步其间,嗟呀高唱第一出《家门》:“佳客难重遇,胜游不再逢。夜月映台馆,春风叩帘栊。何暇谈名说利,漫自倚翠偎红。请看换羽移宫,兴废酒杯中……”
鲍隐拈杯指间,满怀惆怅,听得一阵,不由随之唱将起来,虽然荒腔走板,与在座位上应声击节的梁辰鱼粗嘎的嗓门倒也相衬。
“骥足悲伏枥,鸿翼困樊笼。试寻往古,伤心全寄词锋。问何人作此?平生慷慨,负薪吴市梁伯龙……”
两人双双立起,手舞足蹈。
歌唱之中,梁辰鱼尽发牢骚。嘉靖四十一年,他得茅坤、徐渭荐,曾经打算束装从戎,入兵部尚书、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幕府,却由于胡宗宪因严党之名丢官下狱未能成行,到如今辗转一生,酒囊常空,唯余块垒。
鲍隐的眼角,莫明其妙地有点儿湿。
“人生聚散皆如此,莫论兴和废。富贵如浮云,世事如儿戏……”优伶长歌,唱得是第四十五出《泛湖》。
突然,外面大叫:“有人闯园!”就见瘦高一人挟着一名少年,穿过重重帷幕,瞬间已到席前。
“稍安勿躁。”鲍隐静静一句,每一个人耳朵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葵南率人追了进来,闻言止步收手,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把这两人围在垓心。
巨烛尽皆燃起,满堂亮如白昼。
那瘦高之人黑衣黑裤,*巾蒙面,搀扶着的那名少年虽然面色苍白,却是俊秀清绝。
“徐秋宝!你还没死?”郑葵南认得,大声惊问。
“天不绝我!”徐秋宝摇摇晃晃,勉强站立,惨然大笑。
席间之人听过他的名字,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日雨花社金陵大会,我师父饶了你的狗命。你胆敢再闯隐园,便怪不得我手下无情了。”郑葵南连声呸道。
另有席间“撞金钟”沙金斗先生脾气火爆,随身揣着在杭州城隍山被打掉的两颗牙齿,认出徐秋宝后便离了席,冲过来破口大骂。
徐秋宝道:“我只想问一件事,世人都说我父亲徐海死于嘉靖三十五年八月平湖沈庄之役,而我今年二十岁,出生于嘉靖三十九年九月,其间相差四年,试问这又如何对得上?”
一时间堂内寂寂,按茅坤《徐海本末》等典籍史册,再按堂上徐秋宝面相年龄,确实蹊跷。
蒙面人从怀中掏出两封信来,朝鲍隐平平掷去。
鲍隐接信在手,打开细看之下,脸色大变。转头唤过梁辰鱼,两人一齐再看。
“没错!”梁辰鱼变色道:“这两封信千真万确,是茅顺甫和徐文长的手迹。”
呆了半天,鲍隐仰天长叹,唤了一声:“沙先生,你帮忙读给大家听听。”
沙金斗纳闷地从两人手中接过信来,清清嗓音,边看边读,说出世人以讹传讹的二、三十年前一桩奇事来。
嘉靖二十六年六月,日本贡船亦即“勘合贸易船”,到达明朝唯一开放的宁波海口。四艘双桅大帆船上,有六百名身份极其复杂的日本人,其中大部分是日本九州西南,如长崎、萨摩、大隅一带的海盗,中国人称之为“倭寇”。按明朝十年一贡的定制,来早了两年,而且船数和人数均超限制。苏州人朱纨时任浙江巡抚,他秉性刚强,嫉恶如仇,拒绝贡船入口,命倭人即时回国。
倭船遭拒后,改投双屿暂泊。双屿是宁波海外的一个小岛,历来为海盗盘踞之地,自洪武年间海禁以来,便成为走私的中心。
嘉靖二十六年八月十六,朱纨领军奇袭双屿。混战中,大私枭李光头和许栋等人战死,籍隶徽州的王直在部下徐海等人的护卫下突出重围,逃至普佗洛伽山。遭官军追剿之下,徐海等人保卫王直自陆上一路潜逃。
王直窜至徽州躲避,后又重回海上东渡日本,纠合旧部,壮大势力。
徐海奔至钱塘与情人王翠翘相会,无处容身之下,先去六和塔前开化寺投奔族中五叔四空和尚,出家避祸,法名“明山”。后又在其推荐下,投入龙井虎跑寺慧远禅师座下为徒。
在慧远禅师的授导下,明山和尚断指供佛,忤悔宿业,后在方丈和王翠翘的支持下去寻王直,打算用水磨功夫,择机劝导王直洗心革面,归顺朝廷。他这一去,杳无音讯,只在虎跑寺留下了一截左手中指的残指。
嘉靖三十一年,倭寇大掠象山、定海,汪直为魁,其中头目竟有改回旧名的徐海。原来当年朱纨因锋芒毕露,被沿海土豪劣绅陷害致死,在志士丧气、汉奸得志的环境下,徐海规劝王直不成,反被裹挟再度落水,几年间助王直纵横东南海面,控制日本九州三十六岛,王直号称“净海王”,而他号称“天差平海大将军”。
嘉靖三十四年,受王直主使,倭寇大举入侵,盟主即为徐海。此时,胡宗宪继朱纨、王忬、张经之后兼任浙江巡抚,在众多谋士的共同策划下,他早早替王翠翘赎身,殷勤厚待,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王翠翘牵线搭桥,徐海密会胡宗宪。在众人的劝说下,徐海立誓许诺,甘愿自污,重新卧底,从中苦心策应,挑拨贼酋陈东、叶麻等人矛盾,分化瓦解倭寇势力。
嘉靖三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在徐海的策应下,大股倭寇被官兵合围至平湖,总兵俞大猷率兵一举攻克沈庄,贼酋陈东、叶麻以及辛五郎受擒上京,凌迟处死,而胡宗宪向朝廷谎报徐海落败后投水而亡。两浙倭患渐平。
在胡宗宪等人的安排下,徐海与王翠翘成亲。为重前诺,他不惜再次降身辱志,自投地狱,远涉风涛,与胡宗宪派出的使者、宁波生员蒋洲、陈可愿在日本会合,以图兵不血刃,收功异域,劝王直来归顺。其时,王直在日本平户和五岛列岛建立了根据地,兵多将广,死士如云,并且金冠龙袍,自称“徽王”。明朝一再提高对王直的赏格,直至封伯爵、赏万金,仍对他无可奈何。
由于战争爆发后,倭寇损失不断,日本人死亡极大,引起了九州各大名对王直的不满。又由于官军麋集于东南沿海,倭寇的支持者或者被杀,或者被监视,兵员和财物的资助来源日益减少,情报也越来越难以获得。王直心下焦虑,经徐海等人为之分析,认为适时罢战,方为明智。况且,胡宗宪在战争爆发以后五年间,一直与王直暗中联系不断,又将其母亲妻子从牢中释放,安置妥当,待遇极佳。王直五十岁后始得两子,当时不过十五六岁,胡宗宪派人带出来一个送去与之相会。王直感念心动,在徐海等人的牵线下,与明朝开始谈判。
得朝廷允准,胡宗宪的条件是:王直必须以武力积极进攻其他倭寇,若做到则不仅赦罪,还可以获官受赏,长享富贵。王直的条件只有四个字:免罪通市,并安排徐海和义子毛海峰等人攻击和清剿旁系倭寇。
嘉靖三十六年十一月初六,王直率众正式归顺,一到杭州即被逮捕,下浙江按察司狱。
徐海与王翠翘得以重逢,其时王翠翘因色艺双绝的艳名,惹来严嵩干儿子、工部侍郎赵文华和严嵩亲子、“小阁老”严世蕃等人垂涎,只得出家避祸,曾于嘉兴南湖法云庵心云师太座下为尼,法名悟真。
王直被擒以后,胡宗宪本想救他,保他免死后俾戍海上,实则变相释放。然而众议汹汹,都说胡宗宪要酿成东南大祸,浙江文武官员均冷眼旁观,无人出来支持。朝廷恐王直等人反复,便将其囚禁不赦。
两年后,王直于嘉靖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被斩,妻儿没入成国公府为奴,即被仇家所杀。胡宗宪以计擒王直功,加太子太保。明朝对王直“自投罗网”的唯一奖赏是不凌迟,只斩首。
徐海一事虽密,但也被朝廷知晓,派出锦衣卫过问此事。重重压力之下,胡宗宪只得交出徐海,其时王翠翘已经怀上了两人的骨肉。
最后,徐海被锦衣卫秘密处斩,与王直死于同一天。数月后,王翠翘避于法云庵产下遗腹子徐秋宝,却因难产而死。
王直、徐海等人的被捕和被杀,意味着倭寇与明朝和解的希望不复存在,而且朝廷权威尽失,诚信全无。王直义子毛海峰等人侥幸逃出后,誓为王直复仇,再度纠集倭寇,撤出浙江沿海,散掠闽广地界,危害加剧,与明朝廷对抗至嘉靖四十四年,才被胡宗宪指挥戚继光、俞大猷等部剿灭。
沙金斗将茅坤、徐渭两封信读完,满堂寂寂,烛光摇曳。
此时有人来报:“戚将军派人来了。”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老僧,挟着一根高约齐眉的浑铁大棒,大步流星来到堂前。鲍隐认得是俞大猷当年指点少林寺武功时,从寺中带出来从军抗倭的一名僧兵,法名宗擎,这些年又随戚继光镇守蓟北。
宗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大大咧咧递将过去:“鲍爷,这封信是戚将军托我送来的。”
鲍隐等人打开一看,戚继光将军这封信的内容与茅坤、徐渭两人的信如出一辙,也是他听说了江南群雄追杀徐海后裔,捎信来说明当年秘事。
鲍隐沉着脸,按三人信中要求,将信件在烛火上一一烧毁。
半晌,他长叹了一声,“是我们弄错了……”
就听一个声音,似哭似笑,又悲又喜,越来越大,在宽大厅堂里、在众人心头上,如雷一般地辗过。“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呜……呜……呜……呜……”
徐秋宝悲愤交加,喜极而泣,想起去年八月八日在这里遭人羞辱凌逼,几乎死在当场,不由大叫一声,从近旁取过一支烛台,在堂上狂砸一气。
一片惊心动魄的碎响里,只见炉瓶彝鼎等古董器物坼的坼,裂的裂。案盘倾覆,杯盏粉碎,肉液酒汁溅了众人一脸。
郑葵南犹豫着欲上前阻拦,鲍隐止住了他,道:“让他砸吧,让他砸个够……”
重伤初愈的徐秋宝趔趔趄趄,连着摔了几个跟头,但蒙面人没有去管他,只是任着他的性子,让他在堂上狂砸乱骂。
过得一阵,秋宝伤疼难支,痛苦仆地,团身如蚕,抽搐苦楚,蒙面人忙上前俯身抚慰。
“小兄弟,你没事吧?”宗擎和尚声如洪钟,道:“你父亲本是血性男儿,虽然曾经为恶,但天良未泯,回头是岸。他如释迦牟尼舍身饲虎,明知有险,亦如飞蛾扑火,看来光明,恰好*啊。”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梁辰鱼也道:“徐海重诺守信,几度落水去卧底,如纵井救人,立下奇功,反而招致落井下石,百口莫辨,沉冤无法昭雪,祸延后代。实乃大明一大奇冤!”
一片私语中,蒙面人不看众人,温言道:“秋宝,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宗擎和尚从怀里取出两本书,递过来道:“小兄弟,戚将军命我来时,吩咐如果寻着徐海后人,一定将这两本书送上,以补前事之憾。”
他手上正是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手书的全本《剑经》和《拳经捷要》。
徐秋宝痴痴呆呆,似喜似怒地盯着他,半天没有说一个字。
蒙面人帮他取过两本书,在他怀里塞好了,轻轻道:“秋宝,回家吧。”说罢,携着他往外走去。
“嘿!要说我们徽州人,还是有血性、重廉耻的为多,就因为以讹传讹,浪费了世人多少口水!”陆品圭高声大喊起来。
一向颇为沉稳的汪若水宿酒未醒,此刻也大声说道:“便是王直,实则为我徽州海商,任侠多谋,慷慨豪爽,当年主动攻灭多股海盗,经略海洋,靖海有功,又多次上疏朝廷申请开放海上通商贸易,屡遭拒绝,并被官府水师围攻。他先是为朝廷所逼,后又为朝廷所骗,这里面就没有委屈吗……”
“啊呸!”一名扬州盐商闻言勃然大怒,“汪、陆两位兄台,真乃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王直、徐海等人勾倭作患,为祸东南,犯下多少滔天罪行,罄竹难书,难道可以将前事揭过?”
当年倭寇屡犯扬州,尤其是嘉靖三十七年,倭寇再次进犯扬州,来势之猛,攻势之急,远胜以前。好在新城坚固,岸高池深,挡住了倭寇攻势。众盐商为保家卫城,群情激昂。巡盐御史莫如士在盐商的积极支持下,挑选盐商家属子弟善射骁勇者五百名,名为“商兵”,保卫城池,扬州得以免遭蹂躏。这名盐商即为当年从军者中的一名。
“嘿嘿嘿嘿,”陆品圭冷笑起来,“无论是先商后盗,还是先盗后商,还是亦商亦盗,九九归一,入海即盗。若不是朝廷厉行海禁,宁可闭关锁国,片板不许下海,加之言而无信,怎么会逼人作乱?”
“唉,”座中有广州、泉州商人一边回忆,一边苦叹:“为什么当年许多人从倭、助倭?只因朝廷厉行海禁,严禁商民出洋贸易,下海出洋者被视为奸徒、海盗。东南沿海地瘠民贫、田少人众,百姓靠海为生,又由于天灾人祸肆虐,官府横征暴敛,逼人出海为盗,才酿成大祸啊。”
“胡说八道!”一名山西商人厉声喝叱:“我华夏地大物博,非得凭那浩淼莫测的大海才可以讨生活吗?只有那些亡命之徒,才会在海上命系一线……”
“你才是胡说八道!”汪若水酒劲上涌,跳起来叫道:“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人之患,束带立于朝。就像你们老西一样夜郎自大,怎知天外有天?”
“你反了?”又一名扬州盐商出席怒喝,“你们徽骆驼打的什么主意?汪姓为徽州大姓,那王直本来就姓汪,号五峰,为避免牵累家属族人,才改姓为王。你们今日要为倭寇头子翻案,是不是摆上香案,让他们认祖归宗,光耀门庭吧!”
此言一出,十分厉害。
《大明律》之残酷野蛮,远胜前朝。凡“谋反大逆”,无论已行未行、已遂未遂、乃至有无实施可能,只要有此意图,一律首从皆凌迟处死。本宗亲族祖父、父、子、孙、伯叔、兄弟、侄、堂兄,同居的异姓亲族外祖父、岳父、女婿、家中奴仆,凡年满十六岁以上皆斩。十五岁以下亲族男子及女性亲族,给付功臣之家为奴。在内地,举事者往往以绰号和暗语来掩饰真实姓名;在东南沿海,因为接近日本的关系,恰好就可以借助大量走私而来的日本服装、武器和用品为道具,而更好的掩饰身份。便是“徽王”王直,也是改了姓名。
汪若水张口结舌,脸色惨白。
陆品圭却吼了起来:“你休要比附诬陷,含血喷人!王直、徐海之流,虽有委屈,但一经作恶,他们的残尸片骸,永远别想进我们徽州地面。今日座中多为生意人,你们扬州商人不走海路的吗?你们做不成倭寇头儿,只因你们的海上生意没有徽州人做得大!”
突然,恼羞成怒的汪若水尖叫一声,操起案上果碟冲着方才指责他的那名扬州商人狠狠砸了过去。
当下里,众人七嘴八舌,七手八脚,劝的劝,骂的骂,一个个酒劲发作,面红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