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天虫甲-第5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追杀他的人,太多。

  最让他胆破心悸的是,有一拨人突如其来,形如鬼魅,追在了最前面,所使的武功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伙人用的是刀,刀长五尺,锋利无匹,双手持握,凌厉绝伦。

  他侥幸逃过了一次,知道自己绝对逃不过第二次。

  潮声人声中,徐秋宝听到一线声音,似鹤唳,似鬼哭,若有若无。他毫不犹豫地往人最多的地方钻去。

  可是,丝丝阴寒如附骨之蛆,根本就摆脱不掉,徐秋宝不由心中大怖,但凡自己所到之处,总是有人受害。

  海堤之上,双双夫妻、对对情侣、一家老小,不乏四世同堂,各指潮头,惊呼大笑。徐秋宝知道自己已经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却不知这许多人会不会受他所累。

  “哇!好大的浪啊!”有人尖叫起来。观潮台上鼓声紧急,助威助兴。

  但见远远的,白白的,一线横江,飞疾滚来,愈来愈快,愈来愈猛,犹如万马奔腾,势不可阻。等到近时,潮头立若城池,霎时咆哮翻卷,如同冰山炸裂,雪峰倾覆,直向观潮台冲来。

  惊叫声中,徐秋宝看见一人提着一截竹篙,一人裹着一卷布幌子,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离他不到十步。

  这两人张望了一下,还在寻觅呼唤同伴。

  当年北宋词人潘琅《酒泉子》写道:“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回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好多年没人弄潮了,杭州城里什么小白龙、翻江蛟的,全是银样蜡枪头。”有人嫌不过瘾。

  “今年潮大,谁敢找死呀……”

  “官府生怕再弄出人命,早禁了弄潮呢。”

  “喂!那后生子想干什么?”有人大叫起来。

  “有人弄潮哇!终于有人弄潮了哇!”人如流水往一个观潮台涌来,台上数十面大鼓响若雷震。

  徐秋宝高高地站在观潮台离潮最近的一个垛口上,回头看人头攒动,万人仰望,一个个望眼欲穿。那艄公、店掌柜与同伴如水银泄地,杭州快刀凤来仪、天目山双剑、凤阳四杰、舟山飞鱼、夜燕等人身如游龙穿梭,一伙身着绵甲的老兵盲的盲、瘸的瘸在人群里钻如泥鳅,还有无数公差和兵丁狂呼乱叫,合围而来。

  “跳啊!跳啊!快点儿跳啊!”观者如堵,齐声催促。

  禁人弄潮的官差猛敲铜锣,扯直了嗓门推来搡去。

  徐秋宝转身再看,无数条玉龙雪蛟缠绕纠结,张牙舞爪,向自己扑来。这一个潮头最高,水势更是排山倒海凶猛无比。

  隐隐约约的,他看见潮神白盔白甲,骑着白马跑在潮头上面,向自己跑来。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面黑底银线的狼牙令旗,持旗在手,哈哈大笑,在浪声、鼓声和拍手叫好声中,展开四肢,成一“大”字,向潮头飞去。

  无数喝彩声里,一人微如芥子,霎时不见。

  潮头过处,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八嘎牙路!”那艄公和店掌柜赶在前头来看潮水,低声咒骂,末了恨恨地一拍竹篙和布幌,隐去不见。

  众多江湖豪杰涌在观潮台上,手按刀剑,面面相觑。

  甄金等老兵终于挤了过来,互相支撑,喘着粗气,眼望潮头林立,波涛如沸,莫明其妙地怅然若失。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三节
苏州以西二十余里,距太湖十里路,有一古镇名木渎。

  香溪是木渎古镇上两大河流之一,几乎贯穿整个古镇,上有西施桥,因西施曾在此洗妆,满河生香而得名。

  桥边一座小小绣坊,名“雪兰堂”,为“针神”沈大姑祖屋。苏州有十万绣娘,户户有绷架,家家会刺绣,又以“针神”沈大姑为翘楚,更是木渎镇人的骄傲。

  青石板小路窄窄长长,河埠头长满了青苔绿藓,河道或纵横交错成“井”字,或东拐西弯成“曲”字。青瓦白墙的古朴民居依河而建,小窗外乌篷船缓缓滑行,一座座石桥的倒影镶嵌在水面……

  “云裳姐,我们走了哟。”一群少女嘻笑着打招呼。

  倚在窗边的少女猛然一惊,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明眸皓齿,清丽逼人。“你们看完了吗?”

  一名少女调皮地道:“你不帮你师父看着点儿,小心宝贝都被人偷走了哟。”

  “我看呀,有个人的魂已经丢了哟。”另一名少女挤了挤眼睛,其余几人笑弯了腰。

  云裳嗔道:“你们再说疯话,我下次不来了。”

  “你可别生气。沈大姑托你教会我们针法,要不然我那幅《五子登科图》怎么完工啊。”

  “是啊。云裳姐姐什么时候回家?”

  云裳微笑着道:“明天就要走了。”

  “走水路还是旱路?千万别走水路,太湖好像又闹水盗呢。”

  “不怕,我爹会来接我。”云裳笑着,往她们怀里塞了好些个桔子、板栗。

  “唉,十月金秋,还以为云裳姐会和我们一起去天平山观红枫呢。”少女们惋惜着,吱吱喳喳地走了。

  云裳目送她们离开,心中忽然惆怅。这苏州府吴县木渎镇离湖州府乌程县南浔镇只有一百多里地,她知道自己今年这一趟来苏州,好像添了心事。

  雪兰堂里,保存着“针神”沈大姑的无数藏品。

  苏绣《百鸟朝凤图》精细雅洁,“平、齐、细、密、匀、顺、和、光”;粤绣《牡丹富贵图》繁而不乱,金翠夺目,色彩浓郁艳丽;湘绣《山君巡游图》画面题诗,诗情画意相映衬,意境全出;蜀绣《鹿鹤同春图》平齐光亮,丝路清晰,花纹边缘如同刀切一般齐整,色彩鲜丽之极。

  还有那湘西苗族的绣花苗服、土家织锦“西兰卡普”、广西贺州的盘瑶头帕、侗族的衣裙背扇、贵族水家的帽顶荷包、云南西畴的壮族上衣,又有那辽东满人的幔帐套和枕顶绣、藏边的堆绣唐卡……

  云裳端详着这些看了无数遍的绣品,细细揣摩,一双慧眼透过那五彩斑斓,刹那间心魂出窍,神游太虚。平针绣、打籽绣、网绣、锁绣、缠绣、锡绣、挽针绣、铺绒绣、剪贴绣、戳针绣、十字绣、破线绣、编带绣、蚕丝绣、马尾绣、麻衣绣……,那无数种针法精密复杂,翻奇出新,又有匪夷所思的奇想,在她心中纠缠盘绕。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她掌上了灯,将藏品室打扫完毕,去关大门时吓了一跳。

  只见一名乞儿倒卧门外,肮脏猥琐,昏迷不醒。

  她立时沉静下来,掌着灯仔细查看。

  这名乞儿在光亮里慢慢抬起头来,透过蓬乱板结的发绺,忽然盯住了她,一双眼睛焕发光彩,越来越亮,甚至于挣扎起半边身子。

  “难道是……?”云裳不敢相信,看了看左右无人,咬牙将这名乞儿搀扶进雪兰堂,随即关上了大门。

  “你是徐秋宝?”她镇静地问。

  “嘿嘿,嘿嘿嘿,我是谁?”乞儿傻笑着反问她,眼神迷茫。

  “你是徐秋宝,我们在苏州城雪兰绣坊见过面,我在官府的海捕文书上见过你,都说你已经投海自尽了。”云裳按捺住心神,不知道这一遇的吉凶祸福。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我是徐秋宝。”

  一个月前的钱塘潮里,徐秋宝大难不死,在海上飘泊数日后,好不容易上了岸,又经松江胡乱逃至木渎,已经丧失了许多记忆。

  “你从哪里来?”云裳继续问,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徐秋宝答非所问,“嘿嘿,我过吴县时,枫桥旁有个寒山寺,嘉靖年间有口大钟,现在已经没了,说是当年倭寇盗了去。嘿嘿嘿,我爹是倭寇,他又不是日本人,人人说他是汉奸……”

  他忽然一下清醒,紧缩成一团,浑身毛发乍如刺猬。“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是不是要害我?你是不是藏在半天云里的那只手……”

  云裳心头如被针尖狠狠刺了一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对着眼前之人清晰地道:“在雪兰绣坊里我已经认出来了,你的相貌没有变,你是阿宝。”

  “阿宝?”徐秋宝抽搐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她,“你是谁?”

  不待云裳回答,他撅起屁股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嘘——不要出声,好像有人追来了……”

  云裳侧耳谛听,只有桨声和水声如两股飘带,已经滑出好远,不由双眼泛潮。“阿宝,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阿娇。”

  “阿娇?阿娇?”徐秋宝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仿佛揭开了尘封的记忆。许多往事翻涌上来,令他天旋地转。

  “不!不不不!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又怎么会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我只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会有危险,会害了你。”徐秋宝大呼出声,“快!快快快!你离我越远越好,我求求你了……”

  “那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云裳颤抖了声音问。

  “你不要再问!你不要和我在一起!你离我越近,知道的越多,就越麻烦,越危险。”徐秋宝抖抖索索爬起来,要往外走,但脚下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一个大跟头。

  “阿宝,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我是阿娇啊。”云裳唤了一声,上前伸出右手小指勾住了徐秋宝的右手小指,轻轻地摇着。

  两根小指头勾在一处,轻轻摇晃着。

  徐秋宝恍然大悟,霎时间热泪盈眶,呜咽出声,所有冤屈苦楚如同长江大河决堤一般。说到痛处,他不禁大哭起来。

  听他述说往事,云裳不由陪着落泪。但听得他述说身世,纵是云裳温柔似水,也不免心中厌恶。瞬间里,又有一缕儿时往事的云烟袅袅飘过,如水一般将疑虑洗去。

  “阿宝,你好可怜。我信你,你是好人。”

  徐秋宝却跌足大叫,“你怎么那么容易相信人?这世界上的人,你谁都不要信!”

  见他癫狂若此,云裳心中愈加刺痛,“阿宝,你不信别人,但要信自己,你一定是个好人……”

  “好人?我可以是好人吗?”徐秋宝不知道在问谁,“我只知道我真该死,又觉得自己不该死;我真的好想死,但是又不想死。你说我能怎么办?怎么办……”

  说着说着,身心疲惫的他一下瘫软,不省人事。

  云裳见他昏沉如睡,心中跳得厉害。

  她围着他,来来回回踱着步,在屋里思前想后,一会儿想要逃开他,离他而去;一会儿又见他如婴儿般无助,梦魇里神情苦楚,心中实是不忍。

  终于,她伸手取了一块绣锦,轻轻盖在了徐秋宝身上。

  徐秋宝却一弹而起,两眼射出狼一般的凶光。“来了!我听到他们来了!”

  云裳叹了一口气,“阿宝,别闹了,所有的人都以为你死了……”

  徐秋宝歪着脖子,瞪着眼看他,“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是阿宝,我从小就认定的好人。你没有害过人,就不该死。大家这样对你,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公平?”徐秋宝又笑了起来,瘦削的面孔一下歪斜,“人人都这样对我,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人?”

  云裳见他戾气陡生,邪气渐长,不由心中大急,“你不可以这样!”

  徐秋宝正要叫骂,忽然听到了动静。

  “不要担心,你先躲起来,是守屋的阿公阿婆回来了。”云裳道。

  徐秋宝脸色大怖,冷汗浃背,不由分说地扯住她便走。

  云裳正要甩脱,却见藏品室里黑烟冒出,竟是失了火。“这怎么会……”

  徐秋宝堵了她的嘴,半挟半推,两人一齐出门,往外逃去。

  “为什么?为什么?”云裳听得徐秋宝口中喃喃,语调充满了绝望,那姓氏的诅咒,家门的冤孽,竟是从来未曾离开过他。

  两人牵着手在青石板路上狂奔,感觉对方手心里全都是汗。来到胥江边,不约而同地上了一条船。

  胥江又名胥溪,是木渎古镇两大河流之一,从苏州胥门起,经木渎,越太湖,西出宜兴,直达长江,全长近五百里,堪称中国历史上第一条人工运河。

  “不!不能北上,离家太远了!”云裳叫道,回头看雪兰堂已经浓烟滚滚,大火熊熊,不由心中剧痛,泪水潸然,不知将来如何去面对师父。

  “那就南下吧,越过太湖便是湖州地面。”徐秋宝娴熟地操起桨来。

  “不!”云裳大叫了一声,不能往家的方向,把祸事引了去。

  她从船头跳回埠头,提起裙裾往相反方向跑去。徐秋宝只好弃船跟上,心中愧疚苦痛。

  “我对不起你,把你连累了!”徐秋宝忽然咬牙切齿起来,“我跟他们拼了!”

  “他们是谁,你知道吗?”云裳见他眼神犀利,又迷乱若狂,伸手拉住了他,叹道:“你不要自责,我不怪你就是了。”

  徐秋宝闻言热泪再出,霎时又提上一口气,拉着云裳跑得飞快。

  多日来他心力交瘁,万念俱灰,自以为死了好几次的人,现在却如腋下生出了一双翅膀。

  但他知道,那只藏在乌云迷雾中的黑手重又出现,始终放他不过。

第十四节
北宋大诗人苏东坡任杭州太守时道:“天目山千里蜿蜒而东,龙飞凤舞,萃于临安。”

  天目山余脉在钱塘江北岸、西湖南岸结止成吴山,成片山岭延伸入城,杭州人俗称“城隍山”。

  吴山名胜古迹众多,祠庙寺观林立。又有山上香市,山下集市,一年四季来到杭州进香、观潮、游览、玩乐、采买、求学、办事的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地云集于此。

  此时天已黄昏,山上游客渐稀,两名少女娉娉婷婷,手牵着手来到城隍庙前。

  明太祖朱元璋和尚出身,后为乞儿,曾栖身于城隍庙中,当上皇帝之后,对土地城隍神特别崇敬,大行封赏,整顿祀典,城隍庙宇遍布天下,其建筑一如衙门,以达到劝善惩恶的目的。

  杭州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谚:“周公新,郡城隍;于公谦,都城隍。周公寒铁之面,于公金石之心。”周新于永乐年间曾任浙江按察使,为人刚正不阿,惩治腐恶,执法如山,人称“冷面寒铁”,被明成祖冤杀后敕封赐金,立庙吴山。周新在浙江杭州的逸闻轶事,及至一百多年后的万历年间,仍在民间众口相传。

  “小辫儿哥哥扎红绳,城隍山上看龙灯,看好龙灯看戏文,看好戏文吃馄饨,吃好馄饨游四门,回去姆妈拷一顿……”

  一个小孩由父母牵着,口里唱着儿歌,蹦蹦跳跳地下山去了。

  “我也要看龙灯。”一名少女痴痴地看着那一家三口远去,转身对另一名少女说道。

  另一名少女温润如玉,沉静似水,正是云裳。“唔,得到正月才有得看呢。乖,听话,好不容易到了。”

  “不嘛,我要看龙灯。”那名少女绞股糖似地扭着身子。

  她身形较高,双眉入鬓,状极俊美,竟是男扮女装的徐秋宝。

  两人自木渎镇一路逃来,晓行夜宿来到杭州,既是不愿引祸于人,又因徐秋宝心中幽愤积郁,渐成疯状,虽是症候不深,但时常恍恍惚惚。亡命途中又无法寻医问药,病急乱投医之下,云裳便想起了杭州城隍庙有名的“审疯子”。

  这城隍庙就像阳世的地方衙门一样,三班六房,各种刑具,一应俱全。虽是泥塑木雕,但遇到“审疯子”时,庙会中的执事扮作差役,把被审的疯子铁索琅铛地押上堂来,动刑威吓,居然有被吓好了的,但也有被吓死了的。

  徐秋宝四下里张望,这杭州城里有哪一个地方他不熟悉?

  “好!好哇!”他大笑拍手,跑进庙里,却呆呆愣愣地立在那儿,一股阴森之气笼罩过来,不由得浑身瑟瑟发抖。

  云裳追了上去,像哄小孩一般抚着徐秋宝。

  但见正殿之中祀奉城隍大神,两旁分列八大将、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钟鼓神以及十殿阎王、十八司等地狱塑像,还有配神无数,然而庙里却空无一人。

  “有人吗?”她壮起胆子大声问道。

  只听一声咳嗽,有个声音长吟道:“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吾不拜何妨。”

  “显灵了!显灵了!城隍老爷!周新老爷!”徐秋宝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云裳半信半疑地跪了下去,边拜边看。

  “哈哈哈哈!”一阵笑有如金石之声,正殿角落里走出一人,布袍黑须。“有罪有罪!我不是城隍爷。今日既非初一,又非十五,重阳戏早已唱过,时辰更是不对,没有‘审疯子’这些节目了。”

  云裳嗔怒:“你是谁?”

  徐秋宝却认了出来,“我认得你,‘撞金钟’!”

  云裳涨红了脸,大声道:“我听说‘撞金钟’沙先生铁嘴钢牙,古道热肠,既是名声在外,不会说一套做一套,戏弄小辈吧。”

  沙金斗唱了一个肥喏,作揖道:“都怪我这老不正经的,今天逛了一天,正在庙里歇息,听得你姐妹二人进来,一时没管住嘴。”

  云裳气怒稍息,一丝绝望却潜上心头,不禁两眼一红。

  徐秋宝却直直地盯着沙金斗,也不怕对方不好意思。

  沙金斗为美女青睐,先是吃惊闪避,止不住又魂魄荡漾,一时间心事浓稠如酒。忽然间,想起家有老妻小儿,他不禁打了一下自己的脸,正色道:“这位小姐,在哪里见过我吗?”

  徐秋宝想起茶馆戏台之上,豆棚瓜架之下,“撞金钟”声如钟磬,话若雷鸣,编排古往今来历史和天下英雄人物无数。一抬头,又看见城隍庙里匾额高悬,有的漆书“浩然正气”,有的描金“发扬正气”,不禁痴痴问道:“沙金斗,我问你这人世间‘正气’二字何解?”

  沙金斗听他问得如此重大,整衣肃穆地道:“天地生人,有仁有恶。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等,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严嵩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要问这人世间‘正气’二字,唯求诸于己居心何在也。”

  “那为什么父母不能由我选择,我虽无辜,却又该死?”徐秋宝大叫起来。“你能告诉我吗?城隍老爷又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正气?!”

  沙金斗惊诧莫名。

  徐秋宝面孔扭曲,俊美之相透出狰狞,咄咄逼人:“你跟他们一样,世上的人都是一样,只会大言煌煌!我问你,我到底该不该死!”

  沙金斗见他欺身而来,看清了彼此的样貌,仓皇闪避间,不禁恼羞成怒。“我是说书之人。你去问测字算卦的文瞎子,他可能还没收摊呢。”

  “啪!”徐秋宝抬手狠狠一记耳光。云裳惊叫一声上前去拦。

  沙金斗被扇得眼冒金星,吐出两颗牙齿来,不由怒骂:“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哪里来的怪物……”

  徐秋宝还要动手,听得对方一骂,怔了一下,便问自己:“是啊,我是哪里来的怪物?”他思前想后,大叫一声,抱头狂奔。

  云裳阻拦不及,追赶不上,加之这些天来的担惊受怕、忧心绝望,一下子如冰雕崩溃,雪人融化,瘫软在地。

  登上吴山,便可放眼尽揽杭州江、山、湖、城之胜,然而夜色渐浓里,徐秋宝只看到一团漆黑。

  奔出也不知多远,他被一伙人堵在山腰。

  这伙人一个个鬓插鲜花,穿绫着锦,油头粉面,花里胡哨,架鹰牵犬,雕弓朱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纨绔子弟,还是哪里来的破落户。

  徐秋宝忽然清醒,整衣理鬓,转过身低头不理,心中暗笑对方是见着了良家女子便走不动道的色中饿鬼。

  只见走出一人横如螃蟹,摇头晃脑吟出一首歪诗:“我家田地在江湖,不用耕兮不用锄。说话未完苗已秀,再谈几句便收租。”

  徐秋宝悄悄握拳,运气在身。

  对面为首之人问道:“在下李元霸,自苏州来。敢问对面小姐,是不是欠了人家的债?”

  徐秋宝听明白了,这一伙人是苏州有名的“打行”恶徒,既是坑蒙拐骗的市井流氓,又是受人所雇的打手、杀手。他们打人有特殊伎俩,或击胸肋,或击腰背、下腹,中伤各有期限,或三月死,或五月死,或十月死、一年死,刻期不爽。为首的叫李元霸,下面还有绰号宇文成都、裴元庆、秦叔宝、单雄信等人,凑成呼啸街头的所谓“十三太保”。

  他冷笑一声,若论身手,自忖还不会把这十三太保放在眼里。

  夜色朦胧中,见得对方嘴脸,徐秋宝不耐烦,挥拳欲击。突然有一丝阴寒自后方袭来,他如中了定身法一般无法动弹。

  他想回头却回不了头,明白自己是遭了高手暗算。看着李元霸带人张牙舞爪扑过来,他闭上了眼睛,反正不过是一死。

  “他娘的这小子可真够俊的,不是女的我也想奸他。”一人放倒了徐秋宝,流里流气道。

  李元霸啐了一口,“少废话,赶快动手回去交差领赏。”说罢,拔出一口锋刃薄如蝉翼的柳叶小刀来。

  “阿宝!阿宝……”远远的,云裳在寻他,呼唤声里带着哭音。“阿宝,你在哪里……”

  徐秋宝心中大急,想叫她不要过来,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数声闷响,如同刀子攮入冻肉,有人用斧把和铁尺在他胸肋腰腹连击,又准又狠,徐秋宝疼得额头上蚕豆大的冰冷汗珠爆出一片。

  那柳叶小刀像一块冰一样在他手腕和脚踝上一一划过,徐秋宝直挺挺躺在地上,听见自己的鲜血汩汩而流,却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呵护,世上有一个柔弱小女子,竟是拿出泼天的胆来,拼着命来帮自己。

  “阿爹,阿爹,你来接阿娇没有?阿娇好害怕啊……”那个哭声越来越近。

  此时此刻,对于徐秋宝来说,死不并可怕,可怕的是死的时候,竟然又有了生的念想。 。。

第十五节
中华物产,自古以丝绸、茶叶、瓷器等名震寰宇,尤其是大明自隆庆元年开通海禁以来,更是飘洋过海,行销天下。

  凡出口生丝,几乎全部产于浙北三府,即杭州府、湖州府、嘉兴府,其中又以湖州远较其他二府为多。

  太湖南岸,湖州府山水清远,风貌典雅,人文荟萃,为全国著名蚕乡,也是世界丝绸文明的发祥地之一。

  湖州府最大的生丝集市有三,即南浔镇、菱湖镇、双林镇,因为中间地区,河流纵横,运输便利,费用也省。

  其中,又以南浔为最,号称“鱼米之乡”、“丝绸之府”、“文化之邦”,距松江比湖州还要近上八十里水路,于南宋淳佑十二年建镇,自湖州上达京都下至杭州的航船都必经镇中穿行而过。

  一只小船在南栅赶集完毕,穿过一座座能通过数十万钧货船的石拱桥,经过丝行埭,转了几个弯,便到了一个小桥口,下来一位年逾五旬的大叔,瘦高瘦高,手大脚大,皱纹很深,样貌和善。

  “顾叔,过来坐坐?”有相识的农民办完事,在附近的茶馆里招手叫他。

  顾叔大名顾三眠,笑着摆手,泊好了船,拎着一只小木桶去推桥边一座小院的门。

  小院门上三个字:“抱朴舍”,门户简陋,内里却大,一架葡萄,数竿竹,居然还有半畦菜地。

  顾三眠看见那半畦菜,不禁摇了摇头,放下木桶,拿起墙边锄头,熟练地伺弄起来。

  “顾兄来了。”一个声音清越平和,透过纸窗,从屋里传来。“你进来帮我看看。”

  顾三眠弃锄进屋,里面一人身着布袍,中等个头,面色白皙,年龄与他相仿,正在伏案运笔。

  这人姓宋,名菊人,是南浔镇上颇有名气的源源丝栈老板。

  两人一个低头慢慢画,一个站在旁边看,不再说话。偶尔,顾三眠帮宋菊人磨磨墨,漂漂朱膘,研研石青石绿。

  纸上画的是一幅绿叶朱葚的桑园图。

  过了半天,宋菊人收笔,道:“顾兄,我画的是你的宝处,见笑了。”

  “画得很好。”顾三眠一向话语不多,微笑应答。

  “顾兄种桑养蚕,号称南浔第一人,如蒙不弃,这幅画就送你了吧。”

  宋菊人换过一支湖州琏市出的小号湖笔,笑道:“养蚕结茧,自守田园。顾兄,我再送你一个号。”

  顾三眠帮他抻了抻纸,只见宋菊人用一行瘦金小楷在画角题道:“万历辛巳季秋,乌程南浔抱朴舍翁题赠七里村茧翁。”

  “这样一写,我们两人都老了。”顾三眠笑了起来。

  宋菊人洗了洗笔,搁下来,拿起一块白棉布帕子拭手,道:“捱了半天,顾兄破个天荒,留下来用饭吧。”

  “不了。”顾三眠道:“女儿在家做好了饭,我这就回去。”

  “云裳回来了?”宋菊人拭完手,习惯性地持起案边一把仇十洲字画扇面的折扇摇一摇,听到门外小木桶里水声响一响,问道:“好像云裳这趟回来,顾兄添了心事?”

  顾三眠又听得木桶里响动,道:“几尾银鱼,我亲手从太湖里打来的。”

  宋菊人颔首致谢,收了折扇,从屋内拎出一个金丝篾篮,道:“*开过了,鱼也不那么好打了吧。这是洞庭东山的红橘,带回去尝尝。”

  “唉,”顾三眠接过篮子,叹了口气。“云裳满十八了。”

  “这就是你的心事。”宋菊人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照理说,云裳该嫁了,你不要舍不得。”

  “哪里是我舍不得。”顾三眠摇头道:“是她眼高。”

  “怪只怪云裳太聪明能干。”宋菊人摊开扇面,一边低头品鉴,一边叹了口气。“镇里的人都说她绣的花朵,遇着春风会开合,她绣的鱼虾一着水面,就会活动起来。要不是云裳帮你伺弄蚕桑,专心针工的话,只怕‘针神’爱徒,早已经青出于蓝了。”

  “她心更高了。”顾三眠又叹了口气。

  “她得嫁人啊。”宋菊人道:“难道和她师父一样,小姑独处一辈子?要是逢着朝廷采秀女,凭她的样貌能逃了去?或是被宫中针工局纳入匠籍,徒有声名,却同样是白首宫苑。”

  顾三眠苦笑。

  “噢,”宋菊人想起一事,“归安茅坤茅老爷喜论桑农,想约顾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