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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传奇-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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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完美,总有不足之处,便须有心人改进之,这才能日日新呢!这套棒法岂能例外?它的缺点是凌厉威猛有余,防敌自守不足;发挥己力有余,料敌应变不足。以之与技不如己者斗则固必胜,以之与高手交战或难幸免了。”匡胤道:“如此便请先生指点几手防守招式。”文悦摇头道:“单纯防卫是没有善法的,岂不闻孙子道:‘防左则虚右,防右则虚左,处处设防则处处皆虚。’那是防不胜防的。”匡胤茫然道:“这怎么办呢?”文悦道:“不防而自防,不守而自守,这才是高招呢!”见匡胤不解,乃笑道:“贤契可曾闻‘后发制人’之说么?”匡胤道:“弟子愚昧,只闻兵法上有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从未听说过什么后发制人的。”文悦笑道:“先发制人,指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当然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了。但是如两人对敌,互相警惕,又如何攻其不备呢?倒是谁先出手谁就反而被动。须知当先攻敌之时,本身必露破绽,看出敌手破绽,从而攻之,这时敌势已老,不及回防,则此时不败何待?而我攻敌时虽也露破绽,但敌方救败之不暇,便已不能利用,这便是不防而自防了。故兵法云:‘批亢捣虚。’必定是敌方已动,露出了那‘亢’那‘虚’的所在,从而攻之,这就是后发制人了,所以上等棍法,讲究的是随机应变,料敌如神,而绝不是墨守成规,招招式式老一套,反被敌人所料。”匡胤呆了半晌,说道:“原来兵法也可用于技击之中,实是大开眼界。”文悦大笑,道:“公子能举一隅而以三隅反,可喜可贺。兵法自然可以用于技击,两人对敌和两阵对攻虽然规模大小不同,却都是以破敌自全为务,岂能没有相通之处?”匡胤道:“先生从未习过武,何以指点诀窍,如此精确呢?”文悦笑道:“公子,一切事理,到了一定境界,再求上进一步,便靠的是用心,而不是用力了。庄子没有杀过牛,看得多了,用心思索,便悟出解牛的道理来,孙子没有打过仗,看得多了,用心思索,才写出孙子兵法来。杜甫又懂得甚么剑术了?却写出了舞剑的最高境界。公子,你若用铁棍打我,三下两下便要了我的老命,然而要指点公子棍法更进一步,老夫却是旁观者清,岂不闻:法无定法,技无定技么?”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回 叩其两端 响鼓何须用重锤(4)
匡胤听了这番教导,如拨云雾而见天日,顿觉灵台清明,待得文悦离去,独个儿拾起铁棒舞几招,想一想,忽地又奔回房去,取出兵书来看上一阵,再去试招,直练到红日西沉,兀自不肯罢休。从此,匡胤在祖传棒法基础上,去芜存精,创新立意,竟创出一套今人谓之“三十六路太祖棒法”来,打遍天下诸军州皆无敌手,为中国武林放一异彩,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待得第三日,辛文悦道:“今日便想和公子探讨万人敌了。”匡胤大喜,忙坐了下来,洗耳恭听。文悦道:“不知公子读过哪些兵书?”匡胤道:“弟子胡乱读过些《黄石公三略》、《尉缭子兵法》、《吕尚·六韬》、《孙子兵法》、《李卫公问对》、《司马兵法》,原也没甚读透。”文悦道:“读得也不算少了。若是读深读透,万人敌何足道哉?公子便谈谈体会如何?”匡胤道:“弟子以为为将之道,重在严魁选,明赏罚,整阵武,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知是也不是?”文悦点头道:“从战术而论,这样的体会也算不错的了。然而只明战术,不明战略,便落下乘,为战将则可,为大将、元帅则不可。”匡胤听了心中不快,说道:“倒要请先生指点。”文悦道:“你读兵书,注意到‘未战而妙算胜者,得算多也’这话么?注意到:‘夫兵久不图利者,未之有也’这话么?注意到‘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这话么?注意到:‘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善之善者也’这话么?注意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下政攻城’这话么?注意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些话么?这些话才真正是万人敌呢!才是胸怀全局呢!才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呢!这才是战争主宰者的心胸呢,岂可不认真体会?”匡胤听了,心下惭愧,原来他过去读兵书,都把这些话当做“空谈”,一掠而过,全没经心,却哪知道这些正是战略思想的精义呢?文悦见他面有惭色,暗暗点头,心知他听进去了,于是又道:“老夫这里也有一部兵书相赠。”言罢,打开箱筐,取出一本薄薄的书来,郑重递过。匡胤大喜,以为这定是甚么奇书秘籍,便如当年张良从黄石公手中所得一样,读完便可成为“王者师”了,待得凝目一视,原来也是一本《孙子兵法》,不禁大失所望,说道:“谢谢师父厚赐,只是这书我家也是备得有的。”文悦道:“你且翻开瞧瞧。”匡胤翻开书,只见正文以外,天头、行间密密麻麻批满了蝇头细字,文悦肃然道:“这便是我师陈抟亲手精心批注的了,发幽阐微,实是他老人家一生心血所凝,当我下山时,老师郑重交待道:‘你当择心术好的豪杰之士授之,否则便烧了吧,须知没慈悲心的人得了,越会打仗,伤人便越多。’今我郑重相授,盼你不负老祖济世心意。”匡胤一凛,忙捧书放到香案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
辛文悦道:“老夫多事,也来说说战术运用的精义。那其实是一个‘诈’字,什么仁义忠信是半点也挨不上边的。”匡胤只怕听错了,忙问道:“什么字?”文悦道:“便是欺诈的诈字。便是教你竭力使用欺骗手段,骗敌人上当。我这话也不过拾人牙慧而已,几百年前,曹操就说过了:‘兵者,诈道也。’孙子也说过:‘兵者,诡道也。’意思是一样的。明明力量强,你偏偏示敌以弱,孙膑减灶之计是也;明明力量弱,却示敌以强,虞翻增灶之计是也。你明明要攻左,却示敌以右,韩信暗渡陈仓之计是之;你明明要进兵,却示敌以退怯,石勒远袭襄国之计是也;你明明要退兵,却示敌以久驻之形,檀道济唱筹量沙之计是也;你明明要战,却示敌以欲和,李卫公奔袭突厥单于之计是也……总之,真真假假,总是骗得敌人中计方休。这战争嘛,杀人灭国,你死我活,又有什么仁义忠信可言?求胜是不择手段的。”匡胤问道:“然则就没有仁义之师了?”文悦道:“怎么没有?举义师拯民于水火之中,却四夷全我国土,这便是仁义之师,然而这是说的战争的性质、目的,却非战术手段。至于白起坑赵卒四十万;或城下之后,举兵屠城,那又是太残忍了。和胜负、战术无关。至于对敌之际,像宋襄公似的,说什么‘不攻不成列,不擒二毛’,那便是傻瓜了。”匡胤大悟,道:“师父当真是发聋振聩,这道理弟子却从未想透过。”文悦道:“至于对自己的士卒,你说得很对,不重魁选,哪得精兵强将?不重训练,哪得指挥从心?不明赏罚,怎能号令万众?但还不够,要爱士卒如爱子弟,这才能凝聚人心,得将士死力,这道理战国吴起懂,汉朝李广懂,唐朝李世民李靖懂,今人郭雀儿郭威也懂。公子,我教你战争是诡道,和仁义不相干,却不是教你心肠硬,须知士兵便是子民,放下武器的敌兵也是子民,不杀降,不让士卒无谓涉险,不让士卒没把握时去送死,这便是仁,便是爱民。至于对违令乱纪、临敌怯退之卒,当杀就杀,不能手软,岂不闻‘慈不掌兵’?” 匡胤听得如醉如痴,满心欢喜,始知学习兵法,要在知其精义,不在习其成法。辛文悦又道:“至于仗该不该打,有利无利,先打谁,后打谁?这些就居于战略范围,它又和政治、经济等密切相关,眼界越宽,判断才越准,这又不是任何兵法书所载得有的了。”是时已近正午,见文悦微有倦意,便即告退,当日彻夜研读《孙子兵法》,只觉句句新鲜,陈抟批注,字字注释透辟。此时想来,真不知往日怎么读过来的。
第三回 叩其两端 响鼓何须用重锤(5)
待到第四日早晨,文悦见匡胤满眼红丝,显是一夜未睡,笑道:“为学之道,要在妙悟,顿悟,有些老学究皓首穷一经,也不见得就读懂了。公子,我不是说为学不要下苦功,而是说要思索,要得法,囫囵吞枣是不行的,你懂么?”匡胤道:“弟子现下才算稍稍懂了。”文悦道:“懂了就好,今天,咱俩人就要思索为治之道了。你听说过各家主张的为治之道么?”匡胤道:“弟子听说儒家主张仁政,道家主张无为,申韩主张法治,却不知孰是孰非,还望先生指点。”文悦道:“你以为谁说得对些呢?”匡胤道:“弟子觉得儒家似乎迂腐了些,道家近于空想,倒是申韩之说较为实在。”文悦道:“公子,这些学说都是听不得的,都是一些骗人的鬼话,老子、孔丘、申韩哪一个有治国的实绩了?都没有,他们都把治国看得太容易。书本上的话和实际相差十万八千里呢。历代治国治得好的,唐太宗数第一,他的经验集成一本《贞观政要》,那倒是很可以读读的,只是却也不能全信,更不可硬搬,须知所谓‘贞观之治’也是被粉饰了的神话,李世民自己也未一一做到过,他晚年不也是荒淫骄奢么?全信书不如无书。”匡胤茫然道:“然则弟子该当信什么?”文悦道:“什么也别信,须知三代不同治,这是因为三代的实际不同,为政须当针对实际,‘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民之所急者急之,民之所欲者不违之,这就行了。别去管那仁政、无为、法治等邪说。”匡胤奇道:“邪说?”文悦道:“怎的不是邪说?譬如治病,有的医生说:不管什么病必须大补培元;有的医生说:任何病须下虎狼狠药;有的医生却道:何必多事?只有顺其自然无为而治自然好了。你说这些话是不是邪说?又怎么信得它过?真正治病须当望、闻、问、切,找到病根子,然后该补则补,该导则导,这才是对症下药,至于医者当有割股之心,为政者须当爱民,这是对的,然而这说的是‘用心’,不是说的医道、治道。”匡胤不觉点头,说道:“先生说的是。那么目下为政,该当针对何病,下什么药呢?”文悦道:“贤契问得好!这的确是该确诊的了。依你之见如何?”匡胤道:“弟子以为,自唐季以来,已历梁、唐、晋三代,三代都不能长久,或是宦官当政,或是伶人作乱,或是藩镇互攻,或是后妃干政,或是四蕃侵略,迄今已近百年,以至战乱不迄,四海分裂,民生凋敝,政令紊乱,贪官横行,国力衰弱,实是病根深种,恐非一剂药所能奏效的呢!”文悦道:“这病相你是说得很清楚了。只是主要病根还没抓着。须知自古以来,乱世百象都是差不多的,譬如战国、三国、五胡乱华,哪一次又不是四海分裂,民生凋敝,四邻坐大,战乱不休了?可是病根却各不一样。现下的病,病在四个字,叫做‘枝大于干’,贤契试想:树枝比主杆还粗,这树还活得了么?”匡胤道:“先生是说:藩镇太强是乱本么?”文悦道:“谁说不是呢?如今节度使占地动辄数州,有自己的藩佐,有自己的强兵,辖区内不管是民政还是赋税都是他管了,这些武人又懂什么治道?又有什么法令管得着他?国家诏令不出京师,国家兵力仰给藩镇,国家财源有限,况且藩镇父死子代,根深蒂固,竟是一个个独立王国,更况且强藩互相结盟或互相攻战,或与朝廷权臣互相勾结,这样,朝廷又怎得长久呢?因此,须当削枝强干,把兵权、财权、政权统统收上来,然后与民休息,这才是治本之道呢!”文悦呷了一口茶,闭上眼睛,徐徐说道:“公子记下了,如今的作为,须当是:统一宇内,削枝强干,抑武重文,倡廉反贪,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二十四字是一个字也不能少的,而以削枝强干为主药。坚持数十年,然后中华元气可复,你记下了。”匡胤依言一一记下。文悦沉默半晌,张目叹道:“这方子虽然对症,然绝非至善,医得一病,一病又生。然而针无两头尖,此也非人谋所能究竟,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言罢,意兴索然,不再言语了。
匡胤悄悄走出书房,仔细思索“强干削枝”的道理,越想越对,满心喜欢。然后又去再想那“治得一病,又生一病”的微言,却是不得其详,想了一会儿,也就不再想了。
次日一早,匡胤再到书房,却不见辛文悦,再到客房,却见辛文悦的行囊已经不在,只见桌上压着一张纸,纸上大书四个大字,乃是:“好自为之。”匡胤失声呼道:“先生去了!”忙问侍仆,却不知他是几时去的。乃禀告父母。皆各嗟叹,料到追之不及,即使追及也必不肯回来,只想罢了!自古“神龙见首不见尾”,贤人也是一样的。
从此,匡胤依照师箴,习文习武,用心思索,一改昔日之莽撞。又多读了些史书,气质变得更沉静了许多。看官须知:这短短的四日指点之功,竟指点出一个文治武功皆属罕见的一代英主来,此事之奇,实远胜于黄石公之栽培张良也。【注】①关于陈抟,《宋史》有传。
②关于赵匡胤幼年曾师事陈学究事,见《刘延世·孙公谈圃》。
③赵匡胤师事辛文悦事,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开宝二年》。只说太祖曾从之肄业,太祖即位后,召为太子中允,判太府事。至于本文所说他是陈抟弟子及四日指点军事,却是小说家言,当不得真。
④太祖愿学万人敌事,见《宋史·太祖本纪》。
⑤太祖善使棒事,见林杼《畏庐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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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危城自救 壮士豪情慑乱兵(1)
公元946年,为五代后晋石重贵的开运五年,赵匡胤十九岁,他随父亲迁来开封居住已有十来年了。
这年,契丹主耶律德光率领六万大军,号称十万人,大举入侵。
这石晋王朝是五代中最无耻的一个朝代。当年晋高祖石敬瑭为了谋夺后唐的皇位,向契丹乞援,把北方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环、朔、蔚等十六州割给了契丹并答应每年向契丹贡献布三十万匹,自称“儿”,称“臣”,连自己登位为帝也由契丹主册封,这才获得契丹胡骑的大助,灭了后唐,建立“后晋”。
契丹主当上太上皇后,大肆威福,中国的事情竟要事事禀过他的旨意而行,否则必定勃然大怒,遣使谴责,总之必使当意而后快。石敬瑭死后,侄儿石重贵继位,向契丹主上表告哀。契丹主怪石重贵表中只自称“孙儿”,没有称“臣”;又怪他擅自登基,没有俟他册封而后行,便又勃然大怒,遣使严责,从此两国失和,契丹兵连年入侵。自燕运十六州归胡以后,便得了形势之胜,华北无险可守,辽国铁骑说来就来,中原从此没一日安宁。
这次,契丹主亲自领兵来了,声称必灭后晋方休,深入到了滹沱河畔,开封因前线败报频传,赵匡胤关心时局,心中日日忧急。这一日,赵弘殷把他找到书房去,说道:“孩子,为父奉调赴前线增援,明晨就要动身了。这军旅的事嘛,虽然也有些凶险,我却也经历得多了,料也无妨,只是我走了以后,你弟妹幼小,家里又没积蓄,这副重担子就要靠你挑起来了。”匡胤忙回答道:“父亲请放心,孩儿已是成年人了,父亲出门以后,孩儿自当谨慎小心,事事禀过母亲,不敢自专。就是用度有时不足,韩令坤、慕容延钊两家却是有钱的,李谦溥、谦昇兄弟也与我交厚,他家更是富足,缓急时自可挪借少些,父亲不消虑得。只不知父亲前往何处?几时可以回来?”弘殷道:“目前胡骑与我军隔一条滹沱河相持,我去的地方叫中度,是大帅杜威驻节的地方。”匡胤道:“双方兵力如何?”弘殷道:“契丹虽号称十万,六七万人总是有的。杜威手下率领了八州兵力,加上禁军,总数二十万人,兵力是相当雄厚的了。”匡胤道:“这么说,我军至少也是三倍于敌了。孩儿不懂,为什么还要派兵去增援呢?”赵弘殷叹道:“杜威不是个帅才,他不过仗着驸马爷的身份,爬到中书令的高位,这才当了统帅的,本事是没有的,胆子又小。副帅名叫李守贞,也是无能之辈,和杜威狼狈为奸,我们这批人增援上去,也未必打得赢呢!”匡胤道:“敢问父亲,这批援军派出去后,京师还剩下多少守卫部队了?”弘殷面有忧色,叹道:“没有了,全都调去前线了!”匡胤惊道:“皇帝怎的这般糊涂?京师至重,没有防军怎么行?杜威那儿二十万人还不够,又派人去增援做什么?”弘殷道:“杜威催逼得急呢!依我看,杜威恐怕还不止是胆小,他已经位极人臣了,我只怕他仿效石敬瑭故伎,挟寇自重,降了契丹,自己想当皇帝呢!”匡胤脸色大变,霍地站起身来,大声道:“父亲,孩儿大胆,想说几句话。”弘殷道:“你说吧!”匡胤道:“眼下胡虏内逼,朝中主昏臣奸,忠贞之士,屈在下位,回天无力,父亲明知大局如此险恶,又何必去中度履险?又何必去做那居心叵测的杜威的爪牙?依孩儿之见,不如弃此微官,徐待时清为是。”赵弘殷叹道:“你说的话虽然不错,只是为父乃是现役军官,目前国难当头,为父又怎能不听诏令,这不成了个逃兵么?这话再也休提。”匡胤道:“这石晋王朝,对胡虏称儿、称孙、称臣,丢尽我大汉体面,早已人神共愤,这样的皇帝岂是当得长的?契丹凶残,多次侵我中原,也是人神共愤,即或一时得逞,又怎能久据我中原之地?如今四海英雄并起,时局必有大变。孩儿之义实是长策。父亲不愿担当临阵脱逃的恶名,去中度也罢。只是孩儿却盼父亲见机行事,切不可为这汉奸朝廷献身卖命。”赵弘殷默默点头,当下自去打点行装,安慰夫人,处理家事,第二天绝早,随军赴中度去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回 危城自救 壮士豪情慑乱兵(2)
弘殷去后,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急,难民一批批涌入开封,带来的消息甚是惊人,说道契丹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最可恶的是竟然爱吃人肉。有个骁将叫麻答的,尤为凶残,他的住处到处悬挂着人的心、肝、手、足,有时为了吃新鲜的,往往当时就披面、挟目、断腕、焚炙而食,伤残者哀号于前,他却谈笑自若。又有逃难者说道:官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样的奸淫烧杀,一样的人吃人。其中最为凶恶的,是一个叫赵思绾的将领,他每次犒军,便捉几百个男女儿童,拣那长得肥的、嫩的,杀了红烧白煮,烧烤油炸,便和吃猪、牛、羊一般。他本人又好吃人肝,常常当面剖腹取了,血淋淋地烤了吃,往往肝吃完了,那人还未死。他又喜吞食人胆,对人说:“食此千枚,则胆大无敌也。”……这些消息传开,人情汹惧,开封大乱。赵匡胤听了,忧心如焚,拖着一大家人实不知怎么办为是。
这一日,匡胤刚刚睡下,忽听得敲门之声甚急,忙披衣开门,只见慕容延钊、韩令坤、李谦溥兄弟约齐了来,不等入室坐定,韩令坤便道:“兄弟,大事不好了!”匡胤惊问道:“怎地?”令坤道:“契丹主派大将萧翰沿西山兵出杜威大军之后,袭占了栾城,已截断了杜威的粮道和退路,眼下开封与中度之间已不通讯息,京师实已危险万分。”匡胤道:“此事是否属实?”慕容延钊道:“怎地不确?李兄弟刚从前线回来,亲眼目睹。”赵匡胤这才看到众人背后,站着一个陌生青年,他约摸十###岁,生得虎躯蜂腰,相貌虽然文秀,却是双目炯炯有神,英气勃勃。当下说道:“大家坐下慢慢说,敢问李兄大名。”那青年躬身道:“小弟乃上党李处耘是也,与令坤兄乃是世交。前日随家兄处畴押解军粮去中度,恰在栾城与契丹萧翰军相遇,粮草全失,因此与家兄日夜不停奔还京师,令坤兄所言,皆是小弟亲见,绝无不实之处。”匡胤道:“如此,杜威全军已被围困,契丹胡骑至京师仅几日马程了。京师一无屏卫,沦陷已成定局了!”李处耘道:“如何不是,依我看,也不过十天半月,京师就完了。”匡胤目光从众兄弟脸上掠过,见个个忧形于色,说道:“现下咱们父兄都在中度,留下一家老小,全靠我们拿主意了,须得及早定个主意才好。”慕容延钊道:“俗谚说得好:‘小难居城,大难居乡。’如今端的是大祸临头,依我之见,不如觅一偏僻乡村,搬去暂避一时,不知行得不?”李谦溥摇头道:“不妥,不妥。你怕是一般军祸,去乡下躲一阵便了?这契丹军中是素来不发粮饷的,每到一处,任各部四乡掳掠,以充军食,取个名字叫‘打草谷’,我等下乡之后,又怎能逃得过契丹铁骑蹂躏?依小弟之见,趁这几天还未大乱,大伙结伴南奔,或西逃,逃得离京师越远越好,咱这主意可行也不?”慕容延钊道:“你的主意只怕行不通。试想这几天到哪里去雇车去?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一天能行得几里了?你以为跟咱们几个一样,爽脚爽手跑得飞快么?又怎能不给胡骑追及?南逃西奔是逃不脱的。”韩令坤焦躁道:“南逃不行,下乡不行,难道咱们便在开封城中等死么?又或是弃了老小不顾自顾自逃生?”众人都看着匡胤,想听他的主意。匡胤道:“留在开封不逃,未必定是死路一条。这几日咱细细想过:凭着咱兄弟一身本事,未必就不能护得全家老小周全。令坤兄,你府上家将、家丁甚多,慕容兄也一样,你两家比邻而居,不如部勒家丁,闭里门距守,等闲小股乱兵,谅也轻易攻不进去。谦溥、谦昇兄弟,你家中富厚,太过显眼,不如遣散童仆,奉阎太夫人趁夜携细软来舍下暂住些时,阎太夫人与家母素来相得,舍下虽然逼狭,却也尽住得下,况且此处乃僻巷,比较安全,小弟得两兄翼助,也多一些把握。处耘兄弟若不嫌弃,一并搬到舍下居住如何?”李处耘摇头道:“小弟与诸兄不同,诸兄父辈都在军前,自可当家做主,小弟却被家兄拘管住了,他与列位素不相识,必不肯听小弟的话来与赵兄合住,没奈何,只好相机行事了。小弟力量虽薄,却也不会任人宰割。”慕容延钊道:“匡胤兄弟之谋很是不错。当年洛阳城陷,乱兵大掠,也不过三、五日便停,总不会乱个不休。再说乱兵大掠,只是小股兵众来去,从没有排了阵伍行劫的,咱又怕什么了?”令坤喜道:“是极,是极,我和慕容兄弟合起来百十个壮汉总是有的,刀枪弓矢也多的是,关上里门,便千把乱兵来攻,也守得住,怕它个鸟?”匡胤微笑道:“这倒从没听说过,乱兵打劫,有千把人一路的,这不成了攻碉堡了?”众人一笑,愁眉稍展。匡胤问道:“谦溥兄弟以为如何?”李谦溥叹道:“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小弟回去,禀告了娘亲再定如何?”匡胤点头道:“也好,我想阎太夫人会同意的。只是我等虽分处三处,亦须互通讯息,缓急时也有个照应。我等如逃此劫,定然长不少阅历见识,也未必无益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回 危城自救 壮士豪情慑乱兵(3)
众人又细细议论了些时,等到散时,天已大明。匡胤送众人出去时,握住李处耘手道:“兄弟,我倒不为延钊、令坤兄弟担心,我处有谦溥兄弟相助,事事有人商量,也不消多虑得,只是我却为你担心呢,你一个人,兄长又是个文人,却如何是好?”处耘见他说得恳切,虽是初识,却如亲兄长一般关爱自己,心中感动,便也紧紧握住匡胤手道:“兄长不需为小弟担心,如有缓急,小弟便来投奔兄长是了。”
令坤、延钊两人回去立即将两府丁壮合做一处,分发刀剑、弓、矢,整顿步伍,又砌垒了里门,堆放路障,备下几大缸水以防火灾,购足粮食菜蔬等,待一切齐备,心下稍安。那谦昇、谦溥兄弟回家将诸情禀告母亲阎太夫人,当即收拾细软,连夜送到匡胤家来,随后厚遣童仆婢女,弃了粗笨家什,忙了足足一天一夜。到夜深,锁了门,一乘软轿将阎太夫人抬到赵家。赵家住城东,距东清真寺不远,不似大街繁华。居处虽不甚宽,也有前后两进。前进是客厅、书房,书房中有阁楼;后进是内宅,也有五、六间卧房,杜夫人领着两个女儿接着阎太夫人,引入内室,互相安慰,匡胤长妹秀凤只比匡胤小两岁,也能管事了,他督率赵升将阎太夫人贵重物品一一搬上书房阁楼,撤去梯子;接着又将两家购备的粮食、干菜、油盐及数缸净水,一并藏在后院灶披间下的地窖中,那窖甚大,除放下这批食物外,还可放下两张大床,足供妇孺辈紧急时躲上一阵。赵家本穷,并无厨师,秀凤每餐要做两家十来人饭菜,却也味美可口,不显寒伧。阎太夫人赞不绝口,心下颇愿娶她做媳妇,后来听得杜夫人说,早已许配米德福为妻,只想罢了。自这日起,讯息一日坏似一日,迄至十二月壬申日,清晨,慕容延钊来叩门,也不进屋,说道:“今晨,杜威军中有人来京,说是十一月甲子日,契丹主诱降迎杜威,许以立他为中原皇帝,并脱黄袍赐之,杜威全军都降了。”匡胤道:“杜威这贼子果然想当皇帝,二十万大军都送给了胡虏,这份礼可厚得很呢!难道全军竟没一个忠义之士了?”延钊道:“忠义之士还是有的,奉国都指挥使王清力战,全军覆没,节度使皇甫遇、易州刺史郭磷都自杀了,可是又有什么用。杜威答应为契丹先锋来袭开封,并先遣彰德节度使张彦泽率两千铁骑星夜赶来,此刻张彦泽已渡过白马津,离此已不远了。”匡胤道:“大哥莫辞辛苦,速将此讯告诉李处耘,让他早做准备。”延钊匆匆去了。
不多时,匡胤听得远处呐喊声大声,马蹄声如雷而来,径向皇城方向去了。匡胤道:“那伙逆贼来也。”急命秀凤扶了两位太夫人、偕弟妹等避入地窖躲藏,自与李氏兄弟将大门洞开,打翻满厅桌椅,砸碎一些罐子碗盏,撕破一些旧衣破书,悉数抛于门内外地上,又将一羊杀了,羊血洒得到处都是,然后命赵升躲入地窖,自与李氏兄弟各执刀剑在手,静坐在书房内等候,书房门也开着。这天天晴,阳光从窗格中射了进来,光影一分分移动,坐着的三人不动也不作声,只侧耳听那街上的动静。街面上却是死一般的哑静。突然远远传来门户撞击声,吆喝声,一个女人尖声大叫,极其凄厉,吆喝声和嚎哭声登时沸扬起来,又传来几声垂死者的嚎叫,声音渐渐逼近。连杂沓的脚步声也渐可闻。忽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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