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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地为牢-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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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在宫中,我并不清楚你发病时的情形。”李绩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侧过身来看着秦颜。

秦颜恍然回神,继而笑道:“也没什么,只要会痛便还好,人若死了才不会痛。”

李绩想起从前秦颜在宫中为他挡剑的时候,话语中也是如这般将生死看淡,心中莫名有些烦躁,便忍不住蹙眉道:“你真是……”

他的话突然被一阵轻笑声打断,李绩疑惑道:“怎么了?”

秦颜收敛了笑容,方答道:“我看你方才的神情与小时候父亲训斥我时如出一辙,父亲曾对我说,你真是让人头疼!”

李绩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

“我小时候总是惹父亲生气。”正说着,秦颜抬头看了眼天色道:“也不知这雨何时才会停下来。”

李绩道:“其实雨这样下着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秦颜颇有些无奈道:“可如果连睡觉都在淋雨的话就很不好了。”

秦颜这样一说,李绩又想到她昨夜喝醉的情形,眼中渐渐浮现出笑意,口中便接道:“若是一直下雨,大不了就像昨晚一样,床一人分一半。”

秦颜静默无言,她心道自己昨夜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今日这一切才会变得如此莫名其妙。

先前没有细想李绩做的饭是从何而来,等到了用膳的时辰,秦颜试着在厨房里到处翻找了一遍,最后只在地上看到了几颗残留的米粒,看来李绩为她熬粥的米是以前留下的一点陈米,后来秦颜没等雨停就去湖里抓了不少鱼回来给两人果腹。

身处军营多的是餐风露宿,秦颜在很久之后,总算能烤出一手好鱼,不过再大点的,如山鸡野兔,她就没辙了,不得不说,有些东西天赋是极其重要的。

这次秦颜唯一的手艺派上了用场,如此吃了好几顿后,终于有一次,李绩忍不住道:“其实鱼除了烤着比较好吃,比如清蒸,水煮也是不错的。”

听李绩这样说,秦颜蓦然想起他做的饭,不禁迟疑道:“你要做么?”

李绩知道秦颜定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过他倒想起自己做粥时的情形。

至出生便是皇子,身份尊贵,李绩从小前呼后拥,何曾有过机会下厨,好在他尚且知道煮粥不过是米里多加些水,不过等到真正做起来却是手忙脚乱。纸上谈兵由来浅,好不容易生起了火,又怕初次做饭将那一点米熬糊,李绩便等在灶边注意锅里的动静,期间眼睛和喉咙被浓烟呛得发疼,一直咳嗽不止,等粥终于做好了,李绩如释重负的同时,竟觉得做饭比他连续几夜不眠不休批折子还要劳心,从那时候开始,李绩便奉君子远庖厨一说为至理。

想到这里,李绩托辞道:“我只是觉得烤鱼做起来很麻烦,光是生火就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秦颜觉得李绩的话有些奇怪,虽然她自己也吃腻了烤鱼,但还是诚实道:“其实生火一点都不麻烦。”

李绩一时无言,转念一想,他反问:“你所说的一般百姓的生活,可就是现下这般?”

秦颜不解,但还是答道:“自然不全是。”

李绩微微一笑道:“所以我先前不过像现在一样随便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

绕来绕去终于回到了原点,秦颜又不笨,想一想便明白了。她暗中去看李绩,此时李绩正是抬手的动作,一直覆在手背的袖子滑开寸许,露出手腹的一角烫痕,若不是无意间看到他衣服下摆被火星烧出的痕迹,秦颜恐怕会一直将李绩看做高堂之上无所不能的君主,威严且不近人情,可如今他也会因为做饭这种这种小事而受伤,与从前相比显得尤为真实,多了一丝人气。

秦颜在未入宫前便已经知道,在宫中所见到的李绩,只是身为王者的李绩,就如同她曾因为许多原因将自己变作秦鸿一样,因为需要所以存在,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想要如何,便忘了该如何对自己好,好在她最终发现了一件能够追随终身的事。

有些事即便不说也会记在心里一辈子。

乘天色未明的时候,秦颜将抓来的鱼一一摆好,开始琢磨着先是清蒸还是水煮,顾名思义,清蒸大约是将鱼放在锅里蒸,水煮大约是将鱼放在锅里用水煮。

秦颜决定先做水煮。

把鱼剖好洗净之后放在锅中,添半锅水,加一点现有的调料,然后用大火煮,大约一刻钟就能熟,秦颜照上述步骤完成后,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一刻钟后,秦颜看着黏在锅底的鱼形物体,眉角不禁一跳。拿筷子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秦颜面色微变,镇定道:“再来。”

接着做清蒸。

同样是把鱼剖好洗净,秦颜对这道菜的具体制作过程按字面意思猜不大完全,便依着想象比水煮少加了一点水,清蒸的话味道应该不重,所以不必放太多调料,最后火势弄小许多,期间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时常会揭开锅盖看看,以便及时发现状况做出补救。

因为将火弄小了,所以这次等的时间较长,添水的次数便比较频繁,秦颜甩了甩发酸的手,准备将鱼盛起来,哪知刚将鱼铲到半空中,鱼头竟然自行掉落滚到了锅里,秦颜一愣,待反应过来时沉着地将鱼放进盘子,接着捞起鱼头仔细跟身子拼好。做完这一切后,秦颜有些不放心的尝了一口味道,随即目光一狠,冷冷道:“再来。”

这次不做清蒸不做水煮做油炸。

将鱼切成均匀的小块,秦颜倒入半锅油,然后将切好的鱼块纷纷投入锅中,‘兹啦’一声,油水四溅,秦颜迅速闪开,等锅面平静后,她一探锅里,鱼块全部黏在了一起,秦颜静观半晌,想到用筷子去挑开,结果手上被热油烫了好几个水泡,后来她想既然已经这样了,等鱼块熟了再分应该也没什么差别。

把鱼捞上来后,秦颜专心的打量了那黑色的块状半晌,用筷子去分时,微一使力,漆黑的粉末竟像煤渣一样纷纷脱落,秦颜暗中吃惊,不过好在每做一次她便明白一点,比如油炸时要掌握火候,鱼块断不能一股脑倒进去,要一块一块放比较好。

想通这一点,秦颜再取来一条鱼,一刀劈下,咬牙道:“再来!”

雨后初晴,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晰,李绩坐在前院的枣树下看书,突然看见秦颜面色不善的冲出来,便叫住她道:“怎么了?”

秦颜头也没回道:“我去抓些鱼回来。”

“也好。”李绩声音渐轻,仿若无意道:“其实你烤的鱼味道很不错。”

转身之时,李绩已经低头去看书卷,眼睫微敛,眉目温润,阳光自叶间落在他墨色的发与烟青的衣上,浅影如辉,别有一番宁静安然。

秦颜微眯起眼,良久才泄出一丝笑意。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对话,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生活,有时候简简单单的一辈子,这一生也就这般过去了。

第六十六章

李绩一向起的很早,站在山坡上看了半天日出后,渐渐发觉一丝异样,天光早已大亮,而秦颜的房门一直没有动静,实在有些不寻常,也不知是不是又犯了病所以无法起身,越想越难以安心,这样僵持了些时候,李绩终是来到了秦颜房门前,转念一想,若秦颜无恙,问起所谓何事也需个理由才好。

思索片刻,李绩不禁暗恼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不干脆起来,当即抬手轻叩了几下门板,等了片刻,并未听出房里有动静,李绩不再迟疑,双手一推房门,门内的情景霎时一览无余。

屋内摆饰极少,床上被褥整整齐齐,显示出昨夜并未有人在此就寝,李绩环视一眼四周,本想看出些蛛丝马迹,不意间发现桌上随意放了件白色单衫,看式样便知道是男子的,李绩心口一闷,突生出一种难以辨明的感觉,一时有些无措,待回过神时,他已来到了矮桌前。将衣服拿在手中,李绩看了看,若没有记错的话,这件应当是他先前穿过的,也不知为何会放在这里。正疑惑时,李绩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衣服的下摆,竟见上面用银线绣了些什么,怕是秦颜小心为上以此留下口信,便认真打量起来。

将衣摆摊开放平,李绩凝眸深思,起初只看出一个十分抽象的图形,没有所以然,到最后注意力被那些歪斜错漏的针法吸引,即便再不擅刺绣的人也能看出上面的针脚有多么拙劣,李绩眼中疑色愈深,以至于忍不住低喃道:“好好的绣只蜈蚣做什么。”这是蜈蚣吧?

“那是龙。”背后有声音凉凉道。

因为过于专注,李绩被蓦然发出的声音惊了一跳,头一次有了做贼心虚的感受,好在他平日在人前自律惯了,转身之际,神情已是淡然道:“回来了。”

极普通的神情,极普通的话,却让秦颜心头一跳,下意识应道:“我赶早去了趟城里,买了些吃的用的回来。”

李绩不语,他已看出昨晚这屋中并未有人安歇,秦颜虽未骗他却也未说实话,想必是不愿让人忧心。

秦颜此刻并没有注意到李绩的沉默,她的全副心神已放到了他手中的衣服上,李绩为了替她做饭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破损,她本意是暗中替他补好放回去的,甚至考虑到了绣图案补起来更浑然天成些,这想法虽好,可失败在秦颜太过相信自己的决心,若让她在敌人身上刺百八十个洞那是轻而易举,可现在是在布上扎无数个洞还要有特定的图案,秦颜过人的耐心在看到自己竭力认真绣出的成果前迅速土崩瓦解,所以她后来的打算是把衣服神不知鬼不觉的掩藏好,可没等她实施,李绩就已经发现了。

想到这里,秦颜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不禁问李绩:“你为何会在我房里?”

李绩一怔,随即若无其事道:“一日之际在于晨,百姓择其而作,适时有归,我不过是见你到了早膳的时辰尚不见人影有些奇怪罢了。”

自己好像是有说要过寻常百姓的生活,秦颜认真的反思,倒忽略了先前的问题,然后她点点头,将手中的剑放到桌上,一字一字平平道:“我去做饭。”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李绩一人,看着桌上被大力震翻的茶杯,一直故作漠然的表情开始松动,嘴角以极其微小的角度缓缓上挑,最终露出了隐忍已久的笑容。

秦颜又错了,她单知道买了食物向人请教做法,却不知道有些事情靠一时的认真努力是行不通的,可话已说出口,即使不行也要硬着头皮上,所以等她将食物都弄熟的时候,距离用午膳的时辰已经过去了好久。

院中,李绩坐在枣树下看书,有些微的山风吹得头顶的树叶哗啦作响,阳光随着树影婆娑摇动,渐渐的,眼睛因常时间的光照有些不适,李绩放下书,看着远处的湖光山色出神。

秦颜看着李绩的侧影,为难的想到底要不要叫他吃饭,许是一身烟火味迎着微风有些突兀,李绩恍若有所感应般的突然回头,两人目光一接,秦颜招呼道:“该吃饭了。”

李绩本是放远的目光一点一点收拢,他看着秦颜的脸,因光而微敛起的眸中突然透出几分笑意。

秦颜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暗想方才出来时已再三整理妥当,应当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是,谁知她这么一动作,李绩笑意更深,他容颜本就清贵,却总是一身冷峻让人不敢迎视,即便是笑也从未到达眼底,此刻目光粲然,异常明媚,像这样的神情秦颜在宫中时从未见他有过,心中一涩,也不问原由随他去了。

秦颜做的是四菜一汤,但最后勉强能吃的不过是两菜一汤,一道糖醋莲藕,一道姜汁鱼片,一道五香翡翠仔鸡汤,说是鸡汤,如今只剩了几段萝卜浮在水里,究其原因是在汤煮的差不多的时候秦颜猛然想起那鸡还未去五脏,索性将鸡捞了起来,权当清汤了。

这些菜名虽叫的好听,但看菜相秦颜就已经无语凝噎,所以她很小心的关注着李绩的一举一动,见他举起了筷子,思索着要不要及时制止才好。

装作没看见秦颜眼中的挣扎,李绩先是喝了一口萝卜汤,味道很奇怪,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萝卜汤会有鸡的味道,又或者是鸡去了哪里,他只是转手又夹起鱼片咬了一口,果真是外焦里嫩,李绩忍住令人作呕的腥气咽下,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然后微笑道:“其实若不是亲身体验,我定不知这做饭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秦颜神情一松,有些意外李绩会这么说。

“凡事不是一蹴而就,就算作为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君王,也不是什么都能够尽得掌中。”话音一顿,李绩朝屋外看去,轻道:“就如同眼前的这一切。”

秦颜不语,良久才道:“现在京郊戒严,如你所料,你不可能安然出京。”

李绩一笑置之:“我不是神,再精于计谋也有力所不及之处,不若放手一搏,结果无非败与不败,但无论如何,我自己却是稳赚不赔。”

秦颜放在桌下的手不由握紧,如果她的战场已经终结,那么李绩的战场将会伴随着他的身份持续一生,没有人会将李绩当做一个普通人看,人们只会觉得在一国之君面前没有处理不了的事情,不过时间早晚而已,正是天子守城门,君王死社稷。

李绩确实很会算账,若他输了,能赔给这天下的不过一条命而已,再没有其他的了。

思及此,秦颜头一次在面对李绩时有了愤怒的情绪,终是控制不住冷声道:“你会算账,我亦不差,原先在宫中我替你挡过一剑,这人情本想留待后用,如今也不知你何时会棋差一着,欠下的先还与我再说。”

未料到秦颜竟跟她算起帐来,李绩微诧,却不觉得恼怒,心中反而生出些暖意,但看秦颜神情异常严肃,倒真思索起该还什么与她才好。

秦颜见他想的出神,眸光一软,沉默半晌才道:“三日后,湘南王启程回封地。”

李绩听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光掠过一丝怅然。

“倒是很快。”

转眼间金乌西堕,天空渐渐变成墨蓝色,星光数颗缀于其间。

山风有些大了,带来几分凉意,伏在石桌上浅眠的李绩悠然醒转,在山中这几日警惕性似乎降低不少,李绩缓缓回神,转头时发现屋里竟是一片漆黑,正在奇怪,静夜里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李绩寻声出了院子,一眼望去,乍见无数的萤火漂浮在空中水面,交相辉映,宛若月华迸碎,裂成无数晶莹铺陈于天地之间,李绩震慑于这样的景象,怔然无语,只想将这纯然到极致的一幕牢牢刻入生命之中。

渐渐靠近的人影拉回了李绩的神志,他微眯起眼,轻唤道:“秦颜?”

“是我。”

秦颜已走到了李绩面前,她手中还握着一样发光的事物,不等李绩发问,秦颜便解释道:“我忘了屋里的蜡烛已经用尽,你在宫中时总是不分日夜处理政务,到了夜里眼睛就不大灵便,用这个聊胜于无。”

说着,已将东西送到了李绩面前,原来是用薄纱裹了许多萤火虫在里面,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弱的光芒。

李绩伸手接了,忽明忽暗的光映在眼中,就像有某种火热的东西窜入了心里,难以自持,从前在宫中,众人只因他尊为天子百般讨好,却从未有人将他当做一个普通人般替自己着想过。李绩能泰然应对朝堂诡谲,此时却不知能说些什么才好,满腔的情绪塞结于胸,拙于表达,便只是怔怔看着秦颜,眸光深邃,仿若敛入了所有流萤天华。

因是逆光,秦颜并未注意到李绩的神情,闲暇间玩性大起,随手一招,将萤火拢于掌心,即刻又松开,然后用手轻触推它飞远,几次下来,秦颜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画面,多少有些感怀。

看着秦颜心无旁骛的面容,李绩胸口隐隐刺痛,仿佛得到了什么,却又即将要失去。

久等不到回音,秦颜停了手上的动作,侧首道:“怎么了?”

“没什么。”李绩不着痕迹的移开目光,笑得沉静:“只是突然间想大醉一场。”

秦颜微怔,霎时心中有些了然,便轻笑道:“可惜酒上次已经被我们喝完了,等改天我去城里的管竹居带些酒回来,可好?”

李绩点头,一时间觉得无比倦怠,却仍是微笑应道:“好。”

如这般平静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这一日,李绩照旧起的很早,与往常一样看着东方日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站了很久,朝露落在发上衣上,令他有了几分凉意。

转身进了院子,半空中突然一阵落叶纷飞,李绩下意识的伸手捻住一片,举至眼前细看,树叶色泽青翠,正当盛时,还未细想,头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接着又是几下,李绩看不分明,蹲下时将砸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摊在掌心,原来是几颗青枣,于是抬眸,果然见那人坐在一段树桠上,白色的衣袂垂在半空,微微晃荡。

李绩拨去身上的树叶,朝上面道:“你在干什么?”

秦颜自叶间探出身来,竟看见李绩头上沾了几片栆叶,颇有些狼狈,于是忍住笑道:“我在摘枣子。”

见秦颜神色有些奇怪,李绩朝掌中一看,明明是尚未成熟的青枣,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一边想一边挑了一颗大些的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有些涩。

秦颜没想到李绩会吃,一怔之后道:“是不是还是涩的?”

李绩点头,问道:“这些枣子待到何时才会成熟?”

秦颜皱眉,难掩郁卒道:“枣子成熟要到八月底,我们是等不到了。”

李绩看着满树青枣,不禁有些失落,低道:“可惜……”

话音未落,眼前白影一闪,李绩反应迅速的疾退一步,仍是被栆叶盖了满头,期间还夹杂着几颗青枣。

秦颜堪堪站稳,待十分怡然的摘去了头上的叶子,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李绩正狠狠的瞪着自己,只是合着满身树叶,已无往常的半分威信可言,这还是秦颜第一次见他这般神态,欣慰之余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的,于是立即装做顺手帮李绩拍了拍身上的叶子,一边转移话题道:“你方才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

李绩难得欣赏到秦颜的无事献殷勤,心情有所好转,便微笑道:“我方才想问你,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为何处。”

秦颜手中的动作一滞,声音低道:“西林山。”

西林山……李绩在心中暗暗咀嚼这三字,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浮出水面。

见李绩半天不说话,秦颜微抬眸,发现他正看着前方天际出神。

“秦颜。”李绩忽然唤她。

秦颜等他说。

李绩收回目光,笑道:“明日便要离开这里,等下次回京大约还有些时候,我突然很想念管竹居的酒。”

秦颜点头,简短道:“我去去就回。”

见秦颜转身便走,李绩目光一动,在背后唤住她道:“小心些。”

秦颜回首笑了笑,应着:“知道了。”

出了院子,秦颜转身时已看不到李绩的身影,她驻足朝天际望去,大片的飞鸟鸣啼着展翅飞向天空,不复入林。

第六十七章

李绩静立院中,看着眼前的木屋,枣树,石桌,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这些终究不是属于他的,离去的时候,李绩想,不若还她一世安宁也好。

按照方才信号所指,李绩沿着崎岖的山路朝西面而去,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眼前道路一宽,已是平整的山道,两旁苍木林立,其间可供行人车马穿行,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靠在路边,马夫坐在车前四处张望,似乎在等人。

远远瞧见那马夫目光朝这边看来,然后转头对着车帘内说了些什么,李绩微微一笑,朝着马车前去,不多时,只见车帘一动,出来一年约五旬的男子,目光矍铄,衣着虽然简朴,却掩饰不去一身凛然气势,正是湘南王李崇。

李崇疾步向前,就地一伏请罪道:“老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李绩连忙屈身阻止:“皇叔切莫多礼。”

李崇这才起身道:“此地不宜久留,还请陛下随老臣一同离去。”

马车虽朴实,里面倒十分宽敞,该有的也一样不少,李崇吩咐车夫启程后,因路途尚需些时候,便与李绩切磋起棋艺来。

李绩执黑,李崇执白,两人下了有一会儿功夫,棋盘上黑子步步为营,攻于无形,白子避其锋芒,化攻为守,局势已然分明。

随着李崇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李绩一手支额,一手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漫不经心道:“皇叔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去蜀地。”

李崇动作一滞,沉吟片刻才道:“此去蜀地险境重重,陛下/体恤万民不惜以身试险,臣怎敢妄语。”

李绩蓦然笑出声来,李崇微觉诧异,却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道:“皇叔你只说对了一半,蜀地一行是为艰险,但朕的皇城更甚一筹,有许多人想朕死,可朕此时偏偏还不想死,只好退而求其次,引蛇出洞了。”

李崇垂首,良久才道:“臣愚昧。”

李绩凝视着手中的黑子道:“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算计的,包括朕,既然有人要朕死,那么朕便给他这个机会,端看他的本事了,若不成,这条命朕自安然受用。”

李崇不解道:“陛下此话何意?”

“献王私囤兵马,朕早有察觉,当时碍于杨延辉手握重兵,朕只得静观其变,待时机成熟,献王拥兵逼宫,朕早已设想了种种方法将他生擒,却不料还是被他逃了。”李绩仍是浅浅笑着,但目中已透出霜雪般的冷意来。

李崇看的分明,握子的手不禁一紧,但很快释然,不动声色道:“献王为人阴谋狡猾,留有后招也不奇怪,只是纵虎归山,后患必然无穷。”

“皇叔说的极是。”

李绩低叹一声,目光放软道:“朕一直记得小时候,皇叔曾救过朕一命。”

李崇想不到李绩会突然有此一说,一怔之下细细回想起来,并无所获,便笑道:“老臣年岁渐长,往日的事情已记不分明了,实在糊涂的很。”

李绩也笑了起来,似在回忆道:“那时朕年纪尚幼,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皇子罢了,还记得当时是太后的寿宴,众人其乐融融,未曾料到有刺客伺机行刺父王,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将朕推了出去,若不是皇叔及时相救,朕恐怕已经没有今日了。”

李崇恍惚中想到宫中是有这么一次事件,自己正好在场,却不记得他有救过谁,就算有,也该是一时顺手而已,又怎会料到当时救下的人竟是李绩,这么多年过去了,而李绩居然还清楚记得他的无心之举,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便叹道:“那时大约看陛下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话一出口,李崇便觉出这言语中有些歧义,不禁暗自后悔。

李绩见他陷入沉思,也不在意,自顾道:“朕初登大基阻挠重重,多亏皇叔相佐,这些朕也记得分明。”

李崇不知李绩为何会说起这些,心思微动,面上依旧正色道:“大兴如今国泰民安,黎民丰顺,是因为陛下英明,而臣当初只不过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而已,怎敢邀功。”

“这是应当的。”

李绩随口一说,将手中黑子放下,指着棋盘道:“若献王为白子,那么朕便是黑子,兵分三路,前有陈凌空自蜀地起兵,后有秦老将军自京都调兵遣将,合力包抄,朕欲将献王的人马逼至燕回关,就地伏诛。”

李崇心中一惊,险要握不住手中的白子。

李绩依旧垂首道:“为了以防万一,朕尚派了赵严薛永二人权当后盾,若有任何狼子野心者妄想支援献王,便可断其后路,格杀不赦。”说罢,便抬起头来看着李崇,面带微笑着将手在颈间一横。

‘咚’的一声,白子滚了几圈掉在棋格间,好似已落了子,李崇面色苍白,目光却止不住飘向李绩身后的车窗外。

仿佛没有发觉李崇的失态,李绩依旧盯着棋盘,半晌才沉声道:“皇叔这一招可是落入穷巷,自取死路了。”话音一顿,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崇苍白的面容笑道:“皇叔向来精于棋艺,今日倒有失水准,可是身体不适,又或是一心二用,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四字一出,李崇蓦然起身,就在这时马车亦随之停下来,李崇险要站不稳,只见那马夫探进身子来,面色惶急道:“王爷,大事不妙,我们已被包围了。”

李崇大力掀开车帘,只见自己所设下的伏兵皆已被擒获,果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猛然回头,见李绩仍端坐车中,波澜不惊,不禁气怒交加,一招衣袖道:“好好!原来你将自己作饵设了这个局,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我卸下防心,只怪我当初有眼无珠直至养虎为患,此刻落在你手中倒也无话可说。”

李绩不为所动,微抬眼睫道:“朕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救过朕,朕确实一直铭记在心,若今日风平浪静,朕不仅不追究你与献王合谋,甚至会让你安享晚年,你本可以不死的。”

听到‘死’字,李崇遍身一寒,随即掩饰般大笑数声,指着李绩叱喝道:“你以为我会听信你所言么,朝中结党势力已被你瓜分殆尽,我不过先下手为强,为自己谋条生路。”

“这天下不是朕一人的天下,既然有了荣华富贵,何不平平静静的安度余生。”

李绩蓦然抬眸,目光凌厉逼人,他缓缓道:“况且当初朕登基之时势单力薄,你敢否认拥戴于我不是别有所图?”

李崇神色大变,无法否认,

李绩冷笑,一字一句道:“朕说过,想要朕的命,端看你的本事,既然有胆色淌这趟浑水,就该有身首异处的准备。”

话音未落,李崇竟突然发难,李绩只觉面前掌风一扫,一道冷光自头顶逼近,风驰电掣,眼看就要刺入骨肉之中,李绩身形一侧,避开同时用左手牵制住对方的腕骨,偏转一折,右手适时朝上拍去,李崇吃痛松开,那短匕即刻落入李绩手中,李绩一转刀柄,架在李崇的脖子上,刀身映出一双无波无情的眼,连口中的话亦变得森寒起来。

“若你再不识相,莫要怪朕不念旧情,令你满门抄斩,也省的你黄泉路上多寂寞。”

李崇浑身一震,目中光芒霎时熄灭,已是面如死灰束手待擒,李绩正欲吩咐人来将他拿下,马车外突然响起嘈杂之声,有人大喊‘护驾’,接着便是几声惨呼,李绩心知事情有变,转首去看李崇,见他目中先是茫然,复又变得欣喜,还未等他挣扎,李绩忽闻利器破空的声音传来,当即侧首,虽是避开了锋芒,但脖子上一痛,想是擦出了伤口,顾不得查看,李绩迅速转头去看李崇,却见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心口,李绩伸手去摸,发现已没了呼吸,偏那双眼还大睁着,其中的不可置信仍未散去,李绩握着短匕的手一颤,缓缓放下,看着李崇的尸体,脑中瞬间变得空白。

可情况已经容不得李绩多想,更多的羽箭呼啸而来,李绩回神急忙避过,但毕竟马车里空间有限,李绩施展不得,几次遇险,正在这时,马车重重一颤,马夫的一声惊呼尚梗在喉中便没了声息,李绩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出手袭击来人,谁知那人一声清喝,马车开始飞快的奔驰起来。

那声音李绩再熟悉不过,有些颤抖的手飞快掀开车帘,果然如心中所想,李绩又惊又怒,咬牙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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