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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伏诡话-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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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民有些担忧:“王老师没事吧?”
高涵点点头:“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把早上吃的馄饨全吐了,你呢?真的没事?”
李安民瘫进沙发里,表情呆滞地说:“有事,三个月没胃口吃肉了。”
高涵松了口气:“你学美术太浪费,该去学法医,那行就要你这种强大的心理素质,我真佩服你,如果换了是我,三年都不会再碰肉。”
李安民心想说来说去都围绕在吃上面打转,高涵同学没发现她自己也很有潜力吗?
王老师昏倒是最普通和可预见的反应,李安民觉得自己承受力强是因为见多不怪,顶多感到恶心。但是有一个人的行为却难以用常理来解释。
李安民把丽丽唤到身边,摸着她的头问:“丽丽在竹林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说有东西?”
丽丽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高涵知道李安民想问什么,丽丽在竹林外的表现确实很反常,于是她把丽丽抱坐在腿上,剥了袋黄鱼干喂她,用通俗易懂的话回溯场景:“早上,妈妈和姨画画,丽丽坐中间,后来,妈妈和姨带丽丽去尿,回来时走到一个有很多树和苍蝇的地方,丽丽指着树丛说——有东西,然后甩开妈妈的手跑进了树林里,丽丽那时看到了什么东西?”
丽丽比手画脚地回答:“黑黑的,像二叔的东西,在树上绕来绕去,丽丽快追上他的时候,他就跳到石头后面去了。”
李安民和高涵对望了一眼,李安民问:“二叔是谁?”
丽丽舔着手指说:“大叔是大叔,二叔是二叔,还有很多叔。”
她说的话李安民和高涵都不懂,周坤推开没锁死的房门,站在门口说:“丽丽把年长的男人统称为叔,按年龄层次分配数词,二叔指的是年纪在四十岁至五十岁之间的中年男性。”
也就是说丽丽在竹林里看到了一个黑黑的中年大叔,那大叔跳到石头后面……变成了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李安民和高涵再度对视,彼此心知肚明,丽丽看到的也许不是二叔,而是二叔的鬼魂。
周坤走进房,在她身后跟着两名陌生男子,据介绍,他们分别是副局长王国辉和刑警大队的队长吕青春,二人在听取汇报后立即组织人员赶到现场进行侦查工作。
李安民对他们的到来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王国辉认识周坤,并且不是一般的交情,周坤曾经的身份是——市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影像技术工程师,在三年前的绥化杀人分尸案中与王国辉共事过。
王国辉和吕青春向李安民、高涵两人询问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李安民尽可能详细地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周坤把高涵的画板架在腿上,根据丽丽的描述,迅速画出一张人像,转过来给王国辉两人看:“认识这个人吗?”
吕青春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敲着画板说:“着!怀化乡的乡长钱继森,正在闹失踪,接到报案后我就在怀疑是不是他,看来没跑的。”
王国辉若有所思地看向丽丽,然后拍拍周坤的肩膀:“我有不好的预感,小周,国家人民需要你,你辞不了责任,这次案件恐怕要请你们协助调查。”
司机老陈载着学员踏上返回白伏镇的旅途,周坤、李安民、高涵和丽丽留了下来,他们可以在竹山县自由活动,但必须保持手机二十四小时开通,以便于随传随到。
李安民很不解:“为什么局长和队长对丽丽能见到非物质化的影像毫不讶异?”
周坤说:“对于他们来说没有迷信与科学之分,只有有效信息和无效信息的区别,在遇到难以破解的重大案件时,警方也会聘请灵媒协助侦破,119碎尸案中就运用过招灵术,尝试唤出受害人的灵魂,丽丽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事物,很多这样的孩子被医学鉴定为患有臆想症,实际不然,笼统看来,他们只是在体质上与众不同。”
高涵摊开手,感慨地说:“现在人都太迷信科学了,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都要拿科学凑,硬是掰出个科学依据来自我安慰。”
周坤说:“两者并不是绝对的对立,而是共生互证的关系。”
李安民想起叶卫军曾经用孔眼成像的原理解说阴阳眼,有感而发:“你跟卫军哥一个口气啊。”
高涵八卦地打听周坤和叶卫军之间的交情,这两人从坏境、职业、生活各方面都没有交集点,怎么会认识的?
周坤笑着说:“我与老叶是通过黄半仙结识的,有些特殊案件需要请灵媒协助侦破,黄半仙和老叶在这方面给了我们不少助力。”
高涵两眼发光:“黄半仙是谁?听这称号是个大神棍?”
李安民戳着脸说:“算是卫军哥的师傅,你也见过,在娟儿的墓前,你说他是变态大叔。”从小常山回来后她才想起自己曾见过黄半仙,在西天公墓,当时黄半仙只给她们留下了一个难忘的背影。
高涵也记起来了,拖着李安民的手诚心忏悔,忏悔自己不该在背后说大仙的坏话。
李安民始终对一件事耿耿于怀:“我发现尸体时,尸体的嘴巴在动,我在想,也许是乡长想要传达什么线索……”
周坤“噢”了一声:“那是由于软组织充满腐败气体,腹部压力增大,脏器受压移位,当体腔膨胀到极限时会引发局部振动,你看到的尸体现象被称为腐败巨人观。”
高涵干呕了两声,表示对这个话题的不适应,周坤向两学员征求意见,好决定未来几日的行程,总不能一直缩在宾馆里。
李安民倒无所谓,出门意味着额外开销,她最想回家,然后领回五百块钱调节心情。
高涵提议找几个景区逛逛,她是闲不下来,李安民说:“别跑太远了,最好是坐11路就能来回的路程。”11路是靠两条腿步行,省车费。
最后周坤决定去观音村附近,她认为侦查工作会以观音村为中心展开。
果不其然,协调会后,警方成立了专案组,由王国辉亲自指挥,他们调查过唐家岭后把目标直指观音村,因为死者腹中所发现的红手观音是那附近的特产。
结果周坤一行人还在路途中就被传召到怀化乡派出所,原来专案组的侦查工作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挠。
王国辉一见到周坤就大吐苦水:“这是群众与领导的冲突,地方与中央的矛盾,村民对上头派下来的警察、官员怀有敌意,上下齐心,拒绝提供任何有效讯息。”
吕青春说:“这地方民风彪悍,村民知道乡长死了之后拍手叫好,有的还说要放鞭炮庆祝,遇到这种情况最棘手,也不能用强硬手段。”
李安民深知乡村人民的凝聚力,他们去浙西时所经历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子,当然不是说每个村庄都存在群体犯罪行为,团结和同仇敌忾是共通点。
周坤笑着说:“是征收田地和强制拆迁引发的矛盾吧,听说镇上要实行旧村改造计划,将观音村那一带变成旅游景点,具体工作由乡里和拆迁办来落实,落实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导致村民产生抵触情绪。”
王国辉闷闷不乐地说:“小周,你知道那不愉快的程度有多严重?拘禁、暴力抵制与反抵制,有被拆迁办打破头的老太,有拖着好几个孩子的孕妇,老老少少往面前一堵,眼睛里全是恨呀,我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吕青春呸的骂道:“那群王八犊子干的混账事却叫咱们来买单。”
红手观音03
王国辉板起脸:“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小周,希望你能去观音村找线索,村民见过我们,却没见过你,你带着学生和丽丽扮成游客深入群众,我和青春先从钱继森的亲属朋友入手调查,分头进行事半功倍。”
周坤挑眉:“ 让非编人员插手案件没关系?”
王国辉说:“在编不在编你都卸不掉责任,这是有效资源的合理利用,你的能力我信得过。”又把视线移到李安民与高涵身上,“这两个学生的素质都不错,如果能顺利破案,有功有奖!”
周坤悄悄对李安民说:“上次老叶协助办案得到二万元奖金。”
李安民立马对王国辉敬了个军礼:“局长,你放心,我会努力完成任务。”
签署保密协议之后,她们被告知了一些内部情报:
死者钱继森任怀化乡乡长,在半个月前参加镇政府会议的途中失踪,其同事家属寻找未果,于死者失踪后第三天正式报案。
尸检结果表明,钱继森的死亡原因是遭钝器强击后脑,木雕观音应是从口腔吞入腹中,由尸体腐败程度来看,死亡时间推断在五至七天之间。
问题症结点在于,发现尸体的地方是抛尸点还是凶杀现场,吕青春说:“我问过锦霞洲管理处和开快艇的伙计,他们在七天前,也就是上周六,曾接待过一批游客,其中有个穿黑雨衣推旅行箱的古怪男人,虽然那天是阴雨天气,不过当时并没有下雨,登艇的游客中只有他一人穿着雨衣,所以印象深刻。”
周坤摸着下巴问:“下雨天会有游客乘快艇去湖心岛吗?”
这高涵倒是清楚:“唐家岭的宣传网页上有介绍,锦霞洲独特的雨景是一卖点,有摄影爱好者专挑雨天登岛取景。”
吕青春补充道:“据开艇小哥说,近来生意清淡,只有周末能带到客人,那个穿雨衣的人后来又随船上岸,因为雨衣的帽子较大,他又戴着口罩,遮挡了大部分面孔,小哥也没看清样貌。”
王国辉说:“他的旅行箱是地摊上常见的便宜款式,优点是内部空间大,缺点是笨重。钱继森的腰椎、腕骨和脚骨多处断裂,有被锤击的痕迹,很有可能是凶手在他死后敲断骨头,折叠塞入箱子里再带到湖心岛抛尸,但旅行箱不是密封的,怎样防止血渗漏是个问题。”
李安民好奇地问:“肢解尸体不是更好携带吗?洗干净装塑料袋里。”
周坤说:“肢解尸体耗时费力,出血量大,非专业人士不推荐使用。”
王国辉在她背上重拍一巴掌:“你别给我普及犯罪要点。”
吕青春轻咳了声:“我们做了两个假设,一个假设是前面说的杀人抛尸,还有一个假设——湖心岛就是杀人现场,经开艇小哥证实,快艇是按个人往返趟数收费,游览船每隔两小时来回一趟,岛上有联系管理室的紧急按铃,水桥上还留有备用的木筏和乌篷船,所以他们向来没有清点人数的习惯,凶手也有可能与被害人共同上岛,行凶之后独自返回。”
王国辉说:“这是基于死者与凶手熟悉并且有某种约定的前提下做出的假设,他们约好了在岛上的隐蔽处碰头,也许是商量事情,可能涉及利益冲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不是冲动杀人,凶手早有预谋。”
丽丽趴在李安民身上睡着了,高涵掐住李安民的胳膊,全神贯注地听八卦,李安民很累,她巴望着下一秒就能破案领奖金。
周坤沉思了半响,问道:“你对那尊红手观音怎么看?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肚子里,以体积质料来看,不可能是误食。”
吕青春说:“关于这个,我们列出三点可能性,死者自行吞食、被凶手强迫吞食或者是死后灌入腹中,凶手的意图不得而知,如果是死者的主动行为,我认为观音像很有可能暗示了凶手的身份。”
王国辉掏出烟,丢给周坤一根,点燃烟后深吸了口,缓缓吐气,看着窗外说:“要论动机,观音村的村民都有作案动机,目前缺乏线索,无法锁定目标,必须尽快缩小范围。”
观音村坐落于浣溪镇东南角,背靠青山,遍山梨花绽放,一条清澈的小溪横穿田间,芳草绿树,把周围环境妆点得美不胜收,离村不远就是正在开发的梨花乡风景区,据说村西的观音庙也被纳入整改计划当中。
周坤一行经过观音庙时看到几个村民正在搬红砖修院墙,寺庙前的草地有被严重践踏过的痕迹,原本蹲在山门前抽卷烟的老汉一见有人就气势汹汹地走上来,粗着嗓子质问:“喂,你们,过来干啥?”语气非常不善。
周坤打起笑脸说:“我们是来这附近旅游写生的,路过寺庙,正想进来烧个香。”
李安民和高涵很配合地侧身亮出画具,周坤掏出一包烟递上去,老汉的脸色稍许缓和,嘟囔道:“不是上头派来的狗腿就成。”
周坤装作没听见,明知故问道:“这寺庙的墙怎么塌了?”
另一个头扎绷带的小伙拿铲子敲着砖面大骂:“都是那些□的缺德,连观音菩萨的庙堂也敢铲,该他遭报应!”
这个“他”指的是谁,大家伙心知肚明。
这观音庙的规模不大,两进院落,中间以照壁相隔,正殿供的观音泥塑像,整体呈土灰色,手臂从肘部开始往下由淡红至紫红,呈渐层式变色,远远望去,像是戴了一副红手套,观音象很老旧,庙堂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后院有口古井,井口嵌在地里,被一块方正的平石盖住,村民说水枯了,有人往里扔垃圾,到了夏天招苍蝇,索性封上省事。
高涵运用她自来熟的天然本领向绷带小伙套问红手观音的来历,小伙说这跟当地的丧葬习俗有关,改革开放之前,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两个月以内的夭折儿不能入土,只能用水葬,老一辈传投尸的河流是往乐土的通道,但这条通道经过阴曹地府,阎王爷喜用婴儿的尸体搓成冰雹施行天罚,人们把孩童的双手用涂成红色,阎王爷见婴尸的手变红,以为是搓多了,也就不再危害人间。
李安民听这传说故事觉得耳熟,不是藏族丧葬风俗吗?叶老哥向她普及各地墓葬习俗时提过,红手水葬盛行于四川甘孜一带,这地方的住民很有可能是从藏区迁移过来的,难怪这么彪悍,据王国辉说反拆迁的暴力抵制活动是由观音村的村长发起,全村人民积极响应,手持铁锹站在第一线的群众里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七八十岁的老人以及杵拐杖的残疾人士。
红手水葬的传说还有后续,观音村前的小河名叫送子河,每到傍晚时分,在夕阳映照下,河水就会变红,都说那是被婴儿手上的涂料染成红色,水把染料洗去,到了阴间就躲不过阎王爷的耳目。
一次水葬仪式上,有人看到诵经的女尼在河流下游捞出背篓里的小孩,尸体在她手上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金光消散之后,女尼也化作虚影消失无踪。
得知这件事后,众人四处搜寻女尼的下落,最后在破败的庙里发现一尊送子观音像,泥像的手上还沾着未干的红水,当地人认为女尼是送子观音显灵,因怜悯幼童在地府的遭遇,提前将他们送入轮回,这就是附近居民供奉红手观音的由来。
李安民与高涵带着丽丽在庙里烧香拜佛,周坤跟老汉在门口闲话家常,竟也聊得非常投机。
老汉说:“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自在,姓钱的带着拆迁大队和推土机来扒咱菩萨的庙,他们硬推了半片墙,庙祝拦不住,跑村里来找我,我老枪怕过谁?我告诉姓钱的——ZF敢强行拆庙扒房,我就敢号召全村人把头捧着放在政府大楼门口,他死,是报应,是菩萨给他的报应,他不死,迟早也会被我们给打死!”
这自称老枪的大爷就是观音村的村长,当地政府要拆村扩建景区,村长带头跟上面对着干,镇上的补贴房谁也不愿领,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遮住了天空,狭窄拥挤的街巷看不到芳菲绿草,对于过惯乡村生活的人来说,拆迁实质上是断他们的根,俗话说得好,宁守一亩三分田,不出方圆五里地。
周坤顺着老枪的话附和:“这年头当官的都利欲熏心,没一个能真正为老百姓考虑,咱们得学会自我捍卫。”这话表明了立场,笼络了在场村民的人心。
老枪对周坤印象不错,听说她们无计划出行,没提前预定房间,正愁找不到地方住,他就推荐了观音村的民宿。
红手观音04
修墙的活还没做好,老枪叫绷带小伙先带游客回村,途中经过一处集市,市上除了小吃特产,
多是面向旅游者出售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纪念品摊铺,周坤在“白云轩木雕工艺品专卖店”里发现与木雕观音象相仿的挂坠,此外还有红手观音的摆件与日用品,雕工非常精细。
腰圆膀粗的老板娘拿出观音坠放在柜台上,两眼直勾勾盯着周坤斯文俊雅的小白脸,周坤拈起坠子仔细观察,与尸腹中的略有不同,她问:“还有别的款式吗?”
老板娘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下,高涵对着李安民咬耳朵:“听,玻璃心碎掉的声音,脚下一片渣渣,噼里啪啦的。”
李安民推她一下,丽丽躲在两人身后,这孩子很怕生。
老板娘把所有的木雕坠子都拿了出来,周坤一件一件地察看,问道:“多少钱?价格都一样吗?”
老板娘不是很热络地说:“你手上的观音是八十,其他坠子十块到五十块不等。”
李安民提起坠子说:“就这小玩意儿要八十?最便宜的还十块?老板娘,你别把外地来的当傻子宰呀!”
老板娘横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八十我还算便宜了,这是纯手工黄杨木的圆雕,老手艺了!你去城里买,百来块拿不到手。”
周坤笑着说:“我刚才在前面一家店看到相同的坠子,那儿才要三十多。”
李安民纳闷:他们之前有进过别家店吗?
老板娘也笑得花枝乱颤:“你讲笑话了,别的摊子上是有这种观音挂坠,三块钱一只,三十块能买一包,那是什么?粗制滥造的伪劣产品,都是仿的。”
老板娘人高马大的,标准的悍妇形象,绷带小伙有些畏惧,把高涵拉到一边说:“跟你们老师讲,最好别在她家买东西,晦气。”
高涵好奇了,问道:“怎么个晦气法?”
绷带小伙压低声音说:“这个店是附近一家木艺厂的直营店,你知道那家木艺厂用什么房子改建的吗?以前收押死刑犯的临时监狱,刑场就在不远处的盘山路上,在关死囚的地方做出来的东西能不晦气吗?有人说经常远远地瞧见厂上方冒出黑烟,太不吉利了。”
他刚讲完,周坤也出来了,手上拿着花六十五块钱购买的红手观音坠。高涵把绷带小伙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周坤不以为意:“有晦气才要雕佛像来镇。”
李安民知道这跟雕工、收藏价值和制造地点都无关,周坤也买了地摊上的观音坠,顺便探问还有没有别的卖木雕观音的地方,绷带小伙说:“卖佛像的店太多了,卖红手观音的就这一片,我们村也有会雕刻的师傅,你想要,回去叫他送一个给你,我觉得徐伯刻的不比你买的差。”
从市集走到观音村花了四十五分钟,对于住在山洼里的村民来说,每天走一个多小时去出摊,再走一个小时回村是稀松平常的事。
村庄农田肥沃,四围山清水秀,路旁栽种着粮食作物,齐整有序,野生的小黄花环田怒放,村中有片大湖,是山泉汇聚而成,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泊着小船,远处荷叶层叠连绵,难怪村民不愿搬迁,换谁谁愿意放弃这么美好的家园?
进村的小路被砖墙堵死,只留了可供一个人钻过的洞口,墙后坐着两名中年汉子,肩上扛锄头,胸前挂扩音器,绷带小伙说这几人是村长推荐来的客人,他们才把堵在洞前的铁网移开。
其中一大叔很豪气地对周坤说:“拆迁队来了两次,被我们打跑两次,再来,我们还打,打到他们不动咱村的主意为止!”
李安民想起最近看的一则报道,江苏常州拆迁闹出了命案,钉子户被殴至死,几户人家遭到□,负责人称这是“依法运作”,而观音村村民的行为是“非法抵制”。
一行人被安排住在临湖的民居里,接待客人的中年农妇是村长的老婆,姓汤,白胖的面皮,笑起来很慈祥,村人都叫她汤妈妈,据她说,观音村虽然不靠旅游业赚钱,但偶尔也会有旅行社主动上门联系,村里只接待十人以下的小团。
绷带小伙说:“其实观音村很好客,只要不犯到禁忌,来村里的客人,咱都当家人处。”
汤妈妈见了丽丽,笑得合不拢嘴,周坤叫丽丽喊人,丽丽抓住李安民的裤子,冲汤妈妈叫了声:“姨。”
汤妈妈被这声“姨”叫得心花怒放,擦干净手,从堂屋里拿了一袋风干牛肉条塞给她,丽丽吃了一口,改叫汤妈妈“姐”了。
高涵皱眉看向周坤:“你平常都是怎么教她的?”丽丽对着年轻学生喊“姨”,回过头叫一中年大婶“姐”,这不是在讽刺人家吗?好在汤妈妈光顾着乐了,没计较称呼问题。
周坤讪笑着不说话,脸色略显尴尬,李安民大概能猜到她是怎么想的:女人都希望自己被叫得年轻些,见到姐姐辈的要喊妹,见到阿姨辈的要喊姐,见到大婶级的要喊姨……这是为了搞好人际关系。
丽丽不爱笑也不喜欢说话,愿意喊人就表示她心情很好,汤妈妈抱她时也没见反抗,说明她对汤妈妈很有好感,周坤说小孩的直觉最灵敏,丽丽愿意亲近的人多半是善心人士,于是她们很安心地在民宿二楼住了下来。
绷带小伙说会雕木头的徐老伯出摊去了,晚上才能回来,周坤留李安民和高涵照顾丽丽,她跟着绷带小伙去熟悉村里的环境。
李安民和高涵借机跟汤妈妈套近乎,几个村妇坐在一起摘菜时,八卦消息自然而然就能传进耳朵里。
傍晚时分,一个挑担老人从村口走进来,他挑的担是馄饨担,旧毡帽蓝衣服,驮背低头,徐徐行走,慢得好似龟爬。
李安民认得这个卖馄饨的老人,绷带小伙对周坤说,这就是会雕木头的徐老伯,也是在浣溪镇上挑馄饨担的徐师傅,卖馄饨是主业,雕木头是兴趣爱好。
徐师傅住在村西头的农舍里,简陋的土坯房,前后两间,前面生活起居,后间当厨房用,侧面有间茅棚用来堆放杂物,这些杂物,大部分是徐师傅捡回来的木头,房里的家具都是用废木料手工打造,水杯上还刻有图纹。
周坤拿起水杯欣赏了一会儿,笑着称赞:“果然是好手艺,以后我要来这儿开店,专从师傅手里进货,生意肯定红火。”
李安民心说瞧这马屁拍的,才看个杯子就等不及给人戴高帽,小心别戴歪了。
绷带小伙说:“别费心了,徐老伯不接生意,买两个作纪念可以,想进货就不成了,不投缘的,想买都买不到。”
徐师傅把馄饨放进冷柜里,搬出小凳子请客人坐,周坤从口袋里掏出在白云轩买的观音坠,问道:“徐师傅,你雕过类似的菩萨象吗?”
徐师傅从床底下拖出木箱,里面装满了木雕小件,有寿老、弥勒佛、驯鹿等等,每一件都雕刻得栩栩如生,也有观音像,虽然还没打磨上色,但从细节形态上足见真功夫,看来周坤的马屁没拍错,有这么一手绝活何苦走街窜巷地卖馄饨?
周坤把徐师傅刻的观音像与在白云轩的作比对,又与摊子上买的便宜货比较,很明显,徐师傅刻的纹路、深浅与白云轩的更相似,学国画的都知道,每一派有每一派的风格,技法也各有不同,雕刻也是一个道理,李安民和高涵是看不懂,但周坤稍有涉猎,她说:“看来徐师傅跟白云轩的雕刻师都是陈派高手。”
徐师傅正用平刀削去木料表面的凹凸纹理,听她这么说哼笑了一声:“我就是个卖馄饨的,玩木头图个兴趣,哪有这个派那个派?喜欢就拿去,十块钱一个。”
周坤二话不说,掏了一百块钱给他,徐师傅哈哈一笑,把她的手推回去:“我喜欢爽快人,你随便挑两个,算送的。”
周坤说了声“不好意思”,从箱子里拣了一个观音和一个寿老,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小屋里只有一盏钨丝灯泡当照明,光线很昏暗,徐师傅眯着眼睛削木头,突然全身一抖,平刀铲在了拇指上,顿时鲜血直冒。
红手观音05
他也不慌,用力捏着指根处,用嘴把血吸出来,也没吐,直接咽肚子里去了,接着拿布条一缠,动作利落熟练,看来被刻刀割伤是家常便饭。
丽丽扑进李安民怀里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高涵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周坤解释说:“小孩子怕血。”
徐师傅把木料和刀随手放在一边,吐了口气,歪头斜着眼睛瞟向周坤,“我在镇上听人谈论,说怀化乡的乡长被杀,肚子里有尊观音像,木雕的,你是不是为这事儿才找上门来?”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安民发现他始终驮着的背直了起来,说话的腔调也起了些变化,有种说不出淡漠感,口气冷森森的,斜眼看人的方式很不舒服,这老头开始对他们抱有敌意了,这时候最好找个借口忽悠过去。
没想到周坤却坦然承认:“徐师傅是个爽快人,咱明人不说暗话,发现尸体的就是我这两个学生,因为强制拆迁,村民跟上头有矛盾,调查工作进行的不顺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您别见怪。”
李安民跟高涵面面相觑,就这么实话实说没关系吗?万一徐师傅透露出去,没准她们就要被赶出村外,这黑灯瞎火的,连个住宿的地方也找不到。
徐师傅冷笑着问:“你怀疑我?”说话时摸着身上的口袋。
周坤递了一支烟过去,顺手替他点燃:“别误会,只是问问。”
徐师傅抽了口咽,咂咂嘴,虚眼看向钨丝灯泡,“我跟姓钱的没交际,最近见到他,是在他带拆迁队来这儿逞威风的那次,他把老太太推跌在地上,我砸了他一扁担,可惜没把他砸死。”
周坤说:“现在他死了,也是被砸死的,凶器比扁担厉害,骨头也能砸碎。”
徐师傅拍着大腿叫“好”,说这是为民除害,他吐了几个烟圈,沉默片刻,又道:“我住在这村里五六年了,都是靠卖馄饨为生,就你说的白云轩木艺厂,那地方怨气忒大,每天都冒黑烟,你们为了个木雕来找我,不如去木艺厂,那儿师傅多。”
周坤说:“不急,一个一个来,其他师傅也是要问的。”
徐师傅笑道:“冲着你的坦白,说什么我也得配合一下,有话,趁我心情好赶快问。”他说话时用小指轻刮帽檐下的头发,李安民这才留意到他还戴着帽子,裹住耳朵的毡帽,进屋后他没摘下来,一直戴着。
周坤问:“木艺厂的老板赵小波你认识不?”
徐师傅想了会儿:“知道,跟姓钱的关系不错,他以前当过焚尸工,镇上人挺忌讳这个,还有说他把尸体拖回家煮汤,那木艺厂开的地方太邪门,传什么的都有。”
周坤又跟他聊了几句,汤妈妈来喊门,说晚饭准备好了,叫他们赶紧回去趁热吃,徐师傅指着周坤的口袋:“把刚才那包烟留下来,我替你们保密。”
周坤笑了笑,把烟丢给他,出门后,丽丽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拽着李安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那边,有好多黑烟,一团团的。”
李安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云层稀薄,山影连绵起伏,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徐师傅听到了丽丽的讲话声,也遥望那个方向,喃喃道:“木艺厂就建在那座山里,以前是监狱,偏僻得很,没人愿意靠近。”
李安民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绷带小伙说木艺厂冒黑烟,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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