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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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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布思,你好歹也是穿紫袍的上司官,这般举止,成何体统!”

    阿布思扬脸大笑:

    “哈哈,狗崽子,你也知道老子穿的是紫袍!也罢,老子不和你一般见识,你把抓我那几个娃儿交还给我,咱们前帐一笔勾销!”

    鲁炅微微冷笑,一摆手,从人立即把几个物事丢到阿布思马前,定睛看时,却是血淋淋几颗人头。

    突厥兵登时大噪,阿布思一张脸涨得如同身上紫袍一般颜色:“好哇,狗崽子,老子今天不宰了你,誓不为人!”

    他掷鞭在地,掣出腰刀,作势便欲上前。

    “放肆!”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断喝,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众人忙回头看,绣旗麾盖,大书着敕使的名号:

    唐奉敕宣慰河西陇右监察御史颜真卿。

    阿布思悻悻收刀,一双血红的眼睛,却依旧恶狠狠地死盯着鲁炅。

    鲁炅见是敕使,急忙过来见礼,颜真卿含笑摆手:

    “鲁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鲁炅转身指着那几颗首级道:

    “阿布思大人的这几个部下屡次滋扰良民,此次又焚毁民居,抢掠牲畜,我的兵士前往喝阻,反被他们打伤,末将过蒙哥舒大夫信赖,受命为巡营安集使,如不依律处置,几万大军,军纪何以维持?”

    颜真卿看向阿布思,阿布思低头不语。

    中军方向忽地响起一阵鼓乐,一簇文武,拥护着哥舒翰轻裘缓带,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

    “原来今番敕使是清臣公,失迎失迎!”

    一面说,一面狠狠瞪了阿布思一眼,示意他赶紧离去。

    阿布思不敢再犟,招呼着突厥兵,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嘴里却兀自不服气地嘟囔着:

    “他娘的,又不是老子愿意抢,几万人马挤在着破山头底下,又没仗打,又没饭吃,不抢难道都饿死不成!”

    “清臣公,朝廷到底怎么回事?催我们破城的诏敕谕令接二连三,可我们要求调拨的粮草器械不是短缺,便是拖延;派来的援军倒有好几万,却净是些胡骑,攻山用不上,野战又没的打,既靡费粮草,又败坏军纪,你说说,这兵咱还怎么带?”

    大帐里,哥舒翰脸上的春风早已被乌云笼罩。

    颜真卿无奈摇头:

    “你还不知道罢?朝廷新任命了杨国忠判度支,你们的粮草器械,都由此人支派,唉!”

    “杨国忠?”哥舒翰困惑道:“没听说过此人啊?”

    “便是那个杨钊。”

    听说是杨钊,座上好几个文武面面相觑,神情颇为古怪。

    席间文武中有不少人曾在西川为官,自然知道那个游手好闲、心术不正,除赌博敛钱外几无长技的杨钊。也有些耳目灵通的人,知道杨钊的族妹,现在正宠冠六宫。

    “天子圣明,又习于戎伍,如何……”吕諲困惑道。

    颜真卿长叹一声:

    “天宝不是开元,天子也不是当年的气象了,剑南节度鲜于仲通是杨国忠死党,你们上书求调的四川黄头兵和青羌弩手,都被派去南诏方向,自然只好拿这些胡骑敷衍你们了。唉,不说了,不说了,对了,现下石堡军情如何?”

    哥舒翰摇头不语,郭英乂道:“自上次大战后吐蕃大军便绝踪于此,反倒屡屡骚扰鄯州、廓州一带,河西被搅得鸡犬不宁,我们的饷路也常常被切断,哥舒大夫无奈,已任王思礼将军为粮秣使,在积石军扼守了。”

    严武点点头:“思礼善守,名不虚传,自他去后,海西一直比较太平,现在他正督率番上府兵,在海中诸山上筑城,一旦功成,吐蕃游骑,当绝踪于青海了。”

    鲁炅皱眉道:

    “现在看来,吐蕃赞普并不把石堡的得失放在心上,心思所在,如当年王忠嗣大夫所言,一直便是凉州方向,可是我们呢,两年了,两年了,不惜工本,赔进这许多性命钱粮,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啊。”

    提到王忠嗣,帐中登时一片默然。良久,哥舒翰黯然道:“两年功夫,兵卒民夫,战死累死的,已不下万人,粮秣器械,消耗更是不计其数,当年王大夫言犹在耳,唉,清臣,你可知道王大夫的近况么?“

    颜真卿点点头:“王忠嗣大人虽然触怒天子,好在终究是东宫旧人,不过贬官去做汉阳太守了事,只是据说他近来郁闷多病,不知究是如何了。”

    帐中又死寂下来,酒宴虽然摆下,却仿佛没人有兴趣,去摸一摸筷子,动一动杯盘。

    营外,黄昏漠漠,秋草长长。

    绣旗麾盖,正远远等在大路上,从人车马,早已行色匆匆。

    “二位,送人千里,终有一别,请回罢。”

    哥舒翰执着颜真卿的马缰:

    “清臣,我再送你一程。”

    鲁炅欠身道:

    “末将职司巡营要务,不敢久送,这就别过,大夫珍重!”言毕,拱手而别。

    颜真卿望着鲁炅远去的背影,赞道:“鲁将军有周亚夫之风,异日必当开府建牙。”转过脸来,又对哥舒翰道:“大夫难处,在下必当奏明天子,但朝廷府库空虚,天子又对石堡不得不休,你们还得抓紧破城,也好为社稷和天子分忧啊!”

    哥舒翰苦笑一声:“唉,清臣,你放心,牢骚归牢骚,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去想打不打了,请上马罢。”

    颜真卿翻身上马,正欲扬鞭,却又回过头来:

    “我来的路上,听说朝廷停了上下鱼书,过几天番上的浙东兵,恐怕就是最后一批府兵了,你们要早做区处,免得措手无及啊!”



………【(十二)】………

    “番上啦,番上啦!”

    高亢的喊令声和着呜呜的军号,被凛冽的寒风吹送着,弥散在旷野上空。wWw.23uS.coM

    “唉,想不到这居然最后一次府兵交番了!”

    大帐里,成如璆侧耳聆听着这一切,轻轻喟叹着。

    鲁炅也叹息着摇了摇头:

    “青海路途遥远,府兵番上即行,无暇训练,本来并不堪用,可围困石堡,彍骑用不上,这些府兵筑路屯田,转饷供输,攻山守险,着实出了不少力气,朝廷偏偏却在好不容易用得着府兵的时候,把上下鱼书给停了!”

    闷坐在帅案后的哥舒翰抬眼看了二人一眼,正待开言,却见帐帘一挑,严武走了进来:

    “大夫,我好说歹说,阿布思总算领着他的突厥骑兵去增援鄯州了。”

    高适长吁一口气:“这个瘟神总算是送走了,这些突厥兵在这里用不上不说,耗粮耗草,军纪废弛,那阿布思名义上是副将,却穿着紫袍,挂着郡王的头衔,软不得硬不得,唉!”

    火拔归仁大腿一拍:“可不是,若不是大哥军令严,老子早就和这帮突厥孙子干过几架了,娘的!”

    吕諲横了他一眼:“归仁!”

    火拔归仁翻了翻眼睛:“不让说老子不说还不行!本来么,管用的府兵要废,不中用的突厥兵却拼命送来,真是活见鬼!”

    成如璆不觉笑了:“你这家伙,当初说汉人府兵不中用的,可不就是你么?”

    火拔归仁脸涨得通红,正待争辩几句,哥舒翰摆摆手:“不必争了,你们还不知道罢,兵部又下严谕申饬,还调拨了四千朔方铁骑,即日到营助战。”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良久,鲁炅喃喃道:

    “兵部的老爷们坐在衙门里,只到西北用兵,必然是骑兵为先,却不肯屈尊问一问从石堡城下回去复命的将士们,这里到底需要什么援应。”

    成如璆长叹道:“王忠嗣大夫说得对,这仗,打的不值,不值啊!这两年,死了多少人,费了多少粮饷啊!”

    众人又是一片嘘唏。突然,哥舒翰抬起头来,双目炯炯有神:

    “事到如今不值也得打下去,就算朝廷的严旨我们可以不问,这么多伏尸城下,埋骨荒野的兵丁夫役、这两年靡费的府库钱粮,难道就白白扔进这青海不成?”

    闻听此言,众人齐刷刷地站起:“绝不能!”

    哥舒翰也站起身来:“好,来人,把惟明他们都找来,大家再好生合计合计!”

    “惟明,困守两年,我们攻山的粮道通畅,尚且常常断炊,这山上的吐蕃人四面被围得密不透风,怎么还能支持到现在?”

    浑惟明道:“吐蕃人行军,六畜随行,山上牧草虽然不多,可守军也不多,加上蕃地苦寒,蕃人素耐劳苦,粮食丰足谈不上,三年五载,却也决计饿不死的。”

    “弓箭器械总有用完得时候,到那时……”成如璆悻悻道。

    吕諲打断他的话:“弓箭器械固然有数,可山上的石头什么时候才能砸光呢?”成如璆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那水,水总不会不缺罢!”火拔归仁蹬着牛铃大眼嚷道。

    浑惟明苦笑一声,没有说话,鲁炅指了指石堡山巅的积雪:“你这笨犊子,自己看吧!”

    众人都沉默了。两年了,如果有什么妙计,何至于等到今天?

    “我不下番,我不下番,我有要紧军机,要面禀主帅!……”帐外,忽地传来一阵揪扯喧嚷之声。

    “怎么回事?”

    一个亲兵匆匆进帐禀道:

    “禀主帅,这次番下的浙东折冲张守瑜不肯下番,正在帐外喧哗,说有……”

    哥舒翰打断他的话:

    “让他进来罢!”

    张守瑜面目微黑,身材矮小,神态举止,却显得颇为精悍利索。

    哥舒翰微微点头:

    “你不是有要紧军机要禀报么?不要紧,慢慢说。”

    张守瑜施礼道:

    “卑职此次和本州番上的府兵交接时,得晤同乡好友、明州果毅沈惟岳,他在开元廿八年戍守过石堡城……”

    众人闻得此言不觉都是一振:“沈惟岳现在何处?”

    张守瑜摇头道:“沈惟岳万里上番,身染时疫,现正卧床不起。”

    哥舒翰失望地“哦”了一声,旋即追问道:

    “那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张守瑜靠前半步:“他说‘大军围城两年,蕃人粮草水源固然是不乏,可盐却总是要吃的,你可知道,为何至今还不见他们缺盐乏力么?’我就问他‘难道大哥您知道’?”

    众人的眼睛都一下子张大了,火拔归仁嚷道:“是啊,难道他知道?”

    张守瑜续道:“他说,‘我在那儿待过,自然知道,山道左侧第一道石卡后面有一口苦水井,井水晒盐,虽有异味,却足可食用,只是峭壁无路,如何上去,我却没办法想了’。”

    众人目光相碰,无不喜形于色。哥舒翰朗声道:

    “没路也得上去,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张守瑜,你不用下番了,给我打头阵夺井,你可敢去?”

    张守瑜大喜,连连叩头:

    “卑职从军至此,做梦都想着一刀一枪,建功立业,如何不敢去?可惜沈惟岳大哥病重,不然,他也一定要抢着打这个头阵的。”



………【(十三)】………

    天亮了。23Us.com阳光淡淡地洒在山巅,那若隐若现的石堡城的轮廓,也仿佛被随手抹上了一丝温柔。

    一千选锋早已结束停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脚下。

    这些选锋个个皮甲麻鞋,青布包头,或手执藤牌短刀,或身背铁钩绳索,默无一声地立着;张守瑜和高秀岩昂首挺胸,站在队列前面。

    “你们这次去,是准备去死的,知道么!”

    哥舒翰负手而立,用冷冷的眼神扫视着他们:

    “人人都知道,石堡城只有两条路,鹰从天上飞上去,人从大路走上去,可是今天你们必须从第三条路上去,夺下那口该死的苦水井,没有路,你们自己开!开不出,就用你们的尸首,给后面的弟兄们铺出一条路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朝晖淡淡的,抹在每个人的脸颊上。

    高适一摆手,亲兵们把一碗碗酒,递在选锋们的手上,受者授者,俱是默默无语。

    一个亲兵把一碗酒递到哥舒翰面前,哥舒翰一把推开:

    “你们当中,也许每十个人只能活着回来一个,也许一个也回不来。但我向你们保证,每个活着回来的,都能穿上红袍;每个死了抬回来的,都能穿上紫袍;哪怕尸骨无存,河西,陇右,十万将士,都将永远记得你们的英名。”

    张守瑜举碗扬脖,一饮而尽:

    “诸位,大丈夫生天地间,无非等着有这一天而已,今逢此际会,不博朱紫,誓不下山!”

    言毕,砰地一声,将手中酒碗,摔得粉碎。

    高秀岩满脸通红,也是一口喝干,他本不善饮,被酒水一呛,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选锋们依次举碗饮尽,然后纷纷掷碗于地,乒乓之声,连绵不绝。

    没有金鼓,没有旗帜,队伍悄无声息地远了。

    山下众人目不转睛地眺望着,不过片刻功夫,石堡山西麓的突兀峭壁之上,已倏忽间飞起几条绳桥,竖起几座人梯。

    “呜~~~~”

    石堡城里,牦牛号角凄厉地响起来,山林里栖息的兀鹰鸦雀,被惊得纷纷飞起,霎时间飞满了苍穹。

    石头,劈头盖脸的石头。

    一千选锋,已剩了不到三百,身后脚下的绝壁之下,层层叠叠堆满了尸骨和石块。

    可不论是还活着的,还是已经死去的,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过一眼。

    高秀岩和张守瑜并肩挤在一块两丈见方突起的巨石上,他们的前面,七八个选锋手举藤牌,抵挡着倾斜而下的石雨。

    “秀岩兄,你得下去一趟,”张守瑜用牙和左手一齐用力,包扎着受伤的右臂,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咱们这些弟兄,拼光了怕也不够数啊,这些该死的吐蕃蛮子!”

    高秀岩右眼中了块飞石,肿得如鸡蛋一般,他一面用手背擦着脸上的血水,一面高声嚷道:“不成不成,你伤比我重,你下,我接着上!”

    张守瑜急了:“老兄,你就成全我罢!我一个番上番下的府兵果毅,难得充这么一回子好汉,值了,死了也值了。”

    不待高秀岩答话,他已劈手夺过一面藤牌,手攀山石,抢上了最前列:

    “跟着我上,有进无退!”

    石头,劈头盖脸的石头,没完没了的石头。

    “大夫,让他们先撤罢,不然……”

    望着俯伏在地、满身血污的高秀岩,向来儒雅镇定的严武,声音也不觉有些哽咽了。

    “不!”

    两个声音同时吼道。一个是瞪着一只眼的高秀岩,另一个是须发皆张的哥舒翰。

    众人都默然了: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已经顾不得值与不值,甚至顾不得死与不死了,只有上,只有上。

    “惟明,曲环,你们两个带四千人跟上,”哥舒翰顿了一顿,“火拔归仁,成如璆,你们带五千人从大路进兵,牵制一下吐蕃守卒,其他人随时轮替救应,不拿下那口井,谁也不许收队!”

    浑惟明和别将曲环领了令箭,正待要走,高秀岩一骨碌爬了起来:

    “娘的,老子还没死呢,上,一起上!”

    石头,劈头盖脸的石头,没完没了的石头。

    夕阳无奈地把最后一缕余晖,淡淡地洒在石堡的山巅、山腰、山谷。

    那满山遍谷的殷红,是夕阳?还是将士们的血?

    哥舒翰勒马阵前,用湿润模糊的双眼,凝望着面前的一群人,一群断臂残肢,焦头烂额的汉子。

    跟着浑惟明、高秀岩和曲环退下来的,不过八百多人,四千多条鲜活的性命,永远没入了石堡的黄昏里。

    唐军终究还是没能夺下那口井,没能在那座好不容易攻破的石卡后立住脚跟。

    但那口井,那口井水苦涩难以下咽,却是石堡城中生死所系的苦水井,却也已被泥土石块,和双方将士的无数尸体,严严实实地填成了一片平地。

    张守瑜也长眠在那口井下,高秀岩杀红了剩下的一只眼,也只带回他的一条断臂。每一个活着回来的人都说,张守瑜是第一个冲进石卡,也是第一个扑上井栏的大唐人。

    那天从黄昏直到三更,哥舒翰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一句都没有。

    那天从黄昏直到三更,山下的唐营,和山上的石堡城,哭声此起彼伏,一直就没有停歇。

    终于,一切都寂静下来,秋虫的啾啾,又弥漫了天籁。

    “火!火!”

    一阵惊惶陡地在唐营炸开,夹杂着火焰的噼啪声和刀剑的撞击声。

    “吐蕃人偷营!”

    郭英乂光着脚,只穿一身单衣,提着腰刀,一头撞进哥舒翰的寝帐:

    “大夫且避一避,待我们……”

    哥舒翰披衣而起,端坐不动:

    “混帐!城里的吐蕃兵还能剩多少,慌什么?我就坐在这儿等你们交令!”

    郭英乂一跺脚,挺刀冲出帐外。

    “大家杀呀,这是最后一仗了!”

    远远的,鲁炅的声音。

    哥舒翰不觉笑了,他想起那天送别时,颜真卿对他说的话来。

    “砰!”

    帐角忽然一动,哥舒翰急忙握住刀柄。

    却见帐帘嗤地一声撕裂,一个吐蕃兵重重地摔了进来,背后密密麻麻,插了十几支长箭,虽是俯卧在地,但他脸上的愤懑悲怨,却能看得真真切切。

    哥舒翰长身而起,缓步踱出帐外。

    火灭了,天亮了,一切都结束了。

    众将纷纷聚拢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似乎都想和他说些什么。

    “火!火!”

    石堡城上冲天的火光,映红了黎明的天际,映红了石堡山上的积雪。

    熊熊火光中,隐隐传来鼓号声,和吐蕃汉子高亢的歌声。

    “是蕃人的挽歌,他们在呼唤苍鹰,把自己的灵魂带回妻儿的身旁。”浑惟明黯然道。

    大唐的红旗,终于插上了石堡城头。

    “其实也无所谓什么城头了,都烧了,除了废墟,这座城什么也没留下来,唉!”

    成如璆抚摩着旗杆,喟然不已。

    “高先生,您不写点什么?”火拔归仁似乎兴致不错,手里把玩着不知哪里拣来的一口吐蕃弯刀。

    高适摇摇头,叹了口气:

    “唉,我,我写不出,写不出啊,但我终究会写的,终究会的。”

    山巅的积雪依旧,几只苍鹰,呼啸着掠过头顶。

    “惟明,你、你能不能从废墟里把吐蕃城主的尸骨拣出来,我想……”

    浑惟明凝望着天际:“不必了,吐蕃人不用这些,您看,这翱翔的苍鹰,会把他们的魂魄带回家乡,带上天堂的。”



………【(十四)】………

    又是秋上了,青海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早。(看小说到顶点。。)

    赤岭山头的残碑,已薄薄笼上了一层轻霜,更远处,石堡修葺一新的城垣上,大唐的红旗,在蓝天秋风里招展舒卷。

    当然,这一切,龙驹岛上的谪卒们是看不真切的,他们所能看见的,除了这弹丸小岛上的田埂麦场,就只有湛蓝湛蓝的青海水,和蓝天碧海间铺天盖地的鸟群了。

    秋天,收获的季节,伴着镰刀刷刷和汗水滴答的,惟有那永远流淌在这些光脊梁汉子嘴间的,半真半假的故事和传说罢?

    “听说大军攻破石堡城的时候,城里的吐蕃兵不过四百人!”

    “是么,可是为了这座城,我们可是……不说攻山的兵将,单是转饷屯垦的兵民,就死了好几千人罢?”

    “嗨,管这些作甚?反正天子爷高兴了,天子爷一高兴,那些穿袍子的老爷们也就都能高兴了。”

    “可不是么,光紫袍就赐了不知多少呢!我听人说,火拔将军封郡王那天,穿着紫袍,骑着高头大马,在大营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又是哭,又是笑,三天三夜都没舍得把那袍子脱下来。”

    “可是我也听说,哥舒大夫领到紫袍后一直没有穿,也一直没有笑呢。”

    “真的么?这样说来,老爷们也不都那么高兴啊!”

    “嗤!你这乡巴佬,懂个鸟!他们折腾了两年多,不就为了这身紫袍么?不高兴?不高兴的话,哥舒大夫奉旨进京,何必前呼后拥,搞那样大的排场?别的不说,光他那五百亲兵,每人一骑白骆驼,锦袍绣甲,伞盖鸣钲,一路那个威风啊……”

    “啪!”

    半空中陡然炸开的一记响鞭,把众谪卒的话头硬生生憋了回去,一个个低头弯腰,又忙活着去收拾脚前那几垄秋稼了。

    “嘘~~~”

    眼角的余光里再见不到那双特大号皮靴,谪卒们的胆子又大起来:

    “我的妈呀,可累坏了,这个该死的南蛮子!”

    一个年幼的谪卒撇一眼猪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要是能把那口猪杀了吃肉,该多美啊!开元年里,过年的时候,我们村天天可以吃到血肠……”猪圈里,一头头腚墨黑,腰身雪白的肥猪正哼哼着左拱右拱。

    “想也别想!”一个老卒冷冷地打断他:“这口猪还是他们浙东府兵番上时带来的猪苗,是沈大人的命根子,你也想,哼!”

    几个谪卒不屑地撇撇嘴:“沈大人,呸,不过一个留用的府兵折冲罢了,打石堡的时候他没动过一根指头,现在倒成天在我们这些谪卒身上抖威风,什么玩意儿!”

    “小声点,他那把子力气,你不服行么?”

    说到力气,众人都不敢再说了,胆大的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胆小的只默默挥动着手里的镰刀。

    沈大人沈惟岳的力气是人人叹服的,据说他能手止奔马,力解双牛,这些当然无从考较,但仅凭他手使的那柄七十一斤大铁槌,也足以让营中最壮的壮汉,都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越人,却生得身高丈二,膀阔十围,虎目虬髯,常常被不熟悉他的营中兵将,误认作万骑营的胡骑。可惜,他只是个番上的府兵折冲而已。

    这些日子他不高兴,很不高兴。

    本来,在别人看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不高兴的。虽然到了大营之后便一直卧病不起,虽然攻石堡的时候他连一箭也没放过,可论功行赏时,他却也得到策勋九转的赏赐,和绯算袋的殊荣,这让许多苦战两年的长从、彍骑军官,都明里暗里、愤愤不已了很久。

    可他真的不高兴,同来的府兵火伴们恭喜他,劝慰他,他只是低着头,闷闷地一声不吭。后来,府兵停了,故乡的火伴们都番下了,他这个折冲校尉却留了下来,做了龙驹岛上这些谪卒的头头。大家都说,对于一个府兵军官,这已是非常非常特别的际遇了。

    但他还是不高兴。

    秋天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脊梁上,让他的心里油然升起一丝淡淡的懒意来。

    他突然卜愣着脑袋,暴雷般大喝了一声,把不远处打场的几个谪卒吓了个趔趄,忙不迭地蹭远了几步。

    他纵身跃起,吐个门户,七十一斤的大铁槌舞得忽忽生风,只片刻功夫,圈中惟见一团劲风裹着一片槌影,却浑不辨他那原本长大壮硕的身形。谪卒们平素里虽对这位吹胡子瞪眼的沈大人啧有烦言,此刻却也忍不住叫起好来。

    沈惟岳凝步收势,气不长出,脸色却依旧阴沉沉地挂着,众谪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然谁也不敢凑过去招惹他。

    他一个人呆呆站了好久,长长叹了口气,随手扔下铁槌,跑到自个儿窝棚里取出个大酒葫芦,一边喝,一边蹒跚着向后山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惟岳酒气熏天、四仰八叉地躺在后山一座坟冢上,一面灌着酒,一面不住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

    这座坟是他的同乡张守瑜的:一袭紫袍,裹着条血淋淋的断臂。

    “……我为什么要病,为什么要那时候病,我……”

    几只鸟儿在坟冢上空久久盘桓着,却似乎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终于扑棱着翅膀,向茫渺的海心飞远了。

    “……我为什么要病,为什么要那时候病,我……”

    沈惟岳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含含糊糊地睡着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呼,尖刀一般,割裂了沈惟岳的梦境。

    是真的听见了什么,还是又梦见了石堡城?

    “啊~~妈妈呀~~~”

    又一声,屯田的方向。

    沈惟岳一激灵,酒登时醒了大半,他腾地跳起,劈手折了条树棍,向发出惨呼的地方拼命冲去。

    适才还秋稼满场、人语不断的场上,此刻已是一片凄惨。满地的鲜血,满地的无头谪卒的尸身,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猪圈的半截土墙上,伏着个少年谪卒,血肉模糊的躯体,兀自紧一阵慢一阵的抽搐着;不远处,十几个吐蕃兵,正呼啸着,笑谑着,追逐着那头惊惶乱奔的肥猪。乍见沈惟岳现身,不由地都是一愣。

    沈惟岳大喝抢上,树棍起处,已打翻了两人。

    吐蕃兵嚎叫着一拥而上,沈惟岳舞棍相迎,战不数合,又是一棍,一个吐蕃兵惨呼着横飞出去两丈多远,那树棍竟也喀嚓一声,从中折为两截。

    沈惟岳杀得性起,一声怪叫,劈手抓起一个吐蕃兵,如轮般飞舞起来,但听得乒乓哎哟之声不绝于耳,只片刻功夫,十几个吐蕃兵便都倒在了圈中。

    他双臂运力,将手中吐蕃兵远远甩了出去,砰地一声,头颅在山石上磕得粉碎,眼见得不能活了。

    沈惟岳回身寻来铁槌,舞成一团杀气,狂吼着冲回战团,却见一地伏尸,更无一个活口,再看猪圈土墙上那个谪卒,也早已断气多时。

    他狂奔到高处,远远望去,茫茫青海之上,几十艘大牛皮筏子,插着五色旗幡,挂着满帆,满载着虏获和欢歌,乘风疾驶而远,渐渐地望不真切了。

    他砰地扔下铁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知何时,他的双眼,已被泪水模糊。

    那头头腚墨黑,腰身雪白的大肥猪摇摇晃晃地蹭过来,左拱拱,右拱拱,又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黄昏了。

    赤岭山头的残碑,已薄薄笼上了一层轻霜,更远处,石堡修葺一新的城垣上,大唐的红旗,在蓝天秋风里招展舒卷。

    殷紫色的晚霞弥漫了半边海天,仿佛正给石堡山上,那座簇新的城垣,罩上一袭艳丽的紫袍。

    (完)



………【写在《紫袍》之后的话】………

    很多朋友都把《紫袍》当作战争小说来看,其实我的本意并不在此,或者,毋宁说,《紫袍》应该算作一篇不折不扣的反战小说。23Us.com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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