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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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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李光弼移前数尺,声音已有些急迫甚至哽咽了。王忠嗣笑着挥了挥手:“光弼,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志已决,你就不用多言了。”
天色已经黑了。一弯月儿,冷冷地挂在半空。
帐外,两匹马默默地走着,背后便帐中,灯火依旧通明。
“哥舒兄,刚才你怎么不说话了?”
哥舒翰突地勒住马:“光弼,你说,大夫若不奉命,朝廷该会怎么发落呢?”
朝命果然到了。
董延光失期无功,恼羞成怒,奏劾王忠嗣贻误军机,朝命,征王忠嗣回朝领罪。
“……着以哥舒翰权领陇右节度使,以李光弼为陇右节度副使,并钦此。”
天使宣诏毕,哥舒翰重重顿首于地,正待谢恩;李光弼却开口了:
“臣愚不能奉诏,愿同入朝,以辨主帅之冤。”
“光弼,你怎么……”
帐中诸将环坐,七嘴八舌地埋怨着。
李光弼正色道:
“我曾劝王大夫从天子之欲,大夫爱惜士卒,不忍为此,自古仁者,不过如此,光弼虽然是个粗鲁胡人,岂能让主帅独罪!”
说毕,他一抖袍袖,怒冲冲地出帐,众人去拉,如何拉得住?
三天了,哥舒翰一直坐在自己帐中,既不索印,也不交代。
“在下受王大夫提携教训之恩,何忍交代?”每次,他都是哽咽着,答复越来越不耐烦的天使。
此刻他独自喝着闷酒,酒意已有了七分。
“哥舒,数载相聚,一旦惜别,连酒也不舍得分我一杯么?”哥舒翰愕然抬头,却见帐帘一挑,王忠嗣面带笑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浑惟明。
哥舒翰急忙爬到帐心,扑通跪倒:
“大夫,哥舒不义,哥舒不义啊……”
王忠嗣一把拉起他:“大丈夫束发从军,一刀一枪博个功名富贵,有什么丢人现眼的?”他回身从浑惟明手中取过一个布包,却是兵符将印,双手捧过,递到哥舒翰眼前。
哥舒翰满面羞惭:“不、不……”
王忠嗣一把将符印塞到哥舒翰手里:“我行我的仁,你成你的志,各得其所,不必推辞,来,”他拉过浑惟明,“浑惟明久居吐蕃中,谙习敌情,我把他托付给你,让你好多长个耳目。”
说毕,他重重拍了拍哥舒翰的肩头,转身掀帘便出,再没有回头多看一眼。浑惟明紧随身后,倏忽间一齐走得远了。
哥舒翰手捧符印,呆呆站在帐中,良久,忽地扑到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寒风凛冽着,把夹谷百余里,上千面血红的大唐旗号,扑簌得动地惊天。
………【(三)】………
“据细作们再三打探,石堡城中的确只有不足一千吐蕃兵马,并无老弱家口。(看小说到顶点。。)”
中军帐,大将们都在。
哥舒翰似乎已经习惯于坐在帅案后面的位置了。此时他正微侧着脸,仔细地听着,面色显得很沉着。
其实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的。
以前,王忠嗣坐在他现在这个位子时,也并非总是自己拿主意的,那时,他总会把目光投向身边的左膀右臂,他哥舒翰,还有李光弼。
他环视帐中,微喟了一声:王忠嗣走了,李光弼也走了,他自己的左膀右臂又在哪儿呢?
“大夫,”一声唱喏把他的思绪拉回帐中,定睛看时,却是鲁炅。
乍被向来称兄道弟的鲁炅呼为大夫,哥舒翰略显得有些不自然:“鲁将军请讲。”
“石堡贼兵虽然不多,但海西、海南、山北,屯落跳荡,不下数十处,每处多则两三千,少则一二百骑,声势联络,往来飘忽,以奔袭骚扰为长技,我若全力攻山,恐有腹背受敌之虑啊。”
火拔归仁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这些吐蕃蛮子敢来送死,最好不过,去年在积石军,前年在磨环川,我们不都把他们杀了个落花流水么?”
王思礼点点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候我们为主,吐蕃为客,以逸待劳,自然大占便宜,如今却是我们要仰攻坚城,主客易势,取胜就怕不是那么容易了。何况,大军远出,粮草为艰,吐蕃人长于游战,倘若日日袭扰粮道,那麻烦就更大了。”
火拔归仁瞪圆双睛,显然不服,却也无法争辩,众将你我相望,纷纷点头,一时却也拿不出什么万全之策来。
哥舒翰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吐蕃兵虽说散而不聚,但根据这几年的交道,他们所最着意的,乃是河西。”他顿了顿,一口气说下去:“我以陇西兵出鄯州,吐蕃人必不敢怠慢,会悉出精锐相抗,我乘此时以彍骑精锐出河湟,横扫海南吐蕃屯落帐幕,敌军悬隔千里,必然措手不及,疲于救应,等他们缓过神来,我军步队,该早已拿下小小的石堡了罢。”
众将默无一声,眼中却个个油然露出敬服之色来。
哥舒翰精神一振,抬手拈起令箭,正待派将,却见帐幕一角,浑惟明双唇微动,仿佛欲言又止的样子。
“惟明,你说说罢。”
“是,”浑惟明挺了挺腰杆:“鄯州系吐蕃久争之地,彼此攻守,习为平常,我军纵出,未必遂愿;海西自开元二十五年之役后,十年不见兵革,毡帐相望,畜牧遍野,我军若能以数千轻骑自海北间道奔袭……”
帐中纷纷一片惊讶赞叹之声,哥舒翰不待他说完,扬声大笑:“妙计,妙计!火拔归仁,你选精骑五千,惟明为向导,间道奔袭海西,沿途多设烽墩,事成后,举火为号!”
火拔归仁急忙上前,一把抢过令箭,得意洋洋地环视着众将,显然,他对这条将令很是满意。
将令一条又一条派了下去:鲁炅和陇右讨击副使郭英乂领本部兵出鄯州,哥舒翰自领大军出湟口,成如璆率步卒六千,待各路大军发动后,便进围石堡,一举破城,王思礼率卢龙骁果和番上府兵,接济粮草器械,并为诸路救应。
众将一个个领命而行,似乎每个人都对新主帅的指麾心悦诚服。
哥舒翰却隐隐有些不安起来,他好像看见,浑惟明适才领命出帐的时候,向自己望了一眼,仿佛还想说些什么。
“浑惟明久居吐蕃中,谙习敌情,我把他托付给你,让你好多长个耳目。”
王忠嗣的话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当然,只有一次例外。
这一次,这一次……
不过浑惟明终于什么也没再说,哥舒翰虽然努力去想,也终于没再想出有什么不妥来。
海北。
往日碧波万顷的青海已经封冻,白茫茫地看不见尽头;北面,祁连山雪峰陡峭挺拔,闪着刺目的银光。
旌旗卷,刀枪冷,五千骑兵急匆匆地行进在这冰原雪岭间的草地上。枯草如蓬,朔风如剑,两万只马蹄叩在枯草间的砾石上,发出刺耳的“咯咯”声。
“娘的。”虽是天寒地冻,火拔归仁却早已汗流浃背,他一边擦汗,一面低声骂道:“这鬼路,真是和咱们彍骑良驹的马蹄子过不去。”
“大人,此路若还嫌难行,柏海西面的盐泽砾漠,寒山石渍,怕是听也不敢听了。”
火拔归仁听得浑惟明此言,身上的汗毛都不由竖起多高,嘴上却不肯服软:“怕个鸟!咱胡人彍骑,什么时候说过个怕字……”
浑惟明一笑,岔开话题:“前面已近敌踪,请大人下令全军,俱将马蹄用布包起,以免惊敌。”
火拔归仁连连点头,一面急忙传令,一面佩服地连连打量着身边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
浑惟明骑一匹青马,全身上下,俱是唐将衣甲,腰间却悬了口吐蕃弯刀,头上没戴胄,而是用一条绣满金花的白布包着满头黑发。
“老弟真是心细如发啊,不过,一个刀枪厮混的汉子,怎么说话老是文绉绉的,好不让俺气闷。”
浑惟明不太自然地笑着:“大人别见怪,在下、呃、我自幼在吐蕃长大,华话俱是从书卷中习得,是以……”
火拔归仁大奇:“我说老弟也不像汉人呢,你难道是、难道是吐蕃人?”
浑惟明摇摇头:“我是吐谷浑人,从祖父起,陷在吐蕃已经三代了,据长辈说,我们祖上原本是姓慕容的。”
火拔归仁更好奇了:“那么你是怎么出来的,你家里人呢?”
浑惟明神色黯然,半晌,才喃喃道:“我……和我一起出奔的有四百多人,逃到磨环川的却只剩下二十七个人了。”
火拔归仁等着他说下去,他却像。
天色已经黑了,他头巾上的金花,在月色雪光中莹莹闪烁。
不知又走了多久,西边天际,突地跳出几星篝火。火拔归仁揉揉眼睛,精神登时大振:
“是吐蕃人的帐幕,孩儿们,跟我上!”
惨呼声,哭骂声,刀枪和皮肉的碰撞声,只一眨眼的功夫,刀光,火光,血光,便无情地撕裂了原本和谧安详的草原夜色。
措手不及的吐蕃人还没来得及挣扎到马背,摸索到刀枪,便一个个被砍倒在血泊中,帐幕,草垛,一个个被点着了,红红的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天际。
女人孩子们哭喊着,光着脚,甚至光着身子,在冰冷的草地上哭喊着,奔跑着;脱缰的马匹,惊恐的牛羊,在人群火堆中狼奔豕突着。
“女人孩子不要杀,牛羊牲畜也不要抢,赶开他们,赶得越远越好,让他们去喊,让他们去怕……”浑惟明的声音,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传得很远很远。
西南方向火把跳动,马影绰约,闪出百余骑吐蕃兵来,却是邻近跳荡屯落闻警来救。
“这还有点意思,孩儿们,抄上去!”
火拔归仁吆喝着,抡起大斧,第一个冲了上去。
一望平野之上,马矮甲轻的吐蕃骑兵,显然抵挡不住箭疾马快的五胡杂骑的轮番包抄侧击,更何况,他们的人数少了何止数倍。
不多时,他们已被冲得七零八落,一声唿哨,或三人一队,或五人一聚,星散向西南驰去,不断有人中箭坠马,其余同伴,却不停留,甚至不回头看哪怕一眼。
火拔归仁扬声大笑,大斧高举,正待下令追击,却被浑惟明拦住:
“藏马比胡马耐的久驰,不能这样追。”
火拔归仁悻悻勒住马,半晌,忽地一拍脑门:“对了,该点火传信了吧?”
点火了,冲天的火光,把每个彍骑的面庞刀枪照得明灭不定,一面面血红的大唐旗帜,在火光中招展舒卷着。
一堆,两堆,三堆……处处烽墩,次第燃起,仿佛一条长长的火龙,咆哮着,旋舞着,直向东方飞去。
………【(四)】………
天色早已大亮了。WEnXUeMi。CoM
朔风枯草,四顾一片茫茫,远处雪山的冰峰,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马蹄过处,废垒残帐,兀自冒着缕缕残烟,望不尽的伏尸逸马,给冬日草原,平添了满目的肃杀和凄凉。
三路唐兵欢呼着汇拢,胡马红旗,卷起一片喧嚣。
哥舒翰立马节度旌旗之下,金甲锦袍,左右顾盼,虽然面色平静如常,眼角嘴际,却分明流淌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哥,不,大夫,他奶奶的,这仗打的真叫畅快,老子一夜横扫两百来里,荡平吐蕃蛮子三处屯落,赶得他们连人带马,一路哭爹叫娘啊,哈哈,哈哈!”
火拔归仁满面红光,一路嚷嚷着飞驰过来。哥舒翰见他盔甲俱卸,大冷天里,只穿着单衣小褂,却是浑身汉湿,头上蒸蒸冒着热气,不觉莞尔,挥手一鞭杆,敲向他的脑门,火拔归仁嘻嘻笑着,也不躲闪。
哥舒翰不再理他:“惟明,惟明呢?”
浑惟明应声而出,一夜驱驰,让他的脸色显得有点疲惫。
“惟明,这次你可是奇功一件啊。”
浑惟明淡淡一笑,旋即敛然,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是啊,浑将军不但有谋有勇,还约束军士,不滥杀妇孺牲畜,仁义之师,理当如此啊!”说话者姓高名适,三十多岁的年纪,白面细髯,面色文秀,曾当过一任封丘尉,现在哥舒翰幕中为幕僚。
哥舒翰笑着看了高适一眼:“高先生到底是斯文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惟明此举可不光是为了一个仁字,我军出海西,意在乱敌方寸,断敌救应,这些到处哭喊奔窜的妇孺牲畜,正好帮我们一个大忙,把惊恐和混乱带到我们的兵锋到不了的地方去。”
高适叹服点头,浑惟明却皱了皱眉:“卑职久居吐蕃,深知蕃人心性,坚忍不肯容辱,这计策只能让他们混乱一时,却不足以让他们惊恐,弄不好反生敌忾报复之心,若卑职所料不错,他们很快就要大举反扑了。”
火拔归仁轻蔑一笑:“反扑便反扑,怕他个鸟!老子还没杀够呢!”
哥舒翰横了他一眼,正待开口,却见西南方向烟尘大作:“来得好快!”
哥舒翰再不怠慢:“彍骑久战疲惫,不要硬拼,传令各队,缓缓收拢!”
旗号摇动,人马如流,惟有马蹄得得,旌旗猎猎,上万人马,竟无一人开言,连刀枪碰撞之声,也寂然无闻。
滚滚烟尘由远及近,但见漫原遍野,人马如星,杂色旗幡,灿若烟霞,正不知敌军多少。
“好家伙,大论亲自典兵,真够下本的!”郭英乂指着对阵垓心,五方旗,虎豹衣,一圈圆阵,不禁失声叫道。
哥舒翰回头望向鲁炅,鲁炅会意点头:“奉主帅将令,各军,变阵!”
鼓号声起,彍骑闻声,迅即分出两翼,如箕散开;中军号带摇起,齐刷刷向后退了一箭之地,骑兵向队后一转,转瞬的功夫,数千步卒,拍刀长枪,已布列得整整齐齐,弓手弩手,也已在步队身后,引弓注矢,跃跃欲发。
对阵五方旗忽地一顿,滚滚烟尘,忽地戛然凝住了。
不移时,对阵咚咚咚响起一通鼓来,鼓声方止,两簇人马,扬旗舞刀,呐喊着驰突过来。
唐军阵中,寂无一声,阵脚如墙,屹立不动。
呐喊声中,两簇吐蕃兵,已掠过两翼彍骑,卷到唐军中军阵前。
鲁炅长枪一举:“放箭!”
步队一分,纷纷弩箭,如蝗飞出,疾驰的吐蕃骑兵,连人带马,倏忽倒下一片。
“呀~~~”剩下的吐蕃兵竟不退缩,齐声大吼,打马直冲过来。弓弩手不及注矢,向后一退,拍刀长枪,齐刷刷平伸出去。
呜~~~~~
吐蕃本阵,忽地牦牛角声大作。
原本有进无退的吐蕃兵闻得号角之声,圈马便返,再不回顾一眼。
鲁炅伸手抄起一面三角号旗,正欲左右麾动,却被哥舒翰一把拽住了胳膊:
“两厢不动!”
转瞬间,吐蕃残骑已驰归本阵,但见五方旗连连舞动,五色杂旗,倏忽之间,如花瓣,若流星,引着队队蕃骑,作百条归路,散向西南。
唐阵中万余双眼睛众目睽睽之下,一片烟尘,滚滚而逝,疆场之上,惟余百十逸马,半地伏尸。
“大夫,适才……”
见鲁炅一脸困惑,哥舒翰轻轻一笑:“吐蕃主将脑袋不笨,这两队骑兵不过是试探,我们两翼彍骑,自然不能轻动。不过吐蕃人着实是劲敌,一试不利,立即退走,咱们却占不得什么大便宜。”
说到这里,他旋即轻轻一笑:
“好在咱们本也不指望从诸论这里占到多少便宜,我军在海西折腾这些辰光,小小的石堡,也该有捷报传来了罢!”
众将闻言,不由一齐举目东望,却见苍天枯原,茫无际涯,惟有几只秃鹫兀鹰,在猎猎寒风里呼啸盘旋。
………【(五)】………
入夜,野营。wenxuemi。com
自开元二年薛讷建镇以来,陇右军素以严整著称,虽是捷后野次,一宿之营,却也立棚如林,掘壕如渠,营中虽有万人万骑,从辕门外远远望去,却竟寂若无人。
不过此时中军帐中,却是炬火通明,诸将俱在帐中,或往来踱步,或交头接耳,一个个坐立不安,哥舒翰居中而坐,默无一言,虽仍是一脸镇静,眼中也似隐隐透出一丝不耐来。
“大夫不必如此焦虑,如璆粗中有细,当无大碍,报捷的信使,或许被吐蕃游骑抄劫,不能径达,也未可知呢。”鲁炅虽然出言劝慰,自己的眉头却一直紧锁着。
“惟明,你说说看。”
哥舒翰忽地开口,眼睛看向坐在帐角的浑惟明。
浑惟明抬头看了主帅一眼,旋即又底下头,讷讷道:
“卑职、卑职也说不好……”
哥舒翰忽地朗声大笑:
“谅一个小小石堡,撑的过白天,也决计撑不过今夜,诸位尽管宽心去睡,等成将军捷报传来,高先生,本帅还要劳烦你的如椽大笔,来写向天子献捷的露布呢!”
众将都笑起来,从主帅轻松的神色中,他们仿佛看见了那紫袍灿烂的色彩。
高适也笑了:“大夫放心,到时不但露布包在卑职身上,卑职还会即席赋诗,以纪将士的殊勋。”
哥舒翰站起身来,朗声道:“一言为定,到时我们也学霍去病,勒石赤岭,让高先生的诗作,和将士们的功名,一齐共山石不朽!”
夜深了,诸将早已散去。
哥舒翰轻裘缓带,只跨一口腰刀,默默伫立在帐口,夜色寒风中,他的脸色又是冷若凝霜。
“如果这会儿能听见报马的马嘶声,唉……”他久久凝视着东方,长长地叹了口气。
草海无垠,寒夜无垠,惟有刀斗更鼓,和着远近狼群不时的嗥叫声,在这无垠的草海寒夜中久久回荡。
天边的第一丝曙色,已不知不觉跃上了地平线。结束整齐的兵将们,正默无一声地收拾帐幕器械,准备拔营。
哥舒翰仍屹立在那儿,发上须上,已凝上薄薄一层白霜。
“大夫……”
一名护将拿着大氅,正欲披在主帅身上。
“报~~~”
东方,马蹄声骤,长长的喊报声由远及近。
“红旗报捷!”哥舒翰一把推开大氅,疾步跑到辕门,向东眺去。
东天旷野,一片萧瑟,惟有朝阳,在天际染出一缕红霞。
一骑报马疾驰到他面前,报子滚鞍下马:
“禀主帅,成将军督队日夜攻扑十余次,石堡城守御周备,伤亡惨烈,无力再攻,请主帅定夺。”
四面围拢来的大小将士,闻听此言,个个大惊失色:
成如璆素来骁勇,部下有步卒六千,而且是出其不意的奔袭;
石堡城不过弹丸之地,城中守军,最多不过千人。
可是攻了两日两夜,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无数双眼睛,刹那间集向哥舒翰一人。
饶是哥舒翰百般镇定,此刻的神色却也变了,但他很快便平复下来:
“传令全军,兼程赶往石堡!”
这座山如果在中原,好歹也算座高山,可在万峰耸峙的陇西,却着实算不得什么,只是山路险峭,山石嶙峋。
这座城不论放在哪儿,都算不得什么金城汤池,从山下望去,连城墙砖堞,都隐约地瞧不真切。
可是就是这样一座山,这样一座城,山路上,山崖下,却已伏满了唐兵的尸体,染满了唐兵的鲜血。
成如璆浑身血污,脸和右臂都缠着厚厚的白布,泣不成声地俯伏在哥舒翰的胡床前:
“如璆无能,无能啊!六千步卒,两日两夜,死伤了两千多人,却连一寸山头,也没能拿下,如璆死罪,死罪啊!”
哥舒翰看着他浑身的伤痕,和他身后疲惫不堪,伤残累累的部下,只是铁青着脸,却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来。
“他奶奶的,吐蕃蛮子欺人太甚,大哥,你们歇着,瞧我的!”火拔归仁喊声未绝,已一骑驰上了山道,众将待去拦阻,哪里还来得及?
千余骁骑,只片刻功夫已在山道上列成了阵势,火拔归仁横刀在手,扫视着众人:
“我早说了,打这种硬仗,还得咱们彍骑胡人,弟兄们,都精神点儿,给成将军出口恶气,也给咱们大唐找找脸面!”
彍骑们齐声唿哨,啸声在山谷中回旋不止。
“上!”
火拔归仁大刀舞动,第一个冲了上去。
石垒石卡,越来越近了,那些画着花里胡哨符号图案的杂色旗幡,也渐渐看得真切。
垒上卡后,竟仿佛无人把守一般,没有箭矢,也没有砖石。
“散开,散开些,别挤在一路,要吃亏的。”
火拔归仁一壁打马狂冲,一壁不住叮嘱着,可是山崖陡峭,惟有一路通向山巅,彍骑们虽欲散开,却也无从散起。
一路奔驰中敌垒已经近在咫尺,彍骑们马上高举的赤帜,仿佛只需一抬手,便能插上石卡的顶头。
“呜~~~”
山顶山腰,忽地牛角号大作,号声凄厉,宛若虎啼狼泣。
“小心……”
火拔归仁话音甫出,便听呼地一声,一大块黑乎乎的飞石迎面飞来,他急一猫腰,那东西贴着盔顶掠过,砰地一声,将身后掌骑的小校砸飞出去,一串长长地惨呼,由半山腰直滚下山脚去。
没等唐军回过神来,石卡上,山崖后,草木丛中,飞石,滚木,箭矢,如雨如瀑,从几个方向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彍骑虽然悍勇绝伦且久经战阵,此刻挤塞在陡峭狭长的一条山路上,却是攻不着,守不了,进无路,退无门,只片刻功夫,便连人带马,倒下了一大片。
火拔归仁怒吼一声,舞刀舍命向前,眼看冲到离头道石卡不远,却听扑通一声,坐下马连中数箭,吃疼不过,前腿一跪,把他甩了下来。
他就势抱刀一滚,已滚到卡下,左手撑地,纵身一跃,竟跃上石卡,右手大刀挥出,接连劈倒了五六个吐蕃兵。
吐蕃兵略一混乱,旋即蜂拥围上,火拔归仁一面挥刀力战,一面纵声大呼,招呼部下跟进。
彍骑们鼓勇猛扑数次,却被侧翼和头顶密集的矢石阻住,前仆后继,仍不能抵近应援。
吐蕃兵越裹越多,火拔归仁圆睁双目,怒吼连连,,一口大刀舞如车轮一般,身遭数丈方圆,惟见一团刀光血光滚动。
“铛铛铛~~~~”
山脚下,忽地响起一阵锣声。火拔归仁纵身而起,一起一落之际,已跃上一匹无主逸马的马背,刀杆一叩马后胯,忽喇喇飞驰下山。
山下,万余双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山上这一幕,见火拔归仁驰下山来,不约而同地长吁了一口气。
火拔归仁浑身是血,头盔战靴,俱已不知去向,驰到陇右节度旌旗前,扑通一声,摔下马来,仰面看了一眼哥舒翰和众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忽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千余彍骑,冲下山来的已不到三百,且人马十九,都已带伤。
火拔归仁哭了半晌,咬牙收泪提刀站起,作势又要上马,却被鲁炅一把抱住:
“别冲了,彍骑不善攻山,你这样不是让孩儿们白白送死么!”
火拔归仁一呆,当啷掷刀于地,又失声恸哭起来。
“环山立营,把石堡围起来!”一直默不作声的哥舒翰开口了,他脸色虽然还算沉着,声音却已不禁有些颤抖:“入夜后,想办法把弟兄们的尸首抢回来,阵前解甲,阵后抛尸,不是咱们陇右军的规矩!”
一片蕃鼓角号之声,从山顶直飘下来,夹杂着叽里咕噜,阵阵听不懂的笑谑嘲弄之声。
………【(六)】………
“我说老成,你是怎么搞的!你不是在振武军呆了两年,石堡城的一草一木都该清清楚楚才是,怎么,闹了半天,连人家城门冲哪儿开也摸不清?可怜我的八百多娃儿们哪!”大帐里,火拔归仁怒视成如璆,厉声斥骂着,说到后来,喉头哽咽,已是语不成声。(看小说到顶点。。)
成如璆紧握双拳,一声不吭,一双虎目,却早已泪光滢滢。
“火拔归仁!”
鲁炅狠狠瞪了火拔归仁一眼,几个将领忙过去劝解,却哪里劝的住?
“不要闹了,这事也怪不得如璆,他的部下伤亡更重,心里能好受么?”一直默不作声的哥舒翰开口了:“我本人就在石堡城待过,可现在看起来,此城陷落六年有余,城防制度,早已和当年面目全非了。惟明,你在吐蕃住过,他们的城制是怎样的?”
浑惟明摇了摇头:“吐蕃地广人稀,各地城制,迥然不同,大抵不起城隍,而因山势设石卡木砦,使相呼应,尽包险要于防内,并以木石堵塞歧路,所留大路,则必重重设防,以备非常,各路调度接应,则都靠山顶重楼上灯火旗鼓号令。”
众人面面相觑,都皱起了眉头;成如璆抹了一把眼泪,摇头道:“这石堡,这石堡原本就是三面峭壁,只有一条陡路通向山顶,他们这样一弄,除了硬攻路口石卡,便没别的法子了,可是,唉,我那六千弟兄都是选了又选的老兵了,却、却连人家的头道石卡都拿不下。”
这下众人都有些束手无策了,就连火拔归仁也涨红了脸,再嚷嚷不出什么来。
“鲁大人,你不是善制各种攻具?这次……”郭英乂回脸,望向鲁炅,鲁炅叹了口气:
“这石堡路狭坡陡,攻具笨重,根本搬运不上去,再说吐蕃城制和中原全然不同,就算运上去,怕也没什么用处。”
“英乂,鲁炅,”哥舒翰仿佛终于下了决心:“你们选四千精兵,分作四队待命,火拔归仁,你再领一队人,到石堡城下骂战,能把吐蕃人骂出来,就算你的头功。”
高适见众将领命去远了,忍不住轻轻问道:“大夫,城里的吐蕃人会出战么?”
哥舒翰苦笑不答,参谋严武摇头道:“他们不过千把人,城下步骑,足有两万多,你若是吐蕃守将,会跑出来送死么?”
太阳落下又升起,石堡城下的熊熊火把,却一直没有熄灭;唐军那夹杂着七腔八调各路胡语的叫骂,更是一刻也没有停歇。
可山上却仿佛睡着了一般,不但没一人一骑出阵,甚至连鼓号也不曾鸣过一声。
远处,刚刚搭起的将台上,哥舒翰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无奈地挥了挥手:“把火拔归仁叫下来歇歇罢。传令英乂鲁炅他们,四队选锋,每半个时辰轮换一队,交替攻山,不要有半刻空歇。”
中军领命下台,正要上马,哥舒翰扬声补道:
“山上矢石厉害,让孩儿们多留神躲着点儿。”
两天,白天旗号相对,夜里灯火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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