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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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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当然也是异味,那时的汾水虽然还可以泛舟,却也没有这等好鱼的——这种鱼,后来被叫做武昌鱼。

    宴中的殿堂,仿佛连空气都是暖洋洋醉醺醺的。

    在这样暖洋洋醉醺醺的气氛下,纵是冤家,也会携手共饮三杯罢?

    赵盾和屠岸贾没有携手,却也说说笑笑地共饮了三杯,或者,还不止三杯。

    当然,夷皋也喝了三杯的,或者,还不止三杯。

    殿堂里的暖意更炽,空气中的醉意也更盛了。

    殿上殿下,那些本就不多的宫人宦者、歌儿舞女们也都被打发走了,酒意融融,君臣洽洽,他们的存在,实在似乎显得有些多余,有些碍手碍脚了。

    惟有怀抱竹简、手执笔削,面无表情、一刻不离左右的左史右史,一如既往地侍立在夷皋身后,仿佛这暖意醺风,君臣之乐,与他们没有半点干系一般。

    “寡人闻相国佩剑甚利,能求一观乎?”

    夷皋随随便便地倚坐着,随随便便地吃了口菜,随随便便地问了这么一句。

    赵盾的红脸早已红的与身上红袍仿佛,闻听此言,不觉笑了:

    那当然是口好剑。赵家的人,赵家的一切,都是晋国最好的。

    他就这么笑着,摸索着去解腰间的剑匣。

    夷皋又随随便便地喝了口酒,随随便便地看了屠岸贾一眼。

    也许是殿里太暖了罢,屠岸贾似乎有些热,额头上沁出粒粒汗珠来,但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了。

    空气中弥漫着醉意,仿佛一切都浸在这馥郁醇酒之中了。

    赵盾的手有点不听使唤,哆嗦了半天,终于把剑匣解下:

    “臣、臣无状,多、多饮了几杯,真、真是误事,误事”

    他哆哆嗦嗦地横过剑匣,双手捧了,就欲作势站起。

    夷皋和屠岸贾的笑容,不约而同地凝住,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且住!”

    暴雷也似的一声怒吼,铁塔也似的一条大汉。

    夷皋有些愕然,他不认识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大汉。

    屠岸贾有些慌张,他认识这个人:

    提弥明,相府第一勇士,赵盾乘车,常以他为车右。

    赵盾呆立在那儿,汗水和酒浆涔涔而出。

    不待提弥明喝出原委,他已经明白,全都明白了。

    臣侍君宴,礼不过三巡,宴后拔剑君前,是灭门的大逆之罪。

    他陡地转身,一把拉住提弥明伸出的手,拼命向殿外跑去。

    夷皋和屠岸贾一时怔住,竟呆呆地任凭二人跑出十余步,才突然同时醒悟:

    “甲士!甲士何在”

    幕后齐声大喏,正不知甲士多少。但听得歙歙索索一阵兵器甲胄声响,殿内几处伏兵,便欲一齐出击,一举扑杀赵盾。

    “主公!当殿无故诛夷天子命卿,就不惧千古史笔么!”

    夷皋被身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转头看时,却见左史须髯皆张,正怒目看着自己,另一边,右史紧握竹简笔削,也是面沉似水,眼沉似海。

    不知怎地,夷皋仿佛感到一股强力扑面而来,不由双腿一软,瘫坐在席上。

    眼见得赵盾二人已闪出殿门,屠岸贾大急,不顾君臣之礼,扑到夷皋案前,劈手夺过铜爵,当地一声,掷在地上。

    “吼~~”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声卷过,一只足有一人多高的巨犬从殿后窜出,三窜两跳间已扑到殿门外,吼叫而出,倏忽不见。

    “寡人杀人有史官管着,狗杀人总没人管了罢?这灵獒,我和大司寇教训了好些日子,不咬别人,专咬穿大红袍的,嘻嘻,好玩,实在好玩。”

    夷皋看见灵獒窜出,心中一宽,神色也渐渐地平复下来。

    “就算灵獒杀不了你,从便殿到宫门,重重门户,我还藏了五百多伏兵,赵盾呀赵盾,你也有今天!”

    屠岸贾想到这里,恨恨地咬着牙根,嘴角却已隐约挂出一丝笑意。

    “禀主公,灵獒被提弥明打死,提弥明也被乱军所杀!”

    “赵盾,赵盾呢?”

    夷皋的身体仿佛骤然僵住,一动也动弹不得;屠岸贾却一下跳了起来。

    “相国、不、赵盾趁提弥明挡住伏兵之际逃出宫门,其子赵朔引家甲接应,全家夺路,已杀出新绛城去远了。”

    “混蛋!”屠岸贾咆哮着,“主公”

    不知怎地,夷皋突然觉得一阵轻松:相国这样一走,是再也回不来的了。

    “汪汪!汪汪!”

    赵穿送的那条小猎犬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摇着尾巴,拱到夷皋脚边。夷皋左手揽过小狗,右臂伸直,长长舒了个懒腰:

    “走了就走了罢,寡人就图个清净,杀一次还有趣,老这么喊打喊杀的,就不好玩了。”

    屠岸贾一愣,旋即恶狠狠地瞪了左史一眼:

    “左史越职妄言,碍误主公大事,理当严惩!”

    夷皋眯起双眼:熊熊灯火下,屠岸贾的脸色忽阴忽阳,忽红忽白,说不出的诡异。

    他皱皱眉,一股厌倦油然而生。

    他当然不喜欢赵盾,却也并不喜欢屠岸贾,他喜欢玩。

    现在,整日絮叨不休的赵盾已经一去不返,他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还多这些事干什么呢?

    “散了罢,有事明天再说。”

    他不容置辨地挥挥手,随即懒洋洋地伏低了身子,伸出右手中指,去摸小猎犬那黑黝黝、凉冰冰的鼻头,浑不顾屠岸贾还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处。

    天色已经全黑,喧闹了一阵的新绛城又平静下来,平静得仿佛一切都从没发生过一样。



………【(六) 冬藏】………

    天已经很冷了,灵台突兀,朔风如割,自是冷上加冷。wWw.23uS.coM

    可夷皋却还是喜欢在灵台上待着,或者饮宴,或者观舞,或者就这么待着。

    因为他高兴。现在他高兴怎样就怎样,至少在宫墙里面是这样;

    也因为他不高兴。赵盾走了,他可以随便玩了,可是偶尔,他不想玩的时候,却还是无事可做。因为原本赵盾做的事情,现在都变成屠岸贾在做。

    他隐隐的听说,屠岸贾做得并不太好;

    有时他也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做,恐怕也不会做的太好罢?

    所以他有时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失落,有时甚至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差点死在自己手里的赵盾来。

    赵盾,赵盾这个人仿佛一下子从晋国蒸发了。有人说,他逃进了绵山;也有人说,他渡河逃到了秦国。

    风又疾了,灵台上,歌儿舞女们瑟缩着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衫,不住地跳着脚,搓着手。

    “怎么停了?歌舞,鼓乐!”

    夷皋不耐烦起来:天真的很冷么?他自己,却一点也不冷的。

    他的身边是熊熊的炭火盆,身上是厚实的貂裘,蓐席上铺满了柔软的雪狐皮。

    赵穿送的那只小猎犬,此时正懒洋洋地趴在一个炭火盆边,谄媚地向他摇着尾巴。

    “士会大夫求见,说为主公带回一个人来。”

    赵穿。

    此刻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寒风里俯伏着,身体不住地颤抖。小猎犬瞪了他一眼,退了一步,旋即恶狠狠地向他吠了几声。

    “主公”

    士会躬身施礼,正想说些什么,夷皋摆了摆手。

    他不算聪明,却也不算太笨。他当然知道士会想说什么。

    自打赵盾出走后,既、晦、朔、望,卿大夫们多半称病不朝,即使勉强来了,也是个个钳口不言,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自己。

    这样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你们且先回去罢,明日早朝,寡人自有计较;赵穿,你也先洗洗,换件衣服,这个样子,太没体统了。”

    早朝兴,早朝散。

    “主公,您不杀赵穿也就罢了,怎么能让他再掌兵权?引虿入怀,必有后患啊!”

    由于着急,屠岸贾的声音有些异样,脸也不由地有些扭曲了。

    夷皋瞥了他一眼,扁了扁嘴:

    “寡人倒想杀他来着,可是卿大夫们为了赵盾的事情都称病不朝,寡人这晋侯当得实在没意思,你大司寇有什么好办法么?”

    屠岸贾有些着急了:

    “臣、臣可是一片忠心”

    夷皋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打断他:

    “寡人让大司寇一个人忠了这许多天了,结果把寡人的社稷忠成了这副模样,现在还是让大家都忠一忠罢!”

    说毕,他一抖袍袖,转身径自走了,浑不理会屠岸贾,任凭他一个人,兀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半晌,屠岸贾仿佛一下自梦中惊醒,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卿大夫们的病都好了,屠岸贾却开始病了,不朝了。

    夷皋现在没功夫管他,他现在忙的很,忙着勤政,忙着玩,反正勤政有卿大夫们陪着,玩有赵穿陪着。

    赵穿很好玩,不但能陪夷皋喝酒射猎看歌舞,还总能恰到好处地给他讲些什么:

    “贾季说过,臣先叔父衰如冬日的太阳,让人人感到温暖;而臣从兄盾却像夏天的红日,令人人感到灼热刺痛,臣侍主公,当取法先叔父,不效臣从兄。”

    暖洋洋的火盆,暖洋洋的醇酒,暖洋洋的话语,让夷皋全身都暖洋洋起来:

    “就冲你这番心意,寡人、寡人哪天玩得一高兴,说不定就把赵盾给、给召回来”

    赵穿急忙叩首于地:

    “臣从兄盾愚笃,屡失君欢,虽无奸恶之心,犹多乖戾之气,主公宜先令他在外思过,待其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再行召回,如此似更合君君臣臣之道。”

    夷皋心里更痛快了:大司寇若当此时,怕早就欢喜谢恩了罢?他真恨不得这场酒宴永远不要结束,就这么暖洋洋地一直喝下去。

    可这当儿赵穿偏偏起身告辞了:

    “臣职在北门锁钥,不敢失职。”

    赵穿站起身来,夷皋也恋恋地站起身:

    “大夫公事毕,可夜至,寡人愿与大夫作长夜之饮。”

    赵穿一喏到地:

    “臣敢不奉命!然夜黑风高,乃盗贼窃发之机,主公宿卫单薄,似不相宜,臣谨请选精兵五百,与宫甲相杂,同备非常。”

    夜。

    列炬熊熊,炭火融融。

    夷皋心满意足地坐在雪狐皮褥子上,那只小猎犬伏在他脚边,不时慵懒地摇摇尾巴。

    赵穿侍坐在身侧,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

    宴中的灵台,仿佛连空气都是暖洋洋醉醺醺的。

    沉浸在这暖洋洋醉醺醺的空气里,谁能醒来,谁又情愿醒来呢?

    “杀呀~~”

    灵台下忽然杀声四起,喝骂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响作一片。夷皋猛一激灵,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大、大夫”

    赵穿长身而起,掣剑在手:

    “主公勿忧,待臣看来。”

    他走到台边,大声呼喝,仗剑指麾,身手颇为潇洒,夷皋简直看得痴了。

    不过片刻功夫,台下的喧嘈渐渐平息了。

    “宫甲有人谋反,臣麾下已将反贼尽数擒获了!”

    赵穿回转身来,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

    夷皋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他站起身,满满筛了一盏酒,双手捧着,大步走向赵穿。

    列炬熊熊,炭火融融,赵穿脸上的笑容也被熊熊火炬映得分外灿烂,但见他白袍胜雪,衣袂飘飘,手中剑凝如碧水,说不出的潇洒倜傥。

    夷皋还不满二十,虽不算聪明,也不算太笨;虽不算勤政,也不算太懒,但长到这么大,他还没有真正尊敬过谁。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一下子溢满了尊敬之意,他走近赵穿,脸色郑重,双手捧盏,高高举过了头顶。

    赵穿笑着迎上来,忽地一抬手,那凝如碧水的剑,已穿透夷皋的前胸。

    “当啷~”

    夷皋就这么圆睁着双眼,高举着双手,直挺挺地向后倒在了灵台上,甚至连喊都来不及喊出半声来。

    在他生命消逝的最后刹那,他的眼睛里,仍充满了赵穿尚未收敛的笑意。

    天亮了。

    灵台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夷皋的尸体被用雪狐皮包裹着,放在了一角。

    赵穿全身结束,按剑站在台上;赵盾一身墨衣(晋自襄公,以黑衣为丧服),正跪在夷皋尸侧,抚尸恸哭。

    他本没有出境,得到赵穿的飞报旋即驰返,甫一下车登台,便开始嚎啕,到这会儿已哭了好几个时辰了。

    台边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士会等几个卿大夫,引着一位公子,一言不发地抢上台来。

    赵家兄弟一眼认出,那位公子却是公子黑臀,夷皋既薨,论谱系,论血缘,论情理,他都是最适合的继位人选。

    公子黑臀出仕于周,远在洛阳,照理说,该有三四天的路程罢?

    一行人登台立定,众人相顾,均是默无一言。

    忽听脚步声骤,屠岸贾满脸汗水,连滚带爬地跑上台来:

    “公子驾临,老臣有失迎讶,有失”

    他走到夷皋尸前,脸色骤变:

    “昏君,死且晚矣!”

    说着,举足欲踢,却被士会一把拉住。

    黑臀缓步出列,转身面对着众人,脸上竟没半丝喜怒之色:

    “此虽昏暴,犹是一国之主,若葬不成礼,窃恐诸侯非议。”

    他陡地眉毛一瞬,目光如电扫过:

    “相国奔未及境,司寇病体又痊,实是晋国之幸啊。”

    此话甫出,赵盾,屠岸贾,都不由全身一凛。

    左史,右史,不知何时,已怀抱竹简、手执笔削,面无表情地侍立在黑臀左右。

    丧具初毕,百事待兴。

    屠岸贾和赵盾并肩走出宫门,竟不约而同长吁了一口气。

    “相国慢行,下官先走一步了。”

    屠岸贾忙不迭地登车,倒也没忘了回头对赵盾拱手为礼,谦恭地笑了笑。

    “兄长,屠岸贾终为后患,如今新君未立,不如”

    赵穿匆匆步出宫门,见屠岸贾走远,一把拉住了赵盾的袍袖。

    赵盾望着赵穿热切的脸庞,半晌,摇摇头。

    赵穿失望地松开袍袖,朝地上猛啐一口,一跺脚,恨恨地走了。

    赵盾望着族弟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

    “你以为杀了他就没后患了么?唉”

    人散了。就连夷皋那雪狐皮包裹的尸体,也已被吹吹打打地搬到了别处,惟有孤零零一座灵台,默默饮着凛冽的朔风。

    雪花飘起,渐渐地大了,这是新绛城今年的头场雪罢?

    那头小猎犬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百无聊赖地在台上兜了几圈,摇摇尾巴,走了。

    朔风猎猎,雪花纷纷,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把小狗印在雪地上的爪印抹净,只给这寂寞灵台之上,留下白茫茫的一片天地。

    (完)



………【(一)】………

    “番上啦,番上啦!”

    高亢的喊令声和着呜呜的军号,被凛冽的寒风吹送着,弥散在河谷上空。(看小说到顶点。。)河谷深处,浅浅湟水汨汨地流淌着,夹岸的山坡上,错落层叠,尽是唐军的营盘。

    “又番上!那些个府兵千里迢迢爬到这里,连队列旗号还没认齐全呢,就又要往回开拔了,这样的兵,打个鸟仗!”

    西面山巅的一块大石上,几个将军模样的人随意地坐着,一个虎目虬髯的黑脸汉子,用鞭梢指着对面山坡上的营盘,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旁边一个卷发深目的将军猛地一拍大腿:“着啊!那些折冲府勾来的汉儿打得甚仗!和吐蕃蛮子干,还得咱们彍骑胡人……”

    “火拔归仁!”

    居中而坐、年龄最长的将军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火拔归仁眼珠转了转,恍然大悟地摸摸脑袋,抱歉地吐了吐舌头。

    这几个将军中,居中而坐的陇右节度副使哥舒翰是突骑施人,火拔归仁是火拔部人,一直沉默不语的河西兵马使李光弼是契丹人,一句话,都是胡人,惟独那个黑脸汉子临洮太守成如璆却是汉人。

    成如璆的脸色本已阴沉下来,见火拔归仁一脸尴尬,不由地咧嘴笑了笑,旋即又是一脸愁容:

    “彍骑常年戍边,就是用来打仗的,现在见天闲在这里陪那些农民出身的府兵们种麦子种菜,人长肉,马长膘,真他娘闷得慌!”

    “可不是!”火拔归仁不住地晃着脑袋:“听说安西、北庭那边,高仙芝大人,封常青大人,无月不战,开疆万里,麾下将士,封异姓王的数都数不清了,我们,唉,真不知我们的王忠嗣王大人是怎么想的。”

    “火拔归仁!”

    一直默无一声的李光弼喝止了他:主帅王忠嗣曾独领河东、河西、陇右、朔方四镇节度使,宽仁而善战,西鄙北鄙,几万里边陲,赫赫声名,绝非火拔归仁一个小小的十将所该妄议的。

    火拔归仁不服气地翻了一下眼珠子,蹲在那儿不吭气了。李光弼转过脸:

    “哥舒兄,你是副帅,该知道些端倪罢?我听说各处彍骑纷纷调集河湟一带,怕是要有什么举措了罢?”

    哥舒翰望着西边山下遥处,那一望无际的青海,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今年是什么年头了?”

    “天宝六载啊,怎么了?”成如璆一脸的困惑。

    “六年,六年了啊!”哥舒翰站起身来,凝视着青海湛蓝的海水,喟然叹道。

    成如璆和火拔归仁面面相觑,不知所云。李光弼略一思忖:

    “你是说……石堡?”

    听到石堡二字,几个将军不由都是一震。

    六年,整整六年。

    石堡城,位湟源西南日月山上,三面绝壁,一路直上山顶,扼汉藏要冲,自开元二十九年失守至今,已经整整六年了。

    因为石堡的失守,吐蕃人可以想着牧牛青海,饮马河湟,而唐军却只能列营戍守,无计望赤岭项背。

    哥舒翰缓缓点头。成如璆和火拔归仁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饥渴的喜色。

    作为军人,作为勇士,谁不渴望着一刀一枪,扬名显贵的机会呢?

    李光弼低头不语,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来。

    “贤弟,你……”

    没等哥舒翰问完,便听得山下大呼小叫,一前一后,爬上两个人来。

    众人辨出前面那人乃是左羽林长上鲁炅,待看清后面那人时,不觉一齐惊喜地呼了一声,成如璆纵身跃起,飞奔上前,一把抱住那人,拍肩揽腰,好不亲热。

    来人竟是右卫将军、高丽人王思礼,和众人都是老相识了,自从他奉命调守范阳,彼此竟已是三四年未曾谋面。

    哄闹寒暄已毕,哥舒翰问道:

    “思礼,你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王思礼道:

    “董延光将军上书朝廷,自请攻打石堡城,我是奉了朝命,引本部长从彍骑,来助董将军一臂之力的。听说皇上已下了敕书,让王忠嗣王大夫分兵进取,我和董将军都受王大夫节制。”

    众将听得真切,不由得欢呼起来。火拔归仁抱着哥舒翰的胳膊:

    “大哥,怎样!”

    哥舒翰一扫适才的沉稳,脸上泛着兴奋的光芒,刷地一声,拔出佩刀:

    “诸位,大丈夫生天地间,无非等着有这一天而已,今逢此际会,不博紫袍,誓不东还!”

    众人血脉贲张,纷纷拔刀攘袂,喧嚷声惊得野鸟蓬起,山间衰草,扑簌簌不住地颤抖着。

    李光弼面色如常,看了王思礼一眼:“王大哥,我想……”

    话音未绝,却听得对山中军营中,金鼓齐鸣,旌旗招展。

    “聚将!”

    众人不敢怠慢,急忙向山下跑去。

    “光弼,适才你想问王大哥什么?”

    山脚下,鲁炅和李光弼并马而行,不疾不徐地走在众人后面。

    李光弼不答,反问道:

    “敕书命王大夫节制诸军,军情如火,鲁兄职在中军,不知可见大夫作何调遣?”

    鲁炅摇摇头,眼睛忽地一亮:

    “你也、你也是这样想得?”

    李光弼重重点了点头,又轻叹了一声:

    “唉,谁知道大伙儿是不是也能这样想呢?”

    “本朝制度,三品服紫,五品服朱,一日紫袍,十世贵显,百世荣耀,弟兄们,你我……”

    马蹄得得,湟水淙淙,哥舒翰和诸将兴奋的声音在河谷中久久回荡着。

    李光弼和鲁炅相顾无言,默默地跟在众人马后。

    西边,山石丛峙,山木参天,青海湖,日月山,都已被山色遮住,再也望不见半点景象。



………【(二)】………

    王忠嗣曾握四镇节,将十万兵,万里西边,皆张其旗号,威名震于四夷,似乎该是个虎背熊腰的威猛大汉才是。WenXueMi。com

    而此刻端坐在节帐正中虎皮褥子上低头沉思的,却是个材不逾中人、白面长髯的中年人,两厢站班的蕃汉诸将,似乎个个都要比他威风十倍。

    不知过了多久,王忠嗣抬起头来,双目环扫帐内,目光及处,那些高大威猛、杀气腾腾的大将们,都不由地一凛,随即努力挺直腰杆,眼观鼻,鼻观口,连眼珠也不敢妄动一下。

    “董延光将军上书朝廷,欲引本部兵马逾祁连山,进取石堡,本帅奉敕节制各路,已命董将军取河湟道,择日进兵。”他略一沉吟,继续说道:“鲁炅,你领番上府兵一千,修筑海北山南道路,沿途筑寨屯粮,以为董将军东道;王思礼,你引本部弩手,当积石口下寨,以防吐蕃侵攻;火拔归仁,你引彍骑一千,往来救应。”

    众将面面相觑,眼露迷惘之色,却都不敢先开口,半晌,哥舒翰拱手道:

    “大夫,兵贵神速,当命董将军取海东道兼程进兵,我等悉出精锐,分路接应才是,如今走河湟,旷日持久,大夫又只分偏师筑路屯粮,扼险置戍,此乃持久计,如何能收奇袭之效?”

    众将窃窃私语,纷纷点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王忠嗣的帅案前。

    王忠嗣脸色如常,并不答话,只缓缓站起身来,帐中喧嘈之声,霎时尽消:

    “众将各依将令行事,不得有误,散帐。”

    帐外,旗幡摇弋,马蹄声声。

    火拔归仁等拔队启程时,脸上俱有泱泱之色:

    这样的差事,恐怕不会有多少斩获了。

    “光弼,王大夫向来用兵明敏,此次……”辕门外,哥舒翰和李光弼并马而立,目送着渐渐远去的队伍。

    李光弼沉吟道:“据我看,主帅此次,是别有思忖啊。”

    哥舒翰大奇:“哦?快,说来听听。”

    李光弼踌躇着正待开口,却见中军方向,一员牙将匆匆驰来:

    “哥舒将军,李将军,大夫便帐相请。”

    便帐的气氛自然随便的多了,王忠嗣轻裘缓带,倚案而坐,案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案边侧坐着一个黝黑精瘦的绿袍汉子,正指指划划,解说着什么。

    “快,坐过来。”王忠嗣的神色甚是和霁:“你们一定对我适才的将令颇为不满罢?”

    两人也不谦让,近前坐了,李光弼闻言不答,哥舒翰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

    “末将不敢不满将令,只是……只是有些不解……”

    王忠嗣大笑:

    “不解我此次用兵,如何这般不知缓急,是吧?”

    哥舒翰低头不语,等于是默认了。王忠嗣忽地收住笑容,神色凛然:

    “你们可知道,定计要取石堡的是谁?”

    两人相顾愕然:主帅这样问,这个定计之人,当然决不会是董延光了。

    “难道……难道是……”李光弼忽地压低了声音。

    王忠嗣黯然点头:

    “圣上屡次密谕我进取石堡,我每次都上书谏阻,圣上虽没勉强,心中却甚是……董延光是万骑屯将,天子亲兵,此次上书,无非是圣上不便再强我出师,变个法子对我激将罢了。”

    哥舒翰道:“石堡扼进藏咽喉,兵家所必争,失守至今,已经六载,圣上命大夫进取,并无不妥啊!”

    王忠嗣一笑:“浑惟明,你来说。”

    那个绿袍瘦汉应声展开羊皮地图:“吐蕃地广人稀,幅员数万里,山高土寒,水急峡深,自石堡至柏海草野八百余里,自柏海至北山口盐泽石渍三千里,自北山口至逻些城雪野山川六千里,天恶田薄,粮草无着,人马久行,疲弊多死……”

    王忠嗣打断他的话,摇头道:“圣上只道得了石堡就扼了吐蕃咽喉,殊不知吐蕃地方广袤,石堡不过是其区脱边塞而已,如何能制其要害!”

    哥舒翰低头默然,李光弼却抬头道:“虽如此,卑职等已打探确实,石堡守卒,不过千人,取之谅不为难,大夫何必以一城得失,拂人主之意呢?”

    王忠嗣不答,眼睛看向浑惟明,浑惟明会意,接着道:

    “吐蕃以道路绝远,救应为艰,故用兵之道,虚中厚外,诸论都典重兵屯于四境,海西山北,是其重镇,游屯不下两万骑,加上诸部、揾末,不下两万万五千人,气候相习,道路相谙,实是劲敌。”

    王忠嗣脸色肃然,续道:“石堡城之险大家都一清二楚,如今吐蕃举国为守,顿兵坚垒,仰攻险阻,非死亡数万士卒不能成功,适才浑惟明也说了,此地虽险,却不足制吐蕃要害,用如此代价去换,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李光弼沉吟道:“虽如此,大夫不知是否想过,董延光自请出师,虽是天子授意,但其本心,未尝不想借此建功,以图富贵,如今大夫不满所望,不免……”

    王忠嗣直视着他,双目灼灼放光:“光弼,我来问你,我如果遵旨出兵,功成名就,官爵当如何?”

    李光弼没有回答,这本是军中常识,无须多问的。

    大唐素重军功,边将立大功者往往入朝辅政,李世勣、刘仁轨、唐休璟、姚崇,无不如此出将入相,着实令无数后来健儿,纷纷眼热不已。

    但近来不知怎地,边将入朝的路似乎突然被堵死,王忠嗣已做到两镇节度,再升,只能遥挂同平章事的虚衔罢了。

    王忠嗣长叹一声:“不过是把这身红袍换身紫袍,我又何忍耗尽十年积粟,捐尽士卒白骨?违背圣意,不过回朝重新做我的金吾将军,就算天威不测,大不了贬到烟瘴地方,做个佐杂官儿,我又怕作何来?”

    “大夫……”李光弼移前数尺,声音已有些急迫甚至哽咽了。王忠嗣笑着挥了挥手:“光弼,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志已决,你就不用多言了。”

    天色已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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