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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杆子1949-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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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匙,一手笔,趴在那儿连吃带写。困哪,眼皮打架脑袋沉,不知不觉就趴那儿了。活干完了行啊,没干完头发让油灯燎着了也能醒过来,就怕正写着就睡过去了。这事我干过两次,一下子醒来,脑袋都炸了,报纸出不了啦!那时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可死了就能完成任务吗?科长就让大家帮着弄。我1946年参军不久就当见习干事,科长田平是东北大学毕业的。南下后科长柴治,上海人,复旦毕业。发津贴费了,科长就掏钱,说怎么改善改善呀。大家就说吃鸡、吃鸡,那时买只鸡炖上,就了不得了。可缺觉,吃多少鸡也不行呀。过江后,那人病的呀,一个个黑瘦黑瘦的。过江前,我们宣传科的人,那脸都蜡黄蜡黄的,比别人差一色,熬夜熬的呀。
那时每天最难受的,就是起床了。推晃不醒,就把你拉起来,昏头涨脑坐那儿,就寻思你给我一枪,永远睡着了多好啊!走出2里地了,那人还没醒似的。
赵兴元老人说:
参军不久,在山东,连队进村了,干部去号房子,我们往路边一坐,文化教员把块小黑板往树上一挂,就开始上课,识字学文化。
“步枪零件多,简单分3个,枪身、枪机和枪托。”
“手榴弹,威力大,二三十米达,杀伤人和马。”
“天荒荒,地荒荒,我不识字是文盲。不怨爹,不怨娘,地主老财是豺狼。”
教员就讲这些顺口溜,容易记,既学文化,又学军事,还搞了政治教育。
上课时,把字写在黑板上,先上后下,先横后竖,先左后右,一笔一画,我们拿根草棍在地上跟着写。行军时,背包上挂块硬纸板,上面写几个字,有空就瞅,默写默念。都记住了,就让过一个人,再学另一个背包上的字。
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
我们这些人的文化怎么来的?就是在那行军路上学来的、捡来的。
徐国夫老人说:
刚当指导员时,晚上点名念花名册,我连“徐”字都不认识。红军都有斗笠,我让文书在各自的斗笠上写上姓名,认人识字,不到一个月,重机枪连近200人的姓名就都认识了。
王玉兴老人说:
在湖北秭归,上级布置学习毛主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我把“孙中山”、“孙文”、“孙逸仙”当成了3个人。连长张田丰是伪满国民优级毕业,两个起义过来的技术教员也明白,也能憋住笑。过后阎柏春跟我说,指导员,孙中山名文字逸仙,不是3个人。我脸这个红啊,晚上点名时赶紧纠正过来,解释明白。我从小喜欢读书,父亲说咱家三代睁眼瞎,要饭也要供你念书。念不到两年辍学了,心有余力不足啊。参军后,部队提倡学文化,我劲头可足了。当指导员后,我让文书弄些纸板写上字,走哪挂哪,行军就挂在背包上。那字总在眼前晃,再不爱学习的人也能认一些。到宿营地,我常和阎柏春住一起,他是大学生,还跟他学英文。那时也没想革命胜利后当个什么官,就寻思学文化,长知识,心里充实。我跟战士们讲,在家没钱念书,现在多识些字,打完仗回家记个豆腐账,也省得求人啊。
革命要走路,走路靠双脚,还得有头脑,就得学文化。
行军路上学文化,那时我称之为“泥巴大学”。有人还叫“行军大学”、“背包大学”、“铁脚板大学”。
翟文清老人说:
当干部学会看地图,行军打仗都得看地图。到了宿营地,营里通知来了,明天行军,从什么地方到什么地方,赶紧摊开地图,察看这段路况、地形。都是军用地图,一个独立树,一座独立家屋,都标定在上面。就是地方小,一个乡、几个村的,顶多一个县、几个县的。那时那人都知道中国大,“老大了”,究竟有多大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个省。有的记住了打过仗的省市,更多的印象深刻的,是打得最苦、伤亡最大、胜利最大的城镇村庄,那些城镇村庄都在哪个省市,那时也不一定都清楚——没文化呀。
广西战役,打下玉林,缴获张中国行政区地图,大家都围着看。有的找自己的家乡,有的看玉林在地图的什么地方,七嘴八舌的。我也找山东老家淄博,只找到个大概位置,然后找那些打过仗的地方。从山东到东北,又从东北到华北,再到湖北、湖南、广西,边看边用手指画着,这不差不多就是中国的一条对角线吗?中国这么大呀!这是走了多少里路呀?光南满那些路就走了多少个来回呀?算不过来了,反正一步步都是用这双脚量过来的。
离休前为武汉后方基地副政委的李世奎老人,南下时是40军保卫部长。
老人说:
我是湖北省大悟县刘集乡长冲村人,1931年参加红军。头一年在大别山打仗,成天走路,一双铁脚板,到处钻山沟。1932年10月离开鄂豫皖根据地,向陕南川北地区转移,就开始东南西北走中国了。
江西、湖南、贵州、四川、青海、陕西,红一方面军长征走了6个省。我们红四方面军没走那么多省,那路可是一点没少走,光草地就过3次,尽走冤枉路了。
走路不怕,就怕负伤,就怕腿脚负伤,可我这两条腿都负过伤。
第一次负伤是过夹金山前,左膝下被子弹打穿了。那时我是11师33团1营1连指导员。团长给我几块银元,让我留下养伤,我不干。砍棵小树,做根拐杖,“三条腿”跟着走。
后来得知,红四方面军离开大别山时留下的伤员,一路长征留下的伤员,有的被白匪杀害了,有的被地主弄死了,活下来的不多。
过夹金山时,4个战士抬着我。陡处不好抬,我就两只手加条腿往上爬,大家帮着往上拖。到山下找到个医院,解开纱布,脓一下子就冒出来,那股味儿呀。
又过个党岭山,在半山腰上打一仗,当晚在个雪洞里偎一夜。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好大的太阳,暖洋洋的,眼睛一下子就瞎了。雪盲。“三条腿”加个瞎子,大家就抬着扶着走,路好时就抓着前边人的背包跟着走。
过草地时,米袋子里装的炒大米。吃光了,每人发几块大拇指大小的牛肉,半生不熟的。休息时,找个干爽点的地方蹲着。下雨了,头上顶个大斗笠,一些人就歪倒那儿死了。病死的,大都是饿死的。连病带饿,人的生命就是那么脆弱。
人饿得不行了时,那裤带怎么也系不住。你给他系,那腰好像要勒断了,也一样往下出溜。有的人晃晃悠悠就倒了,有的人坐那儿就起不来了,拉起来又倒下了。只有活活地扔那儿了,没办法。
二过、三过草地时,一些人的遗体还没烂。
我参军前就入团了,团员要带头参军,还要带人参军。我动员了两个,都是我们长冲村的。一个不知在哪儿牺牲了,一个在河西走廊部队被打散时没下落了,八成也是牺牲了。
新中国是用枪杆子打出来的,也是用脚走出来的——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用脚走出来的。
从湖北到陕北,又到山东,再出关到东北,又进关到华北,南下两湖两广,渡海作战解放海南岛,从海口追到三亚。枪声停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脚,说脚呀脚,咱们走到天涯海角了,中国大陆走到头了,这回你也该歇歇脚、享享福了。
没想到还要跨过鸭绿江,走到平壤,走到汉城。
抗美援朝第一枪,就是我们40军打响的。
二、巾帼风采
郭绍玲老人说:
我家住在北京通县,我在通县女子师范读书。平津战役打响了,学校不上课了,学生都回家待着。那年我16岁,在家没事,可憋闷了。
一天晚上来部队了,尽是些戴狗皮帽子的,老年人都说从没见过那么多部队。参军后知道,住在我们家那一片的,是3纵8师23团。在院子里绑云梯,在胡同里练爬城墙,到城外练爆破,准备打北平。小孩子乐坏了,在院子、胡同里跟着跑,看热闹。部队纪律可好了,又和气。
住在我们家厢房的,是司令部的几个干部。有个姓宁的参谋,成天趴在地图上画呀画的。我想参军,可见他们对年轻女人挺严肃的,有点害怕,不敢说。他们吃小米饭,我们家做“驴打滚”,就给他们端去一些,说你们尝尝这个吧。他们不吃,说有纪律,我说咱们换着吃还不行吗?他们笑了,说这个小丫头心眼儿还挺多的。就这么算搭上话了,就把话说了。宁参谋说当兵苦啊,我说我不怕。他说你家里人同意吗?我说同意。我没敢告诉爸爸妈妈。穿上军装了,妈妈还去找过一次,让我回去,我好说歹说把她劝走了。
第二天来个干部,把我领到师文工队,给套军装,把蓝大褂、黑裤子换了。
头两个月可高兴了,南下也高兴,这脚可遭罪了。
开头一天行军60里,老同志不当回事儿。我出了家门就是学校,连6里路也没连续走过呀。到了宿营地,那脚没法看了,全是泡。老同志帮着洗脚、挑泡,用马尾巴穿上,再用煤油灯烤,疼得钻心哪。有人嗷嗷叫。我那眼泪也直淌,使劲咬紧牙。那时就盼脚上那细皮嫩肉,什么时候也能磨出茧子,练成铁脚板就好了。
睡一夜觉,第二天那脚不敢着地。走上半个多小时,脚走木了,觉不出疼了,就行了。我们几个刚入伍的新兵,从前面看一个个龇牙咧嘴的,从后边看一瘸一拐的像鸭子走路似的。战斗部队赶上来了,有人就喊,嘿,文工队的同志真卖力呀,刚上路就扭起秧歌了。
想解溲,到路边尽量找个低洼处,大家背对你围一圈。开头没锻炼,越急越解不出来。别说路上大队在行军,围着那一圈人也不行呀!班长说,别着急,闭上眼睛,不想别的就撒出来了。第一次,一泡尿10多分钟也没撒出来,急出一身透汗——觉得也没多少尿了。
行军累吧,还怕休息。一会儿那脚缓过来了,有知觉了,又疼上了。我们几个新兵就不休息,继续走,慢慢走。新兵行军,不掉队就是好同志,帮别人背东西就能立功。
到广西八步,是个小镇,我们文工队一昼夜180里,跟着部队,一步没落,没人掉队。
我们文工队50多人,10多个女的,最小的才15岁。部队行军,我们分成十几个组,在路边找块高点的地方,站那儿唱歌、打竹板。不管阴天下雨,头上多大太阳,路越不好走,越要加紧宣传、鼓劲。看到队伍中谁背着两支枪,有人一瘸一拐的也没掉队,马上就得编成词儿说出去。这个说完那个唱,有部队就不能停。这支部队过去了,后面的还没赶上来,赶紧坐下喘口气儿,喝点水润润嗓子。后边没部队了,说唱完了赶紧跟着走。特别是在广西,土匪多,掉队就危险了。
在湖南休整期间,我们到部队去演戏。《白毛女》、《刘胡兰》、《抓壮丁》、《血泪仇》,我在《血泪仇》中扮演儿媳妇。那时提倡一专多能,我主要是演戏,说快板也行,二胡什么的也能拉一下。演的说的唱的,都是贴近现实的,有的就是我们部队的真人真事,特别受欢迎。
一次,队长让我和个男队员去邻村借个什么东西,好像是演出道具。出村了,他打起摆子,我说你回去吧,他说你一个人不安全。我说青天白日的,没事儿。他走了,我就后悔了,那也不能再喊他回来呀。山沟里,3里多路,路边那草一人多高,好像随时都会窜出个坏人。不敢回头张望,就竖起耳朵,瞪大眼睛,一手握个 “王八雷”。就是那种瓜式手榴弹,有个压火,压住了扔出去,几秒钟就响,所以又叫“撒手响”。还叫“四十八瓣”,上面横道竖道分成48块,一爆炸弹片像铅豆子似的飞,威力大。心里寻思,若是遇上敌人,一个给敌人,一个就给自己了。
我们那时脸也经常不洗,虱子多时,抓把头发,手上能有好几个。都说“虱子多了不咬人”,打起仗来不觉得了,闲下来一样咬得难受呀。女人又不像男人那么方便,就躲个没人的地方抓一阵子。没那么多工夫,就脱下衣服抖落、抖落,抖落到火里噼啪直响。现在想想,那时那人活得真不容易,也真有劲头、有意义呀。
冰河在春天里解冻,
万物在春天里苏生,
被压迫的妇女在三八解放。
……
唱这《三八妇女节歌》的杨永珍老人,离休前是总后工厂部军需生产技术研究所政治部干事,南下时是40军文工团员。
老人说:
我是丹东人,那时丹东叫“安东”。初中毕业考上安东女高,家里没钱,念不起。“八·一五”光复,山东八路军过海到安东,成立个联合中学,我听说了就去报名,报名就收了。回家告诉爸爸,爸爸说,那是当八路啊。妈妈就哭,说你个姑娘家能行吗?也没拦我。三弟两妹,我是老大。爷爷还在,耳聋,听不清怎么回事儿,说我大孙女要干什么呀?妈妈说她去上学。那天下大雪,妈妈给我找两件衣服,包个小包,还有个小褥子,送出好远。
国民党进攻安东,联合中学随部队撤到通化,学员分配到各部队,我到3纵宣传队了。
除了大连,3纵几乎把南满踏遍了,一些地区不知转了多少个来回。部队到哪儿,我们宣传队到哪儿,平时演戏,行军做宣传鼓动,打起仗来分到医院、包扎所当护理员。
印象最深的是辽沈战役。我们在北镇附近一个村子里,大炮一响,一股疾风,窗户啪的一声就倒了,砸在炕上。老乡趴在炕沿下,大老爷们都吓得直抖,我们说没事,别怕。
枪炮响后不到3个小时,伤员就下来了。我们那儿是个临时包扎所,伤员从前线送来,处置一下,再由担架队或大车送到后方医院去。
我和曹华负责5间房子的30多个伤员。她是辽源人,17岁。宣传队还有个辽源人,叫伊枫,16岁,她俩还有点亲戚。还有两个15岁的女孩,北京通县的。
地上铺的稻草,伤员排一溜,我和曹华给喂水、喂饭、接尿。伤员流血多,口渴,医生又不让喝水。有的就喊“撒尿”、“撒尿”,没等你接完,抢过去就喝了。
最可怕的是眼球震出来的,送炸药炸地堡震的,在脸上耷拉着,曹华吓得扭头就跑。我说你快去喊医生,快点。她可能干了,唱歌也好,就是胆小。
有人耳朵震聋了,人也懵懵懂懂的,站起来乱走,把伤员踩得嗷嗷叫。我和曹华搂腰抱腿的,怎么也抓不住他,拼命喊:来人哪!来人哪!
一个排长招手让我过去,问我什么地方人,多大了,哪年参军的。又告诉我他是哪里人,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想回去看一眼,挺清醒的,一会儿就死了。我和曹华举着油灯,浑身都看遍了,也没发现哪儿有伤。从一保临江开始,中等以上规模的仗,我们就干这个。开头那眼泪流的呀,后来见得多了,心就硬了。可看到这种场面,泪水还是扑簌簌直流。
那时我们就说担架队怎么还不快来呀?快点送去医院,好多救活几个呀!
我们宣传队最惨的一次,是在雷州半岛海康县,南下后就叫文工团了。到个村子宿营,女人爱干净,都到村边小河洗衣服、洗头、搓身子。突然飞来架敌机,俯冲扫射,伤亡20多人,河水都红了。尚青、王惠倒在河里,高峰、丁强在河边树下,坐那儿牺牲的。丁强演老太太那才好呢。高峰是女高音,唱得好,长得漂亮,可受部队欢迎了。她是锦州义县人,官兵叫她“义县之花”,是我们文工团的头号明星。
(郑需凡老人说,听说“义县之花”她们牺牲了,官兵都红眼了。那架敌机也够猖狂的,转一圈儿又回来了。大家早准备好了,轻重机枪、步枪一齐对空射击,把它打下来了,飞行员也活捉了。若不是我们拦着,非把那飞行员揍死不可。)
我和曹华、伊枫在屋里收拾内务,出去晚了,不然也是非死即伤。
那么多活蹦乱跳的人,一下子就没了,现在梦里还经常在一起行军,一起跳呀唱呀。
尚青是通县人,家里挺有钱,胖,南下时两脚打泡不说,大腿根磨得那个样儿呀,不出血,光淌油。她要强,从不说软话。后来磨炼出来了,也帮着体质弱的同志背东西。而那两个15岁的小女孩,永远是大家的关照对象。
团长金月,12岁参军,“三八式”。行军走不动,大家轮换着背,睡觉尿炕,大家给她烤衣裤。118师医院院长孙保成,10岁出头和父亲一块参加红军,爷俩晚上一个被窝。他爸打鼾,像打雷似的。开头认生,让爸搂着,后来不干了,受不了那鼾声,大家抢着搂,行军也在大家背上。
北平入伍的张谷,是大学生,又瘦又高,却最能摔跤,平光光的路上也摔。过江后下雨路滑,一天能摔两打,经常鼻青脸肿的,瞅着可怜。
我爱睡觉,走着走着就睡着了,还不掉队。有时部队停止前进了,我还走,撞上前边的人就倒了。后边那人也都乏得透透的,似睡不睡的,一个个也都绊倒了,倒是不会伤人。
走路能睡觉,行军、休息两不误,在连队那就太好了,文工团就不大行,得背台词呀。那时演的那些节目,许多都是在行军路上背下来的。
没有人不羡慕我这双脚的,不出汗,也不打泡。汗脚在东北可遭罪了,许多冻坏的都是汗脚。张谷、尚青这些新兵南下时,那脚没有不打泡的。我参军不久,就跟部队撤退,从安东走到通化,什么事儿没有。文工团就团长金月有匹马,不是驮东西,就是驮病号。别说火车、汽车了,我连马车都没坐过,马尾巴也没拽过。有人说我天生就是当八路的命,尚青最羡慕我这双铁脚板了,说你这脚是怎么生的呀!
腿脚再好,女人的特殊生理现象是一样的,而且谁也帮不了谁。
辽沈战役最后一次过大凌河时,河边都结冰碴了,有人正来例假,就那么趟过去。
南方那天像漏了似的,有时十天半月也见不到太阳。成天在雨里淋着,大休息吃完饭,找个高点的地方再睡一会儿。到了宿营地,有时是不便打扰老百姓,有时是瞎干净,闻不得屋里马桶那股味儿,睡在屋檐下,那能不得病吗?
走着走着,就看出来了。晴天好看,雨天裤子湿漉漉裹在腿上,那血有时流到脚脖上才能发现。就拍拍前面那人,说声“来了”。有时她还不明白,说“什么来了”。那人都累得迷迷瞪瞪的,没有知觉了。
我们那时用几块破布,洗了晒了都硬邦邦的了,也宝贝似的走哪带哪。行军打仗时来事了,最舒服的就是从棉衣、被子里掏棉花。在东北,就是舍这头顾那头了。好像南下到武汉后,四野后勤部规定有了“妇女卫生费”,每人每月30包麻纸。那时一些制度开始健全起来了。可湘赣战役期间,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这东西呀。江南休整期间,部队棉被变夹被,房东大娘、大嫂都得一大包棉花,乐呵呵的。我们文工团的一些人,那被子没过长江就掏空了。
我打摆子,一天一次,还烂脚丫子。许多人都打摆子、拉肚子,咬紧牙,挺过去就是了。生病都没当回事儿,女人的这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就更不算个什么事儿了。
吃不饱饭,我们什么没耽误。在这方面,女人好像比男人更抗折腾。可女人的先天弱势也很多,特别是在战争中。
离休前为济南军区副司令的张峰和他的夫人宋毅,四野南下时,张峰是39军116师347团团长,那是四野的头等主力师的主力团。
谈到当年的婚姻,张峰老人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说,你同意,我同意,咱们就结婚吧。结了婚我就后悔了,战争年代,军人不该结婚呀!
宋毅老人说:
我们是1948年结婚的,那时我是齐齐哈尔新华纺织厂工务股统计员。我们厂青年女工多,很多人嫁给解放军了。我结婚后就参军了,在他那个团后勤处财务股当会计。
嫁给军人,两点体会,一是跟着他四海为家,二是随时准备当寡妇。
结婚不久就赶上辽沈战役,打锦州他们是主攻团。那时我就盼着一天24小时都有活干,干活能分神啊。那时我们在后边也真忙,可再忙也有闲着的时候呀。坐在那儿,听着前边的炮声,那心哪,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就见他推门进来了,红头血脸的,一下子就吓醒了。
同志们都来陪我们几个女同志,说这说那的,讲故事,讲笑话。有时能跟大家笑一阵子,更多的时候是笑不出来。我们股长快30岁了,姓孟,大家叫他老孟,坐那儿抽烟,临走就把那包烟留给我。我就拿过来抽,呛得直咳嗽,嘴里那个苦呀。
打下锦州,又奔辽西去打廖耀湘,又去打沈阳,在苏家屯三间房和207师打上了。是晚上,他和参谋长刘学俭在堵墙后指挥战斗,一阵机枪打过来,把他的帽子打飞了,参谋长的胃打穿了,血和刚吃的大米饭都出来了,红乎乎的。参谋长说:“老张,我不行了,这个文件包你拿好。告诉她,让她再找个人吧。”
参谋长也结婚不久,家属也是后勤的,姓王,比我小1岁,哭得那个样儿啊。
他很晚才回来,倒头就睡,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想了一肚子话,要去安慰安慰她。每次临走前,都一再给自己下命令:不准哭!不能哭!可一见面,那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似的。
直到现在,我也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语言,能够抚平那样一个女人的伤痛。
天津战役结束了,先是副团长和政治处主任回来了。副团长说:小宋,你别着急上火,团长没大事,一两天就回来了。我一听,脑袋就炸了。却见主任忍不住一乐,扭过头去,就明白他们在逗我。那时我已经挺有经验了,可心里还是扑通扑通打鼓,汗也出来了。这时政委进来了,瞪他们一眼,说:小宋,什么事没有,老张太累了,在个当铺里睡大觉呢,一会儿就能回来。
那时候,一是打了胜仗,二是见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了,多阴的天,多黑的夜,太阳一下子就出来了,光芒万丈!
离休后,他问我: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说:第一是个好人,第二还是个好人。
他说:“两个好人”,怎么讲?
我说,第一次见面,你就要结婚,我那是听组织的话,谁知道你什么德行呀?瞎猫逮个死耗子,这辈子碰上个好人了。从东北到江南,又到朝鲜,咱俩结婚后,你记得自己负过几次伤吗?都没要命,到现在还好好儿的,这不还是个好人吗?三、“漫行中国”
“八·一五”后,许多日本人滞留东北,先后有4千人左右参加东北民主联军,其中主要为医护人员,还有航空、水电、机械、财会等方面的技术人员。辽沈战役后,医护人员几乎全部随军进关、南下,足迹遍及白山黑水、平津地区和中南6省。
当年四野第29后方医院事务长元木和男,以自己的经历撰写出版了《漫行中国》一书。而负过伤的四野老人,几乎没有没被日本医生治疗过的。谈起这些日本战友,老人们无不印象深刻,“中申”、“千野”、“高桥”、“西岛”,都能叫出几个名字——谁能忘记曾从自己身上取出过弹片的、甚至是救过命的人呢?
赵兴元老人说:
在东北第一次负伤,是1946年春四平保卫战期间。一发美式60炮弹在身旁爆炸,右小腿像挨了一棍子,那血喷出1米多远,大动脉打断了。伤口有茶杯口大小,我用手死死抓按住,心想这下完了,腿完了,不能行军打仗了。
当晚送到师医院,动刀的是个日本医生,叫中申,30多岁,不到1。65米的样子。当晚取出弹片,睡了一夜,感觉轻松多了,不到一个月就好了。
我是带伤闯关东的。在山东大反攻,打临沂西边孟家村,端支三八大盖正瞄准时,斜上方一发子弹打劈枪托钻进手心,很快就发炎了。两个多月也不见好,肿得像馒头似的,隔几天捅开伤口,放出些脓水,能舒服点儿。轻伤重伤,我这身上没伤着的地方不多,哪儿也没手疼,“十指连心”哪。那也不能哼一声。当干部的,受点伤哎呀叫唤,什么影响?教导员李树增说,到东北条件好了,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到海城,去几家诊所,都说治不了。见到后来4纵的一个卫生队,医生用探针在里面探一阵子,说也没什么东西呀。我说肯定有东西。那医生说手腕子都肿了,这手不行了,得截肢。我不干。少只手,又是右手,能行军,也不能打仗了。
到辽阳找到师卫生科,科长说我给你看看。他说没麻药,你得忍住,用不用找两个人?我说你就来吧。中国人都知道关公“刮骨疗毒”的故事,我们那时动个手术,有时就像杀猪似的。取弹片,把人绑在长凳子上,再找几个人按着手脚,医生就动手了。在海南岛,截肢就用老乡的锯,跟锯木头似的。我想这回有救了,他亲自动刀,那是科长啊。觉得咯噔一下,我说筋断了。驳壳枪也拿不动了,跟教导员李中猛换支手枪。
有人说东大营有个日本医院。一个会说中国话的医生,不到一个小时就弄好了,那子弹钻到虎口去了。咱们那医生认真哪,可大都是土造的。我们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他们在治伤中学习治伤,给你治伤病,也是学艺。没办法,就那水平、条件、环境。
轻伤不算,我重伤9次,到东北后4次,3次是中申给治的。那时到医院看伤员,听说是中申动的刀,就放心了。
翟文清老人说:
我南下没负伤,在东北3次重伤,两次是腿伤。第一次在安东住院,山坡上一家原是德国人开的医院,除了院领导,几乎全是日本人。第二次在通化,伤员都住在老乡家,医护人员近一半是日本人。江南休整期间,那么多病号,这些人一天到晚地忙啊。对这些人很优待,许多人吃小灶,有马骑,有警卫员,享受团级干部待遇。立功受奖的也很多,听说比例跟战斗部队差不多。他们为解放战争出大力了,应该呀。
一些人还要求入党,这就有些麻烦了。不光是日本人加入中国共产党麻烦,关键在于他们曾经是“鬼子”。那时朝鲜人也很多,当时叫“韩人”、“韩国人”,他们入党跟咱们一样,还可以和中国人结婚。日本人可以和日本人结婚,和中国人不行。
李如吉老人说:
我们家在平壤附近,是个大家族,有私塾,几十个孩子在一起读《千字文》、《百家姓》。许多字,像“天”、“地”,那时汉文、朝文都是一个字,同义不同音。1939年逃难到中国,在吉林柳河住下了。我1946年参军后,怕国民党报复,爸爸带着一家人又回朝鲜了。
吉林朝鲜族人多,像我刚参军时的那个“李红光支队”,几乎全是朝鲜族人,后来变成了辽宁独立师,1949年成建制回朝鲜了。有个叔伯哥哥,和我一块参军的,那次回国了。
我是炮兵,炮兵朝鲜族同志挺多,都走了就不能打仗了。
杜博老人说:
打天津纽扣厂,我的警卫员韩林峰受伤了,就倒在我旁边。一颗子弹从眉心打进,从后脑出来,竟然还能说话,抓着我的手还掉几个眼泪,一哭伤口就冒血。卫生员给他包扎,我掏摸他的衣兜,党证在,写着部队、姓名、年龄、职务的纸片也在。那时我们师每人身上都有张这样的纸片,谁牺牲了,一看就明白,不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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