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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云殇-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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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也知道的!一定知道!都有姑姑在宫里,必定知道!若想自己过得好,就守着那个秘密,那个女人总有失宠的一天!”

未进竹林,就听见女人带着哭声的话语:“瑑儿,你别乱动,我再试试!”

小石子扔进八卦阵中,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是触动了机关,竹影晃动,瑑儿被撞得晕头转向,匍匐于地。饿了三天的人,还有本事抑制着痛楚不发出呻吟,倒是有些能耐。

亦璃穿梭其中,到了木屋外。

洛妍见他来了,低头不语,只默默流泪。

他瞧一眼屋里桌上的菜肴,丝毫未动。“不合胃口?无妨,令厨子换新的来。孤王倒是不急,就不知这丫头还能撑几日?”

她不敢求他半句,那样只会令他变本加厉。因为担心他对瑑儿用酷刑,只说想见瑑儿一面,亦璃就把瑑儿扔到竹林中困住,三天三夜不给一口水米。回到屋里,强撑着端起碗,往嘴里扒拉米饭。亦璃坐到一侧,举箸夹了菜到她碗中:“别急,细嚼慢咽!”

她咽了泪,尽量多吃几口,想到瑑儿,泪却忍不住滚出来。

“难不成孤王亏待爱妃了?可得养得胖胖的,父皇废了卓丽姿,洛洛如今是孤王的嫡妻了!”

他着意说着洛洛二字。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初存心骗他,一再的欺瞒,可她,委实有太多的苦衷。而今,她想知道的太多,他如何对待姬泠然,打算如何处置瑑儿,还有,他将孩子的尸首藏到何处了。洛妍从未如此胆怯过,太多的茫然与困惑,偏偏不能多问他一句。

“你若讨孤王开心了,赏那奴才一口饭吃,也不是难事!”他的小指头上挂着个小铃铛,摇得脆响,那一脸明朗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有趣!猫三很有趣!”那眼光中尽是寒意,“人,比猫更有趣!”

几日来,他从不触碰她,就像会脏了他白皙的手一般。

纤细的手指拨弄着她的耳垂,指端抚摸着渐渐合拢的耳孔,似乎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在那一小点的余留的痕迹。“在镜子里瞧过么?很美,很动人,孤王真怕一不留神就揉碎了它。”

洛妍无奈又无助的看着亦璃,瞧不出他的伤痛,可他心底的伤在她脑子里化开,让她在悲哀的漩涡里越陷越深。男人多半把女人归为两类,不是仙女,就是巫婆。

裂帛

作者有话要说:断更很多天,对不住了!(shiqiao制作)

我妈妈住院手术,忙了几日,偏巧现代文在榜单,必须更新,这里就耽搁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

《易》损——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

幸福让人期盼,却总是稍纵即逝。

痛苦哪怕仅一瞬,却悲越三秋。

日暮交替,翠墨竹叶间脚步声远去。

饭菜艰难的吞咽下去,好歹亦璃让韩赞来带了瑑儿进来,命她伺候洛妍沐浴更衣。却原来,已足月,可以沾水了。

不过一个月,憧憬未来的美梦被击碎,多的是悲痛来填补心中的沟壑。都说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儿唯有月子里才能医治,小月子如是。可洛妍失却所有勇气,如今的排斥尤甚当日。

瑑儿对男女间微妙的情感一知半解,只觉着轩亦璃不曾动洛妍毫发,总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只道他要严刑逼供——你不是说,他将六殿下视作生死之交——”

“瑑儿,寻个机会离开。”

“走不了,韩赞拿银针封了我几处穴位。”瑑儿刻意语带怨恨。只愿这谎话不被洛妍识破——纵使放她一个人走,怎么可能不顾洛妍而去?轩亦璃轻易看穿她们的心思,甚至唆使瑑儿出府求救。只是能去哪里求救,楚王做了太子,会舍去前程、为了洛妍冒险么?东赤,又太过遥远。

“你去歇着吧,吃点儿东西。”

在这里呆了几日,如今才有心思来打量木屋内的陈设。与王府的奢靡截然不同的淡雅与质朴,唯有书案上的一方胭脂砚名贵些,那青花墨洗当是官窑贡品。

他在这里栖身数年,亦璃缜密的思维模式,或许也得益于他的教诲。

案上还有几本临的帖子,虽无姬子沐的那般挥洒自如,不过,已颇具神韵。

“见字如见人,睹物思人,很是感伤啊!”

亦璃不知何时已站在眼前,眼里的讥诮掩盖着恨意。

“你挖空心思,只怕那几日的吃食都是你刻意安排下的。为何两日不眠,偏生吃了碗蛋羹就困乏?为何睡熟了,还能听见笛声?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原本,我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就一五一十告诉你!”洛妍一口气将话说完,免得受他冷言冷语的嘲讽。困顿了几日,也该是时候收拾心情。若求饶绝对触动不了亦璃,一个瑑儿已把她逼到绝境,泠然——只盼着他能念着与泠然多年的情分。

她多少清楚自己惧怕的根源是什么,怕他伤害无辜,怕他,真的失去那份对诚挚情爱的信任。或许亦璃是阴冷的性子,可他骨子里毕竟追寻美好。他对离岛隔水相望那一年的执着,如果在揭开面具的一瞬消失殆尽,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挽回他的心。

亦璃一身清朗的灰青袍子,长发随意的垂肩而下,手里把玩着玉笛。听了洛妍的话,他敛了所有神色,只淡然的坐到竹椅上,却别开脸,不瞧她。

“亦璃,纵使一开始有心欺瞒,可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够了!孤不需要你的解释。其实,一开始,大家不过是玩的一个游戏,且瞧谁入谁的彀罢了!”他急急的朝外走去,“孤也不想为难泠然,中秋夜宴,父皇宣了你——之后,随你们去哪里。”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就轻易放手。是他真的不在乎了?“真的让我们走?”

她的反应再次激怒了他,眼带寒光,回头瞧她。

洛妍哪里不知他心思:“亦璃,是玩的游戏还是一片真情,不是你、我嘴里说说的。”她略微停顿,还是正色道:“我与姬泠然并无男女私情。”

“这些话,你该同太子殿下解释才是。”亦璃冷笑一声,还是去了。

昔日的楚睿王府,现今的太子府,门前一众求见的官员,纷纷被长史官挡在外。

花园内,几房妻妾品着桂花茶。

“有朝一日,太子府会是潜邸,得有个妥帖的名儿才好。”

“这个得姐姐说了算。”

原本卢氏、郭氏想奉承几句,谁知宁安面上不悦,呵斥道:“如今殿下在风口浪尖上,管好自个儿的嘴。就算中秋夜宴,见了娘家人,也莫要胡言乱语。既进了这个门,随了殿下,便该知道,一荣俱荣的道理。”

原先的两个小妾也跟着起身,侍立在侧:“姐姐教训得是!”

宁安又指指卢氏、郭氏:“你二人的姐妹均在那边府里,如常说笑便是,也不必见外。那头重新晋封的王妃,少去招惹。”

洛妍封妃的事情对于宁安而言,是喜讯,等中秋夜宴一过,两头的名分都定了,亦琛纵使还有未了的情,也只能提慧剑了。

宁安多少知晓,这太子之位并非外间看到的那样风光,老爷子心思还在亦璃身上,那么这一老一少,必得除去一个方能万全。只是亦琛,无法狠心下手。

亦琛也在想着轩宇桑说的两全之法,法子多半是管用的,考究的是,谁最适宜去同亦璃说。

下意识想到一人——

他寻了礼部上呈的有关中秋宴席的条陈。

王侯中哪些出席,进出、暂歇何处,都是有规制的。

一条条看下去,命妇由清阳门入,宣阳门出。

只要亦璃不带她提前入宫,住在澹娴斋,兴许能在清阳门见上一面。

次日朝堂上,已有君臣之分的二人——虽不过是储君,非君,可一样有着泾渭分明的界线。

在朝臣面前演着兄友弟恭的戏码,倒是唱念做打俱佳。

亦琛刻意将中秋那日好些要紧事交托予亦璃。

“臣弟惶恐!”

“三弟入朝历练时日虽浅,然行事沉稳,心思细密。将这些紧要之处托予三弟,想必父皇也会放心的。”

亦璃拱手而笑,尽量去忽视亦琛那身赤金色蟒袍,与他身上仍着的赤黄色,天渊之别。“臣弟却之不恭,谨遵太子殿下旨意。”

亦琛颔首微笑,心里却备感寒意。无论亦璃如何不服,如今的淡定只说明他随时准备谋定而后动。或许其中,还有父皇的暗示,甚至是清清楚楚的交代、明明白白的教诲。

礼部侍郎不厌其烦的念着中秋夜宴的仪礼。

对于这些繁文缛节,都摆出一副醉心倾听的脸孔。

偏那侍郎的官话说得含混,亦璃忽然问:“孤王没听清,是山羊以祭还是三羊以祭?”

已读到下一页,侍郎又翻到前一页查看,还未张口,亦璃又道:“原是你礼部的事,奏禀得不清楚已是大罪,还得翻查么?你管着的事还记不住,这等蠢才不曾觉得忝列朝班?来人啊——重责二十,贬为书佐。”

亦琛不动声色。

左右无人动弹,唯有那侍郎跪地求饶。

亦璃也没料到,风向转得如此之疾。眼瞧轩宇槐私下说的几个可信之人,都默然站在列中,不言不语,反衬出他的冒失与急躁。朝着亦琛一笑,也不唤太子殿下,只用儿时的称谓:“哥哥说如何便如何,倒是弟弟莽撞了!”

“豫王的话,没听见么?”亦琛眼瞧着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在侍郎被拖走的同时出列奏道:“微臣对下属失于管束。自请罚俸一年!”

“准了!”

礼部尚书心知,这少的一年俸禄必将在轩亦琛处换取更多的好处。接着,立即定了人选补这侍郎的缺,还是楚王府的门人。

亦璃这一出折腾没过午时便传到轩辕殿,被唤去训诫了一通。

这通训诫,又传回亦琛处。

等亦璃悒悒不乐出了大骊宫,韩赞早等着,呈上画像。

展开卷轴看了,九分真容,唯有那人眼里淡定从容的神韵绘不到绢上。

“让底下人仔细瞧了,若此人到了上京城,小心跟着,切勿惊动!”

“是!”韩赞心中不明,何故要画东赤太子的画像,却要将唇添得厚些。难不成这姬鲲鹏还会远道而来,给二殿下贺喜?

亦璃上了车,又想起什么,传他近前,问:“辜九生的药匣子里,可有什么寻常不见、无色无味的药?”

“有那一、二种,属下辨不出是何毒,更无解药!属下处倒有别处寻的,京城里少见的。”

“要解药作甚?”亦璃摔了车帘,冷哼一声。

“殿下!”

“何事?”

“瑑儿似乎同厨下的饭婆子说了什么。那饭婆子每月可以出府回自家的。”

“哦?”

“恕属下无能,没查出那家人与楚王府有外来。”

亦璃埋着头,用拇指逐一拨弄着其他指头玩耍,想了良久,才道:“留着也没意思!”

“属下明白!”

金丝云锦的大礼服,洛妍如今乃是皇子嫡妻,封为王妃,秩正二品命妇,可着金丝云锦。

她轻轻扫一眼,曾经炫耀的聂骊已经化为烟尘,不可一世的卓丽姿也成了下堂妇。

“料到你不会在乎!”

她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他每日散朝回来,便来喂食、逗弄。好在她不是鱼,不至于把鳞片一点点剥下。人的适应力很强,至少她是如此。忍受他的冷嘲热讽,哪怕心底的伤口撕裂得越发难愈合。

“难道亦璃在乎?”

“在乎!”

“人生世间,更应在乎的是信念,是情义。”

亦璃冷笑一声:“或许洛洛在乎的是紫阳宫,紫燕尾羽蟒袍——除非泠然回去一举夺了东宫位。宗室着紫,可正色唯有帝、后、储君可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妨赌一局——亦璃不是说,中秋之后,容我与泠然离去。他日紫都郡相逢,定然着紫!”

这样的话势必将他激怒,伸手就圈住她的纤腰。

在握住的那一刻,他多少有些震撼,不过几日,她竟瘦了那么多。心中的痛一下子涌上来,自她有孕以来,细心呵护着,在她反胃时,好言好语哄着,一勺一勺燕窝粥,喂得丰满些许。如今——

定睛瞪视着她,由一并送来的妆匣中取出对蓝田玉耳饰。

“不怕污了你的手?”多日来,他不碰她丁点,只怕心里尽是厌弃之情。

亦璃的舌舔在她耳垂上,笑得冷冽:“可惜,耳洞竟合拢了。可惜啊!”

“在我们东赤,女子五岁前戴上耳饰,无论天潢贵胄,还是黎(shiqiao制作)民百姓,都是这个习俗。”

“有什么讲究?”

“即便是最不值钱的木竹耳饰,也得戴着,不可让耳洞愈合,否则便得不到上天恩赐的福祉。”

“是么?”他声音悠长——

猝不及防,软软的银质耳针竟被他发力穿过她厚厚的耳垂。

洛妍咬着唇,用闷哼隐藏痛楚。

亦璃拉她站到镜前,捋开鬓发,血滴正顺着耳针流到蓝田玉上,明月玉铛,镶嵌着湛蓝琉璃心。他心疼的瞧着伤处,唏嘘不已:“我见犹怜,就不知泠然做何感想了?”

轻捏住另一侧,他笑得魅惑:“孤就不代劳了!只是,此乃父皇的赏赐,中秋夜宴,爱妃还是戴着为宜。”

洛妍取了他扔在桌上的另一只,狠狠扎在自己耳洞旧痕——血溅在手指上,她轻轻吸到口中。桀骜的望向那个得意的男人。“亦璃,可称心如意了?”

两具躯体若恋人般拥在一起,他的话透着冰凉:“不够,远远不够。我不爱你!沈洛妍,不要自视过高。不过,为着你的不爱,你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这点。”

“那王爷是事先告诉我戏码,还是临时起意。猫捉到老鼠,总是舍不得一口吞了,要慢慢撕咬、慢慢折磨才有趣味。王爷是这个意思么?”

“爱妃这样识大体,真合孤王心意!就不知泠然玩得起么?”

这是她的死穴。

“洛洛,洛洛——一场大火,泠然还记得洛洛么?”

“记得与否又如何?亦璃还记得清露台的情分么?人的情丝在尘世最抵不过时间的消磨。有一天,亦璃会忘了这份情,忘了这种恨。”与他言语上伤害又有什么意思。轩亦璃永不会明白她曾经付出的真情,他只想记住对她的恨。

“你错了,没有情,也没有恨。你从来都只是别人布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轩亦琛、沈儒信,还有姬鲲鹏。只是一颗棋子,除此,我们没有任何牵连。”

“亦璃,泠然没有错,你放他回东赤。”

“然后呢?让你们隔着千山万水相思?”

她想从他怀中挣脱,却被他搂得更紧,那种藐视简直已与他整个灵魂融合。“沈洛妍,不管谁将你送来,你只是我轩亦璃一人的。不管我要不要你,你的人、你的心,都只是我的。”

筹谋

作者有话要说:好累,写得好费力啊!

给我留言哦!

《易》师——六三:师或舆尸,凶。

暗紫色的家常袍子镶嵌着正紫色的云涛滚边,七岁的皇孙姬宇昊手握书卷,仰望南方天空。

“虚星乃是北方玄武七宿之一,今日师傅所授课业中可曾提及?”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一身紫袍,束着紫金冠,目光清浚。

姬宇昊拂起袍子跪到青石上:“皇祖容秉,《尚书?尧典》,‘宵中,星虚,以殷仲秋。’”

“期三百——”

“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倒是用心了!起来吧!”姬子沐站起身,望向虚星,“仲秋一过,昼消夜长,少练半个时辰的骑射。”他叹口气,“月圆人不圆啊!”

姬宇昊将头磕在青石上,复长跪不起。

“何故?”

“圣人教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父王出征回来,病未尽愈,孙儿不忍见父王自伤体肤,成不孝之人。父之过,子不代受之,是为不孝,父王若惹皇祖恼怒,孙儿愿代受责罚!”姬宇昊朗声道。

姬子沐扶起他,和颜悦色的问:“可知你父亲错在何处?”

他摇摇头:“孙儿从未见皇祖发火——想来父亲真的有违圣心。”

姬宇昊头上的发辫束得过密,发丝扯得两鬓的皮肤绷得紧紧。姬子沐为他解开了,揉揉小脑袋:“去东宫传朕旨意,伺候皇孙梳洗的人罚俸三月。”

额发结个松散的小辫:“你父王同你叔王小时候,都是朕亲手扎的小辫,松一点,头皮才不会发麻、发痒。”

“叔王?哪位叔王?”

“去传你父王!你先回去。”

姬宇昊的好奇心顿时消退,急急的往外奔,却又想起礼仪,回身,中规中距的叩拜告退,再碎着步子走到园门外,飞似的奔出去。

宫门外,姬鲲鹏跪得挺直,已历经一昼夜,纹丝不动的跪在那里。

“父王!”姬宇昊慌忙从石阶往下跑。

“慢着些!”

“父王,皇祖宣父王觐见!父王,别跪了,快起身吧!”他上前搀扶,内侍要来扶,却被姬鲲鹏喝退。跪太久,腿已僵硬、麻木。

“是皇祖给你束的发?”

姬宇昊弯腰给他揉着膝盖,仰面笑着:“是啊,皇祖说,父王和叔王小时候,就是皇祖扎小辫呢!”

姬鲲鹏面色和润,略颔首。掸掸正紫色蟒袍,扫一眼侍从:“送皇孙回东宫!”

姬宇昊却是分外满足,素日见着的都是父亲冷若冰霜的面孔。

“儿臣告退!”

“宇昊!明年就该总角了!”

即便天天被训导着,孩子便是孩子,稚气未脱。

“皇祖可同你说了父王、叔王小时候的事?”

孩子摇摇头,想起皇祖母的教诲。圣人抱子不抱孙,父王也是疼爱他的。

“那等你叔王回来,让他说给你听。你叔王是最和蔼不过的人。还有你洛洛姑姑,她走时,宇昊还在母妃肚子里呢!”

宇昊欣喜的点头,只觉着叔王与洛洛姑姑必然同父王要好,他们回来,父王会高兴吧。

才入内,复又跪下,姬子沐指指石椅:“坐下说话!”

姬鲲鹏默然坐过去,坦然对视。

“朕的孙子已懂孝道,反倒是儿子——为人兄长,你可曾心怀愧疚?”

他不喜辩白,无言以对。

“朕有生之年,还能盼到骨肉相聚之日否?”

父子二人,时常如此,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姬子沐愤而起身,姬鲲鹏也随之站起来,立在他身后。

“你幼时患过寒症,难不成连心也冷了?”

“父皇宽心,儿臣已处置妥当,重阳登高,必可一家团聚。”

八月十二,画像中人由城北入上京,先往沈家别院,再至沈相府,后绕道太子府,歇在福瑞客栈。

八月十三,又一貌似之人由城北入上京,先往豫王府,再至御史大夫韩宅,歇在悦来客栈。

八月十四,两人分于城西、城东入上京——

亦璃拇指弹着食指,冷笑一声问道:“你行事还不如以前了?是孤王比少时好糊弄了,还是你老了?”

韩赞不敢辩驳。

“写细致些,送到太子府,就说是东赤来的奸细。”

韩赞谨慎的问:“殿下,如今与东赤交好如初,即便抓到奸细,也是不可妄杀的。”

“嗯!”他沉吟片刻,“就闹成市井斗殴,枉死他乡,名册还是呈到太子府。”

“是!”

东赤战事平定,姬鲲鹏班师回朝,亦璃早料到姬泠然会回来。

曾经盼着他回来参详,斟酌接下来该如何。

如今,还信得过么?

两个人,都不想放走,可棋局往往不是在一人手中。

接连几日,洛妍悄悄藏了吃食,白日按照东赤民间逗弄紫燕的习俗击打竹节,引来回南方过冬的紫燕。

为着鸟儿尾羽的紫色,便成了东赤不可捕杀之物,到了南炎,一夏丰盛的食物养得肥肥,秋入南炎,名换成鸱燕,做了上京城的盘中餐。

南炎人也知道,那幼鸟来年还会北飞,自有东赤人喂得肥肥的,再(shiqiao制作)送到他们的油锅里。

洛妍只选那幼鸟喂食,到黄昏又赶紧驱赶走。撕碎布条,绣个“瑶”字,再缝在紫燕尾羽上。来年春归,紫燕北上,紫燕台便是歇脚地。那是皇家禁地,或许,那么久远的传讯能到姬鲲鹏手中。只是,她与泠然能活到那个时候么?

亦璃的暴虐逐渐显露,从善如流,从恶如崩。

是残酷的事实诱发了他的冷血,还是,他原本就如此?

瑑儿说,厨上的饭婆子已不见踪影。

不过假意多言语几句,试探一番——亦璃却防备得如此严密。

瑑儿眼见的是亦璃与洛妍仍旧起居一处,身上的痛好了,并不觉察有甚不妥。竟揣了顽童心思,琢磨着有谁说过沈家的坏话,诋毁了沈儒信,便要故意亲近,借机报复。

困了多日,十五就要入宫,十三那日,到得掌灯时分,亦璃容许洛妍出了竹园。

内侍张奎来秉,要择日从桃斋迁去正院。

“是王爷的意思?”洛妍实在不愿住到卓丽姿曾住的屋子。

“王爷让奴才听王妃娘娘差遣。”

“有些旧物在原先的相府,得取了来——”瑑儿故意道。

张奎面有难色。

“相府无人料理,宅子是父皇赏赐的,理应充入内府。先考虽无甚积蓄,可为相数载,门生广天下,字画、古玩,倒是值几个小钱。如今我管着这一府女眷,再加外边的迎来送往,总得有些体己银子。”洛妍絮叨一番,使眼色给瑑儿,将初拟的清单递给张奎。

张奎却不敢接,只恭谨的拒绝,嘴里说着奉承话:“满府人都知道,王爷恨不能将心掏给娘娘。合着这一府的用度,还不全凭娘娘支配——”

“张内侍是个明白人,如今楚王是太子了——父皇总不能将内府贴给王爷?父皇的岁数——倒是趁着年景好,将那些东西变卖了,真金白银存在手里,心里踏实些。只是,那头府里人,信得过的,都随先考去了。我瞧着王府,张内侍倒是个妥帖的人——”阉人活着无非贪财,洛妍刻意说得不懂行市。

张奎心道,她主仆二人不出闺阁,哪里知晓买卖如何,正是大捞一笔的良机。搓着手一副为难样,左思右想,待瑑儿催过一番,才勉强道:“此事,奴才原没资格管。可既然是娘娘瞧得起奴才,又想着相爷的诸般好,奴才自当尽心尽力——只是,王爷那里——”

“王爷那里,自是不便多言,恐夫妻间生些嫌隙。再有,旧时听闻,街市中,有那放利钱的营生,只女人家,有那心思,也没那计量。”

“这个娘娘放心,奴才必办得稳妥!王爷那里,奴才也不会多言半个字!”张奎的恭敬已发自内心,掉进那钱眼里。

“有一事想求张内侍——”

“娘娘是要折杀奴才么?这是哪里的话,但凡娘娘有命,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书房里,有先考手书的几阙青词的册子。那是遗物,劳烦张内侍寻来,睹物思人,慰藉哀思。”洛妍说得情真意切,惹得瑑儿听入神,先落下泪来。她的泪,早就虚耗在那段无谓的情上,此刻,即便想起沈儒信死前的惨状,也只有恨意,难生悲情。假意拿绢帕擦拭着眼角,心中却想着,此番真能设法北归,借的竟是沈棠之力的话,回去了,该如何面对。沈儒信的仇,岂非空谈。

张奎见她没主见的样子,心中暗筹,说是名动上京的才女,可毕竟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市井经济。“娘娘节哀,奴才这便去张罗。”

“先考丧仪便有劳张内侍,等银子得了,再行赏赐。”洛妍假意不知他的小算盘,许些不起眼的小恩惠。“我记得先考有些田产交给东门上薛五福在打理,也劳张内侍去接管过来。”

又交代了一番,张奎喜滋滋的走了。

洛妍心中烦闷,想着会否有蛛丝马迹被亦璃察觉。回想前事,这张奎当是轩宇槐赏给亦璃的人,随他多年,料来是信得过的。只是亦璃生性多疑,不定让下边奴才相互盯防着。

“让人去传褚杰来!”洛妍无奈看着瑑儿,给她擦了泪,“还不是哭的时候!哪日我若死在南炎了,你痛快哭一场,我也就眼不见为净了!”

“好端端的,说什么死?”

“好了,去吧!”

亦璃来时,隔着帘子,褚杰正把王府的各类账目挨着禀报给洛妍。

他在外间坐着,无味的听着。

洛妍偏生问得细致,她又知晓朝廷规制,把那逾矩之处挨着指出,不合理的花销又废了许多。直把褚杰问得汗涔涔,不敢马虎半分。

“好了,先下去,明日再来回话!”亦璃听得不耐烦,扬手赶走褚杰,掀了帘子入内,冷眼瞧着洛妍。

她也不解释什么,只端了茶碗过去,低眉顺眼的笑着。

这样的乖巧更是刺激了亦璃,接过茶碗就随手掷到她脚下:“你倒是识大体,管起家事来了!”

她忍住咬唇的习惯,扪心自问,除了相互算计,除了彼此伤害,他们可有别的一线生机可循。伤痛是涓涓溪流,点点汇聚,终有一日,惊涛骇浪将他们吞噬。忍着痛,洛妍强颜欢笑:“父皇恩典,洛妍忝居其位。在其位,谋其职,该为王爷多打算才是,尽到王府主妇之责。未尽之处,还请王爷海涵。”客套的话,她岂是不会的?

亦璃眼底的恨稍纵即逝,似乎,任疾风骤雨,他亦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那爱妃是安心留下了?”

“王爷许臣妾走么?王爷不许,臣妾走得了么?既然非留不可了,臣妾自然该有个留下的样子不是?何况王爷手里,还捏着臣妾在乎之人!”

“很好!你知道就好!”亦璃丝毫不怒,握住洛妍的手,“有劳爱妃!”他嘴上云淡风轻,可还是忍不住眼瞧她耳垂,仍有些红肿,好在秋凉,若是暑日,怕要流脓溃烂。

洛妍恰低头望着地上的碎瓷片,错过了他那一丝深情。蹲下身,去拾捡,尖利的锋口险些划破手。那一瞬,脑子里乱作一团,冒出荒诞的念头,若死在他面前,可还会心疼?可会顾念昔日的真情?可能余存一点点爱恋?

傻!真的很傻!霖是如何死的,竟恨他糊涂,恨他让自己背负的责任。生命,也没换来爱意。

亦璃,怕是罪责也不会背负,只会笑她愚蠢,笑她痴傻的做了枉死鬼。

五岁,洛洛为何不死在紫阳宫?

沈洛妍为何不死在天堑关的悬崖?为何不死在雪 玉 峰?

为何偏偏要在交付感情之后来选择生死?

手中的瓷片被夺去,拉扯的瞬间划破了手指,鲜血汩汩而出。

亦璃的心猛地被最软的情感抓扯住,却又更深的恨意袭来。要抚慰的话换作厉声呵斥:“既然知道孤王手里捏着你在乎的人,就别要死要活!否则,孤王对泠然最后的情分便是成全你们死同穴!”

洛妍显得平静异常,吮吸着血滴:“臣妾今日请了郭妹妹与卢妹妹来絮话,王爷得雨露均施,方能家宅和睦安宁,只不知王爷今夜宿在何处?臣妾也好命人去支会一声。”

亦璃握了拳,又松开,不假思索:“依爱妃的意思呢?”

“皆可!全凭王爷喜好!”

“那便两处都去就是了!”

悱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很长,有几处伏笔。

话说,很长,是因为在榜单的更新任务,我心里好怕被人说堆字骗钱。

这章有点小H,先前和群里妹妹讨论,说既然字数多,可以取一个麻辣的章节题目,偶要学做标题党,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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