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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奏鸣曲-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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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去过哪里。";

  ";那你的法语不是有点可惜了吗?";她说。

  ";我学法语本来就不是为了出国。";我说。

  ";这倒是的,我们学法语的目的不一样。我是为了出国,你是为了读小说。"; 她默默地拍了几下沙发。";我们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三流乐评家。";

  ";三流乐评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称呼我。

  ";这是你自己说的……三流的古典乐评论家,我觉得这比你原来的名字要顺耳些,";她缩回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转向我微微一笑,";你不这样认为?";

  ";……";

  ";三流乐评家,大概你既没有结婚,也没有女友吧?"; 她用判断多于疑问的语气问我。 

  ";基本上是的。";我说。

  
  阳光渐渐浸满了这间不大的客厅,而我们还是照原样坐在沙发上。沙发的旁边是一架落地灯,灯是关着的。前面有电视机和音响,也都没有打开。几张听过的唱片肚皮朝天地躺在音箱上,没有及时收回唱片架里。书橱在另一间房间里,里面的书多数已经看过一遍。不常擦洗的地板因为没什么人走动,所以保持得也算干净。空气里的尘埃颗粒像静止一样地漂浮在上午的阳光里。打开音响,是《黄泉的天鹅》,皮亚提哥斯演奏的圣桑作品。音乐里的每一个音符也如同尘埃一样静止着。音乐转第二遍时,我们开始靠在一起接吻。然后我们便做爱了。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或许因为性是人之常情的缘故,况且过去我们曾经恋爱过。

  ";大学时我们做过爱没有?";她问我。

  ";恐怕没有。至少我不记得有。";我说。

  ";那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干些什么呢?";

  ";一些初步的生理了解。一边背法语单词。";

  她笑了笑,将裸露在外的身体缩回了被子里。";说说你怎么会成为三流乐评家的吧,";她说,";你怎么会做这个的呢?";

  ";因为公司倒闭了……";

  ";别开玩笑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说,";我真的开过公司,而且公司真的倒闭了。大学毕业以后,我在舅舅帮助下开了间公司。很小的公司,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主要做一些掮客性质的生意……说句不好听的,简直和皮包公司差不多,也许就是的。";

  ";那倒闭是怎么一回事?";

  ";公司的资金是舅舅出的,生意也基本上是他介绍的。没有他的支持,公司很难维持下去。但是他在九九年的时候生病去世了。昨天那辆很旧的桑塔纳车就是他留给我的。";

  ";然后就倒闭了?";

  ";还没这么快。其实本来还不会倒闭的。因为我不会开车,还要考驾驶执照,在学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研究英国文学的生意人,自称莎士比亚全集读过十遍以上,爱引用莎翁十四行诗,张口闭口戏剧对白,不时冒出一句'非要他一磅肉不可'之类的话。不妨叫他莎士比亚好了。莎士比亚交游广泛。我们不久便合伙做起了生意。做生意时完全由他主导,没办法,我没怎么读过莎士比亚。";

  她笑了笑,说:";大学时你就不喜欢英语。";

  我点点头。";合伙的第一笔生意很成功。问题出在第二笔上。这一笔生意比起第一笔来说数额大了很多,买卖的下家是曾和打过交道的生意圈里的朋友,很信任我,连货款也是先付的。之后发生的事可想而知,货款就此消失。和钱一块无影无踪的便是那位满口戏剧台词的莎士比亚仁兄。不过想想也是,熟读莎士比亚戏剧的人不可能不对人性有透彻的了解。";

  ";然后呢?";

  ";黑锅自然由我来背。连咨询的律师脸上都明显带着同情我的神色,打官司必输无疑,还牵涉商业诈骗。幸好对方是熟人,没有报官,答应只要还回货款就放我一马。问题是货款的数目不小,对我来说。";

  ";你还了?";

  ";还了。我有一幢在市区的独立产权的花园式洋房,以前家里留下的。用卖房的钱还了货款,免去官司和牢狱之灾。事情了结后,我关掉了公司,用剩下的钱买了现在住的这地方作为从此以后的安身之处。";

  ";那怎么又成了古典乐评论家的?";她问。

  ";有一些关于音乐的想法我一直很想写成文章。公司倒闭以后,为打发无聊就写了一两篇。正好有杂志征稿,我便寄了过去。没想到刊登了出来,这样无聊的文章能被刊登我也觉得奇怪。可是杂志的编辑却希望我再写一些,说是文章视角独特,反响不错。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定期为一些音乐刊物写专栏和评论文章。稿费的收入不多,可是我开销也不大,可以维持生活,再说还可以经常听到免费的唱片。";我枕起双手,说,";综上所述,我就成了三流的古典乐评论家。";

  听完三流乐评家的诞生过程,她有一会没有说话。

  ";以后你就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她轻声问我。

  我没有回答她。以后,多长时候才算是以后呢?是十分钟,十小时,还是十年呢?以后的概念对我来说是件过于遥远的事。虽然我已经将近三十岁。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读书听音乐写文章。";

  她略微仰起脸看了看我,又低头枕在我的手臂上。

  ";多长时间没有过性生活了?";

  ";有些时候了。";我说。

  ";身为三流乐评家,你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呢,是Judy还是Monigue?";

  ";不觉得问题有点粗俗吗?";

  ";粗俗还是难以回答?";

  ";女孩儿家怎么会问这种事?";

  ";因为我已经不是女孩了。";

  我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难过。

  ";你和别的女孩睡过觉么?";她问。

  ";当然。";

  ";和谁?";

  ";未婚妻。";

  一段沉默。

  ";真奇怪,你居然和人订婚了。";她抬起眼睛看着我,";以前我觉得你是不会和任何人结婚的。有她的照片么?";

  ";没有。";我说。

  ";我不相信。";

  ";是没有。基本上我们没有照过照片。";

  ";那你形容一下吧,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我想了很长时间,能够想起的却只是一些音乐的片段……小提琴和钢琴的演奏的乐曲依稀缭绕在胸口,压迫着心脏的部位,使我无法再继续想下去。";……她也喜欢古典乐。";

  ";难怪。";她再次一笑,不再问什么。

  
  下午我去法国领事馆询问有关签证的事情,她的目的地也在同一方向上。我开车送了她一程。一路上她都紧紧闭着嘴唇,侧着脸茫然看着市区沿路的街景。试着搭了几次话,都没有得到正常的回应。显然,她有些不愉快,在为某些事情而生气,这一点甚至不用怎么观察就可以得出结论。但我不知道她感到不愉快的内容是否和我有关。我只是暗暗希望不是自己让她感到不快。

  她的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市中心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我在附近的小路上把车慢慢停下。但她没有立刻下车。我们在车里默默坐了一会。街道上充斥着最新的流行乐曲,它们像方便面一样从音乐的车间里生产出来,供人们随时随地使用。杂乱的音乐从四周灌入车厢。

  ";有句话想问你。";她开口说。

  ";是什么?";我问。

  ";有了未婚妻还和别的女人上床的人,是不是特别卑鄙?";

  我默默无语。她轻轻打开车门。

  ";还有,请不要放古典乐,如果以后还能再见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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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乐章 三月 第一节 组曲 二
二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一个星期渐渐过去了,她一直没有消息。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我去法国领事馆申请了旅游签证,负责签证的官员称,签证材料应当没有什么问题,如果顺利的话,一周左右便可获签。该官员长得有点像大学时的法语老师。他们同是波尔多人。我依稀觉得波尔多是个好地方……葡萄酒之家、有名的";皇后";、船队出港的日子彻夜狂欢,那是个洋溢着欢乐的地方。

  我一直想着她最后说的那两句话,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做了错事。可我不是故意想隐瞒什么,也并不是想欺骗她。我只是不愿意先说起这件事。她生气似乎也并不全是因为我没有告诉她这件事情的缘故。但是不管怎么说,错都在我身上。我想向她道歉,而且不光是为了这一件事向她道歉。可是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和住址。大概这是她有意没有留下的。如果以后还能见面的话……也许是以后不再见面的意思。

  由于时间过于充裕,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板重新打上蜡,过季的衣服拿去洗衣店清洗后收在衣橱里,甚至新买了一条蓝色床单铺在床上。清洁工作做完后,为打发时间去楼下的音像店借了几部法国老片,有《大饭店》、《佐罗》、《黑郁金香》,以及《独行杀手》。由于过于英俊的阿兰·德龙的影片一连看了三部,不由非常思念贝尔蒙多的不对称却让人感觉舒服的脸。他的电影却始终找不到,最后只发现了早期的《断了气》。不管断不断气都借了回家。

  就在我坐在新版的巴黎地图上看着熟悉得近于温馨的古老影片时,电话响了起来。我连忙提起听筒。

  不是她打来的,也不是领事馆打来的,是一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打来的电话。他问我晚上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说没有太要紧的事,也没有稿件要赶,但我想呆在家里。我怕错过某个人的到来,错过一个道歉的机会。

  ";一直待在家里怎么可以?出来一起吃顿饭吧,我请客。";他说。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事情倒没有。只有一个故事。和你的工作有关的故事。";他说,";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我和这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认识是在公司还没有倒闭的时候。不过我们真正熟悉起来是在我成为乐评人之后。这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的整个家族都和法律打着交道,检察院、法院、律师事务所、公安局还有国家安全局。他也不例外。他是个职位不低的警官,然而又喜欢海顿的音乐,就是说,他是个喜欢海顿的高级警官。这曾让我感到十分困惑……我原来以为警察大多喜欢瓦格纳的音乐,又或者是贝多芬的音乐。对身为国家机器的警察来说,海顿的音乐过于宁静了。但是他却真的喜欢海顿,家里收集的唱片大都是海顿的作品。

  见面的地方是在某商业中心的四楼,一家经营改良式西餐的餐厅。我来过这间餐厅一次,这里的西式菜肴针对中国人的口味稍微进行了些改变,环境和气氛都符合人们印象中的西餐厅模样。来就餐的顾客多是附近工作的白领青年,点的大多是西式套餐。

  我们点的是高级商务套餐,也就是高级商务盒饭。另外他要了红酒。台上的东南亚乐队好不容易折磨完了一首蹩脚的英文歌曲,安静了下来。

  ";你说有一个和我的工作有关的故事?";我问。

  ";是的。";他说,";你的工作不是和音乐有关么,我想跟你说的就是一个有关音乐的故事。";

  ";为了告诉我一个有关音乐的故事所以一起吃饭?";

  ";是的。";

  ";愿闻其详。";

  他竖起餐叉点了点,说:";虽然只不过是个故事,可是你必须保证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作为素材写到文章里。";

  ";既然是故事,为什么还要我做这种保证?";

  ";这是出于谨慎,我不想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开玩笑。";

  ";那又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

  ";每个人内心里都有倾诉的需求。";他这次点的是餐刀,";你是我的朋友。我信得过你这个音乐上的朋友。再说这又是关于音乐的。";

  ";好的,我答应你。";

  他以职业特有的审视目光环视了一遍餐厅。今天不是周末,而且白领们也已经下班回家了,餐厅这个时候的客人并不多。我们附近的桌子都空着,连乐队也打消了再演奏的念头。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觉得这个故事荒谬。";

  ";荒谬?";我把手里的刀叉交叉在一起,";为什么?";

  ";故事里有人死了。";

  ";所以荒谬?";

  ";死并不荒谬,是死的方式荒谬。";

  ";死的方式荒谬?";我渐渐被他的话吸引住了。

  ";简单说来,";他说,";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也可以说是不久前,时间在故事里并不重要),有一位非常有名的钢琴演奏家(请忽略音乐家的性别和国籍)。某一天,这位著名的钢琴演奏家要在某个地方(地点也不重要)举行他的钢琴演奏会。演奏会的门票在几个月前就已经销售一空。音乐会是定在晚上举行的。但是这名钢琴家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来到音乐厅,为体验演出效果,他提前进入舞台进行试奏,并请求单独待在音乐厅里。于是所有人都退到了外面的大堂里等待。演奏厅和后台的门都关上了。

  事情就在他单独待在演奏厅试奏的时候发生了。

  有个耳聋的清洁工在后台收拾杂物(音乐厅工作的清洁工居然耳聋,十足的黑色幽默)。因为耳聋,他对周围的动静一无所知。也就没有应钢琴家的请求及时回避。他因此成为了唯一的目击者。事实上,据他事后写下的笔录,他并非是先看到,而是先";听";到了异常。

  (听到了异常?故事里负责笔录的办案人员不解,不是聋子么?)

  ";我是耳聋,但不是不能察觉到声音。";清洁工写道,";只不过我耳朵所察觉到的,只是声音的波动。我能感觉到那是声音,可是我不能听见。但是当时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我连任何声音都感觉不到了。那样子就像是周围的世界一下子死了,所以声音都消失了。我觉得事情不大对,就从后台走了出来。";

  这时,他听见了琴声。

  ";我从来没有听过音乐。";清洁工写道,";我仅仅能感觉到几种乐器发出的声音的振荡。钢琴就是其中之一。可我当时却不是感觉到振荡,而是钢琴所发出的无比真实的声音。是的,我听见了琴声,在声音消失的世界里。";

  (听到什么就不用写了,关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办案人员提示。他们对一个聋子的听觉并不信任。)

  听见了琴声的清洁工无比激动。他颤抖着走了出来,走到前面的舞台上,看见了弹奏钢琴的钢琴家。琴声越来越美妙,在他看来,钢琴家就像是神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散发着明亮而圣洁的光芒。钢琴家的身体确实异常明亮。

  钢琴家的身体在燃烧。

  他还以为是自己过于激动产生了错觉。但那的确是火焰,飞腾跃动的红色火焰。钢琴家从头到脚燃烧着火。滚烫的气流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人体烧焦的异味。可是钢琴家居然还在不停地弹着钢琴。琴声依然从他手指间流淌出来。

  清洁工意识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可他一动也不能动。也许是琴声过于动听,也许是场面过于可怕,反正他只能像石头雕像一样木立在离钢琴家不远的地方,听着美妙的钢琴曲在演奏厅里飘浮回荡,看着熊熊之火在舞台上燃烧。

  钢琴家浑身包裹在火里,如同穿了一件神圣的盔甲。火焰随着他的手臂而上下翻跃,随着他的呼吸而伸缩不停。乐符犹如精灵一样从钢琴家的燃着火手指下,从黑白的键盘间钻了出来,仿佛魔鬼的火苗迅速扑上前去,将乐符吞没在扭曲的身躯里。精灵们再次破火而出,在火的周围飞速旋转。火,交织着音乐;音乐,催动着火。再也分不清是火在吟唱还是音乐在燃烧。

  在过了短暂如光,漫长如死的一段时间后,钢琴家的身体在火焰中逐渐模糊了起来。琴声也越来越微弱了,逐渐地低沉了下去。

  清洁工觉得自己能动了,可是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他挣扎着爬下舞台,朝演奏厅的大门爬去。他爬到了那里。用发抖的手打开了大门。等人们来到舞台的时候,钢琴家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以及躺在钢琴的键盘上的一只完整的右手。

  
  ";完整的右手?";我问。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手心向里,手背向外。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只断手,说不定人们还以为这是钢琴家和大家所开的一个玩笑。";他指着自己的手背说,";钢琴家的右手手背上有个非常容易辨认的疤痕,疤痕呈暗红色,形状就像是……";

  ";反写的N字母。";我说。

  他点了点头,

  ";但是形状不是非常规则。经过种种技术手段……血型及DNA检验,这确实是他的右手。也就是说,那堆灰的确是……或者说曾经是著名钢琴演奏家某某先生。";

  他把右手伸在桌面上模拟演奏钢琴,沉默了一会。

  ";整个故事里,有三个疑问无法得到解答。第一,当时音乐厅里除了钢琴家和清洁工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清洁工经过审查也排除了嫌疑,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人为纵火的可能。舞台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引起明火的东西存在。那么请问,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二,短短十分钟里,钢琴家居然被烧得点滴不剩……除了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以外,从毛发肌肉到牙齿骨骼,从皮肤脂肪到五脏六腑,全都烧得干干净净。这可不是我们通常烧煤气做饭热水的那点温度能办到的。连火葬场的焚尸炉都未必能烧的这么干净。把人体完全烧成灰要多高温度,你知道吗?";

  我摇头。

  ";3000度。这样的高温才能把人完全地烧成灰烬,不留一根骨头。只有特制的高压焚尸炉才能做到。难以想像空旷的舞台上燃烧的火能达到这个温度。何况,钢琴家演奏的钢琴、坐的琴凳以及舞台的地板上,却连最轻微的烧灼痕迹也没有留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钢琴家为什么没有挣扎求生?从清洁工的证词来看,燃烧着的钢琴家并没有痛苦的表情,连忍耐痛苦都谈不上。他近乎无动于衷地让火在自己身上燃烧,一边还悠然自得地弹奏着钢琴,直到火完全将他吞没,将他的身体烧成灰烬……去过火葬场吗?";

  ";去过一两次。";

  ";有没有见过烧尸体的场面?";

  ";没有。";

  ";因为办案,我常去火葬场,不止一次地看见冷冰冰的尸体被绑在钢板上送进焚尸炉。有些尸体,在进炉前受到高温刺激,身上的筋肉紧缩起来,尸体便会像活过来似的坐起身来。赤白的火舔着尸体,把人烤成焦炭,烧成灰。那场面,光看着就让人难以忍受,更不用说是烧在自己身上了。而他却能对轻轻松松地弹下去,直到消失。";

  ";就是说,钢琴家是自己烧死的?";

  ";准确的说法是自燃。身体内部产生极高热量,最终焚成灰烬。这是科学解释。";他说,";但是故事就是荒谬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能解释人体自燃这一现象是怎么发生的。故事里负责此事件的有关研究小组最后交出一份可能性分析报告……简直可以和美国的X档案相媲美。报告提供了几种可能性解释以供参考,什么大气层球状高温闪电恰巧经过音乐厅,瞬间将钢琴家化为乌有。可是故事里当日晴空万里。又说是什么体内酒精过量受静电触发内火,开玩笑,钢琴家并不酗酒。还有认为是体内的化学元素磷积累过量导致燃烧,提出此观点的人大约是自己脑中供氧不足。但还有一个观点认为钢琴家的死与音乐有关。";

  ";与音乐有什么关系?";

  ";该观点认为,某些特定高频的声波会引起人体自身的燃烧。不过仔细一想也说不通,钢琴家是在弹奏音乐,一旁的清洁工为什么就没事呢?而且世界上又不止是钢琴家一个人在弹奏钢琴,从来没有听说有同样的事发生。这个假设也不能成立。";

  
  我们默默吃完套餐。我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混乱……不是因为刚刚喝的几杯酒,而是他说的这个故事。

  ";你的这个故事非常荒谬,";我说。";就像斯蒂芬·金的小说。";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所以在故事的结尾,钢琴家并没有死得如此荒谬。他是因为某种突发性疾病去世的,这样一处理,故事就显得正常了许多。这是人们所能接受的正常的故事结局。不过,荒谬归荒谬,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忘记那个保证。他扬了扬手,一个弱不禁风的侍者走过来递上帐单。

  ";有一个细节我很想知道。";我说,";那个时候钢琴家所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不清楚,";他颇为遗憾地说,";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是一首非常美妙动听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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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乐章 三月 第一节 组曲 三
三

  让-雅克·科洛是一月十日来到上海的,此后七天,他一直住在复兴路一幢法式花园建筑里,除接受预定采访外足不出户。举行演奏会的一月十七日,钢琴家于上午十一点被接离住所,中午在淮海路某餐厅用餐。午餐后他独自去了某咖啡店喝咖啡休憩,中途曾短暂离开至附近邮局寄了封信。两点时音乐会工作人员到咖啡店接其离开。

  下午六点时,电视插播新闻宣布音乐会因故取消。晚上十点,再次插播新闻,钢琴家让-雅克·科洛因突发性心脏病不治身亡。

  三天后,也就是一月二十日,遗体运回法国。

  对于喜欢或崇拜他的乐迷来说,唯一遗憾的一点就是钢琴家还从来没有发行过唱片。没有发行唱片并非是唱片公司的责任。自从九七年开始,全球最为著名的三家发行古典类音乐唱片的唱片公司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追逐。但均遭到他的拒绝。有记者问及此事,他冷淡地回答说:“我更愿意让人们听到现实中的我的演奏,而不是冰冷的机器发出的声音。”这句话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一段时期内各类古典音乐唱片的销售遭受重创。

  在二零零一年底,人们听到了一条好消息,钢琴家准备正式录制唱片。虽然为其录制唱片的是法国一家名气不大的公司,但乐迷们已经欣喜若狂。各类唱片指南杂志纷纷预言,只要该唱片面市,就将创造古典音乐唱片史上的神话。然而由于他突然去世,唱片发行计划也就被迫中止了。

  “天才的早逝最让人感到悲痛。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在流泪,教堂为之鸣钟。葬礼那一天,花束掉落的花瓣盖满了香榭丽舍大道,巴黎寂静无声。”《费加罗报》上写道,“拿破仑以剑征服的,巴尔扎克以笔征服的,如今让-雅克·科洛以音乐征服了。”

  我知道一些荒谬的死法。古希腊诗人菲利门对自己所说的笑话欣赏之极,大笑而死。此外哲学家克里希波斯据说是在看到一只驴子吃无花果而捧腹大笑死去的。也有不幸在舞台上死去的人,例如美国歌剧演员利奥纳德·沃伦。一九六零年,他在表演威尔第的歌剧,唱到";命运";这个词时,心脏病发作倒地死去。

  但是我却无法想像故事里钢琴家演奏钢琴时被火焰吞噬的场面,因为它过于荒谬了。

  三月转眼过去了一半,心情渐渐如同梅雨季节的天气一样压抑难忍。我不再想那个荒谬的故事,每天只是听杂志社新送来的唱片,慢慢地写稿。觉得自己和鸵鸟差不多。鸵鸟一头扎进沙石,我一头扎进音乐。

  无论她还是领事馆的签证,都没有任何消息,可我却常常幻觉自己听到了电话铃声。有时候我觉得电话非常奇妙,犹如有着独特使命的生物。电话的使命感——在等待预期中的电话时更加明显——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物,不折不扣的物质。它的名字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有固定形状的半永久性存在物,由听筒,线圈,电线,数字键盘构成。另一种含义不可捉摸。其不可捉摸性体现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它所传递的信息不可预知。信息只有通过接听者的耳朵接受,由人的大脑处理过后,才能明确其性质。其过程可称为解构。因此,如果世界上没有人打电话,电话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想不出什么事情做的时候,我再次整理房间,这里整理的是书房。重新清点CD碟片时,翻出了一些过去听过的摇滚乐歌曲。这让我又再次想起了她。她确实不怎么喜欢古典音乐。

  大学时,她是个喜欢摇滚乐的外语系女孩。不但自己喜欢听,还叫我一起听。我们一起听了许多摇滚乐。六十年代的甲壳虫、门、鲍勃·迪伦;七十年代的皇后、老鹰、平克·佛洛依德;八十年代的警察、U2,邦·乔维。也许已经不合现代人的口味,但这些都是非常好听的歌曲,埋在地下,一百年后再挖出来,仍然一样好听。

  我称它们为“古典摇滚乐”。因为它们属于过去的年代,一个只存在于人们记忆里的年代。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这些“古典摇滚乐”唱片。我等了几秒,直到确认确实响起了电话铃声,这才提起听筒。

  “你好,三流古典乐评论家,一会儿到你那儿去。”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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