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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奏鸣曲-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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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曲
恶魔奏鸣曲
前奏曲
第一乐章 三月
第一节 组曲 第二节 琴曲
第二乐章 巴黎
第一节 遗嘱 第二节 烙印
第三乐章 城堡
第一节 贵族之家 第二节 灵魂
第四乐章 雨季
第一节 巴黎艺术之旅
第二节 Humanité·Avenir·Devenir
第三节 画像
第五乐章 沉睡
第一节 提琴少女 第二节 复活 第三节 终途
曲终
前奏曲
钢琴家坐在黑色的三角琴前,弹奏着肖邦的降D大调第十五前奏曲。黑白相间的琴键错落有致地起伏落下,琴声幽静、美妙,犹如闪耀着银光的溪流一样流淌在静谧的黑夜里。月光透过天窗照拂着他和钢琴。他的头发和眼睛同样是黑色的,脸庞看上去有些瘦削,对于一名音乐家来说,这样的外貌反而衬托出了一种宁静孤独的气质。他身穿一件白色衬衫,左手的衣袖垂落在琴键上,右手的衣袖挽到小臂上。手背上那块疤痕清晰可见。疤痕的颜色暗淡,表面皮肤微微凸起,形状像是反转的字母";N";。
黑暗中,那些乐曲里的音符渐渐汇聚起来,形成一个熟悉的人物轮廓。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轮廓了,也很久没有听到这样打动人心的琴声了,特别是在这间房间里。
这间房间是一幢双层西洋式建筑的阁楼。房屋的建造者利用二层和屋顶之间的巨大空间搭建了这个阁楼。阁楼原本的用途是放置杂物,但由于地方实在过于宽敞,后来的房主又喜欢弹奏钢琴,就在这个阁楼房间的墙壁上装了隔音板,把这里改造成了琴房。房屋是木制结构,地板和楼梯表面的红漆已经差不多掉完了,暴露在外的木头纹理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如同久远的记忆,房屋的墙壁陈旧,门窗变色。整幢建筑里,只剩眼前这台三角钢琴还崭新如初,在黑夜里闪烁着黑色的光泽。
钢琴家缓缓地结束了这一曲的弹奏。房间陷入音乐结束后特有的岑寂里。
";对不起,您刚才问我什么?";
钢琴家的法语每个元音都特别清晰,听起来有一种天然的韵律感。
";对您来说,音乐意味着什么?";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这属于采访的问题吗?";
";不,这只是我个人想问的问题。";我说。
他站起身,有些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就涌入了房间。他无动于衷地站在窗前,思索了一会。琴声的回响消失在了寒风低沉的呼啸里。
";我曾在一本法国电影杂志上看见过一个关于音乐的剧本。剧本大意是说在人类刚刚直立起来不久的时候,他们发现要想生存下去实在是十分困难的事情。许许多多的困难,甚至多到了痛苦的程度。许多人在彷徨中死去,更多的人在彷徨中等待死去。就在这个时候,人们听见天空中传来了上帝的声音。上帝说,'请听音乐。'人们按照上帝的提示听起了音乐。音乐使人们得以减轻痛苦,获得欢乐。音乐给了人们希望,人类也因此顺利地生存了下去,一直延续到了今天。";钢琴家说,";这个剧本很短,情节也谈不上引人入胜。作者试图用象征的手法来说明音乐的意义,但是象征得过于笼统了。把剧本里的音乐换成任何一种艺术形式,其主题似乎依然可以成立。总之这远不是一个完美的剧本,所以没能拍成电影。不过剧本我还是看完了,因为它提到的是音乐。";
";这是您对音乐的看法?";我问。
他摇了摇头,右手扶着窗沿,手指以一种固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木框。这个动作在我看来有些熟悉。
";无论哪一本圣经里都没有提到神创造了音乐。但音乐在某些方面十分类似于上帝所造之物。音乐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完美的和不完美的差别。 对于我这个演奏音乐的人来说,问题的答案就是自我。";
";自我?";
";音乐使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钢琴家离开窗户,回到钢琴前。他的衬衫在黑暗里白得有些耀眼。轻柔朦胧,飘渺凄迷的琴声再度响了起来。琴声的线条连绵不断。肖邦的前奏曲一首接一首地浮现在了黑暗中。我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个单人沙发上,闭起眼睛聆听着他的演奏,继续沉浸在熟悉的琴曲里。这的确是无与伦比的演奏,让我感到自己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或者应该这么说,过去的时刻又再次来到我的面前。过去,我曾如醉如痴地欣赏这二十四首前奏曲,感受乐曲浓郁的诗意和优美的意境。现在,我的意识随着琴声而摇摆起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音乐的确可以使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使人 对死亡和生命的进行思考。在本质上音乐和生命都是一种瞬间的艺术。瞬间产生,瞬间消失,却具备着某种永恒性和无限性。
但对于我来说,它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喜欢音乐。用喜欢来形容可能不怎么恰当,应该说是习惯,习惯于音乐,因此听了许许多多不同的音乐……富有宗教意味的巴赫,华丽旋转着的约翰·施特劳斯,愤怒咆哮的贝多芬,激进浪漫的柏辽茨,不可一世的瓦格纳,深情与优雅并举的肖邦,还有其它一些……也许这些只是音乐中属于古典音乐范畴的一小部分而已,不过对于我这一渺小的人类个体来说已经是非常多,非常多了。音乐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物,没有人是不喜欢音乐的,最多是欣赏的种类略有一些小小的区别。欣赏音乐不需要复杂的知识和昂贵的装置,只要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着就行了。放松身心,舒缓肢体,让乐曲的每个音符都能穿越耳膜从脑海顺流而下,在心脏的位置汇聚,逐渐扩散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然而,在聆听音乐的同时,有一个问题始终,甚至可以说是越来越让我自己感到难以理解。我时常在欣赏音乐的中途想起这个问题,或是有意识的,或是无意识的,然而差不多每一次都迷失在迷宫里……节奏和旋律构成的迷宫,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得不困惑地从乐曲的迷宫里原路返回。
……对于我来说,音乐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记得雨天的时候,未婚妻立在窗前,缓缓拉奏着她钟爱的小提琴。我站在她身后,默默聆听着穿梭在雨中的温柔而优美的琴曲。
那时我问过她相似的问题。音乐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垂下手中的琴弓,沉思了很长时间。雨滴划着优美的弧线落在窗台边,打在玻璃上,汇聚在一起,消失。可是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一笑,敞开琴弓轻轻低头,做出请欣赏的姿势。然后抬起纤细的手臂,再度架起小提琴,继续拉奏下一个曲目。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这样做的含义。她希望我能聆听她所演奏的音乐。那个时候,她也需要着我。而我却只纠缠于自身的问题,无暇他顾。现在,我时常记起雨天,记起她的这个动作。她的这个动作像她拉奏的曲子一样深入我心。
现在,我时常记起雨天,但我所聆听的琴曲已经消失了。
钢琴家一边弹奏肖邦的前奏曲,一边回答剩下来的采访问题。只要是音乐方面的问题,基本上他都有问必答,但超出音乐范围之外,他就以沉默地弹奏钢琴来对应。在他弹奏完肖邦的二十四首前奏曲的时候,采访也差不多完成了。
";我非常欣赏这二十四首前奏曲,";他垂下双手,说";这是肖邦独一无二的作品。一首天堂,一首恶梦,从美丽到神秘,从预言到哀伤,从命运到死亡,每一首都有不同的调性,我们生命里的一切都应有尽有。比如这首a小调第二前奏曲,左手弹奏的是不可抗拒的命运,右手弹奏的是人生的悲哀。左手命运,右手人生。每次弹奏它们的时候,都让我无比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我也很喜欢这个作品。";我说。
";肖邦的前奏曲不仅仅是乐曲开头部分那种意义上的前奏。它同时也是独立的乐曲。";
钢琴家转过身体,静静地注视了我一会,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右手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着那快形状奇特的疤痕。
";您以前去过巴黎没有?";
";还没有去过。";我说。
";我建议您去一次巴黎。柏辽兹曾说巴黎有可怕的尸体和迷人的跳舞。巴黎同样也有迷人的音乐。";他说,";那里有音乐等待着您去聆听。";
";巴黎有音乐等待着我去聆听?";我问。
";您会明白的。";他说,";假如您仔细聆听的话,就会发觉,属于您一个人的音乐已经响起。";
";属于我一个人的音乐?";
钢琴家点了点头,没有再对我解释什么。我于是起身告辞,并预祝第二天他的独奏音乐会获得成功。他微微笑了笑,与我握手告别。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他死了。
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了一封寄自巴黎的邀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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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乐章 三月 第一节 组曲 一
第一乐章 三月
第一节 组曲
一
三月初,我接到一个女性朋友打来的问候电话。说是朋友,我和她之间其实并不怎么熟悉,只是因为在同一本音乐杂志上撰稿的关系因而在编辑部见过一次面。那差不多是一年以前的事了,我们的聊天话题也仅仅局限于霍夫曼和帕德列夫斯基之列。(注:Josef Hofmann; Ignacy Jan Paderewsky。两个人都是以演奏肖邦琴曲而闻名的波兰钢琴家。)
电话里她介绍自己目前在一家颇有名气的广告公司做文案,已经不再写关于音乐的稿件了。口吻听来并不感到遗憾,毕竟幸福的生活离不开稳定的收入。聊了一阵后,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广告公司为新摄汽车广告大获好评而举办的派对酒会,就是那种有高级香槟和像样的水果拼盘的并且有一些社会名流参加的纯社交型聚会。
";非常热闹的酒会。我们正好可以见个面。";她说。
虽然我并不喜欢热闹,但是觉得偶尔以这种方式保持与外部社会的联系没有什么坏处,于是便答应了下来。另一方面,我也知道她提出这个邀请并没有别的含义在里面。她已经结过婚,并且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结束通话前,我们依然聊了些音乐方面的话题,霍夫曼和帕德列夫斯基之类。除去音乐,两个人的共同话题非常有限。
";虽然已经不再写东西了,但音乐杂志还一直在看。你最近写的那篇关于他的专访我刚读完,所以想到给你打个电话的。";她仿佛是在解释什么,";也许你不知道,我是他的乐迷。";
让-雅克·科洛。这是她提起的音乐家的名字。
挂掉电话后,我拿起昨天的一份报纸浏览。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报纸上仍旧有着关于法国钢琴家让-雅克·科洛的系列报道。这也难怪。毕竟死去的是当今世界赫赫有名的音乐家,死得又是那样突然……一月十七日,也就是他原定在上海进行自己远东音乐之旅的首场演奏会的那一天,因突发性心脏病不治逝世。当晚,世界各主要媒体都播报了这一新闻。
一月和二月,";传奇钢琴家之死";几乎是各报纸杂志电视广播的保留节目。钢琴热也刹那间席卷世界,据法新社报道,一月下旬国际钢琴销量增加九十个百分点,差不多近倍增长。不只钢琴,与音乐相关的产业均有不俗表现。短期内全球经济都有不同程度的相关良好反应。有关专家特将此社会经济现象命名为";科洛现象";。
现在所能看到的钢琴家生前的照片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式,他身穿黑色礼服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弹奏乐曲。照片上的钢琴家面貌端正,体型瘦削。有人说他带有犹太血统。从外表来看,确实有一些东方式的感觉。
从官方资料上能确认的只有让…雅克·科洛是法国人这一点。一九七三年他出生于巴黎市郊。二十四岁前的经历不怎么清晰,那时的他还没有出名,和这个世界上数以亿计的人一样默默无闻。从资料上看(至少没有官方记载),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间有名的音乐学校学习过音乐方面的知识,似乎也没有什么有名气的音乐界专业人士教授过他钢琴方面的技巧。换言之,这个被誉为天才中的天才的年轻音乐家确实是自学成才。他在巴黎某个角落里默默弹了十几年的钢琴,在二十四岁的时候,一举成名。
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九七年那场使他成名的的传奇演奏。那一年的三月,他参加了欧洲一个有着近百年传统的国际钢琴比赛,预赛中排在最后出场。当他演奏完一曲肖邦的奏鸣曲后,评委们鸦雀无声,许多人潸然泪下,有近半的比赛选手悄悄退场,人们都站了起来。
他征服了那里所有的人。
在这以后的短短两三年里,让-雅克·科洛将他的影响扩散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他先后在欧洲的维也纳、柏林、圣彼得堡、阿姆斯特丹进行钢琴独奏演出,不久演出地就换到了北美……纽约、费城、芝加哥。所到之处,人们无不为之疯狂。人们盛赞他的演奏,说他的演奏具有神奇的魔力。人们赞美他是天才中的天才,钢琴演奏的神。许多狂热者跪倒在他行进的路上祈求他的祝福,母亲们争先恐后恳求他用手触摸自己的孩子,冀望自己的孩子得到他的才华的庇护。人们确实把他看作了神,音乐之神。
事实上,和人们常常见识到的由强力的广告宣传捧红的明星不同,让-雅克·科洛的名气并非是建立在媒体夸大的泡沫上。他的名声完全是由听过他现场演出的听众们口耳相传得来的。最早被他的演奏征服的是传统的欧美古典音乐界,他的独奏音乐会能被迅速推广也得益于此。不过多数人的看法是,不管怎样让-雅克·科洛始终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只要听过他的现场演奏,无论是不是古典音乐乐迷都会心醉神迷,被琴声所展示出来的魅力所折服。他的乐迷数量是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增长着。媒体当然也迎合公众心理而对之进行大肆宣传。这样,让-雅克·科洛在当代古典音乐演奏上的经典地位就不可避免不可动摇地形成了。
现代钢琴的帕格尼尼……《时代周刊》评论……即便李斯特再生、肖邦转世也无法在演奏上取得像让-雅克·科洛这样的成就。
看完报纸上关于音乐家的报道,我走进厨房用不怎么热的热水冲了包鸟巢标志的速溶咖啡。喝咖啡时,我想起了大学时听过的";门";乐队。一九七一年七月,";门";乐队的主唱吉姆·莫里斯死在了巴黎。音乐和死亡,这是钢琴家与摇滚歌手的共同之处。两个人都死在了同一个年龄上。二十九岁。除此以外,死去的钢琴家还有个非常特殊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微笑过。
他是个没有笑容的钢琴演奏家。
周日晚上我照约定去了广告公司为新摄汽车广告大获好评而举办的派对酒会。
如同电话里描述的那样,酒会本身是很热闹。不过我没有遇到什么认识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人有兴趣认识我。除了开始阶段与那位女性朋友客套过几句以外,基本上我只是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默默品尝水果和饮料。那则大获好评的汽车广告有幸在电视上看到过,内容并不复杂,大意是:昂贵的车,漂亮的女人,成功的男人。蕴含着现实意义的成功广告。就如同怒吼的二十年代,金钱、汽车、速度、性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社会价值标准。
与汽车广告差不多,这个酒会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充斥着荷尔蒙与货币味道的,热闹的,却又是冷漠感十足的人类社会的小小模型。总体来说,参加派对的男男女女无不穿着得体的服饰,挂着体面的笑容,三三两两在一起状似亲热地交谈。从那些社交化的微笑与社交化的表情来看,很难想像人们之间会有什么密切的关系,这仅仅是一种纯粹而彻底的人类高级社交活动,就意义来说,与猴群互相捉虱子的举动并无本质性差异。相比而言,猴子们显得更为真诚些。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无聊感一点一滴地积聚了起来,酒会时间还没有过半,我已经深刻地领会了哲学层面上的无聊人生定义,并且萌生出离开这个毫无意义的地方回家的念头。于是我找到那位担任广告公司文案的女性朋友,感谢她邀请自己参加如此规格的酒会,并解释说临时有事不得不先行离开。
告辞后,我穿上外套,走向酒会大厅的出口。一个身穿青色连衣裙的女郎也在这时来到出口。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地说:
";上海好像不大,是不是?";
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就像是不经意间在唱片里听到某段令人怀念的旋律那样。我看向她的面孔。她过去的影像从记忆里破茧而出,与我面前的这个形象重合为一。
我认出了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有那么一小会,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最后能说出口的只是一个缺乏感情色彩的普通问候。
";你好。";我说。
";你好。";她说,";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
";我也没想到。";我说。
";你好像没怎么变。";
也许是没怎么变。一个人的二十岁和他的二十九岁相差得并不能算非常遥远。
我们沉默地站在出口旁边。路过的男女不时向我们投来好奇地窥探目光。她扭头漠视了一会身后的酒会大厅。
";你是不是准备走了?";她问。
我点点头。
";我也正想离开这里。";她说,";我们换个地方怎么样?";
";换个地方?";
";好久不见,我很想和你说点什么,这里可不适合聊天。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我没有反对。等她穿上大衣,我们一同离开酒会大厅来到酒店外的停车场。我从一堆名牌车里开出自己那部老旧不堪的桑塔纳Ⅰ型车。光点火就点了有五分钟。
";Carriole。(注:法语,老爷车)";她评价道。听起来她的幽默感并没有改变多少。
隔街就是酒吧林立的衡山路。我把车开至领馆广场停妥,我们挑了间不怎么嘈杂的酒吧坐了进去,酒吧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是某个斯堪的纳维亚乐队的适合商业氛围的新音乐。她要了加冰块的汽酒,我要了清咖啡。接着,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各自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回国了。";我说。
她奚落似地笑了。";你当然不知道。";
";那你回国……";
";先不谈这个好吗?";她打断我的话,转了转手中的玻璃杯,喝了几口饮料。";对了,你怎么会参加刚才那个酒会的?工作和广告这一行有关?";
";和广告没有关系。";我说,";有一个朋友在广告公司做事。酒会是碰巧参加的。";
";我觉得你也不会做这一行。和你的个性不符。"; 她端起酒杯。";那么,你现在从事哪一方面的工作?";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主要靠写古典音乐方面的评论谋生。";
";古典乐、评论家?";她显然有些意想不到。
";只是三流水平的。";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渐渐露出和以前差不多的带着调侃味道的微笑。接着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时间,天气,人物。一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写作手法。但话题有些不太合拍。我很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在国外如何生活,或者是回国的种种情况,但她似乎非常不愿意提起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有意回避了这些话题。
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时常出现接不上话的冷场局面,这种时候她便低头喝自己杯子里的酒精饮料。在她喝饮料时,我却想起几次三番没有读完的《尤利西斯》这本英语名著。没有读完它大概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读完它,也有可能因为自己并不适合读这本书。读书的人和被读的书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二十岁以前,我曾经希望能够读完这个世界上所有有阅读价值的书籍。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希望渐渐成为了渺茫的希望,然后又从渺茫的希望变成毫无希望。大概人们所说的现实就是这个意思。现实就是希望湮灭的过程。
想完《尤利西斯》书中读过的章节,我转头看向窗外衡山路的夜景。现在是三月,三月已经是春天,可是夜晚还是很冷。在这样清冷的夜晚居然也有行人慢慢地走在这条路上。夜间巴士或出租车有时经过,车上人们的脸如同定格的电影画面一样。无论对谁来说,这都是一个冷冷的,寂寞的,普普通通的三月的夜晚。
当把目光重新转回她身上时,她已经显出醉态。我甚至记不清她到底喝了几杯酒。她要么是已经喝醉,要么是即将喝醉,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愿意看到。
";别再喝了,"; 我说。
她抬起眼睛,像是研究美术馆里的石膏雕像一样看了我半天。
";为什么?";
";我觉得,你会喝醉的。";
";有这个可能。";她说,";但是现在还好。";
";你回国多久了?";我问。
";聊这个干什么。";她心烦意乱地甩甩头,";说说,你现在怎么样。";
";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在写乐评。";我说,";你真的有点醉了。";
";真的是在做乐评?";她把额头抵在酒杯下沿,不怎么当真地问。
";自己开的公司倒闭了,所以只好做这个混饭吃。";我也不怎么当真地回答。
她一连喝了两口酒,眼神恍惚起来,其主观意识仿佛迷离了一阵,甚至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掉在了水里。接着那东西又挣扎着爬上岸,她则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那么……公司经营什么的?";
";贩卖人口。把非洲象牙海岸的黑人掠到利物浦的奴隶市场拍卖,以及类似的生意。";
";怎,么会倒闭的呢?";
";猎头族的首领警告说,再干下去的话,要把我炖成罗宋汤。所以破产。";
她呆板地对着我看,片刻后,脸上出现了类似调笑的表情。
";你真逗。";
说完,她就仿佛被子弹击中似的醉倒了。
我独自呆楞楞地坐了半天之后,一个面无表情的侍者走过来询问是否结帐,顺便告知酒吧还有半小时打烊的讯息。
结完帐,我试着叫醒她,随即觉察这就好像是单枪匹马从海里打捞一条鲸鱼一样不可能……她醉的完全不省人事,谁来叫都不会起任何作用。我有些不知所措。酒吧快要关门了,显然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但是又能带她去哪里呢?从道理上讲,当然应该把她送回家。她过去住在哪里我是知道的,但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她又一直在国外。在这个城市里里她还有没有家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不止是这个。她现在所有的情况,我都一无所知。
最终,我扶她上了车,带她回了我的家。这是我考虑半天后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主意。
带喝醉酒的人回家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醉酒者的身体远比人们想像的沉重,哪怕是一个身段苗条面容漂亮的醉酒者也不能例外。
到家把她放倒在床上后,我去卫生间浸了条毛巾,再回到卧室,她已经自己钻进了被子里,深色大衣和连衣裙扔在了床边的地板上。她是怎么清醒片刻然后迅速脱掉外衣钻进被被子里的呢?纳闷之余,我还是用湿毛巾将她脸上的油腻及化妆揩掉。她丝毫没有主动醒来的迹象。
我另取了一条被子躺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又看了会书,然后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床。微冷的晨风从洞开的窗门拂过房间,她独自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外滩对岸的风景。风有时吹乱头发,她便轻松地用一只手抚齐。日光已经偏离的客厅的西侧,渐渐移往地板中央位置。
我悄然看了一会,慢慢坐起身来。
";你醒了。"; 她听见声音,回过头。
";醒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解释一下昨天的事情。";昨天晚上……";
";这个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什么。是我喝醉了。";她的脸上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微笑,也没有生气。";这是你的家?";
我点了点头。
";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一直没有来过你家。也许应该这么说,你从来没有带我来过你的家。";她说,";但是你去过我家的,在放假的时候。";
";我不知道你家搬了没有。";我说,";本来是想直接送你回家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摇摇头,从阳台返回客厅,合起玻璃滑门,冷风和渡轮的汽笛声同时被切断了。她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顺手拾起地板上的法语小说翻了两三页。
";现在还在看法语小说?";
";有时还看。";
";以前我也看过一点,出国以后就没再看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吧。";
";这些年,你一直呆在加拿大?";
她点了下头,身子望沙发上一靠。";马拉雪橇,枫糖浆,大火和飓风。有的地方很漂亮,有的地方非常冷。";
";去过欧洲没有?";
";你想问的其实是我有没有去过法国吧?很可惜,我没想过要去。买时装的话我宁可上纽约。";她把书合起放在我手上,";你呢?";
";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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