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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奏鸣曲-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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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这些“古典摇滚乐”唱片。我等了几秒,直到确认确实响起了电话铃声,这才提起听筒。

  “你好,三流古典乐评论家,一会儿到你那儿去。”说完,她挂上了电话。

  我搁下听筒,看了看表,两点刚过。外面有街灯茫然的光亮,夜沉得仿佛昏了过去。

  她仍旧穿着上次那件深茶色长羊毛大衣,但里面换了件浅驼色的针织衫。来到后,她问我在干什么。我回答说正在整理唱片。她于是从那些“古典摇滚乐”唱片里选了自己喜欢的“老鹰”放入音响里。熟悉的旋律从音响里流淌了出来,就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这音乐使我们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因此,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她默默地听了一会音乐,问。

  “指什么?”我问。

  “指你看到的和感觉到的。”她说。

  “我不知道你具体指什么。” 

  我慢慢地把几张唱片叠在一起。青白色的日光灯均匀地照着她的侧方,她确实改变了很多。现在的她年轻,漂亮,而且被生活磨炼出了自己的风韵。我形容不出她的改变。也许她看我也改变了很多,却也无法说出具体的变化。笼统的说法可能有许多,但那并不能真正地把时间带给我们的变化描绘出来。一两条不易察觉的皱纹,眼睛里不再有憧憬的目光,常常被过去的音乐所打动,这些都是变化,可又都不是。也许变化的不是对方的样貌,而是我们自己头脑里的东西。我虽然看着现在在我面前的她,但实际看见的却是很久以前那个刻苦地背英语单词准备托福考试的女孩,活泼,可怜,同时又稚气十足的女孩。就像现在一样,那时我没有真正爱她,但是现在的我却对那时的她怀有爱意。二十九岁的我爱着过去的那个二十岁的女孩。然而她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了逝去的时间里。我们无法挽回已经消失的任何东西。

  “前几年我就已经拿到绿卡了。”她慢慢地说,“这次回国是帮父母办理移民的,不过没有想到会碰到你就是了。你和大学时一样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看到你,我有些不知所措。老实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也没想过再见到你。但我想和你说话。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真正交往的男孩吧,见到你就像见到了二十岁时的自己。你明白这种感觉吧?”

  我点了点头。

  她注视了一会我的脸,说:“别笑话我,见到你以后,为了能够顺畅地说点什么,我喝了不少酒,结果糊里糊涂就喝醉了。别以为我在国外过了几年,就学会喝醉酒和陌生男人回家上床,好么?”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说。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喝醉。脑子里某些地方还清醒着。我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喝醉了,你究竟会怎么做。只不过后来是真醉倒了。”

  她低头看自己交叉在一起的手指。看了很久。

  “见到你以后,我时常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吗?”

  “有些忘了,有些还记得。”

  她淡淡一笑。“那时,你很想得到我,是不是?”

  “那时是很想。”我说。

  “十###岁的男孩正是性欲最强的时候。现在想想你也很可怜,居然一直被我拒绝。其实如果你不想的话说不定我会不高兴,可是我又觉得你只是想和我睡觉,其他一切都不考虑。我气不过这一点。和我在一起并没有占据你全部的心思。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我一定把自己全部奉献出来,我一定让你得到我,即便知道最后还是和你分手我也愿意。我试图了解你,可你却毫无反应。所以我最后只能离开。我跟你说过,虽然说是我提出的分手,但其实是你甩了我。我一直这么认为,并且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缄默。房间里除了音乐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时常后悔。”她沉默了一会,说,“如果那个时候成为你生命中第一个女孩的话,我将永远占据你心目中的特殊位置,你到死也忘不了我。你会记得你第一次进入时的感觉,珍惜我对你的爱,对你的心意,对你的毫无保留所做的一切。如果再回到那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和你在一起,成为你一辈子密不可分的珍贵回忆。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时间已经过去了。”

  我很难明白她的想法。也许我应该明白,在很多年以前就应该明白,但实际上直到现在也无法明白。一个人很难理解自己以外的人,就如同很难知道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位置。我们不断努力去了解他人,其实努力去做的只是让他人来了解自己。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我们都是一个个的自我,每个自我的人生都像是一支陌生乐队演奏的乐曲。乐曲或许无人问津。但乐队始终在不停地演奏乐曲。但不管怎样,她试图了解我,也试图让我了解她。她付出的努力要远远超过我,因此,感受到的痛苦也就远远大过我。

  所以我感到难过。

  “上次的事……”我说,“我想请你原谅。”

  “那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只是耍了点小脾气,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我也没跟你说自己的事,不过你已经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什么?”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细巧的戒指。

  “和你见面的时候摘下来了。”她说,“我已经结婚了。如果应该谴责,也只能谴责我自己。可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我问。

  “我必须还债。”

  “还债?”

  “不是你欠我什么,也不是我欠你什么,而是我欠自己的。”她低下头说,“你不会明白的,永远不会。”

  音乐在流动。《加州旅馆》。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结帐,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说,“我要回加拿大了,下午的航班。” 

  “我也在等签证。”我说。

  “去哪里?”

  “巴黎。”

  “为什么去巴黎?”

  “和音乐有关的事情。”

  “也许你是应该去巴黎。”她沉默了一会,说,“如果那时候我去的不是加拿大,而是法国的话,我们两个现在会怎么样呢?”

  我想不出来。有可能不一样,也有可能没什么不一样。

  “你的那个学钢琴的朋友,他叫阿静,是吧?” 她突然问。

  我没有说话。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再见了,三流古典乐评论家。” 

  她离开很长时间以后,我仍然毫无睡意。打开窗帘,依然是一成不变的外滩全景。庸碌街道和繁忙人群,车船穿梭不停,昭示着繁华的交通景象。俯瞰一方,所有静止的和移动的事物都在忙碌,而且忙碌得模模糊糊。万国建筑群,海关钟楼,陆家嘴的阳性标志,鳞次栉比的蜂巢式高级商务楼。远处渡轮发出低沉的鸣声,窗上的玻璃微微颤抖。日光照在鹅黄绿色的江面,映出温煦而又寒冷的光泽。

  这些景色让我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美好的时代里。

  ——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美好的时代,就像那怒吼的二十年代。

  下午,领事馆打来电话,签证下来了。大概这时正是她离开的时候。

  我开始做出国旅行的准备工作。

  先去中国银行办理定额的旅行支票。国际信用卡我原本就有,另外零换了些欧元带在身边。随后到哈密路办检疫证和打预防针。机票从一家经营国际业务的旅行社订得,法航班机,波音客机,经济舱。旅行社的小姐问是否需要预订旅馆,大概看我乘坐的是经济舱,倒也没推荐里茨之类的豪华酒店。我于是预订了她所提供的一间小型旅馆里的单人客房。旅馆位于拉丁区,价格是她所提供的所有旅馆里最不离谱的。

  回到家里准备行李。说是准备行李,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带,只有个人卫生用具,换洗内衣,几件衬衫和其他一些零星物品。本来想带一套正规场合穿的服装,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仔细一想,近几年自己根本就没有添置过此类衣服,也就算了。电视里报道巴黎近日一直下雨,便塞进包里一件防雨短风衣。想了想,还是带了两本书和几张唱片。一个Outdoor旅行背包差不多就装满了。

  行装打理完毕,下楼打开信箱,从一摞垃圾广告中找出最近月份的电话费、煤气费、水电费帐单,去银行交纳完毕。与社会相关联的事务告一段落。

  可是我感觉自己仍然遗忘了什么东西。我遗忘了什么呢?

  动身的前一天,我开车去郊外散心,沿着新开通的市郊公路随意行驶,路边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停下来时已身处不知名的地方。视野里能看见的只是大片的开阔地。朝远处看似乎有个什么工地。脚下的土地在打桩声中有节奏地脉动,地上湿气缭绕,有些草在枯黄中簇成一点绿意。阳光慢慢暗淡下来,一片稠红色罩在地表上,远处有人走动,隐隐约约,朦胧得仿佛是印象主义时期的音乐,无法言喻的微妙感受。

  打开车上的收音机,某波段在播放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我坐在车顶上听了《G弦上的咏叹调》,《维也纳森林的故事》,《第五号匈牙利舞曲》,《第二号E小调斯拉夫舞曲》。在车顶上听轻音乐好像还是第一次。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作品十分适合在车顶上欣赏。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人生收获。

  仰头望向天空,天上有一条飞机留下的气流轨迹,这条轨迹让我想起了已经离开上海的她来。我本来不愿在这个时候想起任何人,可是只要想起了便无法加以遏止。我想起了她,想起了大学时两人共处的那段日子,想起了过去的许多音乐。那些音乐多数我都无法记起了,但它们居然还好好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中,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一旦记起了遗忘的音乐,就无可避免地想到演奏它们的人。

  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播放完后,收音机里传出准点报时的声音。后来一切都寂静了下来。我的头脑里也一片寂静。不久,如同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美妙的琴声开始荡漾在了这片空荡荡的寂静里。

  是肖邦的琴曲。

  起初我以为这是电台里播放的音乐。但很快就就知道不是。琴曲是从远处飘来的。向远处看去,血红的落日映着城市的轮廓一动不动地浮在地平线上。稠红色的原野上,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弹奏着一台黑色的三角琴。夕阳把钢琴和他的身影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黑线。

  一曲结束后,身穿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的少年站起身,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向我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走到了轿车旁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困惑不解。他向我微笑着。

  我注视了他很长时间,伸出了右手。但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微笑着。

  琴声回荡在暮色里。暮色渐渐加重了,夕阳渐渐暗淡了。地表上那台黑色的三角琴已经消失不见。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不用看我也知道,少年并不在我身边。他哪里都不在。

  很久以后,钢琴声才慢慢地消失了。周围彻底寂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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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乐章 三月 第二节 琴曲 一
第二节 琴曲

  一

  母亲去世以后,我搬去了舅舅家,从此就和舅舅一家一起生活。

  舅舅的模样普通,身高长相都平平常常,让人实在看不出他是如何从一个落魄的教师转变为一个成功的商人的。他喜欢看书,有一个真正的书房。书房里大约有一两千册藏书。除去枯燥难懂的政治类与经济类书籍外,相当一部分是国外的翻译小说。他自己的两个孩子对书并不感兴趣。倒是我经常找些自己能读懂的书,静悄悄地躲在里面看一整天。我喜欢看书,因为每打开一本书仿佛就是打开了一个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全新世界。尽管这个世界除我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但却可以使我觉得不再那么孤单。

  舅舅注意到了我喜欢读书,于是有意指导我如何循序渐进地有选择地阅读。他大概是想凭借书籍给予我某种生活的力量,从一开始,我接触到的就大部分外国文学作品。我仍然记得所读的最初几本书——《希腊神话故事》,翻译成小说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鲁滨逊漂流记》,接着换成英国的侦探小说,看完了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全集,舅舅又推荐了凡尔纳的系列科幻小说。他成了我读书道路上的引路人。在舅舅的指导下,我读书慢慢上了轨道,先后阅读了一批可以说是重量级的世界名著,其中又以法国作家居多。卢梭、伏尔泰、梅里美、大仲马、雨果、巴尔扎克、福楼拜、莫泊桑、司汤达。八十年代外国小说翻译大都是原汁原味,舅舅大概也奇怪我会愿意啃那些硬皮洋面包般的译文。我并没有消化不良。到初中结束的时候,我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同年龄的孩子。

  然而读书渐多这一事实并不能给我的孤僻性格带来实质意义上的改变。在学校里我只是默默地读自己喜欢的书。我没有没有任何朋友。没有任何朋友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安静,坏处则是太安静。

  舅舅时常跟我说些他想让我明白的道理。他说我们现在身处一个充满变化的时代。每个人都有机遇。有一次他问我美国作家的书读过哪些。我回答说有海明威,杰克·伦敦,还有些别的。他叫我有空时不妨多看看马克·吐温的作品。我问为什么。

  “因为社会现状类似。我们现在就好比吐温小说时代的美国——萌芽阶段。萌芽过后,我们必将迎来一个伟大的时刻。黄金时代正在到来。为什么叫黄金时代呢?因为这个时期比以往任何时期给予个人的发展空间都要大。但有前提。”他说,“前提是,你必须有足够的能力。”

  我们常常进行的就是这一类的谈话。但是他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来没有提起我的母亲。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讲过去的事情。

  为了能有足够的能力对付即将到来的黄金时代,高中时我入读的是一所类似于英国公立学校的重点中学。学校位于上海的西南近郊,里面的学生大都有着了不得的家庭背景,似乎足以构成十几年以后的社会上层建筑。

  学校的校园由封闭的围墙和外面杂乱的街道分隔开,大门沉重得仿佛是铅铸的,连颜色也是灰扑扑的。这所学校比一般的中学要大了许多。大门进来经过的水泥场地由四块标准篮球场组成,每日的升旗仪式和课间操大部分在这里进行。正对大门是一座白色的教学楼,后面还有一座青色的教学楼。在这两幢楼后面的是一个教堂式样的红砖建筑,这是教员们工作的地方和大会礼堂所在。围绕着教学楼分别坐落着食堂、室内体育馆、图书馆和男女生宿舍。男女生宿舍当中隔着两块足球场。场地上的草皮整齐得可以用来举行阅兵仪式。

  在教堂式建筑的礼堂里,放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这个礼堂其实很少派上用处——一年大约两次,开学时一次,学期结束时一次。学校另外有两间音乐教室,教室里既有脚踏式风琴也有立式钢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架钢琴放在这个礼堂里。红色砖楼是教员工作的地方,学生们很少会到那里去,礼堂因此显得空旷和幽暗。那架黑色的三角琴就犹如一个孤独的老人沉默地坐在往昔的回忆里,让人感到不胜凄凉。

  开学不久的一天放学后,我因为做值日留在了学校。等到打扫完卫生离开教室时,整幢教学楼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走廊里却不只回荡着我一个人脚步声。另一种声音在空气里不可思议地旋来荡去,轻微,扣人心扉。

  是钢琴声。

  琴声不是来自楼上的音乐教室,而是从礼堂的方向传过来的。乐曲的旋律似乎曾经听到过,优美,恍若沉入梦境。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专心听了一会,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向琴声的来源处走去。

  礼堂里,那台三角钢琴安稳地立在原处,一个少年在琴前端坐,专心地弹奏着乐曲。九月份上海的天气还很闷热,他脸上的汗汇聚到了下巴上,又滴落到他白色的汗衫上。可奇怪的是,听他弹奏的我却没有从他的乐曲里感受到丝毫焦躁的成分。他那种专注的模样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坐在灯光明亮的舞台上,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愿意聆听音乐的人演奏着。

  我走进礼堂,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继续听他弹奏,一边打量演奏者的模样。少年大约和我的年龄相仿,身材瘦削,总体来说显得有些文弱,却又如同他的琴声一样使人心生好感。他的皮肤就像其手指下触动的白色琴键一样异常白皙。这可能是由于礼堂的光线过于昏暗的缘故。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曲子。琴声回转如意,温馨,情感奔流。尽管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乐曲,也不懂得欣赏音乐,可是我仍然听得出来,这是一种只有诚挚的人才能表达出来的优美音乐。琴声解读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又将这美好留在了聆听它的人的心里。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只是一首接一首地演奏相同或不尽相同的琴曲。直到天色已经昏暗得辨不清手指时他才停止了演奏。他大约演奏了两到三个小时,在后边默默听着的我却完全没觉得有这么长时间,只是觉得天色暗得太快了些。弹琴的少年站起身时才发现了我。他轮廓模糊地向着我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大约是问好的意思。我也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出礼堂,他把大门关上。

  从第二天开始,我常常在放学后借故留在学校。只有在傍晚时,那名少年才会出现在礼堂里弹奏钢琴。

  学校三点半放学。放学后,我在教室里靠着窗台写作业。一些学生在篮球场上练习投篮,忽然有只足球滚到了他们中间,于是两伙人在篮球场上踢起足球。身材矮胖的语文老师围着操场跑了一圈又一圈,看得人头晕眼花。女生们通常早早就乖乖回家。几个女孩在楼下跳皮筋,好像说起件有趣的事,几个人都捂着肚子半天起不来身,不过并没有滚在地上。到了四点,卫星般运动的矮胖老师已经消失不见,我于是收拾好书包,来到礼堂。几乎同时,他也来了。

  他先将琴身用干布擦净,然后坐下,翻起琴盖,轻轻敲了几个键,仿佛在考虑先这天练习的内容。他把琴谱打开,一个乐句一个乐句地领会乐曲的佳妙之处,接着在这台钢琴上再现乐曲的思想感情。有时他的手指恶作剧般的在琴键上一滑而过,弄出滑冰似的美妙声响来。轻松的片刻弹奏后,少年开始认真地做起当天的技巧练习。只要一次不到位的敲击,他就会全部重来,脸上滴着汗,神情既沮丧又不甘。如果一连几遍无法通过。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的神情,手指急躁地在键盘上重重敲击,有如内心正狂风暴雨。不久,他的神色温柔下来。他仿佛找对了感觉,钢琴在他手下驯服了,他也不用再折磨它。于是,喷发的火山寂静下来,世界进入和谐境界。

  练习两个小时后,他似乎要起身走了。他又看见了我,对我微微一笑,仿佛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我原谅,于是重又坐下,弹起了一支曲调柔和的曲子。这一支曲子似乎是特意为我而演奏的。不管奇不奇怪,傍晚的时候,互不相识的我和他总是身处空荡阴沉的礼堂里,一个弹奏,一个聆听。

  在刚开始几周时间里,我们甚至没有怎么说过话,有一两次,他在练琴时停了下来问我想听什么曲子。但我对音乐却一无所知。只能默默摇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渐渐地也能说上一两句话了。一天,他告诉我某个叫霍洛维茨的人死了。我照例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等他解释以后,才知道霍洛维茨是名钢琴演奏家。

  “……他是俄罗斯人,我很喜欢他演奏的柴可夫斯基。”弹钢琴的少年说。

  “我没有听过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不过倒是看过列·托尔斯泰的小说。”我说。

  他于是笑了,并非是嘲讽什么,只是单纯而自然的微笑。他有一双单纯到近乎纯粹的眼睛。

  一九###年,世界上发生了许多事。霍洛维茨不在了,音乐的暴君卡拉扬死了,德国的柏林墙倒塌了。但是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年所发生的唯一的事情是:我认识了阿静。

  阿静就是这个弹钢琴的少年的名字。他的姓氏很生僻,发音也非常拗口。和他熟悉以后,我只叫他阿静。他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们同在一个年级,不过不在同一个班级。

  音乐是阿静的家学渊源,据他自己说,从三岁起,他的祖父就开始教他认识五线谱了。他的祖父出身教会人家,上的也是注重音乐教育的教会学校,曾师从过病居上海的李斯特再传弟子,意大利的梅·帕契。祖父是他唯一的亲人,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个人非常相似。我们都没有父母。

  我和他每天放学后都来到礼堂。我一边阅读浪漫主义时期的小说,一边聆听浪漫主义时期的音乐,就像是我的整个课余生活是在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度过的。从那纯粹的、单纯和宁静的琴声里,我渐渐可以体会到那宁静后的忧伤。悠扬柔美里的深沉和忧郁。感觉到这些也许并非是因为我懂得音乐,而是因为他的演奏。他拥有的音乐才华使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在琴声里体现这些情感。就像我喜欢听他的演奏那样,阿静也确实喜欢弹奏钢琴。他一连几个小时练习拉赫玛尼诺夫的曲子时,我问他是否感到厌烦,他摇了摇头。

  “我只要碰到钢琴就觉得惬意,怎么会觉得厌烦呢?如果说痛苦的话,也是因为弹奏的技巧没有掌握,不能完全理解乐曲的的内涵而痛苦。我喜欢弹奏钢琴,你不是也喜欢看书的么?”

  是的,我喜欢读书,他喜欢弹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生活在自己的孤独世界里。在长期的弹奏和聆听的过程里,我们理解了对方。大概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习惯了两个人的单独相处,成为了朋友,由此减弱了各自的孤独感。

  与弹琴时的轻松自如不同,在日常生活时,他的为人多少有点木讷。相比周围家世显赫的学生来说,教师们对他的评价并不高,觉得他反应慢,人不乖巧,除了会弹琴外一无是处。事实上,一离开钢琴他就手足无措,神经紧张,连说话也会结结巴巴的。但是,每天放学后在那个礼堂里时,我看见的他却又是那样气质高贵,举止自若。眉清目秀的他坐在三角琴前,就仿佛一个天使或者是一个圣徒。音乐的天使和音乐的圣徒。越是如此,我越是难以理解人们为什么不懂得欣赏他的才华,不能静下心来聆听这样优美的音乐。

  “你为什么每天放学后在这里练琴呢?”我问他,“你家里没有钢琴吗?”

  “家里是立式钢琴,”他犹疑了一下,说,“我喜欢弹三角琴。”

  几个月后,阿静带我去了他的家。他的家在学校旁的棚户区里。那里都是些破陋拥挤的平房,走在龌龊坑洼的小路上,时常可以见到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男女往阴沟里倒马桶。至于阿静的家,大概是这些房子里最破最小的一个。房子是租来的,总共只有一个房间。厨房在走廊上与别的人家合用。房间里两张窄小的单人床各在一边,除了方桌和立橱外没有多余家具,但屋里收拾得利索整齐。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台笨重的三洋牌卡带式录音机,那是八十年代第一批进入中国市场的音响器材。

  房间里当然有钢琴。一台从琴厂租来的立式钢琴占去了房间的一角,上面堆着半人高的乐谱。这台立式钢琴时好时坏,已修理过多次。但最麻烦的倒不是钢琴,而是隔壁的邻居。只要阿静弹奏的时间一长,隔壁就拼命地敲墙。我在他家的时候就亲耳听到了这个声音。虽然他时常笑着说这是伴奏,但在家里弹奏毕竟不方便,因此,和学校商量后,他就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在礼堂里练琴。这才是他在学校里练琴的真正原因。

  学校里的那台是雅马哈钢琴。他家里的那台立式钢琴自然不是贝希斯坦(Bechstein),波森道佛(Bosendorfer),还有斯坦威(Steinway)这样的名琴。所幸阿静的祖父就是一名钢琴调音师,所以那台破旧的立式钢琴音色和音质都保养得很好。阿静的祖父头发花白,穿一身劳动布做的旧衣服,虽然不苟言笑,对我却很亲切。他常年背着工具箱给人上门调音修琴,因为腿脚不好拄了根拐杖。拐杖的把柄处已经磨损得油光发亮。他们的日常生活完全倚仗这份调琴所得的收入。

  我和阿静两个人的住处离得不远。他也来过几次我住的地方。但一来那其实不是我的家而是舅舅的家,二来家里也没有钢琴。所以我们最常见面的地方还是学校的礼堂。我们两个相处时几乎没有产生过什么争执。只有一件事他对我有些不理解。他觉得我既然喜欢音乐,那一定也想自己弹奏出动听的乐曲,因此,他想教我弹奏钢琴。但我却没有答应。

  “你不是喜欢音乐的吗?”他问。

  “我是喜欢。”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学钢琴呢?”

  惟独这个问题我不愿意回答。我说自己不识谱,没有音乐才华。可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可以教你。实在不行可以让祖父教你。”他说,“你学会以后我们可以四手联奏。”

  “不,我的意思是说,音乐上我除了聆听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理解我的话。我也并不想让他了解。不会弹琴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遗憾。因为我可以读书,更可以聆听阿静的演奏。

  即便是在学校放假的时候,他也照常在礼堂里练琴,因此我也照常来到学校陪着他。其实并不是我陪着他,而是琴声陪伴着我。我在听他弹奏的时候喜欢看些轻松的散文。他弹累了休息的时候也让我读些精彩的段落。他弹德彪西、李斯特和肖邦的音乐;我读蒙田、伏尔泰、兰波。阿静很能把握诗歌的音韵和节奏感,常常是我正在朗读时,就即兴地奏响钢琴来伴乐,等我读完后,他肆意狂扬,如若无人地弹奏了起来,温暖的和弦的波浪一浪一浪地涌来,让我不由产生轻微的晕眩感。

  从他那里,我学到了许多古典音乐方面的知识。我知道了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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