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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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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祥由二苕陪着,转到浮碧轩前,二苕就候在外面了。见管事冯子高正指挥几个杂役往博古架上陈设古董,刘宗祥没有惊动他们,抬脚往后走。

“刘老板,您家来了?”冯子高丢下杂役,过来打招呼。

冯子高本是拔贡出身,原是汉口审判推事。因受了些立宪维新思想的影响,加之有几分耿介,冯子高肚子里就添了些不合时宜,同僚上司之间,少不了青眼多,白眼少,终于找了个茬子,逼他拂袖挂印一走了事。

说起冯子高挂印审理的一件案子,颇有意味。

当时,外省有某太守退休致仕,落叶归根,寓住汉口。这太守的儿子年前在爹的任上得霍乱死了,丢下一个水灵灵的媳妇子,与公爹住来汉口。这媳妇一来耐不住清闺孤寂,二来汉口这大名镇大码头的繁华各种玩艺花样诱惑不可谓不大。媳妇串门应酬看戏,久而久之招蜂引蝶,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就与一官宦人家的儿子有了染。曾经沧海难为水,风干的柴禾不熬火。这女子也特胆大,干脆搬出去与那男子赁屋同居,俨然夫妻起来。本来这等家风有泄的事,公爹按下也就完了。但这退休太守却是个老辣不省事的,把这事告到汉口厅。汉口同知交审判厅,由冯子高审。这案子不仅冯子高没见过,大清国的案例卷宗里恐怕也是独一无二。审来审去,公爹一口咬定有伤风化,致伤国体。大帽子一顶接一顶,一副以势凌人非要冯子高判女子重罪不可的架势。媳妇也是豁出去了,引律陈情,发出女子无夫同居不为罪的呼吁。

这就为难了冯子高。绕室彳亍至深夜,斟酌推敲腹议再三,冯子高公布了传之遐迩当然也是他推事生涯结束前最后一纸判词……

以孀妇改醮,律本不禁,况现值立宪时代,婚姻更可自由。惟尔系宦裔,当明大义,虽讲自由,亦不应越乎范围之外。如古来名儒之母,改嫁者固亦不少,然而潜逃在外,未免太不自爱。

应该说,这是一份极不合格式极不规范的判词,但却是一篇极机智极富同情心的妙文。当然,这篇妙文让冯子高丢了前程。他后来去了日本,学了几年经济。回国后先在张之洞门下作清客幕僚,五年前刘宗祥买城基荒地后,他看准刘老板是个经济圈子里的大手笔,就投到了门下。

刘宗祥买城基荒地,周围一片反对之声鹊起。

“城墙?城可以有墙,墙又怎能挡得住城?荒湖?昔日汉口,整个一片荒湖!人间沧桑,有时百年,有时瞬间!”

冯子高兀自念念有词,咕咕哝哝。刘宗祥没有亲耳听到,但这段话的意思还是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冯先生,今晚汉口同知黄炳德要到园中一游,您看……”刘宗祥希望冯子高全力安排今晚的活动。

“听说这位同知大人喜欢好字左边、绝字右边的东西,恐怕要进城去叫几个条子来才好。”

刘宗祥听明白了,黄同知好女色,要进城去接几个婊子来。

“琴棋书画上,不知黄同知喜欢哪一行?”

“这个不消问得,他老人家只喜欢搓麻将。麻将是他老人家的命。性命性命,有了婊子和麻将,他老人家的性命就保住了!”

冯子高又是咕咕哝哝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把刘宗祥说得拄着文明棍笑得直抖。

冯子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每次出的主意还都是些大盘面上的。刘园建成,多请些汉口的中外名流来玩玩,就是他的点子。

吴二苕跑到园外,在棚户里找了五个同行,五辆人力车,自己权当一回上等人,坐了一辆,让其余四辆空着,一溜烟跑进城,就近到花楼街的烟花巷子里接婊子去了。

第7节

婊子还没有来,汉口同知黄炳德倒先来了。

汉口一直属汉阳府。前几年,朝廷批准了张之洞张中堂阳夏分治的折子,才把汉阳汉口分开。汉口设夏口厅,父母官是同知,拨原属汉阳的东至滠口西至沌口、横100里纵30里的地域为夏口厅政区。汉口作为四大名镇之一,名气早就比汉阳大,名字改成了夏口厅,人们习惯上还称为汉口镇。

黄炳德是个矮胖子。四十多岁年纪,几绺胡子稀稀朗朗的,泛黄。明显地纵欲过度的肿泡脸,一笑一口黄包谷牙。

“哎呀,刘先生,少年俊秀,风采照人哪!好一阵不见了,有失亲候呵!”黄炳德的轿子一直抬到浮碧轩,一下轿,就抱拳四下里晃动,口里哈哈连天。他现在没有穿朝服,青衣小帽,一副志得意满的文士模样。

“哎哟,黄大人,您老驾临,真是篷筚生辉,篷筚生辉呀!”刘宗祥依然藏青西服,白衬衫,黑蝴蝶领结黑皮鞋。地道的洋派绅士派头。

“黄公,老天八地的,受累了!”等老板他们寒喧过了,冯子高才过来打招呼,把黄炳德朝后堂引。

咖啡送上来了,黄炳德吸吸鼻子。

“好香!这东西我试过一盘,苦叽叽的,好闻不好喝。”

“换茶,换茶!刘老板您家咧?”冯子高吩咐。

“随便,随便,看黄大人的意思罢!”刘宗祥手一摊,谦恭而又洒脱。

头道茶刚喝完,婊子就来了。

四个婊子都还年轻,高矮胖瘦都有,都穿旗袍。一个翠绿,一个水红,一个杏黄,一个湖蓝。

摆桌子,掷骰子,摸风。杏黄湖蓝陪刘宗祥、黄炳德打牌,翠绿和水红坐在旁边凑趣。

“十番倒牌和,您家看咧?”黄炳德两手在桌子上洗牌,问刘宗祥。

“听您家的,听您家的!”

“那就十番和,满贯五十番,一番一两为注,好算!”

“听您家的,听您家的!”

刘宗祥已经吩咐过了,上桌的婊子一人先发五百两银票,叫她们只输不赢,只管“放铳”,让黄同知高兴了,就算她们有功。按黄炳德的意思,每盘和下来,至少是三十两银的输赢。

打第一圈东风,黄炳德的手气倒是不错,只是无牌可吃。上家的杏黄婊子尽打些不搭界的张子,下家的湖蓝婊子总有牌碰。一圈下来,黄炳德一盘也没有和,刘宗祥也一盘没和。倒是两个婊子和过来和过去。不过,都是些屁屁和,十二番以上的都不多。

黄炳德开始打哈欠。他的嘴又大,可能有胃病,一个长哈欠打得嘴如深渊,一股子酸菜味。

“黄大人莫老是让着我们唦!”

“黄大人这是撩我们玩的!”

牌桌子上的两个婊子哗哗地洗牌,手时不时地摸到黄炳德手上。坐在黄炳德身后的水红婊子把手肘子往黄炳德肩上一搭,嗲声嗲气地叫:

“黄大人,她们是赢头盘输十六盘,您家莫再让她们了!把她们身上的钱都洗过来!”

“是的是的!把她们洗干净!洗干净!”黄炳德又开始摸牌。站在刘宗祥身后的冯子高,向黄炳德上首的杏黄婊子做了个眼色。黄炳德只顾低头起牌顺牌,没有看到。

这一副牌黄炳德又起得很顺。九张万字,差不多都顺着,一条青龙的坯子摆着,只有四张杂牌。

这一手,黄炳德打出一张二筒。好张子先打,免得后头放铳。起一张,又是一张二筒。

“咿!二饼跟我有缘!”

“大人二筒多。”下首的湖蓝婊子抿嘴一笑。

“大人这样好的二筒,专照顾你,你又不吃!”水红婊子把拿手绢的左手掩着右手,在黄炳德大腿根处轻轻地搔。

“要死的臭嘴,要吃你吃!你顶喜欢吃二筒的!”湖蓝婊子跟着打出一张三筒,“邪货!”

刘宗祥还是那副洋绅士派头,始终微微笑着,跟着也打出一张三筒。杏黄婊子顺碰一坎,打出一张一万。黄炳德碰一坎一万,清一色一条龙就只等六万或者九万了。下首的湖蓝婊子看一眼杏黄婊子,在自己的一对九万中抽出一张打进塘子里。

“嘿,和了!清一色,一条青龙,外加老少配、平平、将将六番,你这一铳放得不小咧!”

黄炳德这一和倒下来,除掉零头,是整整两个满贯,算起来,桌子上的三个人每人要输给他300多两。

接下来,黄炳德起的牌牌形不好。筒条万四季风中发白都有却不靠边。对面上下三家都不倒牌,黄炳德也就定下心来,慢慢摸。

“黄大人只要多摸几下,名堂就来了。”水红婊子的手在黄炳德的腿根处慢慢地抠。翠绿婊子坐在刘宗祥后边,见这位刘老板一脸正经的样子,感到自己有些丢面子,脸上就不免有些讪讪的,丢一句给水红婊子……

“这是黄大人手气好!要是让你的手去摸,不晓得摸出么名堂来咧!”

“那倒不见得!黄大人的火气,有一半是我带来的咧!”

冯子高怕分了黄炳德的心,插了一句:“你们这是扛锄头进庙门——挖神哪!红的绿的搞不清白,莫把黄老爷的心搞花了啊!”

黄炳德的牌慢慢摸顺了。碰了一坎五万,吃了两柱是三四五筒、五六七条,手上就剩一对一筒和六七万四张牌了。

“黄大人真是火旺咧,您家这牌一倒下来,我们又要大出血!”上手的杏黄婊子说着说着,甩出一张一筒。

“大出血?你们哪个在出血?”黄炳德满意地看了杏黄婊子一眼,话就往下三路走了。

“我们都冇出血,您家,您家莫担心!”

一直不动声色的刘宗祥也看出黄炳德这手牌和下来非同小可。因为这手牌有“五大郎卖炊饼”的牌形:每柱牌都有“五”,用一筒做将。现在黄炳德碰了一坎五万,倒了两柱三四五筒、五六七条,又不要上首的一筒,那么手上的牌要么就是没“听和”,要么“听和”这三张牌:五筒、五条、五万。五万碰了一坎,还剩一张绝张,要五万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多半是要筒子或条子。

啪!刘宗祥打出一张五筒。见黄炳德不动,刘宗祥朝杏黄婊子瞟了一眼。杏黄婊子把五筒往塘子里一推,顺手丢出一张五条。

“怎么这么好的中间的嵌张子,都像臭巴巴样地冇得人要啊?”黄炳德明白桌子上的人都在“打凑和”,试他的牌有意放铳送钱给他用,心里喜欢嘴巴上却说些不相干的话:“五条!”

“好!”下首的湖蓝婊子手上一长溜牌叩得一声脆响,做出的是单吊五条和牌的动作,把其余的三家吓了一跳。

刘宗祥和杏黄婊子是吓她不懂局冲了黄炳德的大和;黄炳德吓自己这五条放了别人的铳,毁了自己的这一手好牌。

哪知湖蓝婊子只是倒下三四两张条子,吃成一柱牌,拿起那张已经嵌好的五万来,做出犹豫不决的样子,瞟一眼下首的刘老板:“五万,刘老板,绝中心张子,您家嵌不嵌?”

“嵌不进,嵌不进!”刘宗祥也随声附合,打个哈哈,心里头称赞湖蓝婊子还蛮灵醒,会看事。

“和了!嗨嗨,您家们看叻,我这副牌和得还有点意思啵?”

如愿以偿,绝张子牌和了个满贯,黄炳德心花怒放,失声忘形,那肘拐子还不老实,往身后的水红婊子胸前杵杵擦擦。

这手牌不如上盘那副牌大。只是除零头,一个满贯50番,一个绝张10番,但牌色新颖,还有点意思。

“黄大人,是不是先用点小点心,压压饥,消停一下再玩?”冯子高察颜观色,及时提议换项目改“汤头”。

“也好,也好。刘老板真是心细如发咧,周到之至,叫下官不好意思咧!”

“黄大人不必客气。刘某后辈,您家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常来走动走动,就是刘某的福气了!”

刘宗祥嘴里客套着,心里却有些不耐。天色已不早了,白天立兴洋行经理皮蓬·杜交代的那笔芝麻生意,还没有和自己手下的人商量,放到明天,恐怕又生变故。皮蓬·杜说的芝麻生意,是关系80万两银子的买卖。

法国人第一讲究风流,第二讲究吃喝。法国酒,法国大菜,法国奶酪,法国小点心,都是很讲究的。刘宗祥随皮埃·让神父学习上十年,深知法国文化中“食色”二字的重要性。这次是法国立兴洋行受托到中国买一批白芝麻。立兴洋行已经委托汉口红黑两道都插手的大富商穆勉之经办。这笔生意既然交给在汉口的华商办理,刘宗祥作为买办,只行使督办之责也就够了。但刘宗祥粗略毛算了一下,这笔买卖做下来,大约可赚20万;如果操作细一点,可赚到30万左右。如果只是督办,这笔事完,从穆勉之那里顶多可以拿到两三万的“好处”,而且还欠姓穆的一笔人情。再说,穆勉之是个什么人物,也是个名声在外的恶菩萨!拿他的钱被他的钱咬了手也未可知。

汉口同知黄炳德兴致正高。

穿过后堂,是一个大花圃。虽然暮色四合看不清姹紫嫣红,那氤氲的芬芳花香,却是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酒过三巡,黄炳德就有些微醺了。

“刘先生,刘老板,下官今日承情,当铭不忘。为表谢忱,有几句体己的话,不知老板想听不想听?”

“大人一方父母,刘先生虽醉心西学,总是父母官大人治下的草民。何况刘先生对大人一向是仰慕得紧的。”冯子高清清瘦瘦的,却是个酒篓子。喝得从容,不现于颜色。

“同知大老爷既是官身,又是前辈,刘某虽供职洋行,行走商道,与朝廷洋务强国也是出于一途的。刘某人对大人的教诲正是求之不得呢!”

刘宗祥真的不知道黄炳德有些什么“体己”话要说。近段时间,与洋商打交道多些,也是为了巩固地位扩大在洋商租界内影响的意思。相应与华商尤其是官场就有些生疏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庙里的菩萨,一一要拜到。否则,不晓得哪天哪根筋哪块骨头就会出点毛病。想到这一层,刘宗祥心里一惊,那急于去商谈芝麻生意的心情,也就淡了下来。

刘宗祥与洋人打交道多了,于尊重女士之类,受了些影响。他喜欢在女人堆里头混着,但在大庭广众间摸摸捏捏乃至于打情骂俏,他不习惯。男女之事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享受的就是那一点隐秘。没有了隐秘,男女上的事也就寡淡无味了。刘宗祥认为,这与所谓的羞耻感无关。羞耻感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后天环境造成的,带有伦理的成份也就有了虚伪的成份。而隐秘感是人与生俱来的所需所求、既与本能相合又与道德相默契的。

有了这种想法,刘宗祥在人的眼睛里就有了一本正经的印像。也有人夸这是少年老成,是干大事的料。也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有毛病……

“体面有么用?聪明能干又么样?钱多又怎地?粗篾笆斗细篾篓,世上哪有男儿丑?胩里东西不硬足,随么事都不消谈得!”

说这话的人晓得刘家世代单传,子嗣运薄。再说,刘宗祥娶妻进门四五年,媳妇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岂不是印证!

“呵呵呵!”

黄炳德打了个老长老长的哈欠。

据冯子高所知,黄炳德并无好大的烟瘾。他脑子转了两转,明白黄炳德是有话想单独与刘宗祥说。

“二苕喂,”冯子高喊进吴二苕,“带这几个姑娘到后头去,为黄大人烧几个烟泡子,让黄大人过来好润泡子!”见冯子高起身要走,刘宗祥发话了:“冯先生,不是外人,多双耳朵无妨!”

“刘先生,您家可听说后湖筑堤的事?朝廷就要下旨了!”

“没有,没有。”刘宗祥听得心中一惊,随即复归平静。

“真的没有?难道先生在此筑园,是与此事不谋而合?”黄炳德今天所透露出来的消息,的确非同小可。

第8节

汉水改道以后,从柏泉吴家湾一直到黄陂,旧河道一带都淤成一片湖荡。寒暑易节,年复一年,湖荡中沿汉水往北,由高往低,逐渐淤出陆地和星星点点的土墩。开始,陆地、土墩上有割苇的、捕鱼的,不久就有了常年长住种菜种稻麦和行商坐贾人家。明清两朝,袁倡筑长堤,奠定了汉口成镇的雏形;50年前筑城墙,是汉口第一次向北扩展。现在,芦汉铁路通车,直擦城墙外而过,筑堤围湖扩城也就是必然的事了。

刘宗祥只算到朝廷待铁路修通之后,会首先拆城墙,把市区同铁路连成一片,然后再待时日,或筑堤,或淤湖,逐渐向北扩展。刘宗祥在后湖沿铁路外建刘园,作的是几代人的准备,没想到,几代人的事,会来得这样快!

后湖筑长堤,将是比袁倡筑长堤宏大不知多少倍的工程!

后湖一带,汉口人称黄花地。那漾漾的湖水,青青的稻麦,葳蕤的芦苇,作为汉口的一景,伴随着汉口成镇到成为四大名镇之一的历程,的确曾经声名远播。

后湖又叫潇湘湖,得名于据说是朱元璋的一首诗……

马渡沙头苜蓿香,片云片雨下潇缃。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

人一有了身分地位,好事就会自动地往身上附会。朱元璋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途,似没有听说有什么造诣。这首诗虽无很深的意蕴,也还算畅达,是哪位文人的涂鸦之作也未可知。话虽是这么说,但后湖作为汉口商贾百姓人家暮春踏青、三伏避暑、清秋赏月的消闲地,倒是曾有过八景之说:晴野黄花、平原积雪、麦陇摇风、菊屏映月、疏柳晓烟、断霞归马、襄河帆影、茶社歌声。

后湖八景中,当以“晴野黄花”看新绿为第一。清明时节,苕货丑货狗娃花子,孩童或呼朋引类,或由大人带着,放起风筝,一时鹞子凤蝶银燕漫天飞舞,逗得踏青的游人引颈仰观,有诗纪其盛……

二三月内喜天晴,草色青青画不成。一碗粗茶嗑瓜子,布棚厂下看风筝。

每到这时侯,待字闺中或操劳厨下的妇女,或结女伴或带孩子,到后湖踏青赏春,不被视为有违妇道。即使倦坐茶寮,呼烟唤茶,也视为平常。当然,也有那追花逐蝶的浮浪子弟,在后湖教坊青楼柳巷,同那些操皮肉生涯的俗粉艳脂盘弄厌了,到这良家女子堆里钻来磨去,沾些清新气,让个后湖一时显出红尘沸沸的模样。有个叫熊梦华的墨客,曾对此颇多感慨,留下一首很不错的五言律诗……

一镇销金窟,风流奈尔何。

路遥芳草远,人向夕阳多。

曲榭忱丝竹,轻衫斗绮罗。

哪堪追往事,独访旧襄河。

到刘宗祥这个时侯,汉口对外开埠,中外互市,对内筑城,市区内的繁荣繁华真个是中外合璧,色彩纷呈。而后湖毕竟低洼,蚊蝇麇集,春夏汛期,往往浸涝成灾。

于是,后湖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它昔日的繁华。

然而,后湖真的像一个风尘女子吗?

刘宗祥此时没有更多的浪漫,更谈不上有抚今追昔的伤感。只是,后湖的地势地貌在他脑子里一一映出。他此刻想的是,朝廷要筑堤,他可以得到点什么。

刘宗祥本能地感到,他要做点什么。

第9节

他太熟悉后湖了。

从7岁开始,爹就让他早晨上私塾,下午到圣母堂围着皮埃·让神父转。皮埃·让神父教他学法国话。法国话不好学。一长串颠来倒去的字母,才是一个字,看得头皮发麻。爹要他学,比学私塾还看得重。12岁上,爹不要他上私塾了。上午帮神父浇花修枝,下午学法文。稍大些,神父买了一群鸭子,让他赶到后湖去放。神父的鸭子不是当地鸭子。当地鸭子是麻鸦,母的纯麻,是那种豆沙色的麻;公的颈子、翅膀上有翠蓝的羽翎,漂亮是蛮漂亮,就是嗓音沙哈沙哈的不好听。神父的鸭子是洋鸭子,像神父一样是大块头,一只都有四五斤。神父说鸭子好,鸭绒可以做枕头。法文学久了,刘宗祥入了门,可以和神父对话,叽哩哇啦,也只有同神父对话,旁人听不懂。

后湖有刘宗祥童年的烙印,这烙印既有童真的欢乐,也有难言的恐惧。

放鸭子的那半天,是刘宗祥一天中最自在最轻松的时光。

把鸭子赶上残破不堪的老堤,刘宗祥觉得自己往绿堤上敷了一层白雪。

400年前,刘宗祥的祖宗刘麻子目瞪口呆发现汉水改道的那道土堤,早就颓圮得如一道土坡埂了,吴家湾和附近的乡人还是称它为老堤。鸭群一团白云样飘下堤坡,见了水,嘎嘎嘎嘎地一片欢叫。暮春的湖荡,岸柳如烟,芦芽如笋。折一把嫩柳枝做个绿圈圈,往头上一箍,扯几根水灵灵的芦芽,嚼得满口津甜。躺在毡子样的草皮上,刘宗祥感到自己到了皮埃·让神父描绘的巴黎塞纳河畔如茵的草坪,那里仕女如云,红颜粉黛,脂凝香浓。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正是多梦不解梦的时节,这种场景想多了,就有些莫名其妙的脸红心跳。

常常有春摘野菜夏砍柴的小女子,结伴下湖,叽叽喳喳,朝刘宗祥指指点点,时有窃窃笑语传进刘宗祥的耳朵。

刘宗祥的长相与吴家湾人区别甚大,甚至也不像他的爹娘。

这一带人虽然赵钱孙李,相貌各异,但普遍鼻梁低平,脸圆阔,眼细小,嘴唇稍厚方,上眼皮有些肿。这种看上去憨厚但心里有数的相貌,在江汉平原湖区是很普遍的。刘宗祥却不是这样。除了眼睛细长之外,他鼻梁高挺,嘴形虽方但不厚,总像抿着微微生气的样子。湾里有人背地里嘀咕刘宗祥长得有些像外国人,像假洋鬼子。他的爹刘瘌痢虽有耳闻,但别人又没有当面指着说!再说,像洋鬼子又么样呢?又没有说你的堂客偷洋人。刘瘌痢是坐在磨盘上吃藕——看得穿想得转的:“别人说说,无非是眼馋罢了,你的伢要是长得像猪不啃的南瓜,想别人说还冇得人说咧!”

如果把刘瘌痢和他的堂客摆在一起,再去看他们的儿子刘宗祥,会发现儿子很会长:尽长了父母的优点。刘瘌痢天天看堂客、伢,刘瘌痢的堂客天天看自己的男人、伢,心里是有数的。

刘宗祥知道自己长得蛮清爽,但也就是知道罢了。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处。如果一个女人晓得自己长得漂亮,那么,这个女人也就开始向不可救药的方向发展了。

十四五岁的女伢,喜欢叽叽喳喳。刘宗祥躺在草地上,不去看她们。

有几次,秀秀一个人下湖摘野菜,刘宗祥心里就轻松多了。他总想找点什么跟秀秀说。

秀秀是湾西头吴丑货的姑娘,才十岁,细挑挑的身条,像风中的柳枝。秀秀的五官还没有定型,小圆鼻头,长凤眼总是眯着,眼角眯眯的向上翘,下巴尖尖的也向上翘,蛮逗人怜。吴丑货是半个残疾人,左手膀子比右手膀子细,出不得力。堂客得了大肚子病,走路都喘气,下不得田。除吴家湾外,这一带得大肚子病的人很多。秀秀的娘偏偏得了这种要死不活的病,连累得秀秀成了个苦姑娘。她总是衣衫裤子垮垮的,不合身,还补丁摞补丁。别的小姑娘偶尔来摘野菜,主要是借摘野菜到湖边野外来玩。秀秀是每天必来,又摘野菜又砍柴,每次回家,捆柴的绳子深深地勒进肩膀,把肩胛骨勒得像刀刃样地耸起来,人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但秀秀就是没有倒下去,手里还挽个装野菜的篮子!

刘宗祥的身边有好大一蓬野枸杞。绿茵茵的枸杞嫩叶尖是野菜中的上品,用开水一汆,或清炒或凉拌,微苦清香,回味极妙。

“秀秀呃,这里来唦,好大一蓬枸杞咧!”

刘宗祥从草地上欠起身,招呼秀秀。刘家在吴家湾已是殷实人家了,衣食无虞,野菜倒是认得的。地米菜,灰灰菜,枸杞尖,比白菜萝卜都好吃。刘家在湾里也从不摆阔,也常吃野菜的。

秀秀朝刘宗祥这边瞅瞅,走过来掐枸杞尖。刘宗祥捡起丢在身边的法文书,起身让秀秀过来。

秀秀摘了半篮子枸杞尖,装了半篮子清香。刘宗祥忽然发现,秀秀的辫子又粗又长,和她瘦高的身架不成比例。秀秀的脸侧对着他,翘翘的鼻子,翘翘的圆下巴,翘翘的长眼梢,被春阳勾勒出曲线流畅的毛茸茸的金线。

他突然觉得秀秀好美!这感觉很强烈,强烈得真想上去,在这流淌着春阳的脸上摸一把!

“秀秀要是巴黎广场上的雕塑该有几好!我一定可以上去摸一摸她的鼻子,摸一摸她的嘴巴。”

皮埃·让神父无数次地用法语描绘巴黎,描绘巴黎的雕塑。

“宗祥哥,都说你学洋文,洋文蛮难得学啵?”

掐完了一蓬枸杞,秀秀转过身,看一眼刘宗祥手里的书,浅浅一笑。

秀秀苍白清秀的脸上,漾出一对深深的酒涡。

17岁的刘宗祥第一次盯着女孩儿的脸发呆。

春阳让人懒。刘宗祥的眼光随着雪白的鸭群由一个水凼移向另一个水凼,渐渐有些迷糊了。

想尿。

刘宗祥急得到处找厕所。茫茫湖荡,密密芦林,哪里不能屙尿?他在大街上找厕所。巴黎的大街,车水马龙,红男绿女,高鼻凹眼。忽然,她看到了秀秀。秀秀穿着曳地长裙,像白云托着的仙子,细长的上翘的眼睛笑成一弯新月。秀秀在笑他。他下意识地向裆下捂去……

他的手按在另一只手上。这另一只手不是他自己的。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女人的脸。他用劲眨了眨眼皮“水莲嫂子!您家……”

刘宗祥要挣着坐起身,却被水莲挡住了,脸撞在水莲丰腴绵软的胸上,弹了回去。

“祥伢子,你把嫂子撞疼了喂!你看,你看,你把嫂子撞疼了喂!”

水莲扯开胸衣,白生生暄糯糯的一对奶子,像一对羞怯的小兔娃,醉红的眼珠子一颤一颤。

水莲的那只手还在他的裆处揉着。他感到口好干,眼前一片模糊,一切变得飘渺而轻盈……

一截铁杵,被匆匆地夹进炉膛,炙烤,冶炼,煅打,挤压,熔融,崩塌……

“呵呵!”

他双眼紧闭,鱼离了水样地张嘴喘气。手,被水莲引到她的胸上。他像溺水的人抓到点什么,死死地抓住,死死地掐住。太冷了,手冰凉,上半截身子不住地发抖。呵,怎么这样热!太热了,浑身发燥。

他睁开眼,水莲笑盈盈地瞄着他。她俯下身,亲他的鼻子,亲他的嘴唇。一股腥气。她从他身上站起来。一团杂乱的衰草和乌黢巴黑污泥搅黏的混沌在眼前晃动。他止不住一阵恶心,翻过身干哕起来。

“嫩蒿子,灯草拐棍!”

水莲嘻嘻地在他胩里掏一把,起身走了。

没有呕出什么。他抬起头,眼珠子红丝丝的,含一泡泪水。

他真想杀了这个远去的女人!

水莲是吴氏族长的寡媳。三十多岁的水莲长得富态、红润。前年,男人得干咳痨,熬不住,死在她的肚皮上。可怜的女人像干了塘的泥鳅,见了湿泥巴就钻。

第10节

刘宗祥把跟水莲的事吞吞吐吐地对皮埃·让神父讲了。

皮埃·让神父虽然是神职人员,但在教他法语时,还给他看一些花花绿绿的画片、画册。有的画册上也有光屁股的女人,看着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他以为对神父诉说他的恐惧感,是适宜的。

“孩子,你是对一个神父忏悔呢,还是向一个父辈求教呢?”皮埃·让神父黄眉毛一耸,深深的眼窝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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