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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职干部-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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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国田在办公室,郭梓沁就把死人的事告诉了他。郭梓沁歇嘴后,任国田半天没来话,像是被这个突发性事件搞乱了心,也有可能在琢磨对策。郭梓沁说,就这些了。任国田甩来一句,日他娘,鸡巴腐败问题,都跟三农挂上了钩。郭梓沁差一点没乐出声来。你看这件事,能惹出多大麻烦?任国田问,口气听着有点烦。郭梓沁说,能不能翻天,全看巴掌往哪头捂了。任国田说,你的意思是……郭梓沁道,不能拖泥带水,当机立断,施工队……任国田说,那好吧,我也是往一了百了上想了。你马上过去吗?郭梓沁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刚到十一点,就说,我这就过去。任国田道,那你就动身吧,给你腾出点时间,好在现场周旋一下,之后我再给市公安局和乡里打电话,咱们随时联系。
槐家村离县城很近,不过十几公里的路,加上贾晓紧赶慢赶,郭梓沁很快就到了出事现场。焊工的尸体停在院子门口,上面已经盖上了一块破毡布,只露出来一截镐头把。郭梓沁掀开毡子看了一下,致命处,确实在左太阳穴。死者脸朝下,泡在已经凝固的血浆里。头旁边的镐头尖上沾着血迹。两只老母鸡,在尸体周围窜来窜去。看过尸体,郭梓沁的目光在打开的窗户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又在院子里扫了几圈。这时节几个村干部惊恐的目光,都在跟着郭梓沁的眼神转。杜经理和他的几个人,都沉着脸,站在院子门口。郭梓沁发现,在这户人家四周,已经聚集了一些围观的老乡。郭梓沁问村干部,这家人呢?一个肤色油黑,正在擦额头上汗水的村干部,往前移了移说,咱村上把两个人看管了。咱村大明,没杀人哩,是他自己心慌,一头栽到镐头上哩。另一个驼背的村干部站出来,指着死者说,郭梓沁冲村干部挥挥手,来到杜经理面前。杜经理跟郭梓沁一交流眼神,郭梓沁就明白了,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就把杜经理引到了自己的车子旁。
杜经理压低声音说,郭协调,这个现场你看了,你感觉这里面……要不我报警吧,回头让法医鉴定出一个说法。郭梓沁说,县公安局的人,马上就会到。杜经理抬起头,异样地看着郭梓沁。郭梓沁说,杜经理,最终定论要不是他杀呢?到时你怎么收场?杜经理哑口无言。郭梓沁又说,在这件事上,你可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杜经理抿了一下嘴,显然是没领会郭梓沁话外的意思。郭梓沁盯着杜经理迷惘的两眼说,你想想,杜经理,就算是他杀,这个结果又能怎样呢?好,判他死刑,一枪崩了,可是死者家属这头,能就此了事吗?所以说,他家属调过头来,还得找你们说事,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杜经理抬起右手,挠了挠右侧腮帮子。郭梓沁直了一下身子,把话说下去,虽说他是因为玩人家女人送的命,死的不光彩,可他死之前,毕竟是你们雇用的人,换个角度说,也就是焊工是死在你们手里,这一点,他家属心里不会没数。
唉——杜经理靠到了车身上。郭梓沁把脚边一个土疙瘩踢开,接着说,至于说意外死亡嘛,我想死者家属恐怕就不会理直气壮了,占不住理的花花事,他家属哪来的闹腾劲?你们这时再拿些钱出来,意义就不是赔偿了,而是出于对死者家属的同情和帮助,才伸出了援助之手,他家属要不是缺心眼那类人,对你们的同情和帮助,理应有所表示。这样下来,问题不就没问题了嘛。杜经理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郭梓沁搓了一下手说,不过杜经理,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想法,这件事最终怎么处理,还得你自己拿主意。至于说地方上司法部门,我这个中间人,到时多少可以帮你们说上一些话。杜经理操起手,琢磨着郭梓沁的话,下意识点了几下头,一脸丧气地说,只要能把这事顺当解决了,钱不算个事呀,郭协调。郭梓沁道,那还有什么算个事?杜经理蔫头耷脑说,这倒也是,只要死者家属不折腾,摆平这件事,也用不着使出吃奶的劲来。郭梓沁道,杜经理,出门在外,福祸难料,摊上这种倒霉事,也是没法子,只能破费几个钱了。不过你们既然不在钱上犯愁,那我这个中间人,也就好两头说话了。杜经理看了郭梓沁一眼。嗫嚅道,郭协调,如果是意外死亡,你们项目经理部到时还会罚我们吗?郭梓沁说,我说杜经理,你怎么又把话转回来了?我们考核你们的零伤亡指标,指的是你们在册的正式职工。杜经理叹了口气,拍打着脑门说,整天干的是求爷爷的活,吃的是告奶奶的饭,受的是乞丐的罪,我们做乙方的,都叫事给折腾怕了。郭梓沁不软不硬地说,你现在还有心思发牢骚啊,杜经理?杜经理意识到苦水吐的不是时候,就拍了一下脑门,找辙说,唉,你瞧,都把我急昏头了郭协调。郭梓沁问,通知死者家属了吗?杜经理道,还没有呢。郭梓沁又问,死者的家庭背景了解吗?杜经理说,这个……我还没来得及细打听,不过我想他家里不会太富裕,有好日子过,他能出来打工?郭梓沁点点头说,死者家属方面,等一会儿让县局的人联系吧。这之后不久,两辆警车就开来了。
22
日头斜下去,余辉水流一样淌过来,老窑街上刮着凉爽的小风。季节已至夏末,这里的早晚温差,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等到夜幕忽忽啦啦扯开的时候,这会儿刮着的凉爽小风,就会变成冷呵呵的小风了。老窑街落在四仙镇南头,是一条很能彰显地方特色风情的小吃街,碎石街面狭窄,弥漫着久远的气息。老窑街上的小吃,多是传统风味,炖牛头、砂锅牛舌,油辣牛尾、辣烤牛腱、白水羊头、酱羊排、扒羊蹄、红焖羊脸、老姜羊宝、窑坑全羊、地锅柴鸡、串串肉、四方大烩菜等都很诱客,尤其是羊杂碎汤,更是远近闻名,家家都做得地道,肖明川和刘海涛,时常来这里吃羊杂碎汤,油汪汪,热乎乎,一碗未净,一头汗就出来了,爽劲从里往外透,很过瘾的。在这条小吃街上,名气和人气,都争得顶尖的要属大窑篷,在街的北头。大窑篷招客,招在乡土气息和祖传的手艺上。大窑篷不是什么古宅老院,甚至都不沾简陋房舍的边儿,就那么一顶打了补丁的硕大毡篷,支得两人多高,且无门无窗,四处透风见亮,得进得出。篷内东北角上,几口烧木柴的大锅,从早到晚热气腾腾,香气不绝。这里的桌子也很个别,都是长条木桌,每桌配两长两短四条木凳,桌和凳,一律油光锃亮,年头滚得不浅的样子,却都结实。
这时在大窑篷内西南角那张桌上,郭梓沁欠起屁股,指点着刚端上来的油辣牛尾和扒羊蹄,一脸晕死的表情说,噢——郭梓沁曾来老窑街吃过一次,仅那一次,他的胃就给油辣牛尾和扒羊蹄拿住了,今天他是专程赶来享受这一口的。酒也要了,是那种本地的土制烧酒,当地人叫呛烧。呛烧闻着并不冲呛,只是入了肠胃,热辣即刻就成了你身上最真实最奔涌的感觉,寒天身上得此热辣,想必是舒服至极吧。呛烧盛在泥壶里,喝时倒泥碗里喝。肖明川不止一次想,古镇、陋篷、老桌、土灶、泥壶、泥碗、呛烧、祖传的制肉秘诀,大窑篷的独道乡韵,一下子就从这些散发着怀古气息的东西上自然流淌出来,呼呼地往城里人鼻孔里钻啊,不容人不受用,也难怪郭梓沁那次来,请他喝洋酒没喝出名堂,看来这个擦边球还真是得意这口,不然就这种地儿,能招得他的屁股下落?路过时看一眼怕是都懒得。肖明川让刘海涛搞点啤酒,刘海涛挺乐呵,问贾晓要不要也弄几口啤酒,贾晓还有路要赶,就说你小子害哥们呀。刘海涛把呛烧倒进两位领导的土碗里,然后就握住开了盖的啤酒瓶,静等肖明川甩出开场白后,嘴对嘴吹喇叭。
肖明川挠了几下额头说,先垫垫底再喝。来,郭处,吃吃吃。郭梓沁早等着下手了,肖明川的话音一落地,他就把一截牛尾抓到了手里,一口下去,嘴唇立刻就油汪汪的了,嘟囔着好吃好吃。听着从郭梓沁嘴里冒出来的话,肖明川感觉那四个字不是他说出来的,而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禁不住乐了一下,顺手抓来一只羊蹄子。见刘海涛要举瓶吹了,贾晓急忙操起一只羊蹄子,往啤酒瓶口上一碰,来来,咱们干一个。刘海涛拿起酒瓶,看了看瓶口上的油渍,再瞅瞅贾晓那一脸坏笑,用手抹去瓶口上的油渍道,不用看,就能知道干这种缺德事的家伙,百分之五百叫贾晓。贾晓捂着嘴直乐。胃里垫下一层底,下来就该解决呛烧了,肖明川端起土碗说,难得请郭处吃回饭,吃回饭还是顿土饭,不好意思。来郭处,喝一大口吧。两只土碗,碰出当的一声,游在土碗上方的四束目光,多少也有些较劲地撞击了一下。虽说只那么一下,却是在这短暂中,各自完成了某种情绪的宣泄。呛烧落肚,肖明川和郭梓沁,嘴里都滚出了扑噜扑噜的声音。贾晓和刘海涛不知为什么事抬起杠来,你一句我一句,都在往高上摸。郭梓沁放下手里的骨头,开口道,明枪好躲,暗箭难防,肖处,你可能听说了,近来有人在拿我地段上死人的事,做我负面文章呢。肖明川正在动着的嘴,停顿了一下,盯着郭梓沁看了好一阵子。郭梓沁毫无铺垫地吐出有人拿死人做他负面文章,这事肖明川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肖明川心里动了动,意识到这家伙今天不单单是冲着风味小吃来的,牛尾巴和羊蹄子后面,可能还另有企图。这么一想,肖明川心里就加强了戒备,拿旧事找辙说,人心隔肚皮,那会儿在刘合子村,我不也是被人拿刘跛子的水窖,往死算计了一回?郭梓沁正了正身子说,听你这话,你怕是多想了肖处,你说不管怎么着,我能把你当外人吗?肖明川摸着土碗道,是呀,我也没有把你郭处当生人啊,我要是把你当生人了,我今天还能跟你吐苦水?郭梓沁叹了一声说,看来,我们都是一些猎人的移动靶啊。肖明川说,猎物成了精,也会算计猎人,猎物总有一天会用猎枪打猎人的。郭梓沁笑道,照你这么说,还真有必要去买件防弹衣穿穿啦。肖明川一听郭梓沁的舌头泥鳅了,也就往下滑去,说,等你买时,别忘了也给我捎一件来。
烦啊,真是烦,不扯用不着的了,压抑。郭梓沁挥手道,来肖处,喝酒喝酒。
刘海涛又一次往肖明川和郭梓沁的土碗里添了呛烧。刘海涛放下泥壶,正要坐下时,意外看见詹弥和一个小护士,正在那边找桌,心里旋开的一股喜兴,不由得喜上眉梢,于是站起身来,抻着脖子,大声招呼詹院长。詹弥和小护士的脸,机械操作一样,齐刷刷侧向肖明川这张桌子。詹弥和小护士都没有换装,穿着白大褂。刘海涛这一嗓子,把肖明川喊毛了,他顾不上再跟郭梓沁耍嘴皮子了,神魂一散,目光跌出老远。詹弥还没走到桌前,肖明川就站了起来,脸上虽说不缺笑,但细看会发现,那一脸笑,是从他拘谨的肉皮里硬挤出来的。打过招呼,肖明川突然醒悟过来,忙把被他忘到后脑勺个把分钟的郭梓沁,介绍给詹弥认识。
詹弥说,你好郭处长。郭梓沁这才起身与詹弥握手。刘海涛跟小护士一番眉来眼去,惹得贾晓在桌子底下直拿脚踢他。
坐下一块吃吧,詹院长。刘海涛这么说时,又溜了小护士一眼,小护士则偷偷瞟了一眼詹弥。
郭梓沁眼神飘飘忽忽地扫了肖明川一眼,接着刘海涛刚才的话茬说,詹院长,难得认识,方便的话,就一起坐坐吧。
肖明川掌控住了摆脱的情绪,侧过身子说,要不就一起坐坐吧詹院长,我跟郭处是老朋友了。
詹弥几经犹豫,红着脸说,不打扰你们了,卫生院还有事,我们喝碗杂碎汤就走。你们慢慢吃吧,郭处长肖处长。
刘海涛一听就泄气了,而贾晓倒像拣了什么便宜,冲着刘海涛摇头晃脑。再往小护士脸上看,脸色也不像先前那样滋润了。詹弥走后,肖明川想,擦边球这张嘴,必定要在自己和詹弥之间找点事,心里就紧着准备对付的词儿。然而郭梓沁在詹弥走后,就不再提詹弥了,牛尾啊羊蹄啊呛烧啊,话都点在了吃喝上。设想的场面没出来,肖明川的心,一时间就落不到原位了,总有种郭梓沁会突然挑着詹弥卷土重来的担心。天空上淡淡的暮霭,在肖明川和郭梓沁喝掉一土碗呛烧这段时间里,渐渐变得浓稠了,街的远处,静的房屋和动的人,这时也都影影绰绰。嘭——一团光亮,火球似滚进肖明川眼里,搞得他浑身的神经都紧缩了一下。那团刺眼的亮光,是一盏刚给点燃的汽灯,肖明川知道,等会儿大窑篷内,也会点亮几盏那样的汽灯。
嘿嘿,咱瞅着像是你肖协调哩,肖协调。来到桌边与肖明川搭话的中年男人,长得瘦瘦巴巴,背有点驼,烟灰色长袖衬衫看不出新旧。衬衫兜口上的开缝,给一枚别针别住了,让人感觉那兜里装了多少钱似的。再看中年男人左腋下,夹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双鞋,后来肖明川借一股过往风,断定他腋下夹着的东西就是一双已经穿过的鞋,因为肖明川在那股风里嗅到了鞋臭味。
哟,你呀!肖明川起身说,上下打量对方。陈跛子往桌子上搭了一眼,喉咙那儿发出咕的一声,磨磨叽叽地说,吃饭呢肖协调?肖明川看着陈跛子给别针别住的衣兜,笑道,我说老陈,那笔精神赔偿费,你还没花完啊?陈跛子一摸兜口,讪讪一笑。昔日有关陈跛子那个水窖的事,肖明川事后听施工队负责人说,那天散场后,陈跛子还是耍赖,只是要钱的手法变了,咬死了说他女人给县公安吓破了胆,神经出了毛病,讨要五百块钱精神赔偿费,负责人哭笑不得,就当过年赏给孩子压岁钱,甩给陈跛子两百块钱,算是把事给了了。
刘海涛一看是难缠的陈跛子来了,紧忙给贾晓使个眼色。那眼色很特别,那眼色是石油人在水庙线上,对付某些村人时的专用眼色。贾晓的目光就不再往陈跛子身上投了,闷头啃羊蹄子。郭梓沁呢,这时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根烟。陈跛子的左手,再次下意识捂在了衣兜上,嘿嘿了半天才开口,咱今天领娃来逛逛,给娃买双球鞋。说罢抽出腋下的东西,肖明川这就看清楚了是一双黑布鞋,一股臭脚丫子味,直往他鼻孔钻。陈跛子溜眼一看肖明川的表情,脸上就挂不住了,攥紧布鞋,脖子扭了几下,目光就锁定了目标,喊道,死小三,走丢你算球哩!肖明川看见在那边的灶台旁,一个正面对一口炖肉大锅的半大男孩转过身来,呆了片刻才往这边走。肖明川刚想说这顿饭我请了老陈,却是没想到陈跛子看了他一眼后,就像是吃错了药,或是中了邪,忽一下冲出去,把半大男孩截在了半路上,薅住衣领子,二话不说就踢了几脚,然后把小三子拽出大窑篷,眨眼间这父子俩就没影了。肖明川坐下来,心里不是滋味,因为他忽然明白,原来陈跛子也是个很有自尊的人。肖处你行呀,这镇上村里,你都混了个脸熟。郭梓沁边说边把土碗端起来。此时大窑篷里一片明亮,而肖明川却不知道那几盏汽灯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他眨着眼,神情恍惚地端起土碗,朝郭梓沁的土碗碰去。
第八章
23
昨夜一场大风,刮得乌烟瘴气,窑洞窗户哐当哐当响得要掉下来似的,搞得肖明川睡着了被吵醒,吵醒了再努力去睡,这一夜净在睡和醒之间折腾了,早晨起来后,眼里都扯出了明显的血丝。八点半钟时,刘海涛把沙漠王上一层厚厚的尘土清扫掉,然后把沙漠王倒出院子,站在院门口的肖明川,刚把手搭到车门把手上,就给詹弥喊住了手。
詹弥气喘吁吁奔过来,不等肖明川问她话,她就急不可耐地问,你们这是要去县城吧肖协调?肖明川意识到她要搭车回县城,而且看她这副样子是要去办什么急事,舌根就一软说,去县城,你也去吗詹院长?詹弥身子一松说,太好了,我搭你们车回去,家里有点急事。詹弥原本不想麻烦肖明川,打算坐公共汽车回去,可是出了卫生院一眼就看见沙漠王,猜想肖明川有可能去县城,于是就赶过来了。而肖明川是要去多半坡乡的。今天光阳市市长等地方领导下来慰问一线石油工人,韩学仁昨天晚上就赶到了洪上县。多半坡乡在郭梓沁的协调区域内,昨天接到通知后,肖明川心里不痛快,觉得郭梓沁这是又一次被有关领导关照了,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是生闷气了。
上车的时候,刘海涛热情地问詹弥,詹院长,你也去……
詹院长也去县城。肖明川打断刘海涛的话,同时给了他一个微妙的眼神,意思是让他别再多嘴了。
詹院长,你看看我们领导,去县城这么几个字,从我嘴里出来就不行,非得亲自从他嘴里往外进,唉!刘海涛嘴上找热闹,但目光却在问肖明川,这么干行吗?要赶的场面可不是个小场面啊!
关了车门,肖明川把对讲机关了,然后把手机铃声调成了振动,并看了刘海涛一眼,刘海涛就也把手机调到了振动状态。
多半坡乡离洪上县城只有十几公里的路程,论长道短的话,肖明川他们也跑不了多少人情路,加点紧,到时也许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肖明川这是掐点儿出来的,詹弥要是早点给他打个电话什么的,他就不掐这个点了,赶点早什么都有了。上了路,詹弥沉默不语,肖明川心里就不停地晃悠,但又不好问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直到车子进了县城,肖明川的心还在揪着。刘海涛按着詹弥的指点,把车子开到了城西一个家属院里。三个人都下了车,肖明川小心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吗詹院长?詹弥想了想说,你们要是不忙着办事的话,我想请你们陪我上去看看。刘海涛一听这话,知道自己的嘴派不上用场了,就把脸侧到了一边去,目光甩到远处找景看。肖明川这时就有种感觉,那就是她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让她不好处理的麻烦事,要不然她是不会让自己和刘海涛陪她上去的。肖明川说,海涛,走,咱们陪詹院长上去看看,也算是认认门。
这是一幢四层高的楼房,詹弥的家在三层。詹弥打开房门,肖明川还不等迈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并不陌生的干黄土气味,等进了屋门,看过几个房间,肖明川有些吃惊,哪哪都是黄土和碎玻璃,显然是昨晚刮风时,她家的窗户都没有关上。怎么会没关上呢?难道说那时她家里没有人?詹弥不住地拍打脑门,看得出来,现在她心里肯定是乱糟糟的。肖明川说,我们帮你收拾一下詹院长。一见肖明川给了明确态度,刘海涛就有话了,詹院长,不就是几块玻璃的事嘛,好收拾,我去找个木工来,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解决问题。詹弥说,那多不好意思。刘海涛一本正经地说,詹院长,关键时刻,你都能嘴对嘴抢救我们肖处,难道面对这点小事,我刘海涛还不能为詹院长跑跑腿?詹弥脸上一热,下意识瞟了肖明川一眼,肖明川嘴唇一紧,忙说,那好海涛,你这就去找个木工来,我先在这帮詹院长把屋子收拾一下。刘海涛刚迈步,詹弥就把他叫住了,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的大票子要刘海涛带上,刘海涛说,这还用詹院长亲自出手?回头让我们肖处处理吧,我去了。
听到沙漠王工作的声音,僵着的肖明川才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詹弥拢了一下头发,一脸泄气的表情说,我拿他是真没办法了。詹弥把实情讲了出来。今天凌晨三点的样子,她丈夫张士寒打来电话,说是这会儿正在拱二市出差,前天他出来时,家里的窗户都没关,现在起大风了,他说他的那些钮扣会有危险,要她这就回去看看他的钮扣。迷迷登登的詹弥,一下子就给他气精神了,问道,张士寒,你知道现在几点钟吗?张士寒说,我知道天还黑着呢,那你等天亮了去吧。说罢竟呜呜地哭了,正在气头上的詹弥,也就没法再跟他生气了,说明天一早上班后交待一下就回去。
唉,这就是我们的真实日子。她苦笑了一下,过来靠着肖明川的肩头,接着说,我这里有一个只为钮扣活着的男人,你那边有一个只为事业付出的女人,家给予我们的,都是我们不愿意要的,但不要又不行,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呀。肖明川的脸色虽说还没有缓过来,但他心里不那么紧张了,他摸着她的头,想说的话突然不在嘴边上了,心里便有点痛。他把她搂到怀里,他读懂了她的肢体语言,他为她在这一刻无声地需要自己的呵护而感动,同时也体会到了一种无奈的悲凉。他明白,自己很想给她足够多的呵护和关爱,但这足够多的呵护和关爱是需要时间来保证的,自己能有多少时间来完成心愿?
知道我现在有多伤心吗?她问道。他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沉重了。她又问,知道我为什么伤心吗?他再怎么着,我不过也就是生一场气的事,只是我一想到我们,我就忍不住要伤心。肖明川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她的伤心点,又怎么能不是他的难受之源呢?昨晚他几次被大风吵醒,就几次想到了她,还有他们不可预知的未来。沉默了一阵子,詹弥从他怀里脱出来,摇了摇头说,胡言乱语有什么用?收拾吧。她找来扫帚、拖布和簸箕,两个人就分头去干活了。他刚扫了几下地,手机就振动了,一看来电号码是韩学仁的手机号,心里不由得一阵反感,任由手机嗡嗡地振动,他就是不接听。其实他心里有数,明白自己不接机,等下他们就会联络刘海涛,而刘海涛一抖机灵,就能给他们一个没脾气的说法。扫到了陈设钮扣的房间,肖明川有些震撼,他没想到一个人玩钮扣,居然能玩到这个份上。除了窗户,这间多少神秘的屋子,墙面都给老黄色的陈设架贴住了,架子有一人多高,式样有点像书架,只是比书架的隔断多,大面上的做工看着不怎么显眼,其实精湛的工夫,都花在了边边角角的细节上。一扇门上的玻璃破碎了,露出来的钮扣,把肖明川的眼光拽了进去。肖明川正看着的这枚钮扣,坐在一个小巧的木托上,待他再往近前送一送目光,才敢认定这枚钮扣是木制的,形状不圆,也不方正,与橄榄有几分相似,肖明川长这么大,还是头次见到这样怪里怪气的木钮扣,于是就忍不住伸手拿起木托。
你是什么人?
肖明川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手里的木托差点没掉到地上。直视着肖明川的这个男人,个子不高,也不胖,一头长发乱蓬蓬的,眼睛有点往里窝,目光生冷,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你想偷我钮扣?言者不等话音落地,照着肖明川的门脸就打来一拳,肖明川一点防备也没有,结结实实收下了这一拳。
张士寒——詹弥冲过来,一把将他搡开。
张士寒站定后问,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詹弥一看肖明川流鼻血了,脸上腾一下就狠了起来,指着张士寒说,他是来帮你收拾家的,你这个疯子!肖明川掏出面巾纸,擦了擦鼻血,镇静下来,笑着冲张士寒说,我是石油上的,我叫肖明川,今天来县城办事,顺便把詹院长捎上了,我的司机已经出去找木工了,我看家里没什么损失,就是玻璃碎了一些,等会儿换上就好了。詹弥气咻咻地说,你竟然随便打人,你越来越有教养了张士寒!
我以为他要偷我钮扣,张士寒眼神灰暗,讷讷地说,我没想跟他打架,对不起。詹弥喘着粗气。肖明川说,詹院长,是场误会,你不要生气。詹弥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依旧不给张士寒好脸色。张士寒目光躲躲闪闪地说,回来看看。詹弥的肩头往下一落说,那好吧,你自己收拾吧,我回去了。张士寒望着肖明川,咬了咬嘴唇问,你喜欢钮扣吗?喜欢我送你一枚。詹弥多少有些吃惊地瞪着张士寒,似乎是对张士寒要送肖明川一枚钮扣的举动感到了困惑。
哦,送你一枚清光绪年间的贝壳扣吧,张士寒眼里闪着亮光说,别看钮扣小,再小的钮扣,也都含有历史信息,确切说,就是哪一个时期的钮扣,必定包含哪一个时期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民俗和异域交往等社会信息,若是谈一点钮扣的区别,据我多年研究考证的结果证明,同一时期钮扣之间的区别,在于钮扣分主流钮扣和非主流钮扣,非主流钮扣,展开了说,就是那些富有创意和想象的个性钮扣,多半出自民间艺人之手,再就是带有鲜明地方特色的钮扣、以及观赏钮扣和实用钮扣。另外我还发现,初唐时期的钮扣……喏,卖弄卖弄,不好意思。瞥一眼詹弥,收住了话。肖明川趁机倒了一口长气,溜了詹弥一眼,詹弥此时的神情一言难尽。
24
初秋时节,这一天上午十点多钟,水庙输油管道工程项目经理部唐总经理、韩学仁副总经理,以及一些带长的人,陪着集团公司领导下管线视察工作兼慰问一线施工人员,肖明川被紧急召到洪上县县委招待所汇报工作。在这几个集团公司领导中,带队的人是年底就将退位的副总经理卢德森,局一级领导里有国内工程局局长、物资装备局局长、市场开发部部长、规划司司长、审计局副局长、办公厅副厅长、信息中心副主任等。
肖明川是从老古河穿越施工现场赶回来的,脚底下还沾着老古河畔的黄泥。毫无准备的肖明川,见了韩学仁就问要他汇报什么?韩学仁心里挺为难,但脸上却是不露破绽,说这次汇报,主要是以施工单位为主,咱们项目部看情况,可讲可不讲。按说肖明川一开始并没有被列入召见名单,后来入了召见名单,这都与郭梓沁和韩学仁有关。那会儿郭梓沁正好在车西,碰上了集团公司领导。郭梓沁与物资装备局局长关系不错,当物资装备局局长把他引见给卢德森加深印象时,在一旁的韩学仁插了一句话,说水庙线上有两名集团公司派下来锻炼的后备局级干部,卢德森就问另一个是谁,今天来了吗?韩学仁就说另一个叫肖明川,今天去施工现场了没来,于是卢德森也不知怎么的就来兴趣,问韩学仁,肖明川是不是就是那个懂乒乓球裁判的肖明川?韩学仁连连点头,说正是正是,他有国家颁发的裁判资格证书,卢德森就让韩学仁把肖明川叫来见见。韩学仁有些为难了,他原以为卢德森拿肖明川磨磨牙就过去了,没想到卢德森真要见肖明川,便责怪自己这张嘴多事。没办法,韩学仁只得硬着头皮跟肖明川联系。当然了,韩学仁不能跟肖明川说卢副总经理要召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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