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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职干部-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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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卢德森是国企领导,但副部级身份摆在那儿呢,县委书记任国田自然不敢怠慢,动用了警力在县委招待所四周警戒,他本人还以水庙输油管道工程协作伙伴的身份参加了汇报会。准备向集团公司领导汇报的人,正像韩学仁那会儿跟肖明川说的那样,大多来自各乙方施工单位,有六七家吧。汇报会开始后,主持汇报会的唐总经理,再三提醒下面将要汇报的乙方单位,发言一定要精练,节约时间,少说假话大话空话。然而乙方的几个汇报人,抡开后嘴巴接嘴巴,一路张下去,差一家还没登台亮相,规定的汇报时间就用光了,搞得准备压轴的韩学仁压了个无声轴。不过韩学仁对这个结局还是挺满意,省事了,但脸上还是流露出几许让人观赏的一次性失望。散会后,老周和小孟张罗各位领导和同志们到外面的花坛前照合影,老周使的是数码相机,小孟手里掂着一台尼康机子,两人都忙出了一头热汗。
开午宴的时候,肖明川和郭梓沁都没能坐到卢德森那张主宾桌上。酒席中途,肖明川瞅准一个时机,抢在郭梓沁前面凑过去给集团公司各位领导敬酒,正忙着跟别人说话的卢德森,好像都没正眼看他一下,全然没有了那会儿叫他来见见面的兴趣。当然了,肖明川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所以他对卢副总经理并没有什么不好的看法,人家是副部级领导,能跟自己举一下杯子,就算是放下架子了,够意思了。后来郭梓沁过去给卢副总经理敬酒时,肖明川留意了一下,卢副总经理也只是举了一下酒杯,倒是那几个局长副局长什么的,喝郭梓沁的敬酒时,比刚才喝自己的敬酒热闹几分。就这,肖明川也不怨什么,自己跟那几个局长副局长虽说都不面生,但交情有限。
下午,集团公司领导们要去施工现场慰问,韩学仁就在肖明川管辖的地段内选了石崖畔村,在郭梓沁负责的区域里挑选了岔弯村,这两个村子相邻。洪上县境内,地貌多变,到了石崖畔村和岔弯村这一带,黄土塬的特征淡化了,高高耸起的不再是梁和峁,而是绿色稀薄的石灰山,因而这一带穷得出名。出发了,浩浩荡荡的车队,像一条正在舞动的铁龙,扭着来到了岔弯村。这里的施工队,正在赶工程进度。前几天拉来的管子,防腐质量有问题,被场站监理挡了回去,所以误了工期。场面够热闹,领导们听了施工单位负责人介绍了一下工程进度等情况后,就分头找一线职工握手慰问,卢德森大声吆喝人,把带来的慰问品分发到工人手上。老周和小孟,在人堆里挤来挤去,脸上汗水涔涔。有人把卢德森引到了管沟旁接见焊工。卢德森蹲下来,刚要往管沟里伸手,就笑了,因为管沟很深,他就是借一条胳膊来,也握不到沟底女焊工的手,于是慰问就省去了握手这个环节。女焊工一身工作服,头戴护罩,手持焊枪,沟壁的阴暗罩在她脸上,而她的脸又在往上仰,这样一来,她的五官看上去拥挤得不行。卢德森抓了一把黄土,捏着,开始问女焊工姓名、岁数和婚姻情况,接着又问想不想家?身体吃得消吃不消?收入都跟哪些数字挂钩?女焊工一一回答,笑容始终挂在挤得变形的五官上。卢德森把攥出来的黄土球放到地上,拍拍手,站起来说,辛苦你们了,水庙管线能不能如期完工,就全看你们的了,我代表集团公司领导,再次感激你们,大家辛苦了!卢德森周围的人,喊了口号似的啪啪鼓掌,而管沟里的女焊工,像是给掌声吓着了,不住地缩脖子。卢德森挥手说,再见了,小佟,是叫小佟吧?谢谢首长,我是小佟!沟里的女焊工挥着焊枪说,那我就干活了首长,少焊一道口,少挣不少钱呢。有人笑出了声,像是局长堆里的哪一个。慰问过半时,一个意外的场面出现了,从村子里呼呼啦啦滚来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人数能有上百号,来慰问的领导都愣住了。肖明川闻着尘土味,琢磨着这伙村民该不是来阻挡施工的吧?真要是那样的话,就该着擦边球命苦了,这是什么时候啊,一旦给老乡们点上这样一滴眼药水,他擦边球就是再有本事……歪打正着!肖明川想,自己这是在意外中,看到了一场意外的笑话。转眼间,上百号村民就涌进了工地,乱哄哄像是来看大戏,肖明川的眼睛都不够用了。等场面再一乱乎,工地上又有了农贸市场的气氛,肖明川看见一群壮汉捧着西瓜甜瓜,东一头西一头,吆喝领导们来吃;那边十几个村妇,笑吟吟在管沟旁,码开一溜大瓷碗,随后就有人从暖壶里倒出绿豆汤,场面不亚于乡亲们当年慰问咱八路军。肖明川看傻眼了!任国田和郭梓沁,这时倒是镇静自若,与村干部们照了面,说了几句,就中间人似的,领着几个村干部来见集团公司领导。肖明川看见卢德森和气地跟村干部一一握手,嘴也不停闲,老周和小孟左右忙乎,算是抢到了鱼水镜头。一个清瘦的村姑,把一碗绿豆汤端到肖明川面前,咧嘴一笑道,这位领导,辛苦哩,喝碗绿豆汤,解解渴哩。肖明川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像是忘记了身上还有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大瓷碗。村姑看肖明川怪异,本能地收了一下双肩,结果绿豆汤就从大瓷碗里晃了出来。肖明川眼神一颤,这才把碗接过来。在肖明川左侧,两个施工队的青工,啃着甜瓜对话,嘿,今天的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呀?猪啊你?也不看看,今天是谁到工地来了?吃,难得领导成群结队们来一次,不多吃点,对不住领导的辛苦。整个工地上,一派工农一家的亲和景象。此时的肖明川,早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哪还有心思喝端在手里的绿豆汤,就把大瓷碗放到了地上。他越想越不对头,眼前这个融洽而热闹的场面,不大像是村民们自发形成的,显然是一场经过周密策划的反向慰问。想到这里,肖明川的两眼就去寻找郭梓沁,恰巧郭梓沁这时也在往他这边看。郭梓沁捧着一大块西瓜走过来,掰下一角递给肖明川。
你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是够热闹啊郭处。肖明川干笑道。郭梓沁啃口西瓜,带着感情说,老区人民嘛,就是实在。肖明川依然在干笑。这时唐总经理在那边招呼郭梓沁,郭梓沁应声而去。两个嬉耍的男娃,拿肖明川当障碍物,一个藏,一个捉,有几次都把肖明川碰踉跄了。
肖处——传来刘海涛急慌慌的喊声。肖明川顺声望去,就见刘海涛右手捂在右耳朵上,左手平端在下巴前。这个形体语言,刘海涛经常跟肖明川做,意思是让他过去接听对讲机。肖明川心里突地一紧,小跑着就过去了。在沙漠王左右,站着项目经理部的几个人,他们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肖明川。刘海涛灰头土脸,回避着肖明川的目光。肖明川的心悬空了,一把抓起对讲机说,我是07,请讲话。对方说,我是石崖畔林队长,刚才村子里来了十几个残疾人,高低不让我们施工,你赶快过来看看吧,肖协调。肖明川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心说这不是往火坑里推我嘛,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岔子?他扶住车门问,为什么事?林队长说,那些人说,现在管线经过的地点,是村上的石灰石矿区,他们要追加赔偿。肖明川说,好吧,我现在岔弯村,我这就过去。早在复勘管线那会儿,肖明川就知道那个石灰石矿区已经废弃多年了,他曾听韩学仁说过,当初征地时,村子里在这个废弃的石灰石矿区上,并没什么拐来绕去的说法,就按一般荒地的价征了下来。如今一群残疾人调过头来拿这个废弃矿说事,看来这里边的问题复杂,可能不仅仅是钱的事。肖明川稳住魂,走过去把韩学仁叫到一边,将石崖畔村发生的事情悄悄汇报了。韩学仁的脸色当下就绷紧了,想了许久才说,你先在这儿等等我,肖处长。肖明川说,嗯。韩学仁紧走几步,到了那边跟唐总经理耳语。
唐总经理沉着脸说,怎么搞的,那还能让卢部长过去吗?韩学仁说,那就别去转了,取消石崖畔村的慰问,叫小肖他先去处理一下。唐总经理烦躁地一挥手,望着天空说,下来叫他详细汇报。韩学仁点着头说,好好。然后转身往肖明川这边走。刚才唐总经理与韩学仁的对话,肖明川虽说没听见动静,但他通过唐总经理的一个甩手姿势,猜到了这时的唐总经理怨气一定不小,心里就禁不住一通乱跳。赶集似的老乡们,这时还在自己的角色里尽情表演。韩学仁把肖明川拉到一边,小声说起来。韩学仁倒是没有给肖明川施加太大的压力,着重嘱咐他到了那儿要冷静,把局面控制住,施工队与老乡之间,千万不能发生冲突。肖明川频频点头,同时本能地意识到,站在不远处的郭梓沁,正注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狗日的擦边球!
第九章
25
沙漠王上路后,肖明川的屁股怎么也坐不安稳,脸色也不好看。刘海涛苦闷地说,早不闹晚不闹,单挑这时候闹,不会是别有用心的人,在你背后放冷枪吧肖处?肖明川摸出烟,不声不响地点了。此时他不想在嘴头子上找根源,找到找不到,他都怕情绪失控,嘴里喷出火来,把自己烧着了。他吐出一口烟,心想石崖畔村的老支书,是个站得直坐得正的朴实人,没啥特别理由,他是不会让那些残疾人站出来闹事的。当沙漠王开进石崖畔村废弃的石灰石矿区时,肖明川的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在两截等待焊接的管子两侧,齐齐地坐着无精打采的工人,圆头大脸的林队长,铁青着脸,抹腰叉腿,站在一台发电机旁。男男女女十几名成年村民,还有一群娃,或蹲或站,散在工地上,四周听不到机器运转的声音,空气里混含着石灰和焦煤的气味。
沙漠王还没熄火,林队长就三步并两步赶过来,怨恨地开了口。大约四十分钟前吧,这里的情形,可不像现在这样平静,空气紧张,十几名成年村民,除了瘸子哑巴,就是瞎子聋子,这些人相互帮衬着,冲进工地后各尽所能,拉电闸,夺焊枪,扯电线,推仪器,喊赔偿,劝阻的工人稍与他们有身体接触,他们就倒下去打挺。这些年里,从不同地区不同施工环境中吃亏吃出一些经验的林队长,这时就掏出一把面值十元的票子发给残疾人,谁知残疾人不稀罕,一人再加一张,残疾人依旧不动心,林队长一看偏方不灵了,要坏事,今天这个场面,拿几个小钱怕是按不住了,于是只得呼叫07。
林队长回过头说,肖协调,我看这些人来头不善!肖明川说,林队长,你先把队伍拉回去,什么时候开工,你等我话吧。林队长低头瞅瞅脚尖,无可奈何地说,又要误工了。肖明川噘着嘴,苦笑着点点头。
硬邦邦的土地上,拖拖拉拉蹭来一串脚步声,肖明川心里一颤,扭头看见村长慢慢悠悠走来,就急忙赶过去,握住村长的手说,村长。村长小个子,小脸膛,扫帚眉,右眼角上有一块疤瘌,气色看上去很是饱经风霜和一无所有。村长拂拂额头,拧紧扫帚眉说,肖协调,那个啥,咱来喊你进村说事,老支书候着你哩。肖明川掏出烟,抽出一根给村长,村长别着脸,一摆手,挡了回来,肖明川就没再让,看一眼林队长,把那支村长没要的烟插进烟盒,跟着村长走了。进村见了老支书,老支书跟肖明川握手时,脸盘子一红,哽噎地叫了一声肖协调,肖明川回了一句老支书。让过肖明川茶,老支书开门见山说,肖协调,咱挡你道,眼前是理亏哩,不过你莫怪咱刁蛮,咱这都是给人逼出来的。村长靠在桌边上,愁着脸,补来话,那个啥,肖协调,要不是有岔弯村的事比照,石崖畔村,也规矩哩。
再听下去,肖明川才理出头绪,原来岔弯村拿一座废弃的砖窑场,挡道挡来六万块钱。村长别着两条腿,塌着腰,乞求道,肖协调,那边郭协调能转动的事,咱想你肖协调一把抓,也抓不空哩。又是擦边球,肖明川心里像是给人放了一把火,脸上也映出了火影子。老支书见状,唉声叹气地往下垂眼皮子。村长撂在桌面上的右手,这时就翘起了五指,掌心紧压桌面,来回拧动,磨擦出细碎的吱咀声,听得肖明川头皮直发麻。
心火还在燃烧的肖明川,此刻真想放开嗓子嚎叫,或是面对面跟郭梓沁打一仗。然而转念一想,嚎叫后又能怎样?打一仗,你肖明川能占到什么便宜?到头来大家会看谁的笑话?一些事拿到明面上说,反说正说,横说竖说,也怪不着擦边球什么,人家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栽花种草养树,营造绿色家园,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你肖明川上火,那是自找的,活该!肖明川已经感觉到了,郭梓沁这家伙有一只无形的魔手,而且这只魔手,就活动在自己身边,随时可以给自己致残一击。村长一脸解放前的表情看着肖明川。老支书咳嗽了一声,为难地把一封写给水庙输油管道工程项目经理部的公开信递给肖明川。村长说,肖协调,你帮帮石崖畔村,下来,咱给你肖协调树块功德碑哩。肖明川没吭声,目光落到公开信上。公开信就一页纸,字也不多,肖明川很快就看完了,眼前一片模糊,信上的字直往起弹跳。老支书说,村上,正集资往村里扯电线,还合计着,打几眼深水井哩,只是这银两,八下里凑,也抓不拢口,这泡愁钱尿,憋到了鸡嘴口,才想起来学一回岔弯村,嗞你们一下哩。肖协调,咱听人讲,郭协调的钱,都是从上头扒来的,你也替石崖畔村,伸一次巴掌吧。那个啥肖协调,咱还听讲,你们上头,还留着摆弄事使的灵活钱哩。老支书的这些话,算是捅到了肖明川腰眼上。当初韩学仁给郭梓沁六十万回头护花,这事在协调员里震动不小,大家七嘴八舌没少诉苦,肖明川也是感慨万千。在那些天里,一些不服气的协调员也学着郭梓沁的做法,给韩学仁打要钱的报告,肖明川一看这阵势,觉得再不伸手,就有可能吃亏了,于是也弄出一个要钱计划,但后来一看韩学仁跟谁都不软,打报告要钱的人,哪个也没成事,就放下了凑热闹的念头,把那个要钱计划撕碎了。再后来,有个协调员在六十万上就是想不开,一气之下,跑到车西找韩学仁闹了一场,结果没几天,这个协调员就给开回了本部。
老支书又说,肖协调,咱石崖畔村,盼口甜水、盼片光亮、盼了几辈人。说罢,老支书怆然泪下,粗糙的脸上一塌糊涂。肖明川低下头,把公开信又看了几遍,心想,擦边球去韩学仁那里弄钱有借口,自己这不是也有现成的说法吗?为什么自己这张不斜不歪的嘴就张不开呢?肖明川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渐渐就在杂乱的感触中,忘了自己的身份,一把拉过木凳子,一屁股坐上去,掏出一次性碳水笔,摘了帽说,这封信写得过于简单,骨头多,肉少,还得往里输点血才能较劲。村长可能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戏剧性场面,愣了半天说,谢谢肖协调,谢谢肖协调,那个啥,缺啥,你问,咱给讲。老支书两只浑浊的泪眼里,慢慢的放出光来。肖明川边问边改,一口气花去了半个多钟头,添添改改,硬是把公开信填补丰满了。他清清嗓子,念给他俩听。
水庙输油管道工程项目经理部:
现将水庙管道途经我村,造成待复产的石灰石矿区永久性封闭一事,特向你们提出申请,望你们在经济上给予适当补偿。水庙输油管道工程是国家重点工程,我们都认识到它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贵单位施工期间,无论是在土地征用,还是其他方面,我们石崖畔村都给予了大力支持和协助。然而,修建这条管道,对石崖畔村来说却是喜中掺忧。众所周知,我们石崖畔村地处边远地区,全村800多人口,人均0。64亩贫瘠土地。在这十年九旱的地区,靠种地很难维持生活。可喜的是,进入新时期以来,在党和政府的指导帮助下,石崖畔村先后办起了石料场、白灰厂,现在一些村民的生活(这里主要指残疾人和那些孤寡老人)主要依赖采矿卖石、烧白灰的收入来维持。现探明,我村青石矿区储量700万吨左右,每年开采量约14万吨,全村用于烧白灰和采青石的劳动力200余人。
基于上述真实情况,我们恳请水庙输油管道工程项目经理部赔偿人民币40万元,请务必给予考虑……
听到这里,老支书和村长的喘息声,一个比一个急促,在他们听来,加工后的这封公开信,字句有板有眼不说,关键是赔偿数额,由原先的20万,一翻番成了40万,肖协调的笔,劲头大哩。老支书和村长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肖明川喝了一口茶水,转过身子。村长搓着手,扫帚眉里冒着喜气说,肖协调,你就是咱石崖畔村的大恩人哩。看村长这副激动样,就好像公开信里说的那40万赔偿金已经拿到了手里。老支书的屁股离开凳子,蹲在地上,卷了一支叶子烟。这一刻肖明川的心情也不像刚才那么压抑和委屈了,他从这一对乡村干部眼里,读到了许多让人心酸的东西,他的感觉无法回避他们的生存烦恼。老支书点了烟道,肖协调,讨钱这个事,能不能办顺畅,另说哩。明儿,叫工人们该咋干,就咋干吧。肖明川沉思片刻,心说将错就错吧,但愿走的不是一条死胡同。他比谁都明白,在这个较劲的节骨眼上,万万不能松劲,也就是说,一旦开了工,还要个狗屁钱?帮忙的手,既然已经伸进了石崖畔村,那就得想法子往钱上抓了,于是他不得不再次支招,说,一旦开工的话,我怕对方……村长眨着眼睛,很快就反应过来,接上说,那些落残人,就搁工地上当摆设了,咱等你肖协调下话再撤。肖明川说,我回去就往上递交这封公开信。
26
从石崖畔村回到四仙镇,肖明川就近找了一家打字复印社,他要把公开信搞得正规一点。在等待的时候,肖明川的大脑比在村子里和回来的路上冷静了一些,他琢磨着,这种胳膊肘儿往外拐的行为,一旦给项目部看破,事就不会是毛毛雨之类的小事了,此次下来挂职锻炼的意义,没准也会因此一举将不再有任何意义。再一个险处在于,即便是圆了石崖畔村老百姓的美梦,石崖畔村的老百姓,过后能将这个成功的秘密深埋在心底吗?万一哪天给哪张嘴挑出来,就算是捅了马蜂窝,惹得管道沿线村村都这么闹腾一把,项目经理部将如何招架?水庙管线还能往下干吗?肖明川心里突突乱跳,坐在那儿目光呆滞,直到一个小姑娘把打出来的公开信递到他眼前,让他看看有没有丢字错句什么的,他的思绪才从乱麻堆里抽出来。返回窑洞的路上,刘海涛问,他们给谁写信?肖明川当然不能把内情告诉他,就应酬了一句,有关领导。沙漠王快要到窑院门口时,韩学仁打来电话,肖处长,你现在哪里?石崖畔村的问题解决了吗?都在县城里等你的消息呢。肖明川看看表说,韩局长,我刚到镇上,我这就赶过去汇报。韩学仁说,那就过来一起吃晚饭吧。肖明川一想,奔过去肯定赶不上晚饭,就说,不用麻烦了,我们在镇上随便吃一口就行了。韩学仁没再坚持要肖明川过去吃晚饭,通话就结束了。
进了窑洞,匆匆洗了脸,肖明川和刘海涛来到隔壁的小饭馆,要了一盘牛筋,两碗面和四个烧饼。黑毛狗摇着尾巴过来,低头嗅着肖明川的裤角,肖明川弯下腰,拍了拍黑毛狗的头说,黑子,今天不跟你玩了,没时间。说罢将一块牛筋扔给黑子,黑子跃起来接住。这家简陋的小饭馆,是他俩的定点用餐地,饭钱一个月结算一次,所以说黑子早就跟他们熟了。撂下筷子,擦了嘴,两人没歇气,直扑县城。路上,詹弥打来电话,问肖明川在哪里,要请他吃饭,肖明川心烦意乱地说正在去县城的路上。又听詹弥说了半天,肖明川嘴里才吐出两个字——再见。
刘海涛说,肖处,我看詹院长总是主动往你门上送,你办她N次了吧?肖明川警惕地说,办什么办?有本事你去办。
领导办领导,群众整群众,上下一起动,攻占水帘洞。刘海涛洋洋得意地说,我在詹院长手下的那些洼地里,偶尔打打伏击也就行了,主战场上的事,还是交给你肖处解决吧。
扯淡!肖明川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扯了,生怕言多有失。
将近七点的时候,散发着热气的沙漠王,嗡嗡地开进了县委招待所。要见的人都不在,找服务员一打听,说是吃饭还没回来呢。肖明川摸到小餐厅,离老远就听到了唐总经理的笑声,不由得收住步子,退到一边等着散场。这时贾晓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见了站在窗前的肖明川,惊讶道,肖处,怎么不进去呀?肖明川笑道,我吃过饭了。贾晓说,今晚,你们还回镇上吗?吃完饭,任书记请大家去娱乐,你们就别走了,一块玩玩。噢,对了肖处,海涛呢?肖明川想,贾晓现在跟自己说话的口气也大得不行了,心里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就没再开口,把贾晓晾了一下。贾晓讨了个没趣,找辙离开了。肖明川点着一根烟,赌气似狠抽了几口。烟抽到半截时,肖明川一抬头,看见韩学仁朝自己走来了,整张脸红嘟嘟的。肖明川迎上去,叫道,韩局长。韩学仁问,刚到吧?估计你快来了。肖明川说,刚到。韩学仁回头望望,说,咱们出去走走。韩学仁这是有意出来接他。石崖畔村出了事,他这个直接领导不上火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要在第一时间内,亲耳听听石崖畔村的情况,然后再考虑怎么跟唐总经理汇报。走出餐厅,融入夜色,肖明川汇报了石崖畔村的情况,最后拿出那封打印的公开信。
去前厅坐坐吧。韩学仁说,想必是要去那里借点光亮来看手里的公开信。来到前厅,两人坐到一处灯光显亮的地方。韩学仁看完公开信,往茶几上一拍,笑道,无理取闹!肖明川心里打了一个滚,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韩学仁指着茶几上的公开信说,信里说的那些事,可信不可信是一回事,单说这封信上,连个公章也没盖,明摆着是瞎起哄嘛,不用怕了,肖处长。肖明川心里一震,怪自己笨啊,居然会把这个重要的细节给省略了。不过肖明川倒是没有在此放弃努力,他想这封公开信尽管没难住韩学仁,但要钱的空间也还是有的,于是就从另一个角度往里递话。肖明川说,韩局长,是岔弯村的废弃砖窑场得了赔偿,这才刺激了石崖畔村。韩学仁眉头紧了一下,眼光一转,抹到了那封公开信上,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是吗?肖明川察觉出他在回避这个话题,就恰到好处地说,村支书和村长,都说这是事实,至于说他们讲的事实,到底属不属实,韩局长您可以问问郭处长。从韩学仁这儿说,郭梓沁给岔弯村六万块钱这件事到底属不属实另说,就算属实的话,他也确实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他相信郭梓沁会这么干的,而且也明白郭梓沁如此出手,意图显然是在隔山打炮,浑水摸鱼,借嘴伤人,这心里就不大痛快了,因为他是水庙线上土地协调总指挥,哪一处出了娄子,到头来算总账的时候,他多少都要兜起一份。
肖处长,跑了一天,你也够累的了,要不今晚就歇在县上,石崖畔村的事,下来我亲自处理。肖明川犹豫了一下说,韩局长,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还是回镇上吧,有事你随时招呼我,住在这儿,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哪里有事了……韩学仁一看留不下肖明川,就起身说,这样的话,你们就赶早往回走吧,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了。送走肖明川,韩学仁思忖,今晚得抽空跟任国田聊聊,洪上县境内的事不论是圆了,扁了,方了,瘪了,分寸还不都是吊在他的嘴上?今后该让他动动嘴巴的时候,就得让他把两片嘴唇子分开,凡事都跟他客客气气,其实也是一种见外的被动表现。再说郭梓沁在村子里捅的窟窿,大也好小也罢,到头来也只能是任国田这个父母官能填补到位。
27
今天肖明川起得格外早,他扩展着胸,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出窑院。一股凉森森的膻气钻进他鼻孔,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举目朝那边张望。路对面,离窑院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大大的空场,他知道那是用来宰杀牛羊和交易牛羊的地方,过去空闲时,他曾进去遛达过,只是没亲眼见过杀牛宰羊。肖明川抽抽鼻子,又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穿过路面,悠着两只胳膊,朝空场走去。空场内人畜都不少,交易场景抬眼就能拾到。几个穿制服的收税人,东一眼西一眼,不紧不慢地晃荡着。在空场西北角上,肖明川看见一个光头中年汉子,嘴里咬着一把铮亮的尖刀,两粒烟黄色的门牙,乍看上去就像嵌在刀背上的两颗宝石,健壮的身子靠在一辆红色摩托车上,懒散得自在,肖明川猜想,这汉子是个屠夫,就走了过去。接下来,肖明川目睹了屠夫身边的几个人,你一句我一言,把地上一只待宰杀的羔羊交易了,有人要皮,有人索肉,有人青睐下水。卖羔羊的妇女,脑袋上包块粗布花头巾,脸色多少有些心疼地递给屠夫五块钱。屠夫收好钱,走过来,拿右脚碰碰羔羊,然后弯腰把羔羊提起来,掂了掂,就从羊嘴里掂出了几声惊颤的咩咩声,肖明川身上一紧。屠夫瞥了肖明川一眼,肖明川没留意,此时他觉得屠夫手里的羔羊,如一团硕大的精良棉球,嘭——在屠夫厚实的双掌里绽开了,雪白而柔软。屠夫噢了一声,腮帮上的肌肉条子突突了几下,接着双手一悠,就把蓬松的大棉球,抛到了脚边一个低矮的木案子上。肖明川心里一颤,脚根随之软了一下,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那个木案子,在肖明川看来简易而结实,许是因血水长期浸泡的缘故,本色已经难寻了,惟有四条撑地的木棱子上,还挂有新鲜的血迹。肖明川盯着屠夫手里的刀,刀的走路娴熟而敏捷,还不等他看出门道,羊颈下,忽地飘出一片鲜红。血汁在地上积聚时,真的就像一段浸了水的红丝绸,在风中吃力地摇摆。接下来肖明川惊奇地发现,羔羊的生命,原来不是终结在闪着泪光的眸子里,也不是停止在不再合拢的嘴唇上,而是消失在四只痉挛的蹄子上。屠夫朝肖明川笑了笑,埋下头来,用刀尖在羔羊左腿上部轻轻一旋,跟着劈开自己的两条腿,半蹲的架式,把嘴对准刚才下刀的部位,将一口口带着声响的气流,顺着划开的羔羊腿,呼呼吹进死去羔羊的体内。此情此景,让肖明川心里疼了一下。疼过后,他下意识地把这只羔羊的命运往自己身上拉扯,觉得自己差不多就是人群里的一只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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