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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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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么?
  不,只有好!小小的忧愁与困难可以养成严肃的人生观。传庆相信,如果他是子夜和碧落的孩子,他比起现在的丹朱,一定较为深沉,有思想。同时,一个有爱情的家庭里面的孩子,不论生活如何的不安定,仍旧是富于自信心与同情──积极、进取、勇敢。丹朱的优点他想必都有,丹朱没有的他也有。
  他的眼光又射到前排坐着的丹朱身上。丹朱凝神听着言教授讲书,偏着脸,嘴微微张着一点,用一支铅笔轻轻叩着小而白的门牙。她的脸庞侧影有极流丽的线条,尤其是那孩子气的短短的鼻子。鼻子上亮莹莹地略微有点油汗,使她更加像一个喷水池里湿濡的铜像。
  她在华南大学专攻科学,可是也匀出一部份的时间来读点文学史什么的。她对于任何事物都感到广泛的兴趣,对于任何人也感到广泛的兴趣。她对于同学们的一视同仁,传庆突然想出了两个字的评语:滥交。她跟谁都搭讪,然而别人有了比友谊更进一步的要求的时候,她又躲开了,理由是他们都在求学时代,没有资格谈恋爱。那算什么?毕了业,她又能做什么事?归根究底还不是嫁人!传庆越想越觉得她浅薄无聊。如果他有了她这么良好的家庭背景,他一定能够利用机会,做一个完美的人。总之,他不喜欢丹朱。
  他对于丹朱的憎恨,正像他对于言子夜的畸形的倾慕,与日俱增。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当然他不能够读书。学期终了的时候,他的考试结果,样样都糟,惟有文学史更为凄惨,距离及格很远。他父亲把他大骂了一顿,然而还是托了人去向学校当局关说,再给他一个机会,秋季开学后让他仍旧随班上课。
  传庆重新到学校里来的时候,精神上的病态,非但没有痊愈,反而加深了。因为其中隔了一个暑假,他有无限的闲暇,从容地反省他的痛苦的根源。他和他父亲聂介臣日常接触的机会比以前更多了。他发现他有好些地方酷肖他父亲,不但是面部轮廓与五官四肢,连步行的姿态与种种小动作都像。他深恶痛绝那存在于他自身内的聂介臣。他有方法可以躲避他父亲,但是他自己是永远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的。
  整天他伏在卧室角落里那只藤箱上做著『白日梦〃。往往刘妈走过来愕然叫道:〃那么辣的太阳晒在身上,觉也不觉得?越大越糊涂,索性连冷热也不知道了!还不快坐过去!〃他懒得动,就坐在地上,昏昏地把额角抵在藤箱上,许久许久,额上满是嶙嶙的凸凹的痕迹。
  快开学的时候,他父亲把他叫去告诫了一番道:〃你再不学好,用不着往下念了!念也是白念,不过是替聂家丢人!〃他因为不愿意辍学,的确下了一番苦功。各种功课倒潦潦草草可以交代得过去了,惟有他父亲认为他应当最有把握的文学史,依旧是一蹶不振,毫无起色。如果改选其他的一课,学分又要吃亏太多,因此没奈何只得继续读下去。
  照例耶诞节和新年的假期完毕后就要大考了。耶诞节的前夜,上午照常上课。言教授想要看看学生们的功课是否温习得有些眉目了,特地举行了一个非正式的口试。叫到了传庆,连叫了他两三声,传庆方才听见了,言教授先就有了三分不悦,道:〃关于七言诗的起源,你告诉我们一点。〃传庆乞乞缩缩站在那里,眼睛不敢望着他,嗫嚅道:〃七言诗的起源……〃满屋子静悄悄地。传庆觉得丹朱一定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丢聂家的人。不,丢他母亲的人!言子夜夫人的孩子,看着冯碧落的孩子出丑。他不能不说点什么,教室里这么静。他舐了舐嘴唇,缓缓地说道:〃七言诗的起源……七言诗的起源……呃……呃……起源诗的七言!〃
  背后有人笑。连言丹朱也忍不住噗哧一笑。有许多男生本来没想笑,见言丹朱笑了,也都心痒痒地笑起来。言子夜见满屋子人笑成一片,只当作传庆有心打趣,便沉下了脸,将书重重的向桌上一掷,冷笑道:〃哦,原来这是个笑话!对不起,我没领略到你的幽默!〃众人一个个的渐渐敛起了笑容,子夜又道:〃聂传庆,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从上学期起,你就失魂落魄的。我在讲台上说的话,有一句进你的脑子去没有?你记过一句笔记没有?──你若是不爱念书,谁也不逼着你念,趁早别来了,白耽搁了你的同班生的时候,也耽搁了我的时候!〃
  传庆听他这口气与自己的父亲如出一辙,忍不住哭了。他用手护着脸,然而言子夜还是看见了。子夜生平最恨人哭,连女人的哭泣他都觉得是一种弱者的要挟行为,至于淌眼抹泪的男子,那更是无耻之尤,因此分外的怒上心来,厉声喝道:〃你也不难为情!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国早该亡了!〃
  这句话更像锤子似的刺进传庆心里去,他索性坐下身来,伏在台上放声哭了起来。子夜道:〃你要哭,到外面哭去!我不能让你搅扰了别人。我们还要上课呢!〃传庆的哭,一发不可复制,呜咽的声音,一阵比一阵响。他的耳朵又有点聋,竟听不见子夜后来说的话。子夜向前走了一步,指着门,大声道:〃你给我出去!〃传庆站起身,跌跌冲冲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华南大学在半山中的男生宿舍里举行圣诞夜的跳舞会。传庆是未满一年的新生,所以也照例被迫购票参加。他父亲觉得既然花钱买了票,不能不放他去,不然,白让学校占了他们一个便宜,因此就破天荒地容许他单身赴宴。传庆乘车来到山脚下,并不打算赴会,只管向丛山中走去。他预备走一晚上的路,消磨这狂欢的耶诞夜。在家里,他知道他不能够睡觉,心绪过于紊乱了。
  香港虽说是没有严寒的季节,耶诞节夜却也是够冷的。满山植着矮矮的松杉,满天堆着石青的云,云和树一般被风嘘溜溜吹着,东边浓了,西边稀了,推推挤挤,一会儿黑压压拥成了一团,一会儿又化为一蓬绿气,散了开来。林子里的风,呜呜吼着,像失猘犬的怒声,较远的还有海面上的风,因为远,就有点凄然,像哀哀的狗哭。
  传庆双手筒在袖子里,缩着头,急急的顺着石级走上来。走过了末了一盏路灯,以后的路是漆黑的,但是他走熟了,认得出水门汀道的淡白的边缘。并且他喜欢黑,在黑暗中他可以暂时遗失了自己。脚底下的沙石切擦切擦的响,是谁?是聂传庆么?〃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他,中国就要亡了〃的那个人?就是他?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了,瞧不清。
  他父亲骂他为〃猪,狗,〃再骂得厉害些也不打紧,因为他根本看不起他父亲。可是言子夜轻轻的一句话就使他痛心疾首,死也不能忘记。
  他只顾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摸着黑,许是又绕回来了。一转弯,有一盏路灯。一群年轻人说着笑着,迎面走了过来。跳舞会该是散了罢?传庆掉过头来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听见丹朱的嗓子在后面叫:〃传庆!传庆!〃更加走得快。丹朱追了他几步,站住了脚,又回过身来,向她的舞伴们笑道:〃再会罢!我要赶上去跟我们那位爱闹别扭的姑娘说两句话。〃众人道:〃可是你总得有人送你回家!〃丹朱道:〃不要紧,我叫传庆送我回去,也是一样的!〃众人还有些踌躇,丹朱笑道:〃行!行!真的不要紧!〃说着,提起了她的衣服,就向传庆追来。
  传庆见她真来了,只得放慢了脚步。丹朱跑得喘吁吁的,问道:〃传庆,你怎么不来跳舞?〃传庆道:〃我不会跳。〃丹朱又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传庆道:〃不做什么。〃丹朱道:〃你送我回家,成么?〃传庆不答,但是他们渐渐向山巅走去,她的家就在山巅。路还是黑的,只看见她的银白的鞋尖在地上一亮一亮。
  丹朱再开口的时候,传庆觉得她说话从来没有这么的艰涩迟缓。她说:〃你知道吗?今天下课后我找了你半天,你已经回去了。你家的住址我知道,可是你一向不愿意我们到你那儿去……〃传庆依旧是不赞一词。丹朱又道:〃今天的事,你得原谅我父亲。他……他做事向来是太认真了,而华南大学的情形使一个认真教书的人不能不灰心──香港一般学生的中文这么糟,可是还看不起中文,不肯虚心研究,你叫他怎么不发急。只有你一个人,国文的根基比谁都强,你又使他失望。你……你想……你替他想想……〃传庆只是默然。
  丹朱道:〃他跟你发脾气的原因,你现在明白了罢?……传庆,你若是原谅了他,你就得向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近来这样的失常。你知道我爸爸是个热心人,我相信他一定肯尽他的能力来帮助你。你告诉我,让我来转告他,行不行?〃
  告诉丹朱?告诉言子夜,他还记得冯碧落吗?记也许记得,可是他是见多识广的男子,一生的恋爱并不止这一次,而碧落只爱过他一个人……从前的女人,一点点小事便放在心上,辗转,辗转,辗转思想着,在黄昏的窗前,在雨夜,在惨淡的黎明。呵,从前的人,……
  传庆只觉得胸头充塞了吐不出来的冤郁。丹朱又逼紧了一步,问道:〃传庆,是你家里的事么?〃传庆淡淡的笑道:〃你也太好管闲事了!〃
  丹朱并没有生气,反而跟着他笑了。她绝对想不到传庆当真在那里憎嫌她,因为谁都喜欢她。风刮下来的松枝子打到她头上来,她〃哟!〃了一声,向传庆身后一躲,趁势挽住了传庆的臂膀,柔声道:〃到底为什么?〃传庆洒开了她的手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你老是缠着我?女孩子家,也不顾个脸面!也不替你父亲想想!〃丹朱听了这话,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可是两人距离着两三尺远。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又忘了,男女有别!我老是以为我年纪还小呢!我家里的人都拿我当孩子看待。〃传庆又跳了起来道:〃三句话离不了你的家!谁不知道你有个模范家庭!就可惜你不是一个模范女儿!〃丹朱道:〃听你的口气,仿佛你就是熬不得我似的!仿佛我的快乐,使你不快乐。──可是,传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到底──〃
  传庆道:〃到底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妒忌你──妒忌你美,你聪明,你有人缘!〃丹朱道:〃你就不肯同我说一句正经话!传庆,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你快乐──〃传庆道:〃你要分点快乐给我,是不是?你饱了,你把桌上的面包屑扫下来喂狗吃,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宁死也不要!〃
  山路转了一个弯,豁然开朗,露出整个的天与海。路旁有一片悬空的平坦的山,围了一圈半圆形的铁阑干,传庆在前面走着,一回头,不见丹朱在后面,再一看,她却倚在阑干上。崖脚下的松涛,奔腾澎湃,更有一种耐冷的树,叶子一面儿绿一面儿白。大风吞着。满山的叶子掀腾翻覆,只看见点点银光四溅。云开处,冬天的微黄的月亮出来了,白苍苍的天与海在丹朱身后张开了云母石屏风。她披着翡翠绿天鹅绒的斗篷,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天鹅绒。在严冬她也喜欢穿白的,因为白色和她黝暗的皮肤的鲜明的对照。传庆从来没有看见她这么盛装过,风兜半褪在她脑后,露出高高堆在顶上的鬈发,背着光,她的脸看不分明,只觉得她的一双眼睛,灼灼地注视着他。
  传庆垂下了眼睛,反剪了手,直挺挺站着,半晌,他重新抬起头来,简截地问道:〃走不走?〃
  她那时已经掉过身去,背对着他。风越发猖狂了,把她的斗篷胀得圆鼓鼓地,直飘到她头上去。她底下穿着一件绿阴阴的白丝绒长袍。乍一看,那斗篷浮在空中仿佛一柄偌大的降落伞,伞底下飘飘荡荡坠着她莹白的身躯──是月宫里派遣来的伞兵么?
  传庆徐徐走到她身旁。丹朱在那里恋爱着他么?不能够罢?然而,她的确是再三地谋与他接近。譬如说今天晚上,深更半夜她陪着他在空山里乱跑,平时她和同学们玩是玩,笑是笑,似乎很有分寸,并不是一味放荡的人。为什么视他为例外呢?他再将她适才的言行回味了一番。在一个女孩子,那已经是很明显的表示了罢?
  他恨她,可是他是一个无能的人,光是恨,有什么用?如果她爱他的话,他就有支配她的权力,可以对于她施行种种纤密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报复的希望。
  他颤声问道:〃丹朱,你有点儿喜欢我么?……一点儿?〃
  她真不怕冷。赤裸着的手臂从斗篷里伸出来,搁在阑干上。他双手握住了它,伛下头去 
,想把脸颊偎在她的手臂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半空中停住了,眼泪纷纷地落下来。他伏在阑干上,枕着手臂──他自己的。
  她有点爱他么?他不要报复,只要一点爱──尤其是言家的人的爱。既然言家和他没有血统关系,那么,就是婚姻关系也行。无论如何,他要和言家有一点连系。
  丹朱把飞舞的斗篷拉了下来,紧紧地箍在身上,笑道:〃不止一点儿,我不喜欢你,怎么愿意和你做朋友呢?〃传庆站直了身子,咽了一口气道:〃朋友!我并不要你做我的朋友。〃丹朱道:〃可是你需要朋友。〃传庆道:〃单是朋友不够。我要父亲跟母亲。〃丹朱愕然望着他。他紧紧抓住了铁阑干,仿佛那就是她的手,热烈地说道:〃丹朱,如果你同别人相爱着,对于他,你不过是一个爱人。可是对于我,你不单是一个爱人,你是一个创造者,一个父亲,母亲,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天地。你是过去与未来。你是神。〃丹朱沉默了一会,悄然道:〃恐怕我没有那么大的奢望。我如果爱上了谁,至少我只能做他的爱人与妻子。至于别的,我──我不能那么自不量力。〃
  一阵风把传庆堵得透不过气来。他偏过脸去,双手加紧地握着阑干,小声道:〃那么,你不爱我。一点也不。〃丹朱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传庆道:〃因为你把我当一个女孩子。〃丹朱道:〃不!不!真的……但是……〃她先是有点窘,突然觉得烦了,皱着眉毛,疲乏地咳了一声道:〃你既然不爱听这个话,何苦逼我说呢?〃传庆背过身去,咬牙道:〃你拿我当一个女孩子。你──你──你简直不拿我当人!〃他对于他的喉咙失去了控制力,说到末了,简直叫喊起来。
  丹朱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三脚两步离开了下临深谷的阑干边,换了一个较安全的地位。跑过去之后,又觉得自己神经过敏得可笑。定了一定神,向传庆微笑道:〃你要我把你当作一个男子看待,也行。我答应你,我一定试着用另一副眼光来看你。可是你也得放出点男子气概来,不作兴这么动不动就哭了,工愁善病的──〃──传庆嘿嘿笑了几声道:〃你真会哄孩子!'好孩子别哭!多大的人了,不作兴哭的!'哈哈哈哈……〃他笑着,抽身就走,自顾自下山去了。
  丹朱站着发了一会楞。她没有想到传庆竟会爱上了她。当然,那也在情理之中。他的四周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惟有她屡屡向他表示好感。她引诱了他(虽然那并不是她的本心),而又不能给予他满足。近来他显然是有一件事使他痛苦着。就是为了她么?那么,归根究底,一切的烦恼还是由她而起?她竭力的想帮助他,反而害了他!她不能让他这样疯疯癫癫走开了,若是闯下点什么祸,她一辈子也不能够饶恕她自己。
  他的自私,他的无礼,他的不近人情处,她都原宥了他,因为他爱她。连这样一个怪僻的人也爱着她──那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丹朱是一个善女人,但是她终是一个女人。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然而她毕竟追上了他,一路喊着:〃传庆!你等一等,等一等!〃传庆只做不听见。她追到了他的身边,一时又觉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她一面喘着气,一面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传庆从牙齿缝里迸出几句话来道:〃告诉你,我要你死!有了你,就没有我。有了我,就没有你,懂不懂?〃
  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挟她的双肩,另一只手就将她的头拚命地向下按,似乎要她的头缩回到腔子里去。她根本不该生到这世上来,他要她回去。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蛮力,不过他的手脚还是不够利落。她没有叫出声来,可是挣扎着,两人一同骨碌碌顺着石阶滚下去。传庆爬起身来,抬腿就向地下的人一阵子踢。一面踢,一面嘴里流水似的咒骂着。话说得太快了,连他自己也听不清,大概似乎是:〃你就看准了我是个烂好人!半夜里,单身和我在山上……换了一个人,你就不那么放心罢?你就看准了我不会吻你、打你、杀你,是不是?是不是?聂传庆──不要紧的!'不要紧,传庆可以送我回家去!'……你就看准了我!〃
  第一脚踢下去,她低低的嗳了一声,从此就没有声音了。他不能不再狠狠的踢两脚,怕她还活着。可是,继续踢下去,他也怕。踢到后来,他的腿一阵阵的发软发麻。在双重的恐怖的冲突下,他终于丢下了她,往山下跑。身子就像在梦魇中似的,腾云驾雾,脚不点地,只看见月光里一层层的石阶,在眼前兔起鹘落。
  跑了一大段路,他突然停住了。黑山里一个人也没有──除了他和丹朱。两个人隔了七八十码远,可是他恍惚,可以听见她咻咻的艰难的呼吸声。在这一刹那间,他与她心灵相通。他知道她没有死。知道又怎样?有这胆量再回去,结果了她?
  他静静站着,不过两三秒钟,可是他以为是两三个钟头。他又往下跑。这一次,他一停也不停,一直奔到了山下的汽车道,有车的地方。
  家里冷极了,白粉墙也冻得发了青。传庆的房间里没有火炉,空气冷得使人呼吸间鼻子发酸。然而窗子并没有开,长久没开了,屋子里闻得见灰尘与头发的油腻的气味。
  传庆脸朝下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父亲对他母亲说:〃这孩子渐渐的心野了。跳舞跳得这么晚才回来!〃他后母道:〃看这样子,该给他娶房媳妇了。〃
  传庆的眼泪直淌下来,嘴部掣动了一下,仿佛想笑,可是动弹不得,脸上像冻上了一层冰壳子。身上也像冻上了一层冰壳子。
  丹朱没有死。隔两天开学了,他还得在学校里见到她。他跑不了。


第一炉香
  请您寻出家傅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在故事的开端,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里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园里远远望过去。薇龙到香港来了两年了,但是对于香港山头华贵的住宅区还是相当的生疏。这是第一次,她到姑母家里来。姑母家里的花园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草坪,四周绕着 
矮矮的白石卍字阑干,阑干外就是一片荒山。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树,落落两个花床,种着纤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鹃花,正在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黄,是鲜亮的虾子红。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这里不单是色彩的强烈对照给予观者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处处都是对照,各种不调和的地方背景,时代气氛,全是硬生生地给掺揉在一起,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
  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形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顶上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黄嵌一道窄红的边框。窗上安着雕花铁栅栏,喷上鸡油黄的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的走廊,地下铺着红砖,支着巍峨的两三丈高一排白石圆柱,那却是美国南部早期建筑的遗风。从走廊上的玻璃门里进去是客室,里面是立体化的西式布置,但是也有几件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炉台上陈列着翡翠鼻壶与象牙观音像,沙发前围着斑竹小屏风,可是这一点东方色彩的存在,显然是看在外国朋友们的面上。英国人老远的来看看中国,不能不给点中国给他们瞧瞧。但是这里的中国,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荒诞、精巧、滑稽。
  葛薇龙在玻璃门里瞥见她自己的影子──她自身也是殖民地所特有的东方色彩的一部份,她穿着南英中学的别致的制服,翠蓝竹布衫,长齐膝盖,下面是窄窄脚管,还是满清末年的款式;把女学生打扮得像赛金花模样,那也是香港当局取悦于欧美游客的种种设施之一。然而薇龙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的爱时髦,在竹布衫外面加上一件绒线背心,短背心底下,露出一大截衫子,越发觉得非驴非马。
  薇龙对着玻璃门扯扯衣襟,理理头发。她的脸是平淡而美丽的小凸脸,现在,这一类〃粉扑子脸〃是过了时了。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她对于她那白净的皮肤,原是引为憾事的,一心想晒黑它,使它合于新时代的健康美的标准。但是她来到香港之后,眼中的粤东佳丽大都是橄榄色的皮肤。她在南英中学读书,物以稀为贵,倾倒于她的白的,大不乏人;曾经有人下过这样的考语:如果湘粤一带深目削颊的美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就是粉蒸肉。薇龙端相着自己,这句〃非礼之言〃蓦地兜上心来。她把眉毛一皱,掉过身子去,将背倚在玻璃门上。
  姑母这里的娘姨大姐们,似乎都是俏皮人物,糖醋排骨之流,一个个拖着木屐,在走廊上踢托踢托地串来串去。这时候听到一个大姐娇滴滴地叫道:〃睇睇,客听里坐的是谁?〃睇睇道:〃想是少奶娘家的人。〃听那睇睇的喉咙,想必就是适才倒茶的那一个,长脸儿,水蛇腰;虽然背后一样的垂着辫子,额前却梳了虚笼笼的鬅头。薇龙肚里不由得纳罕起来,那〃少奶〃二字不知指的是谁?没听说姑母有子嗣,哪儿来的媳妇?难不成是姑母?姑母自从嫁了粤东富商梁季腾做第四房姨太太,就和薇龙的父亲闹翻了,不通庆吊,那时薇龙还没出世呢。但是常听家人谈起,姑母年纪比父亲还大两岁,算起来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如何还称少奶,想必那女仆是伺候多年的旧人,一时改不过口来?正在寻思,又听那睇睇说道:〃真难得,我们少奶起这么一大早出门去!〃那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还不是乔家十三少爷那鬼精灵,说是带她到浅水湾去游泳呢!〃睇睇哦了一声道:〃那,我看今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那一个道:〃可不是,游完水要到丽都去吃晚饭,跳舞。今天天没亮就催我打点夜礼服,银皮鞋,带了去更换。〃睇睇悄悄地笑道:〃乔家那小子,呕人也呕够了!我只道少奶死了心,想不到她那样机灵人,还是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那一个道:〃罢了!罢了!少嚼舌头,里面有人。〃睇睇道:〃叫她回去罢。白叫人家呆等着,作孽相!〃那一个道:〃理她呢?你说是少奶娘家人,想必是打抽丰的,我们应酬不了那么多。〃睇睇半天不作声。然后细着嗓子笑道:〃还是打发她走罢,一会儿那修钢琴的俄罗斯人要来了。〃那一个听了,格格地笑了起来,拍手道:〃原来你要腾出这间屋子来和那亚历山大?阿历山杜维支鬼混!我道你为什么忽然婆婆妈妈的,一片好心,不愿把客人干搁在这里。果然里面大有道理!〃睇睇赶着她便打,只听得一阵劈拍,那一个尖声叫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睇睇也嗳唷连声道:〃动手的是小人,动脚的是浪蹄子!……你这蹄子,真踢起人来了!真踢起人来了!〃一语未完,门开处,一只朱漆描金折枝梅的玲珑木屐的溜溜地飞了进来,不偏不倚,恰巧打中薇龙的膝盖,痛得薇龙弯了腰直揉腿,再抬头看时,一个黑里俏的丫头,金鸡独立,一步步跳了进来,踏上那木屐,扬长自去了,正眼也不看薇龙一看。
  薇龙不由得生气,再一想:〃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在他檐下过,怎敢不低头?〃这就是求人的苦处。看这光景,今天是无望了,何必赖在这里讨人厌?只是我今天大远的跑上山来,原是扯了个谎,在学校里请了假来的,难道明天再逃一天学不成?明天又指不定姑母在家不在。这件事,又不是电话里可以约好面谈的!踌躇了半晌,方道:〃走就走罢!〃出了玻璃门,迎面看见那睇睇斜倚在石柱上,搂起脚来捶腿肚子,踢伤的一块还有点红红的。那黑丫头在走廊尽头探了一探脸,一溜跑了。睇睇叫道:〃睨儿你别跑!我找你算账!〃睨儿在那边笑道:〃我那么多的工夫跟你胡闹?你爱动手动脚,等那俄国鬼子来跟你动手动脚好了。〃睇睇虽然喃喃骂着小油嘴,也掌不住笑了;掉转脸来瞧见薇龙,便问道:〃不坐了?〃薇龙含笑点了点头道:〃不坐了,改天再来;难为你陪我到花园里去开一开门。〃
  两人横穿过草地,看看走进了那盘花绿漆的小铁门。香港地气潮湿,富家宅第大都建筑在三四丈高的石基上,因此出了这门,还要爬下螺旋式的百级台阶,方才是马路。睇睇正在抽那门闩,底下一阵汽车喇叭响,睨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斜刺里掠过薇龙睇睇二人,蹬蹬蹬跑下石级去,口中一路笑嚷:〃少奶回来了!少奶回来了!〃睇睇耸了耸肩冷笑道:〃芝麻大的事,也值得这样舍命忘身的,抢着去拔个头筹!一般是奴才,我却看不惯那种下贱相!〃一扭身便进去了。丢下薇龙一个人呆呆站在铁门边;她被睨儿乱哄哄这一阵搅,心里倒有 
些七上八下的发了慌。扶了铁门望下去,汽车门开了,一个娇小个子的西装少妇跨出车来,一身黑,黑草帽沿上垂下绿色的面网,面网上扣着一个指甲大小的绿宝石蜘蛛,在日光中闪闪烁烁,正爬在她腮帮子上,一亮一暗,亮的时候像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暗的时候便像一粒青痣。那面网足有两三码长,像围巾似的兜在肩上,飘飘拂拂。开车的看不清楚,似乎是个青年男子,伸出头来和她道别,她把脖子一僵,就走上台阶来了。睨儿早满面春风迎了上去问道:〃乔家十三少爷怎么不上来喝杯啤酒?〃那妇人道:〃谁有空跟他歪缠?〃睨儿听她声气不对,连忙收起笑容,接过她手里的小藤箱,低声道:〃可该累着了!回来得倒早!〃那妇人回头看汽车已经驶开了,便向地上重重的啐了一口,骂道:〃去便去了,你可别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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