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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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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们在街上买菜,碰着萨黑荑妮公主。萨黑荑妮黄着脸,把蓬松的辫子胡乱编了个麻花髻,身上不知从哪里借来一件青布棉袍穿着,脚下却依旧趿着印度式七宝嵌花纹皮拖鞋。她同他们热烈地握手,问他们现在住在哪里,急欲看看他们的新屋子。又注意到流苏的篮子里有去了壳的小蚝,愿意跟流苏学习烧制清蒸蚝汤。柳原顺口邀了她来吃便饭,她很高兴的跟了他们一同回去。她的英国人进了集中营,她现在住在一个熟识的,常常为她当点小差的印度巡捕家里。她有许久没有吃饱过。她唤流苏〃白小姐。〃柳原笑道:〃这是我太太。你该向我道喜呢!〃萨黑荑妮道:〃真的么?你们几时结婚的?〃柳原耸耸肩道:〃就在中国报上登了个启事,你知道,战争期间的婚姻,总是潦草的……〃流苏没听懂他们的话。萨黑荑妮吻了他又吻了她。然而他们的饭菜毕竟是很寒苦,而且柳原声明他们也难得吃一次蚝汤。萨黑荑妮从此没有再上门过。
当天他们送她出去,流苏站在门槛上,柳原立在她身后,把手掌合在她的手掌上,笑道:〃我说,我们几时结婚呢?〃流苏听了,一句话也没有,只低下了头,落下泪来。柳原拉住她的手道:〃来来,我们今天就到报馆里去登报启事,不过你也许愿意候些时,等我们回到上海,大张旗鼓的排场一下,请请亲戚们。〃流苏道:〃呸!他们也配!〃说着,嗤的笑了出来,往后顺势一倒,靠在他身上。柳原伸手到前面去羞她的脸道:〃又是哭,又是笑!〃
两人一同走进城去,走了一个回路转的地方,马路突然下泻,眼前只是一片空灵──淡墨色的,潮湿的天。小铁门口挑出一块洋磁招牌,写的是:〃赵祥庆牙医〃。风吹得招牌上的铁钩子吱吱响,招牌背后只是那空灵的天。
柳原歇下脚来望了半晌,感到那平淡中的恐怖,突然打起寒战来,向流苏道:〃现在你可该相信了:'死生契阔',我们自己哪儿做得了主?轰炸的时候,一个不巧──〃流苏嗔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说做不了主的话!〃柳原笑道:〃我并不是打退堂鼓。我的意思是──〃他看了看她的脸色,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他们继续走路,柳原又道:〃鬼使神差地,我们倒真的恋爱起来了!〃流苏道:〃你早就说过你爱我。〃柳原笑道:〃那不算。我们那时候太忙着谈恋爱了,哪里还有工夫恋爱?〃
结婚启事在报上刊出了,徐先生徐太太赶了来道喜,流苏因为他们在围城中自顾自搬到安全地带去,不管她的死活,心中有三分不快,然而也只得笑脸相迎。柳原办了酒菜,补请了一次客。不久,港沪之间恢复了交通,他们便回上海来了。
白公扪里流苏只回去过一次,只怕人多嘴多,惹出是非来。然而麻烦是免不了的,四奶奶决定和四爷进行离婚,众人背后都派流苏的不是。流苏离了婚再嫁,竟有这样惊人的成就,难怪旁人要学她的榜样。流苏蹲在灯影里点蚊香。想到四奶奶,她微笑了。
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蚊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传奇里的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茉莉香片
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在茶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山道徐徐的驶下山来。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桠桠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后面那一个座位上坐
着聂传庆,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孩子。说他是二十岁,眉梢嘴角却又有点老态。同时他那窄窄的肩膀和细长的脖子,又似乎是十六七岁发育未完全的样子。他穿了一件蓝绸夹袍,捧着一书,侧着身子坐着,头抵在玻璃窗上,蒙古型的鹅蛋脸,淡眉毛、吊梢眼,衬着后面粉霞缎一般的花光,很有几分女性美。惟有他的鼻子却是过分的高了一点,与那纤柔的脸庞犯了冲。他嘴里衔着一张桃红色的车票,人仿佛是盹着了。
车子突然停住了。他睁开眼一看,上来了一个同学,言教授的女儿言丹朱。他皱了一皱眉毛,他顶恨在公共汽车碰见熟人,因为车子轰隆轰隆开着,他实在没法听见他们说话。他的耳朵有点聋,是给他父亲打坏的。
言丹朱大约是刚洗了头发,还没干,正中挑了一条路子,电烫的发梢不很鬈了,直直的披了下来,像美国漫画里的红印第安小孩。滚圆的脸,晒成了赤金色。眉眼浓秀,个子不高,可是很丰满。她一上车就向他笑着点了个头,向这边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回家去么?〃传庆凑到她跟前,方才听清楚了,答道:〃嗳。〃
卖票的过来要钱,传庆把手伸到袍子里去掏皮夹子,丹朱道:〃我是月季票。〃又道:〃你这个学期选了什么课?〃传庆道:〃跟从前差不多,没有多大变动。〃丹朱道:〃我爸爸教的文学史,你还念吗?〃传庆点点头。丹朱笑道:〃你知道么?我也选了这一课。〃传庆诧异道:〃你打算做你爸爸的学生?〃丹朱噗哧一笑道:〃可不是!起先他不肯呢!他弄不惯有个女儿在那里随班听讲,他怕他会觉得窘。还有一层,他在家里跟我们玩笑惯了的,上了堂,也许我倚仗着是自己家里人,照常的问长问短,跟他唠叨,他又板不起脸来!结果我向他赌神罚咒说:上他的课,我无论有什么疑难的地方,绝对不开口,他这才答应了。〃传庆微微的叹了一口气道:〃言教授……人是好的!〃丹朱笑道:〃怎么?他做先生,不好么?你不喜欢上他的课?〃传庆道:〃你看看我的分数单子,就知道他不喜欢我。〃丹朱道:〃哪儿来的话?他对你特别的严,因为你是上海来的,国文程度比香港的学生高。他常常夸你来着,说你就是有点懒。〃
传庆掉过头去不言语,把脸贴在玻璃上。他不能老是射在她跟前,用全副精神听她说话。让人瞧见了,准得产生某种误会。说闲话的人已经不少了,就是因为言丹朱总是找着他。在学校里,谁都不理他。他自己觉得不得人心,越发的避着人,可是他躲不了丹朱。
丹朱──他不懂她的存心,她并不短少朋友。虽然才在华南大学读了半年书,已经在校花队里有了相当的地位。凭什么她愿意和他接近?他斜着眼向她一瞟。一件白绒线紧身背心把她的厚实的胸脯子和小小的腰塑成了石膏像。他重新别过头去,把额角在玻璃上揉擦着。他不爱看见女孩子,尤其是健全美丽的女孩子,因为她们使他对于自己分外的感到不满意。
丹朱又说话了。他拧着眉毛勉强笑道:〃对不起,没听见。〃她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说了一半,他又听不仔细了。幸而他是沉默惯了的,她得不到他的答覆,也就恬然不以为怪。末后她有一句话,他却射巧听懂了。她低下头去,只管把绒线背心往下扯,扯下来又缩上去了。她微笑说道:〃前天我告诉你的关于德荃写给我的那封信,请你忘掉它罢。只当我没有说过。〃传庆道:〃为什么?〃丹朱道:〃为什么?……那是很明显的。我不该把这种事告诉人。我太孩子气了,肚子里搁不住两句话!〃传庆把身子往前探着,两肘支在膝盖上,只是笑。丹朱也跟着他向前俯着一点,郑重的问道:〃传庆,你没有误会我的意思罢?我告诉你那些话,决不是夸耀。我──我不能不跟人谈谈,因为有些话闷在心里太难受了……像德荃,我拒绝了他,就失去了他那样的一个朋友。我爱和他做朋友,我爱和许多人做朋友。至于其他的问题,我们年纪太小了,根本谈不到。可是……可是他们一个个的都那么认真。〃
隔了一会,她又问道:〃传庆,你嫌烦么?〃传庆摇摇头。丹朱道:〃我不知为什么,这些话我对谁也不说,除了你。〃传庆道:〃我也不懂为什么。〃丹朱道:〃我想是因为……因为我把你当作一个女孩子看待。〃传庆酸酸的笑了一声道:〃是吗?你的女朋友也多得很,怎么单拣中了我呢?〃丹朱道:〃因为只有你能够守秘密。〃传庆倒抽了一口冷气道:〃是的,因为我没有朋友,没有人可告诉。〃丹朱忙道:〃你又误会了我的意思!〃
两人半晌都没作声。丹朱叹了口气道:〃我说错了话,但是……但是,传庆,为什么你不试着交几个朋友?玩儿的时候,读书的时候,也有个伴。你为什么不邀我们上你家里去打网球?我知道你们有个网球场。〃传庆笑道:〃我们的网球场,很少有机会腾出来打网球。多半是晾满了衣裳,天暖的时候,他们在那里煮鸦片。〃丹朱顿住了口,说不下去了。
传庆回过头去向着窗外。那公共汽车猛地转了一个弯,人手里的杜鹃花受了震,簌簌乱飞。传庆再看丹朱时,不禁咦了一声道:〃你哭了!〃丹朱道:〃我哭做什么?我从来不哭的!〃然而她终于凄哽地质问道:〃你……你老是使我觉得我犯了法……仿佛我没有权利这么快乐!其实,我快乐,又不碍着你什么!〃
传庆取过她手里的书,把上面的水渍子擦了一擦,道:〃这是言教授新编的讲义吗?我还没有买呢。你想可笑么,我跟他念了半年书,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丹朱道:〃我喜欢他的名字。我常常告诉他,他的名字比人漂亮。〃传庆在书面上找到了,读出来道:〃言子夜……〃他把书搁了下来,偏着头想了一想,又拿起来念了一遍道:〃言子夜……〃这一次,他有点犹疑,仿佛不大认识这几个字。丹朱道:〃这名字取得不好么?〃传庆笑道:〃好,怎么不好!知道你有个好爸爸!什么都好,就是把你惯坏了!〃丹朱轻轻的啐了一声,站起身来道:〃我该下去了。再见罢!〃
她走了,传庆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又仿佛盹着了似的。前面站着的抱着杜鹃花的人也下去了,窗外少了杜鹃花,只剩下灰色的街。他的脸换了一幅背景,也似乎是黄了,暗了。
车再转了个弯。棕榈树沙沙的擦着窗户,他跳起身来,拉了拉铃,车停了,他就下了车。
他家是一座大宅。他们初从上海搬来的时候,满院子的花木,没两三年的工夫,枯的枯、死的死、砍掉的砍掉,太阳光晒着,满眼的荒凉。一个打杂的,在草地上拖翻了一张藤椅子,把一壶滚水浇了上去,杀臭蛊。
屋子里面,黑沉沉的穿堂,只看见那朱漆楼梯的扶手上,一线流光,回环曲折,远远的上去了。传庆蹑手蹑脚上了楼,觑人不见,一溜向他的卧室里奔去。不料那陈旧的地板吱吱格格一阵响,让刘妈听见了,迎面拦住道:〃少爷回来了!见过了老爷太太没有?〃传庆道:〃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总要见到的,忙什么?〃刘妈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道:〃又来了!你别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鬼鬼祟祟的躲着人!趁早去罢,打个照面就完事了。不去,又是一场气!〃传庆忽然年纪小了七八岁,咬紧了牙,抵死不肯去。刘妈越是拉拉扯扯,他越是退退避避。
刘妈是他母亲当初陪嫁的女佣。在家里,他憎厌刘妈,正如在学校憎厌言丹朱一般。寒天里,人冻得木木的,倒也罢了,一点点的微温,更使他觉得冷得彻骨酸心。
他终于因为憎恶刘妈的缘故,只求脱身,答应去见他父亲与后母。他父亲聂介臣,汗衫外面罩着一件油渍斑斑的雪青软缎小背心。他后母蓬着头,一身黑,面对面躺在铺上。他上前招呼了:〃爸爸,妈!〃两人都似理非理的哼了一声。传庆心里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猜着今天大约没有事犯到他们手里。
他父亲问道:〃学费付了?〃传庆在榻旁边一张沙发椅上坐下,答道:〃付了。〃他父亲道:〃选了几样什么?〃传庆道:〃英文历史,十九世纪英文散文──〃他父亲道:〃你那个英文──算了罢!跷腿驴子跟马跑,跑折了腿,也是空的!〃他继母笑道:〃人家是少爷脾气。大不了,家里请个补课先生,随时给他做枪手。〃他父亲道:〃我可没那个闲钱给他请家庭教师。还选了什么?〃传庆道:〃中国文学史。〃他父亲道:〃那可便宜了你!唐诗、宋词,你早读过了。〃他后母道:〃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偷懒!〃
传庆把头低了又低,差一点垂到地上去。身子向前伛偻着,一只手握着鞋带的尖端的小铁管,在皮鞋上轻轻刮着。他父亲在炕上翻过身来,捏着一卷报纸,在他颈子上刷地敲了一下,喝道:〃一双手,闲着没事干,就会糟蹋东西!去,去,去罢!到那边去烧几个泡。〃
传庆坐到墙角里一只小上,就着矮茶几烧。他后母今天却是特别的兴致好,拿起描金小茶壶喝了一口茶,抿着嘴笑道:〃传庆,你在学校里有女朋友没有?〃他父亲道:〃他呀,连男朋友都没有,也配交女朋友!〃他后母笑道:〃传庆,我问你,外面有人说,有个姓言的小姐,也是上海来的,在那儿追求你。有这话没有?〃传庆红了脸,道:〃言丹朱──她的朋友多着呢,哪儿就会看上了我?〃他父亲道:〃谁说她看上你来着?还不是看上了你的钱!看上你!就凭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传庆想道:〃我的钱?我的钱?〃
总有一天罢,钱是他的,他可以任意的在支票簿上签字。他从十二三岁起就那么盼望着,并且他曾经提早练习过了,将他的名字歪歪斜斜,急如风雨地写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左一个,右一个,〃聂传庆,聂传庆,〃英俊地,雄赳赳地,〃聂传庆,聂传庆。〃可是他爸爸重重的打了他一个嘴巴子,劈手将支票夺了过来搓成团,向他脸上抛去。为什么?因为那触动了他爸爸暗藏着的恐惧。钱到了他手里,他会发疯似的胡花么?这畏葸的阴沉的白痴似的孩子。他爸爸并不是有意把他训练成这样的一个人。现在他爸爸见了他,只感到愤怒与无可奈何,私下里又有点怕。他爸爸说过的:〃打了他,倒是不哭,就那么瞪大了眼睛朝人看着。我就顶恨他朝人瞪着眼看──见了就有气!〃这时候,传庆手里烧着,忍不住又睁大了那惶恐的眼睛,呆瞪瞪望着他父亲看。总有一天……那时候,是他的天下了,可是他已经被作践得不像人。奇异的胜利!
签上的鸦片淋到灯里去。传庆吃了一惊,只怕被他们瞧见了,幸而老妈子进来报说许家二姑太太来了,一混就混了过去。他爸爸向他说道:〃你趁早给我出去罢!贼头鬼脑的,一点丈夫气也没有,让人家笑你,你不难为情,我还难为情呢!〃他后母道:〃这孩子,什么病也没有,就是骨瘦如柴,叫人家瞧着,还当我们亏待了他!成天也没有见他少吃少喝!〃
传庆垂着头出了房,迎面来了女客。他一闪闪在阴影里,四顾无人,方才走进他自己的卧室,翻了一翻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几本书。他记起了言丹朱屡次劝他用功的话,忽然兴起,一鼓作气的打算做点功课。满屋子雾腾腾的,是隔壁飘过来的鸦片香。他生在这空气里,长在这空气里,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闻了这气味就一阵阵的发晕,只想呕。还是楼底下客室里清净点。他夹了书向下跑,满心的烦躁。客室里有着淡淡的太阳与灰尘。霁红花瓶里插着鸡毛帚子。他在正中的红木方桌旁边坐下,伏在大理石桌面上。桌面冰凉的,像公共汽车上的玻璃窗。
窗外的杜鹃花,窗里的言丹朱……丹朱的父亲是言子夜。那名字,他小时候,还不大识字,就见到了。在一本破旧的〃早潮〃杂志封里的空页上,他曾经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着:〃碧落女史清玩。言子夜赠。〃他的母亲的名字叫冯碧落。
他随手拖过一本教科书来,头枕在袖子上,看了几页。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从前不大识字的年龄,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忽见刘妈走了进来道:〃少爷,让开点。〃她取下肩上搭着的桌布,铺在桌上,桌脚上缚了带。传庆道:〃怎么?要打牌?〃刘妈道:〃三缺一,打了电话去请舅老爷去了。〃说着,又见打杂的进来提上一只一百支光的电灯泡子。传庆只得收拾了课本,依旧回到楼上来。
他的卧室的角落里堆着一只大藤箱,里面全是破烂的书。他记得有一叠〃早潮〃杂志在那儿。藤箱上面横缚着一根皮带,他太懒了,也不去褪掉它,就把箱子盖的一头撬了起来,把手伸进去,一阵乱掀乱翻。突然,他想了起来,〃早潮〃杂志在他们搬家的时候早已散失了,一本也不剩。
他就让两只手夹在箱子里,被箱子盖紧紧压着。头垂着,颈骨仿佛折断了似的。蓝夹袍的领子竖着,太阳光暖烘烘的从领圈里一直晒进去,晒到颈窝里,可是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天快黑了──已经黑了。他一人守在窗子跟前,他心里的天也跟着黑下去。说不出来的昏暗的哀愁……像梦里面似的,那守在窗子前面的人,先是他自己,一刹那间,他看清楚了,那是他母亲。她的前刘海长长地垂着,俯着头,脸庞的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子。至于那隐隐的眼与眉,那是像月亮里的黑影。然而他肯定地知道那是他死去的母亲冯碧落。
他四岁上就没有了母亲,但是他认识她,从她的照片上。她婚前的照片只有一张,她穿着古式的摹本缎袄,有着小小的蝙蝠的暗花。现在,窗子前面的人像渐渐明晰,他可以看见她的秋香色摹本缎袄上的蝙蝠。她在那里等候一个人,一个消息。她明知道这消息是不会来的。她心里的天,迟迟地黑了下去。……传庆的身子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他母亲还是他自己。
至于那无名的磨人的忧郁,他现在明白了,那就是爱──二十多年前的,绝望的爱。二十多年后,刀子生了锈了,然而还是刀。在他母亲心里的一把刀,又在他心里绞动了。
传庆费了大劲,方始抬起头来。一切的幻像迅速地消灭了。刚才那一会儿,他仿佛是一个旧式的摄影师,钻在黑布里为人拍照片,在摄影机的镜子里瞥见了他母亲。他从箱子盖底下抽出他的手,把嘴射上去,怔怔地吮着手背上的红痕。
关于他母亲,他知道得很少。他知道她没有爱过他父亲。就为了这个,他父亲恨她。她死了,就迁怒到她的孩子身上。要不然,虽说有后母挑拨着,他父亲对他不会这样刻毒。他母亲没有爱过他父亲──她爱过别人吗?……亲戚圈中恍惚有这么一个传说。他后母嫁到聂家来,是亲上加亲,因此他后母也有所风闻。她当然不肯让人们忘怀了这件事,当着传庆的面她也议论过他母亲。任何的话,到了她嘴里就不大好听。碧落的陪嫁的女佣刘妈就是为了不能忍耐她对于亡人的诬蔑,每每气急败坏地向其他的仆人辩白着。于是传庆有机会听到了一点他认为可靠的事实。
用现代的眼光看来,那一点事实是平淡得可怜。冯碧落结婚的那年是十八岁,在定亲以前,她曾经有一个时期渴想着进学校读书。在冯家这样守旧的人家,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然而她还是和几个表姊妹背背地偷偷地计画着。表妹们因为年纪小得多,父母又放纵些,终于如愿以偿了。她们决定投考中西女塾,请了一个远房亲戚来补课。言子夜辈分比她们小,年纪却比她们长,在大学里已经读了两年书。碧落一面艳羡着表妹们的幸运,一面对于进学校的梦依旧不甘放弃,因此对于她们投考的一切仍然是非常的关心。在表妹那儿她遇见了言子夜几次。他们始终没有单独地谈过话。
言家挽了人出来说亲。碧落的母亲还没有开口回答,她祖父丢下的老姨娘坐在一旁吸水,先格吱一笑,插嘴道:〃现在提这件事,可太早了一点!〃那媒人陪笑道:〃小姐年纪也不小了──〃老姨娘笑道:〃倒不是指她的年纪!常熟言家再强些也是个生意人家。他们少爷若是读书发达,再传个两三代,再到我们这儿来提亲,那还有个商量的余地。现在……可太早了!〃媒人见不是话,只得去回掉了言家。言子夜辗转听到了冯家的答覆,这一气非同小可,便将这事搁了下来。
然而此后他们似乎还会面过一次。那绝对不能够是偶然的机缘,因为既经提过亲,双方都要避嫌疑了。最后的短短的会晤,大约是碧落的主动。碧落暗示子夜重新再托人在她父母跟前疏通,因为她父母并没有过斩钉截铁的拒绝的表示。但是子夜年少气盛,不愿意再三地被斥为〃高攀〃,使他的家庭蒙受更严重的侮辱。他告诉碧落,他不久就打算出国留学。她可以采取断然的行动,他们两个人一同走。可是碧落不能这样做。传庆回想到这一部份不能不恨他的母亲,但是他也承认,她有她的不得已。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呵!她得顾全她的家声,她得顾全子夜的前途。
子夜单身出国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冯家早把碧落嫁给了聂介臣,子夜先后也有几段罗曼史。至于他怎样娶了丹朱的母亲,一个南国女郎,近年来怎样移家到香港,传庆却没有听见说过。
关于碧落的嫁后生涯,传庆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锈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她死了,她完了,可是还有传庆呢?凭什么传庆要受这个罪?碧落嫁到聂家来,至少是清醒的牺牲。传庆生在聂家,可是一点选择的权利也没有。屏风上又添上了一只鸟,打死他也不能飞下屏风去。他跟着他父亲二十年,已经给制造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残废,即使给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
跑不了!跑不了!索性完全没有避免的希望,倒也死心塌地了。但是他现在初次把所有的零星的传闻与揣测,聚集在一起,拼凑成一段故事,他方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他有脱逃的希望。他的母亲有嫁给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点,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言丹朱的哥哥,也许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没有她。
第二天,在学校里,上到中国文学史那一课,传庆心里乱极了,他远远的看见言丹朱抱着厚沉沉的漆皮笔记夹子,悄悄的溜了进来,在前排的左偏,教授的眼光射不到的地方,拣了一个座位,大概是惟恐引起了她父亲的注意,分了他的心,她掉过头来,向传庆微微一笑。她身边还有一个空位,传庆隔壁的一个男学生便推了传庆一下,怂恿他去坐在她身旁。传庆摇摇头。那人笑道:〃就有你这样的傻子,你是怕折了你的福还是怎么着?你不去,我去!〃说罢,刚刚站起身来,另有几个学生早已一拥而前,其中有一个捷足先登,占了那座位。
那时虽然还是晚春天气,业已暴热,丹朱在旗袍上加了一件长袖子的白纱外套。她侧过身来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的,一手托着腮。她那活泼的赤金色的脸和胳膊,在轻纱掩映中,像玻璃杯里滟滟的琥珀酒。然而她在传庆眼中,并不仅仅引起一种单纯的美感。他在那里想:她长得并不像言子夜。那么,她一定是像她的母亲,言子夜所娶的那南国姑娘。言子夜是苍白的,略微有点瘦削。大部份的男子的美,是要到三十岁以后方才更为显著,言子夜就是一个例子。算起来他该过了四十五岁吧?可是看上去要年轻得多。
言子夜进来了,走上了讲台。传庆仿佛觉得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一般。传庆这是第一次感觉到中国长袍的一种特殊的萧条的美。传庆自己为了经济的缘故穿着袍褂,但是像一般的青年,他是喜欢西装的。然而那宽大的灰色绸袍,那松垂的衣褶,在言子夜身上,更加显出了身材的秀拔。传庆不由地幻想着:如果他是言子夜的孩子,他长得像言子夜么?十有八九是像的,因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
言子夜翻开了点名簿:〃李铭光、董德荃、王丽芬、王宗维、王孝贻、聂传庆……〃传庆答应了一声,自己疑心自己的声音有些异样,先把脸急红了。然而言子夜继续叫了下去:〃秦德芬、张师贤……〃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一只手悠闲地擎着点名簿──一个经过世道艰难,然而生命中并不缺少一些小小的快乐的人。
传庆想着,在他的血管中,或许会流着这个人的血。呵,如果……如果该是什么样的果子呢?该是淡青色的晶莹多汁的果子,像荔枝而没有核,甜里面带着点辛酸。如果……如果他母亲当初略微任性、自私一点,和言子夜诀别的最后一分钟,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或者会改变了初衷,向他说:〃从前我的一切:都是爹妈做的主。现在你……你替我做主罢!你说怎样就怎样。〃如果她不是那么瞻前顾后──顾后!她果真顾到了未来么?她替她未来的子女设想过么?她害了她的孩子!传庆并不是不知道他对于他母亲的谴责是不公平的。她那时候
到底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有那么坚强的道德观念,已经是难得的了。任何人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也只能够〃行其心之所安〃罢了。他能怪他的母亲么?
言教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学生都沙沙地抄写着,可是传庆的心不在书上。
吃了一个〃如果〃,再剥一个〃如果〃:譬如说,他母亲和言子夜结了婚,他们的同居生活也许并不是悠久的无瑕的快乐。传庆从刘妈那里知道碧落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善感的女人,丹朱也曾经告诉他:言子夜的脾气相当的〃梗〃,而且也喜欢多心,相爱着的人又是往往的爱闹意见,反而是漠不相干的人能够互相容忍。同时,碧落这样的和家庭决裂了,也是为当时的社会所不容许的,子夜的婚姻,不免为他的前途上的牵累。近十年来,一般人的观念固然改变了,然而子夜早已几经蹉跎,减了锐气。一个男子,事业上不得意,家里的种种小误会与口舌更是免不了的。那么,这一切对于他们的孩子有不良的影响么?
不,只有好!小小的忧愁与困难可以养成严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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