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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牡丹-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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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问:“你在监狱的时候儿想我不?”

“我只想你,别的什么都不想。现在自由了,没人能管我了。”

“没人?真的吗?”

“没人。”

他们已经转进小鸦宝胡同,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这时只有他们俩。他站住,望了牡丹一会儿,然后用力把她抱住、把脸低下贴近她的脸,但是牡丹,虽然自己也越来越激动,勉强抑制住,对他说:“不要对我这样冒冒失失的,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南涛把手松开,放了牡丹的手,牡丹向后倒退了一步。他们俩的眼光碰到一处,然后又很自然的向前走。

南涛问她:“我希望你还没有订婚,没有吧?”

“没有。”

牡丹又再度觉得南涛的一只胳膊用力压住她,她只能一半往前走,一半拖拉着脚步。牡丹心里想南涛就是那个纯朴自然的老实人。她不承认自己爱他,但是他使牡丹觉得温暖,觉得得到了保护,她又想起他俩过去曾经在一起度过这样快乐的时光。

离牡丹家只有几栋房子的时候儿,他俩进入一个宽大横街。牡丹看见一条阳沟,立刻想起南涛曾经有一次照她的话跳下沟去。牡丹那淘气顽皮的想法又来了,又想试一试南涛。

她说:“南涛,你真是很爱我吗?”

南涛说:“你知道我是真爱你呀。”

“那么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听我的话?”

“当然!

牡丹指着那条阳沟说:“跳!”

南涛立刻跳下沟去,自己又高兴,姿势又轻灵矫健,又很带有卖弄的样子。

他站在沟里说:“你看!”

牡丹大笑,幸而那条阳沟是干的。南涛用一只手按在地上,由沟里轻轻一跳而起。

他抱住牡丹问:“怎么样?嫁不嫁我?”

牡丹说:“我不知道。你看,后头有人。”南涛一回头,牡丹跑走了。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牡丹出去得很早。她告诉母亲和妹妹说和一个男人有约会。素馨注意看她,她穿了一件旧印花布上衣和裤子,故意的开玩笑把头发改梳成辫子。

素馨问:“他是谁?”

牡丹说:“不能告诉你——我就出去。我也许回来很晚。”

母亲很不放心,问她:“你什么时候儿回来?”

牡丹说:“我不知道,是不知道嘛。我若回来,自然我就回来了。若不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饭。这话还不清楚吗?”

素馨带有几分讽刺说:“很清楚了,我的姐姐。”

母亲还是以狐疑而湿润的眼睛望着。牡丹说:“妈,难道我什么事都要说个一清二白?难道我没有自由吗?”

母亲说:“谁也没说不许你有自由哇。”在上等社会的家庭里,未婚的女儿若不经母亲知道到何处去,是不许出去的。但是牡丹却是个寡妇。

牡丹又说:“好吧,妈。我去见的是个男人,不是个小姐。”

母亲说:“我也并没说什么。可是,孩子,你可别再莽撞。孟嘉不久就回来的。”

“妈,我自己也还没拿定主意。”

牡丹快步走向前院就出去了。

素馨说:“这就怪了,她昨天晚上回来时,我看见她脸上发红。吃晚饭的时候儿,她一直自己笑,她倒想遮掩。可是她今天这么个打扮去见个男人!我相信她现在是有所行动,一定。”

母亲说:“这一次我不能让她乱跑,不然会再自己遇到麻烦。你和我和孟嘉一定要照顾她。她若喜欢那个男人,我们在她父亲知道以前,先要相一相,然后我们才能答应。”

素馨说:“孟嘉走以前说她也许再和傅南涛见面儿。”

因为她母亲从来没听说傅南涛这个名字,所以她问:“傅南涛是谁?你见过他吗?他长的怎么样?”

素馨说:“我从来没见过。实际上,直到我看见姐姐的日记,我才知道这个名字。我知道的就是,姐姐厌烦了孟嘉之后,就老出去见这个人。姓傅的是毽子会的会员,还是个打拳的。”

“打拳的?这是开什么玩笑哇?”

素馨又说:“我不知道。他后来坐了监,孟嘉料想他已经出狱了。”

“为什么坐监呢?”母亲脸上显得好害怕。

“因为杀了他太太,我听说,是个意外。我们原先也没留意,后来孟嘉从报上看见,说他受审之后,判了一年半的徒刑。他并没存心要杀人,因为俩人揪打,女人自己撞在铁床的尖柱子上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的。”

母亲越来越焦虑。

母亲又问:“那个人的家庭情形怎么样?”

“我们一丁点儿也不知道。”

在东四牌楼,傅南涛雇了一辆马车正在等着。他和牡丹是同时彼此看见的,当即喊着打招呼。傅南涛的脸上那么喜气洋洋的。

两年前,他们常在酒馆里,戏院里相见,有时候儿在露天的地方。现在傅南涛提议坐马车到玉河去玩。

牡丹很爽快的说:“随便你说吧。”

她进了马车,二人坐好之后,她向南涛打量了一下儿,因为她的确对这个男人不太了解。她过去不曾,而现在也不能像爱安德年和孟嘉那样儿爱他。但是他有那么诚实爽快的外貌,而牡丹又爱他那雪白的牙,年轻率直的笑容,还有那肌肉结实的体格。牡丹的确很喜欢他,因为牡丹记得他们过去一块儿玩耍得很开心。他踢毽子踢得好美,他能练斯文优美的太极拳。他总是使人觉得快乐,觉得有兴致。他能喝酒,能打牌,甚至也能像玩牌高手耍那些花样儿。有一天,牡丹问他:“也有什么你不能做的吗?”他曾经回答说:“有两件事:我一不抽大烟,二不赌钱。这不是我干的。噢,还有。”他想了一下儿又说:“我不能读书写文章——就是说,在这一方面我不怎么高明。我能看墙壁上的海报儿和房地契,还会自己签名。我没好好儿的上过学,但是我是个正直诚实的人。”

牡丹曾经大笑,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她记得他很方正,又有点儿守财奴气。这是由付账后他细算找回的零钱时看出来的。他对钱数很认真。他绝不肯上当吃亏,但是他也绝不占人家便宜。有一次,他发现酒馆儿结账时给他算多了。他大发雷霆,找到柜台,手拍着桌子要把钱数改过来。可是在另一方面,人家找零钱时多付了他五个铜钱,他也一定要退还人家。牡丹今天打算再多了解他一点儿。

南涛告诉牡丹说:“今天咱们到玉河去划船,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儿,像个游泳池,又美又清静(牡丹知道他喜爱空旷地方和野外的空气,这和学者文人大不相同)。”后来他又说:“在回来的时候儿,我们顺便去看看我的房子地。”

“你还有房子有地?”牡丹这样问他,对他越来越感兴趣。

“是啊,我是个庄稼人,我的田地靠近海淀。”

“可是我看你老是在城里头。”

“城里我有一个铺子,卖米卖煤球儿,卖劈柴木炭,在西直门里。”

“谁住在田庄上?你坐监时谁给你照顾呢?”

“我有个外甥,还雇有长工。我们养鸡、鸭、鹅,还有六七只羊。我要你看看我那片房子地。”

“只有你外甥,此外就没有别人了吗?”

“对。我太太既然不在了,我也不常回去。”

南涛把他的一只大手放在牡丹的大腿上摸索。

牡丹现在真是要估计一下儿这个男人,于是又问他:“你坐监的时候儿真想我吗?”

“除你之外,我什么也不想。我想到出来之后找不到你就害怕。我连你的住址都没有。”

牡丹身子往后一靠,任凭头随着马车的隆隆的声音左右摇动。这时心里不断的想。她觉得南涛的一只手偷偷儿在她的背后摸索,她轻轻动了一下儿。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竟有一种悲伤之感。南涛要去吻她,她很不安的躲了一躲,说:“不要!”

她怎么能真正知道自己爱这么个男人呢?但是说也怪,她却喜欢他,过去也一直喜欢他。这种矛盾的想法一直在心头扰攘不休,直到他们的马车出了西直门的城圈子。城圈子就是城门外另一层高城墙把那城门围绕起来的一片空地,原来是做围困敌人之用的。西直门外的大路通到颐和园,又宽阔又整齐,两旁是杨柳夹道。马车开过了洋车和骑驴的人。他们不久就穿过海淀的街道,海淀是西直门外两里地远的一个生意繁荣的郊区小市镇,南涛指着远处一片地说:“就在那儿!我的地就在那儿——离村子不远。走吧,去看看。”他说着就拉住牡丹的手说:“咱们坐到前头去。”

牡丹说:“什么?”因为南涛的言谈举动老是使牡丹感到新奇意外。

南涛说:“这一带乡间很美,让我来赶车,车夫若愿意,他就坐在车里头,在里头太憋闷。”

牡丹懒洋洋的嘻嘻的笑。她觉得这个男人倒是老能逗得她欢笑。

南涛在那有车篷的车里头敲马车的窗子。

他喊:“嘿,停一下儿。”

车夫向下一看,看见他由车窗里露出的脸。

南涛说:“把车停一停。”

车夫照办,南涛说:“你下来,我来赶车。我和姑娘坐在上头去。”

“你能赶吗?”

“你看看吧。”

南涛和牡丹坐在赶车的坐位上之后,南涛把马缰绳接到手里,舌头喀喀响了一声,慢慢催马前进。牡丹觉得微风拂面。

牡丹说:“由这儿看,风光又大为不同。”

“当然,这就好像骑马一样,是由高往下看。感觉到很舒服。你骑不骑马?”

“当然不。”

南涛很内行的把马缰绳一拉,马就立刻慢跑起来。等他把鞭子清脆的打了两声,那匹马果然遵照记号儿快跑起来。大道上的远景迅速变化;偶尔有杨柳长长的垂丝轻轻拂在他们的脸上。

过了海淀半里地,他们看见长长的一段石头铺的路。南涛用北方人赶车的一声:“嗒!儿儿!屋喝!”马更跑快了。南涛自己乐不可支。

南涛说:“扶住栏杆儿。”他说着大笑。又说:“把你的左胳膊搂着我。你不嫌太快吧?”

牡丹说:“不。你很会赶车啊。”

南涛的笑脸发着光亮,眼睛看着道路。前面有一个农夫拉着一车东西。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很熟练的把车微微一转开过去。他说:“你想,一个月以前我还坐监,而现在和你坐着马车在野外跑!”

不久之后,他们离开了大路,横过一片田野。他指着大概三百尺以外一带树阴遮盖的地方说:“就在那儿,那儿有几只小船出租。我很爱这个地方儿。”

这时候儿牡丹不再想自己的心事。她也和南涛一样兴奋起来,风光一变,十分快乐。

沿岸有一段六尺高的长树篱,挡住那平静的小溪。

南涛说:“过去西太后老佛爷常到这儿来,所以这个地方儿才这么隐密。现在她有了新盖的颐和园,这个地方儿就公开了。但是知道的人很少。”

他们下了马车,到了小溪岸上。他们右边儿是一个很长的船码头,油漆已经褪色而渐渐糟朽。十二只小船拴在码头上,油漆已经剥落。

牡丹问那个唯一看守船的人:“水里有鱼没有?”

“不多,只是小鱼儿。”

牡丹说:“我爱钓鱼。”

这是年初,还没有别的游人。

他们租了一只船,荡桨划了出去。南涛拿着桨,牡丹坐在他对面,辫子垂在肩膀前头。小船儿慢慢向前滑动。牡丹拿出一根烟,开始抽烟。偶尔从树叶中飞出一只白鹭,拍动了白翅膀儿,映衬着碧蓝的天空,悠然飞去。小鸟儿钻进水里去觅食,不停的急促的叫声,振动幽静的空气。牡丹觉得快乐极了。

牡丹喷出团团的烟,她说:“这太美了。”

南涛说:“我要让你看看乡间生活的样子。”

“咱们若能在这儿钓鱼,多么好!”

“真糟糕。我原先没想到。若知道就带鱼竿儿来了。这儿只有小鲈鱼,五六寸长。”

牡丹很愉快的说:“没关系。在这儿这么过一下午真好,钓到鱼钓不到鱼倒没有什么。带着一本书,一包香烟,一个泥壶火炉子好沏茶,真是美不可言。”

“带书对我没用。即使我能看书,我的眼睛也只忙着看你,哪能看一会儿书呢?我不知道书里都说些什么。我想,只是说啊说啊的。你看看这一片乡间,为什么做文章的人不放下笔来这儿生活呢?”

牡丹并没听他说话。她正用一个手指头在水上划,低着头看波纹往船上打。偶尔向傅南涛瞟一眼,发觉他正向后看她,流露着渴慕喜爱。她的心里呆呆的;不是爱情充溢而怦怦的跳,而是痒痒的蠕动,倒也舒服。

南涛问:“牡丹,告诉我,你爱我不爱?你若说你爱我,那我成了天下最快乐的人了。”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爱我一点儿?只要一点儿点儿。今天下午我带你去看我的房子。你若爱我,我们以后就能天天儿这么一块儿过日子了。”

牡丹说:“我若不喜欢你,我就不会跟你出来。你现在是不是向我求婚呢?”

“那还有什么别的?”他的手一松,船桨随水飘走了。他说:“昨儿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啊,想啊,我并不是念书的人。你呢——我想你的家庭一定很高尚。我能不能抱这个希望?”

牡丹不敢立刻决定。她说:“我喜欢你——很喜欢。但是你得给我一段工夫想想。”

“我知道,你要得到父母许可才行。你父母还都在吧?”

“是啊。我还有一个妹丈,在北京我们家,他是一家之主。”

“你妹丈是谁?”

“就是我妹妹的丈夫,他就是梁翰林。我得和他商量。”

翰林这个名称是处处儿响亮,甚至市井的普通人,不会念书不能写字的人听见了,都肃然起敬。

“什么?你说翰林?”

“是啊,梁翰林……怎么了?”

发现这种情形,南涛几乎吓呆了,一直几分钟没说话。

傅南涛操作起来显得满能干的样子,他用一个桨把船划向岸去,岸边的菅茅长有一尺高。南涛说:“我知道这儿有一个很美的地方儿。”慢慢把船靠近岸边,他说:“来。”就伸出一只手一句话也没说,把牡丹抱起来,走了十几步,才把她放在一片草地上。他好像对这个地方知道得很清楚。是在一片树林中,四周围有矮树丛生。南涛那健壮的肉体显得红而润,他开始脱去上衣和贴身的小褂儿。

牡丹感觉到是落入了圈套儿,可是看见南涛圆挺的胸膛、宽阔的肩膀儿和棕色的皮肤在太阳光里发出光亮,又不由得着迷。南涛走过来,坐在牡丹身旁的草地上。

牡丹低声问他:“你不觉得冷吗?”

南涛兴致勃勃的说:“不冷,一点儿也不。”

牡丹把一个手指头,以爱慕的心情在南涛的胸膛和胳膊上一划,觉得内心有点儿软弱昏晕。南涛的眼睛望着她,洋洋得意的大笑着把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就好像一只雄孔雀本能般的炫耀美丽的羽毛一样。他的脸上的肌肉英俊而结实。

“你要不要看我给你打一趟太极拳?”

太极拳实际上是一种柔软体操,基本是缓慢而圆的动作,在调谐匀整的节奏中控制着呼吸。他的手、腕子、胳膊随时保持轻松,他低头、蹲下、立直、再扭转,腿也是做同样优美轻松的动作,与上身的极慢动作相配合,和猫的弯曲优美的动作极相似。在太阳光里,牡丹细看着他扭转身子,成为谐和跳动的回旋动作。头、颈、肩、腿,随时都保持谐和一致。并不猛烈冲打,只是缓慢的渐渐伸出胳膊,并不是猛踢,而是缓慢,很难的平衡着,渐渐提起一条腿来。其美观之处完全来自慢动作的优雅和轻松,若叫做“猫舞”,也未尝不可。

南涛突然停止,丝毫不喘气。他问牡丹:“怎么样?”

牡丹微笑说:“太好了。”

南涛说:“这是最好的运动。每天早晨六点钟我就练太极拳。一定要在早晨,在空旷的地方练,好吸新鲜空气。”

南涛又躺下去,把牡丹拉到他身边,牡丹就把头枕在南涛健壮的胸膛上;南涛的手在牡丹身上到处摸,在背上摸,在肩膀儿上摸,上上下下的摸着挑逗她,胳肢她,但是同时又使她感到舒服。他听到牡丹加速的喘息。

牡丹抬起头来向着他,看见他那闪亮雪白的牙,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嫁给他。

头脑不能解决的事,身体凭着本能简简单单的就解决了。由原始丛林时代到今天,调情和交配在基本形式上,并没有什么改变。牡丹现在可能会像一个古代的老诗人,也唱出了这样的文句:“他的脸儿赛朝阳,他的腰肢力量强,我要为他生儿女,我的脸上有荣光。”

事后,她嫣然一笑说:“南涛,刚才你还真有本事啊。”

南涛回答说:“你也不弱。”

牡丹把南涛里面的小褂儿给他盖上胸膛,好免得他着凉。

南涛说:“我不用。”

二人吃了一顿野餐,用树枝子干叶子点火烧水沏的茶,饭后,二人离开此地。牡丹觉得对这个老实忠厚有趣的青年人很满意。在回城的路途中,一直沉思不已,几乎没看到什么风景。

他们到了南涛的田园,她看见的一切,无不令她高兴,那住宅尤其引起她的兴趣。那一共是五间屋子,坐落在一亩半的田地上。嘎嘎乱叫的鹅鸭各处跑。几只黑羊正在篱笆下吃草,是用长绳子拴在一根桩子上,这样就不致于吃了菜园子的青菜。南涛说以前这是一个太监的房子,在附近一位王爷家伺候了一辈子,现在已然退休了。房子是普通农家的房子,一间耳房是敞开的,是储存干草柴火的地方。已经多年没有粉刷。由于日晒雨打,没经油漆的木头部分,已经成为干枯的灰棕色。

那天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儿,他们才进城。

第三十二章

这样结伴郊游,随后又继续了几天。后来牡丹喉咙疼,发烧病倒,要躺在床上,不能外出。她仍然让素馨和她妈闷在葫芦里头猜。等追问她到底她是跟什么男人出去,她总是回答说:“别急呀,我还没拿定主意呢。”因为她心里想,妹妹和妈妈若知道她要嫁给一个不识字的庄稼汉,会耻笑她,让素馨和她那翰林丈夫有个不识字的姐夫,那会让他们觉得丢人。她到底怎么样说明呢?这种婚事是不合乎门当户对的道理的。她想先把这件事对堂兄说。

孟嘉回来时,牡丹还卧病在床。他刚刚安定下来,素馨就对他微笑说:“牡丹现在又有活动了。”

孟嘉立刻抬起头来看。

“她最近一直出去。”

“跟谁?”

“她不肯说。我疑心是傅南涛。”

孟嘉差点儿跳起来,然后断断续续笑了好几次。他说:“我早就料到了!我够聪明吧!你怎么知道的?”

“就从她出去时穿衣裳打扮的样子看出来的。她穿乡下人的布衣裳裤子。她到底玩儿什么花样儿啊?有一次,她说是出去钓鱼,看人练太极拳。所以我想一定是那个打拳的。”

那下午后已经够晚的时候儿,孟嘉找了个机会要打听牡丹的心事。

牡丹正躺在床上,穿的衣裳不多,一条腿弯曲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南面窗子关闭着,后面窗子里进来的光亮正照在她的半个脸上,显出极完美的侧影。牡丹看见堂兄进来,微笑欢迎。

孟嘉说:“光线这么暗,你看什么书呢?”

牡丹说:“你写的文集,随便看着玩儿。我把你的书看了几页,喉咙就不疼了。”

孟嘉大笑。

牡丹说:“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孟嘉拉过一个椅子来,好像一个医生过来看病人一样。孟嘉认真端详了牡丹一下儿,牡丹脸上很郑重。

牡丹说:“是件正经事,是关于傅南涛。我又找到他了,我们已经见了几次。”然后停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往下说。”

牡丹脸也没抬起来,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孟嘉的一只手。眼睛望住空中出神,眨么着眼在用心思索。仍然连头也不抬,她就对孟嘉说:“我若说要嫁给他,你以为怎么样?”

“你就想告诉我这个吗?”孟嘉发现牡丹的声音有点儿疲倦,没有精神。

“是啊。你告诉我你的看法。”

孟嘉的声音很温柔。他说:“你忘记了,我还没见过这个人。关于这个人,你一点儿也没和我提过。”

牡丹转脸向着孟嘉,终于把眼睛望着他。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兴奋起来。她说:“他想娶我,我拿不定主意。”

“你爱他吗?告诉我实话。”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他。他人很老实,很正派,我是爱他。和他在一处,我很快乐。可是——你说怪不怪——我一离开他,就一点儿不再想他——那就是说,不像你我分手后那么怀念,那样痛苦难熬——不像我感觉到的那样儿——没关系——不是很亲密,很深,不那么牵肠挂肚的。并不像我想——没关系——一个我内心真正喜爱的人。这不奇怪吗?——这些事情太深奥,平常我们是不觉得在我们身上存在的,是不是?”

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有几次她几乎把对孟嘉的深厚的感情脱口而出,但是及时抑制住了。她的手还放在孟嘉的手里,而且她的手指头还懒洋洋的挠一挠孟嘉的手心呢。

孟嘉说:“你先不用决定……”这时孟嘉捏起牡丹的中指捏搓着玩儿。

“我要你告诉我,难道我不该吗?”

“你告诉过我他爱你,你和他在一块儿你觉得快乐。我想你和他关系很深,我意思是指亲密到……”

牡丹缩回她的手,几乎怪难为情的笑了笑。她说:“不错,在身体方面,他是很好。他能够满足我……这方面有时候儿我很佩服他。他告诉我他不能念书写字。但是人是满好的,我知道他也能把我养活得很舒服。他在海淀有一片田庄,西直门内有一个铺子。有时候儿我想以后和这种人过一辈子,有点把这一辈子的幸福糟蹋了——恐怕又做件糊涂事。不过我想跟他在一块儿过日子会很快乐。我们会生孩子,我会有个家。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怎么个想法,我也要问问父母。你想是不是?”

孟嘉说:“我倒很高兴你告诉了我,牡丹,你说他是个庄稼人,还有一个铺子?什么铺子?”

“卖米面、煤球儿、木柴、木炭,夏天也卖冰。你想我是不是糊涂了?素馨和妈会怎么说呢?”

孟嘉停了一下儿,好把头脑里的思想整理一番,同时想象一下儿牡丹和傅南涛生活在一起会成什么样子。然后说:“你若是真爱他,我想这件婚事倒是满不错的。至于门户儿这件事,可以完全不管。这对你的生活会是一个重大的改变。”

牡丹说:“我相信我能适应这种改变。我还年轻,身体也健康。你想我不能吗?”

孟嘉很高兴牡丹那么倚重他的看法。牡丹还接下去说:“他问了好几次我是否会真爱他,我回答他说‘也许会’——你想,普通我们是在那热情似火难解难分的时候儿说的——他问我可以不可以嫁给他,我说‘也许会’。”

这些话的声音缭绕在孟嘉的耳边。他又在沉思;忽然间,他又想起那个梦,还有那签上的两句诗:

山穷水尽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突然神秘的微笑了一下儿。

牡丹问他:“你为什么笑?你不赞成?”

他又笑着说:“我赞成。”

“那有什么可笑的?”

孟嘉说:“你记得庙里签上的话吧?你不是说他是个农人吗?签上的话若是可靠,那你就要嫁他了。我相信,到时候儿你就会改变,会持家过日子,生儿育女,做个贤妻良母,也和别的女人一样的。金钱、地位,对势利小人才重要,你知道我最恨那种势利小人。”

“有一个庄稼人做你的姐夫,你不厌恶吗?”

“告诉你老实话,我绝不会。牡丹,我只是求你能快乐。他若是个正直人,他若真爱你,就嫁给他吧。别人说什么门户怎么样,由他们去说。我父亲就是个庄稼人,也挡不住我身为翰林。现在我是个翰林,我儿子保不定也许又是个庄稼人。在我们国家正统的看法上,农人是社会上的上等人——位在商人,工匠之上,只是比士大夫低一级而已。我告诉你一个好听的故事……”

孟嘉说了一个宰相和无赖儿子的故事。这个儿子快要把宰相大人的家当儿挥霍罄尽了,宰相大人对那个败家子儿说:“你看,我这么大年岁,身为宰相,每天还认真做事。你自己应当害羞才是。”儿子回答说:“我为什么要害羞?我父亲是宰相,我儿子二十二岁就是个道台。你父亲是个庄稼汉,你儿子没人品,没志气,没廉耻。你怎么能和我比呢?我为什么不天天玩儿?为什么你不应当天天认真做事呢?”

牡丹大笑说:“对——对。”

“你妹妹嫁了个翰林,你嫁一个农夫。谁敢说你有一个农夫做丈夫,就不会有个儿子做翰林呢?”

“那么你赞成了?”

“你说的话若句句是实话,而你也真爱傅南涛,那我就赞成这件婚事。”

牡丹说:“我想我是爱他。”然后牡丹向他伸出一只手,很想对他说句话。她望着孟嘉说:“你若赞成,我就心满意足了。这件事也是为了我们两个人,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的改变。”牡丹轻轻捏了捏孟嘉的手。

孟嘉说:“由过去到现在,我们之间什么改变也没有。将来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孟嘉攥了一下儿牡丹的手,就起身去把这消息告诉素馨和岳母。

孟嘉对素馨说:“是傅南涛,咱们没猜错。”

素馨回答说:“噢,没错呀!”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孟嘉又说:“当然咱们要相相那个男人再答应。他似乎不认识字,有片田地,有一家铺子卖煤球儿卖米面。但是牡丹喜欢他。”

素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说:“姐姐就是这样儿。她说她决定要嫁给他了吗?”

孟嘉说:“没有。她要先问问我的看法。我说他若是正直体面勤劳苦干的人,有正常的收入,人品好,身体好,为什么不可以嫁给他呢?”

做母亲的不知道怎么想才是。她说:“他若是人品好,不豁嘴,没有麻子,我就不嫌他。女婿卖煤卖米,我看也不错。牡丹不愁没米吃没柴烧。”

于是大家安排孟嘉去看傅南涛和他海淀的那片地。孟嘉又发现傅南涛在清河还有几亩好地,在京北七里。孟嘉给牡丹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告诉这件议亲的事,并征求他的同意。父亲认可了,认为这是自己这个富有奇思怪想反复无常的女儿主演的喜剧最后一幕。他要在九月自杭来京,参加婚礼。

在五月,牡丹给白薇写一封长信,请她和若水来京参加她的婚礼,并顺便在北京逛逛。

白薇:

我定于今年九月初与傅南涛结婚,闻听此一消息,你必然十分欣慰。盼即与若水翩然北上,参加婚礼,曷胜翘企。

上次晤面以来,发生之事,易其繁多!承问鄙况,念略陈梗概。若自表面言之,我可谓无所事事。遥想你与若水山居幽闲,喜见春去夏来,秋往冬至。在此,南涛正修理海淀房屋,完全改装翻新,故婚期须待至九月也。

我将何以向你与若水描写南涛或我对他之情意?他非读书人,仅能自书名姓,但其他方面则为少女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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