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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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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儿子代他把张素元送走以后,方中徇独立中庭,披着清寒的月华默默沉思着。八年前,他一时兴起,交代苏旷臣照顾张素元,这是机缘吗?方中徇相信是的,今天和张素元见过面后,就更是如此。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的头角峥嵘,才气纵横,堪称大才者,也不知凡几,但也只有一人让他自愧不如,望尘莫及,那人就是王居正。刚才,他竟从年仅二十四岁的张素元身上看到了王居正五十岁时的影子,他们之间固然有极大的不同,但又何其神似!
从见面到分手,张素元的眼神至始至终都从容平和,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介寒儒,他方中徇是朝廷重臣而显露出丝毫的局促之色,仅此一点,便是千万人中也难得一见。
方中徇清楚,张素元的表现说明他极其自信,也表明他无求,甚至也可以说不屑于求他方某人什么。如果张素元狂妄无知,又或迂腐固执,那自另当别论,但他显然不是,刚才的进退举止都表现得恰到好处,无一丝的不妥,这说明他的身心极其平衡。
方中徇明白,人若汲汲于权力,就会缧于权力;若汲汲于财货,就会缧于财货;若汲汲于生死,自然也会缧于生死。人若过度渴求这些东西,脊梁骨自然也就挺不直,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但天下滔滔,如他者实是盈千盈万,不值一提。
这就是人的格局。
王居正的格局决定了王居正能做什么,他的格局也决定了他能做什么,同样,张素元的格局也决定了张素元可能做的。
见到张素元之前,方中徇还担心张素元也可能和顾忠信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样成为西林党人,但在见过面后,他的担心和由顾忠信引起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他觉得张素元既不会成为西林党人,但也不会投身皖党,成为他的人,张素元就是张素元!但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怎样呢?会对儿子产生什么影响呢?
如今,方中徇的一切决定都是以儿子为中心来考虑的,这才是他如此善待张素元的根本原因。方中徇在儿子身上倾注了所有心血,但随着儿子长大成人,他的忧虑也日甚一日。
儿子万般皆好,只是一样,傲!儿子虽不喜欢读书,但在他的高压下,如今也是文采斐然,至于武道自然更不必说了,儿子于文武两途俱是一时之俊彦。
儿子的确应该骄傲,只是骄傲的过头了,已经骄傲到了不通世故的地步。 方中徇清楚,如果儿子不改弦更张,那他即使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济于事,而只能是本领越大,招的祸也就越大,而且他老了,还能照顾儿子几天?但如何能让儿子洗心革面呢?方中徇煞费苦心,却仍毫无头绪。讲道理已经晚了,想法子让儿子碰个头破血流?但却狠不下这个心,就即使能狠得下心,他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方中徇想到了张素元,但也只是想而已,并未存太大的希望。今天张素元来访,他心里也存了个万里有一的希望,希望儿子能和自己一样看重张素元,并进而让他们结成至交好友,若果能如此,那张素元就必能辖制住这个狂傲难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没想到,结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本是万里存一的渺茫希望竟真的成了现实,方中徇大喜过望,也就从这一刻起,他把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尽可能帮助张素元的既定方针更改为在他所能承担的风险范围内,竭尽所能地帮助张素元。
方林雨自看见张素元的第一眼起,就觉得这个比他大个两三岁的年轻人是那么顺眼,及至酒席宴上,两人竟是越谈越投机,反而把真正的主人晾在了一边。
方中徇在一旁满心欢喜又饶有兴味地看着,心中第一次从功利之外,对张素元的态度杂入了他自己私人的感情。不论是在官场,还是在师门,张素元都是儿子第一个看得起,谈得来的朋友。方中徇相信,只要儿子能和张素元谈得来,那儿子就总有一天会如他尊崇王居正一样尊崇张素元。
他当年没能追随王居正,既是因为没能得到王居正的赏识和重用,也是因为他个人的因素,但儿子和他不同。方中徇清楚儿子的局限,也清楚儿子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儿子走不了他的路,但可以走自己的路,当年他不能追随王居正,但儿子现在可以追随张素元。
至于王居正和王氏族人至今仍蒙冤戴罪,方中徇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他更明白,顾忌那么渺不可测的事而犹疑不定是极不明智的。人活着又有什么不是赌博呢?不这么做儿子就可以一辈子平平安安,这么做儿子就必定凶险莫测吗?一切都不见得,他为儿子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尽人事而听天命。
年轻时,方中徇也曾豪情万丈意气风发过,以为他可以扼住命运的咽喉,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可笑。人类的智慧和变幻莫测的命运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人类是在,也只能是在鼠目寸光中活着,所谓的远见卓识也只不过是五十步比之百步而已。王居正如何,他能预见到自己的身后事吗?如果他能预见到,那这万里江山现在可能就姓王了。
方中徇看得出来,张素元也是真心喜欢儿子,并非只是应酬而已。这也非是他老王卖瓜,自己夸自己的儿子,除了太骄傲之外,儿子各方面都是极出色的。儿子不世故,更没有高门子弟迂腐浅薄的成见,儿子也不象他那样卑鄙无耻,老奸巨滑,儿子是性情中人,这也是他希望儿子能追随张素元的主要原因。
是夜,宾主尽欢而散。
其后,在方中徇直接干预下,张素元于会试、廷试中一路高奏凯歌,中得二甲进士。
第三章 喜讯
翰林院是帝国撰修书史、起草一般文书的普通文秘机构,每逢三年一届的廷试之后,朝廷都要从新科进士中擢其卓异者进入翰林院,张素元也是这一届进入翰林院的进士之一。
翰林院虽是普通文秘机构,第一等的清水衙门,但其充任者多是精通经史、饱读诗书的进士高科之人,他们是帝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主力军。
翰林们的社会地位极为优越,由科举而翰林,由翰林而至宰臣,这是帝国所有士大夫人生理想的三部曲。
翰林是所有新科进士的梦想之地,但却不是张素元的,他并不愿进翰林院,他想立刻就投身到天高地阔漫天飞雪的泺东大地。
翰林院的生活相当枯燥,张素元每天除了潜心研读兵书战策,就是盼望朝廷授予翰林院进士官职的日子早日到来。
每年的立秋前后,朝廷都要根据全国各地官职的出缺情况,授予一部分翰林院进士的官职,但自神帝因太子之争而消极怠工之后,三百年的朝廷惯例也就随之起了变化。
神帝继皇帝位二十五年后,就开始了国本之争,为了对付臣子们雪片一样请立东宫的奏疏,神帝罢工了,生了气的皇帝从此再也不见大臣。 也许是怄气,和不听话大臣们较劲;也许是没兴趣,实在懒得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总之,神帝除了一刻不延地批决事关矿税和他自己死后居所修建情况的奏章外,大臣们其余的奏章批决的很少。
神帝把臣下的奏疏压个一年两载是常有的事,关于官员的任命,尤其是重要官员的任命,神帝不仅压的时间长,批决的就更少。朝廷授予翰林院进士官职的时间也不再固定,更不是每年都有,也许两年一次,也许三年一次,这得全看大皇帝何时心血来潮。
中了进士之后不久,张素元拜会了吏部文选侍郎王怀远。张素元并不认识王怀远,他去拜会王怀远是受顾忠信所托。
顾忠信也是广西人,曾官居至吏部右侍郎,但其后因国本之争被神帝削职为民,罢职后,顾忠信回到故乡。
像顾忠信这样的人,一旦回到地方,偶尔到县学府学去讲学是免不了的,方中徇如此,顾忠信就更是如此,他去讲学不是偶尔,而是常常。
广西水网纵横,水上交通极为便利,当地仕士林学子间的交往比中原地区要频繁得多,他们常常相约谈文论道,也长长呼朋引友,一同慕名去听某某名士讲学,张素元就是这样结识的顾忠信,是年,张素元十八岁,顾忠信三十六岁。
顾忠信虽是南方人,却是北地的风貌,不论外貌还是脾性都是如此。顾忠信博闻强识,才华横溢,好谈国事,忧国忧民之心每每溢于言表,以“慷慨负胆略”来形容他也相当合适。与张素元结识后不久,受张素元的影响,原本对军略所知不多的顾忠信也开始对军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此后亦“好谈兵”。
张素元和顾忠信一见如故,两人遂成知己良朋。对张素元而言,顾忠信不仅是知己良朋,更如兄、如父、如师。顾忠信虽为天下名士,风骨、才学俱为一时之冠,但其为人却谦逊有礼,有长者之风,对张素元更是如此。开始时,张素元执弟子礼,但顾忠信坚辞不允,其后,他更以晚辈之礼亲到张家拜访。
进京参加会试前,张素元特意绕道苏桥去向顾忠信辞行,临别时,顾忠信委托他送一封信,收信人就是吏部文选侍郎王怀远。当时,张素元也没多想,尽管顾忠信把信封了口有点奇怪,但从巡抚衙门出来后,他就起了疑心,及至拜会过方中徇,他就愈加怀疑,那封信是不是大哥拜托王怀远在会试时关照他?
王怀远的反应证实了张素元的猜测,当他说是受顾忠信所托前来拜访时,王怀远对他极为热情,及至通名后,王怀远的热情立即就冷了下来。
张素元知道这是因为方中徇父子的缘故。
从遥远的边陲到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虽短短不过月余,张素元身上的土渣已径掉落了许多,从官场的种种黑暗,到党争的来龙去脉,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少。
在帝京,这种事想不知道都难,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高谈阔论这些。天子脚下,百姓的政治热情是其他地方所无法想象的,而神帝又为这种政治热情提供了古今未有的生存空间:臣子可以公然骂他而不受惩罚。
是西林党开启了“非君”的风潮,时人皆以“非君”为荣,称“非君”者为批麟君子,骂的越凶,名望也就随之越大,可以想见,皇帝都可以骂,那其他人挨几句骂还能有什么脾气?
进士的名额,百分之九十都是内定的,这在官场之中尽人皆知,像王怀远这种级别的官员如果要想知道谁是因为谁而中的进士是相当容易的,何况他与方林雨交好更是活广告,别人想不知道都难。他原本想与方中徇和西林党都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但这却是不可能的,因为即便方中徇善解人意,有心成全他,但因方林雨也变得不可能。
方林雨外表孤傲,内里却纯朴热情,和他老爹有着本质的不同,他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兄弟,他不会因为不想与方中徇牵扯太深而疏远方林雨,同样也不会因西林党人的不快而冷淡兄弟。
就因为起了疑心,张素元到京后第一个拜访的人是方中徇,而不是王怀远,因为这种不义的事既有方中徇做,那他就不愿让顾忠信牵扯其中。
王怀远看过信后,眼中尽是揶揄嘲弄的目光,张素元至此再无怀疑。
那一夜,星月无光,如墨的夜色就是张素元的心情。
科举,不仅为国家录用了大量人才,而更为重要的是,科举是下层百姓向上层流动的唯一通道。虽然生民兆亿,而可以通过科举改变身份的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就是这沧海一粟的希望却是国家稳定不可或缺的支柱。
张素元理解顾忠信的心情,但就因为理解,他的心情反而更见沉重。顾忠信嫉恶如仇,却也要为他曲径通幽,可见大哥是多么无奈。科举尚且如此,那其它方面会好吗?只有更糟!
在帝国的沉沉暮气中,张素元的观念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
西山的枫叶又是漫山红碧,张素元已和方林雨约好,明日要去西山快马踏青秋,饮美酒,观山色,赏红叶。
夜深了,张素元还在灯下读书。突然,一阵急掠的脚步声迅速由远而近,张素元知道这又是兄弟来了。这个时候能到他小小蜗居来的就只有林雨莫数,而且兄弟的脚步声,他也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方林雨疾步而行,到了门口也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大哥是从不关门的。推门而入,一见张素元就嚷嚷道:“大哥,有消息了。”
张素元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给弄糊涂了,什么就有消息了?看着脸孔涨红,虽是在夜晚也生机勃勃的好朋友没好气地问道:“什么有消息了?你不是刚走吗,怎么又来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方林雨大笑着回答道:“我高兴,等不到明天。大哥嘴上不说,可小弟也清楚大哥心里盼的是什么。朝廷明天就要公布授予翰林院进士的官职了,您老人家榜上有名。”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张素元急忙问道:“那你可知大哥授官何地?”
一听这话,方林雨一怔,不禁挠了挠大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知道,我没问。一听老头子说大哥榜上有名,我就赶紧跑来给大哥报喜,想让大哥高兴高兴。要不,我这就回去问问,然后再回来告诉大哥?”
“行了,别再麻烦了,明天不就知道了,也不差这一个晚上。”张素元说道。
“那明天还去西山吗?”方林雨问道。
“当然去,回来再看榜也不迟。” 看着兄弟满脸希望的表情,张素元怎能说不?
一听这话,方林雨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我还担心大哥不去呢,那不就白准备了吗?大哥,要不我们再出去喝点,庆祝,庆祝?”
“行了,天都这么晚了,明天再喝也不迟。”张素元说道。
方林雨走后,泡了一碗清茶,张素元重又在书桌旁坐下。
“时间既在须臾间飞逝,可须臾间的分分秒秒却又度日如年,一天天都是百无聊赖的日子,可一转眼,一年多的光阴就过去了,真快啊!”张素元深深地叹息。
想着自己在帝京的这些日子,初中进士的喜悦和兴奋很快就淡去了,整天在翰林院里抄抄写写,尽是做些起草文书,编修国史的活儿,为此越来越苦闷彷徨,郁郁难平,现在好了,兄弟带来了让他整个身心都为之一畅的好消息。
张素元很快就从最初的兴奋中平静下来,开始思索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目前朝廷并无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皇帝突然转性的可能性极小,以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那这次朝廷授予翰林院进士的官职人数和历次相比也就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以目前翰林院进士人数之众和他本人资历之潜,此次朝廷授予翰林院进士官职的名单中本不该有他的名字,那他这次榜上有名,就一定是因为方中徇。
张素元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第四章 霹雳
西山,美丽的西山,如火的红叶,清瘦的山溪,迎着阵阵秋凉,和大哥并肩傲立于群峰之巅,把酒临风,指点江山,这会是何等的风光!光是想想,也叫方林雨在梦中就笑歪了嘴。
金鸡啼晓,万鸡合鸣,方公子依然酣眠高卧,丝毫也不受其影响,但老爹轻缓的脚步踏上屋前甬路的瞬间,他却蓦地醒了。
睡意顿消的方公子把脸埋在枕头里,哀叹着自己的苦命,老爹很多时候拿他没办法,但他有时候也拿老爹没办法。老爹什么事都顺着他,惯着他,但惟有读书这事寸步不让。
七岁上,随师傅入山习武,这才脱离苦海。虽然老爹也请了个先生随他一同入山,但师傅比老爹更惯着他,先生又能有什么咒念。十年后,师傅让他下山回京,他就又跌入苦海之中。奇……書∧網老爹随便查了查他的课业,便即震怒,此后和金鸡晓啼相伴的就是老爹的脚步声。
自打给师傅祝寿回来,特别是结识了大哥之后,老爹就不再逼他,可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不理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而入的老爹,方林雨依旧按部就班地做着他每天起床时那一套雷打不动的程序:闭着眼,屁股向下蹭,脖子往上梗,双拳紧握,四肢绷直,接着又伸直反扣着的双手向着上下左右四方伸了四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就全身放松,直挺挺地仰面朝天躺在炕上。
早已在椅子上坐定的方中徇,看着儿子在老友扬离门下养成的臭毛病,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臭小子,等会就有你受的,这世上还有个你怕的人,你可能都忘了吧?”
对儿子,方中徇的耐心早已磨练的炉火纯青。看着儿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这才一本正经地微笑着说道:“林雨,恭喜你。”
一大清早的,有什么好恭喜的,老头子这么早来,又不像要逼他读书的样子,一定没什么好事。
方林雨警惕地看着老子,问道:“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方中徇眼睛一瞪,申斥儿子道:“混帐东西,老爹恭喜你,能出什么事?快起来,洗漱完了再跟你说。”
方林雨更不安了,不让下人叫自己,老爹亲自来,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如今态度又这般诡异,一定没什么好事。
清晨,当许多人还在沉沉熟睡时,张素元就已经打扫好了院子。刚吃过早饭,方府的下人来告知他,说三公子今天有事脱不开身,不能陪张大人去西山了,我家老爷说,请张大人务必见凉。
送走了方府的家人,张素元心中暗自好笑,既然是方中徇让人来告知他,那方中徇一定又强迫林雨做什么他不愿做的事了。想到林雨的表情,张素元就觉着可乐,方中徇和儿子的关系,让他对方中徇的好感增加不少,能和儿子以这种方式相处的人,一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既然去不成西山,那还是去翰林院吧,虽然对贴在翰林院门墙上的黄榜,他已没多大兴趣。进了翰林院,张素元发现他还是来的早了点,除了庭院中数十棵高大的古槐树上啾啾的鸟鸣声,整个翰林院静悄悄的。
张素元走进公事房,拿起昨天读的兵书看了起来,就像沉进梦乡一般,不一会儿他就沉进了兵书那浩淼激荡的天地中。突然,一个人旋风似的跑了进来,堆起满脸笑容冲着正沉思着的张素元喊道:“张进士!张进士!你的大名上榜了。”
不用抬头看,也知来人是和他同科的进士张庭栋,张素元皱了皱眉,没有吱声,对于此公,他可是一眼就看到了骨子里。论其口才倒也算得上个人物,但谈到人品,就让人无话可说了,张庭栋是标准的势利小人和无行文人的混合体,是个一叶障目的蠢材。
张庭栋凭借父亲张可丛的荫功一举及第,对这样的人,他自然讨厌之极,从不与之来往,可此公偏偏对他热情有加,弄得他不胜其烦,张素元知道,张庭栋的热情非是给他的,而是给督察院御史方中徇的,他和方林雨交好,那自然就与方中徇关系非浅,对于可以钻营的机会,张庭栋从不放过。
张素元装做聚精会神读书的样子,没有理会张庭栋。张庭栋急了,跺着脚说道:“张进士,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是真的,黄榜就贴在告示墙,你的大名就在上面。”
没办法,张素元本就没多少艮劲,不得已抬起头来,目光掠过张庭栋那张既写着讨好又混杂着得意的小白脸,缓缓说道:“张进士的大名怕也上榜了吧?依在下猜想,恐怕张进士的去处定是繁华富庶之地。”
张庭栋理了理洁净挺括的衣襟,小脸微微上扬,得意地说道:“承蒙皇上厚爱,庭栋已配至西京任兵部主事之职。咳,没想到,我的笔头要用来起草军制,庭栋也是心有不甘啊,好在,西京是我朝陪都,总还算繁华些。”
张庭栋极为得意,他知道张素元瞧不起他,但因张素元后台比他硬得多,所以不论张素元如何轻慢,他都不当回事,依旧不屈不挠地把热脸奉上,但他万没想到,这次朝廷授官他竟比张素元好得多。
满腹狐疑的同时,张廷栋也越来越得意,因为他压了张素元一头。
张廷栋并非天生就贱,没有不要脸就吃不下饭,事实上,张廷栋认为自己是大丈夫,他常以“无毒不丈夫”自勉,按他的理解,大丈夫不仅要对别人毒,更要对自己毒,不能对自己毒,就没资格对别人毒。
每次不要脸,张廷栋都有着明确的目的,越恨就越要不要脸,直到有朝一日可以把让他不要脸的人踩在脚下,所以尽管得意,他还是把讨好写在脸上,所以尽管话未说完,张素元已起身离去,但直到张素元的背影消失在翰林院中的两颗古槐间,他脸上的笑纹方才碎裂。
张庭栋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吐沫,脸上细嫩的皮肉也一阵阵颤动,喉结突出地上下滑动,鼻孔急速地张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喷出了两道似轻似重的鼻息…… 。
张素元刚刚转过古槐树,就见告示墙下已站着数十位翰林院的同僚,他们正唧唧喳喳地小声念叨,表情各异:有的略显丧气,一脸无奈;有是暗自庆幸,自己的钱没白花,踌躇满志之态立时就溢于言表;有的则随遇而安,背着手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似乎放在那里做官都无所谓。
站在众人身后,张素元锐利的目光掠过黄榜的瞬间就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张素元,云历一六二八年进士,一六二九年,授福建邵武县七品知县。”
轻轻叹息一声,张素元转身离去,透过方林雨,他相信方中徇清楚他的志向,或许是方中徇认为时机不到,又或许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因为在别人看来,去邵武显然要比去辽东好得多。
这里,张素元是多少有些失望,但比起兄弟方林雨来,他就幸运多了。陷身在老爹的魔爪下,脱身不得的方公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仍没想到打击会是如此之沉重。
不知为什么,看着老爹在他身上来回旋转的亲切目光,方林雨觉得特别心慌。梳洗已毕,他并没有像素常一样随随便便地在老爹旁边坐下,而是如平日里,老爹盛怒时训斥他的样子,垂手侍立在一旁。
看着儿子一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样子,方中徇也觉得好笑,儿子见到凤玉那死丫头时会是副什么鬼样子,真是很有趣,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这点深沉永远都不会缺,神情依然如往日般不温不火。
凤玉那小丫头如今长成什么样了,就是方中徇也极为好奇,那丫头小时候就是个美人坯子,长大了也错不了,定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但让他这个未来公公感到好奇的,不是凤玉的摸样,而是她的脾气。当年,凤玉才七岁,但脾气却坏得出奇,就是现在,方中徇想起来手指头还痒痒的。
李凤玉是西北武林大豪金马牧场的主人李天风的小女儿,和方中徇老来得子一样,李天风也是老来得女,李家也和方家宠方林雨一样,李家和整个金马牧场都万分宠着直如天之娇女的李凤玉。自然而然,就如方林雨成了他老子的心头重忧一样,李凤玉也同样成了李天风的重忧,李姑娘天生的坏脾气,又加之家人没有边际的娇宠,风生水起之下,一切自然就都水到渠成。
当年,方中徇携娇妻幼女履官至江西的途中不幸遭遇劫匪,下人马夫死的死,逃的逃,转眼间,虎狼群中就只剩下了他和娇妻幼女三人。看着劫匪盯着妻子的那一双双被色欲之火烧得几近疯狂的眼睛,方中徇五内如焚,万念俱灰。
就在劫匪正欲强行施暴,方中徇仰天长嚎之际,正奉师命游侠江湖的李天风巧遇于此。 李天风救了他们一家,方中徇对李天风的感激无可言表,两人又俱是豪气飞扬的英才少年,于是二人八拜结交,结成了生死兄弟。
两人从此来往不绝,关系日深。渐渐地,方中徇的官越做越大,也就有能力帮助李天风在西北发展势力,而李家也会在方中徇需要时鼎立襄助,做些方中徇不方便做的事。
方林雨降生的那一年,李天风万里迢迢从西北亲来帝京道贺。李天风的到来,方中徇极为高兴,兄弟俩闲谈之时,他得知兄弟的三夫人也已身怀六甲,不日既将降生。
听说兄弟为了给他道贺,竟撇下即将临盆的弟妹,方中徇更是高兴,他们又都是老来得子,当真可喜可贺,一时兴起,方中徇就和李天风约定,生子为兄弟,生女就为夫妻。
为这一时兴起,方中徇七年后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但什么都晚了,他能舍得让心头肉那么小就拜在老友扬离门下遭罪,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李凤玉,这个方家未来的儿媳妇。
浮想连篇的御史大人看着眼前一表人才的儿子,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骄傲,如今儿子可再不是当年那个叫凤玉那死丫头欺负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的小窝囊废了。
如果凤玉这个死丫头还是那个臭脾气,那他们俩凑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样子,方中徇很是期待,他已不为儿子担忧了,现在他不怕。虽然不懂武功,但听老友杨离讲,儿子是练武奇才,满师时就已有他壮年时的功力,现在所欠缺的只是经验和火候。
对方中徇而言,只要打起来,儿子不吃亏,那他就不管了,虽然他也清楚,女人欺负男人靠的不全是力气,但凤玉那死丫头只要不是光靠力气欺负儿子,那就不管她今后怎么折腾,他都会看在兄弟的份上睁一眼闭一眼。
方中徇看着儿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林雨,你妹子凤玉今天到。”
“什么?”方林雨吃了一惊,老头子说什么呢,他那来什么妹子?但紧接着脑袋就哄的一声,大了,他想起了凤玉是谁。
定了定神,方林雨笑了,开心地笑了。
方中徇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儿子的反应,儿子的反应让他很满意,他了解儿子的感受,“林雨,来,坐下说话。”
方林雨遵命坐下。
“林雨,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你凤玉妹子是爸爸为你定下的娃娃亲,凤玉是你的未婚妻子。” 方中徇语重心长地说道。
“什么?”还没有咽下的茶水一口喷出,喷出的茶水一点也没糟蹋,全喷在了对面老爹身上。
“不行,绝对不行,我就是死也决不会娶那个野丫头的。”也不管老子正忙着擦拭脸上的茶水,方林雨面孔通红地嚷嚷道。
擦干了身上的茶水后,方中徇又四平八稳地坐下,看着激动得在屋中来回走动的儿子,他一点也不着急,对付儿子这样的毛孩子,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折腾了半天后,方林雨终于平静下来,回到桌边坐下后,方林雨一字一句平静地说道:“父亲,孩儿不会娶她。”
“好,好。”方中徇一反常态,没有摆出一点家长的威风,只是和蔼可亲地柔声说道:“林雨,为父了解你的感受,这事是我不对,当时太欠考虑,所以不会强迫你接受,但你也得把话听完。如果你觉得有理,就听,但要是你觉得不对,那也可以不听,你看这样可好?”
听到老爹这么说,方林雨的脸色和缓多了。
见儿子的脸色和缓下来,方中徇继续说道:“林雨,我们家与凤玉家的关系你知道点吗?”
方林雨缓缓摇了摇头,于是父亲就象儿子讲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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