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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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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太子妃却是极厌丹药,非但自己不吃,连她所出儿女都是一粒也不许用,千金难买的仙丹到了她手里,只余倒阳沟一个结果。太孙秉性至孝,虽说被皇爷宠得略有些傲慢,但在母亲跟前从来是丝毫脾气没有的。太子妃不让他吃,他——他就只好偷偷地吃用了,却也不敢随便乱吃,吃的那都是皇爷在北征时赏给他补益元气用的金丹了,当时一批赏了很多,他也未曾按时服用,就是略有疲乏时吃上一颗,只觉吃完后通体舒泰,果有神效。

这时听太子妃这么一说,太孙一面也是心虚,不知如何对母亲解释,一面却也有些不服,不免抗声道,“娘,这都是……”

好东西三字没出口,太子妃劈头又甩了一巴掌,“你是猪啊!不让你吃,自然有我的道理!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倒是不听我的话了——难道你娘还会害你?”

别看太子妃身量不高挑,可连着两巴掌,却把太孙甩得一声也不敢吭,气势上完全被母亲给压制到了下风,他低垂着头,望着眼前的金砖地,却是把自己的思绪给深深地隐藏了起来……

太子妃瞅了默不作声的儿子一眼,眼底也露出了一丝不舍,她叹了口气,缓下语调,压低了声音。“你想想,你父亲在定时服用金丹以后,宫里的美人是越来越多了,可子息呢,除了你那几个夭折的弟弟妹妹,还添过孩子吗?”

一句话,顿时把太孙说得面色惨变——比起汉王、赵王,太子宫的子息一直是很茂盛的,光是儿子就足足有七个之多,女儿也是不少,但这几年来,虽然太子兴复不减,东宫却也很久都没有婴儿的哭声了……

“你阿翁吃丹药吃得更早,妃嫔更多,除了你爹和你那两个叔叔以外,也就是一个夭折了的四子而已……”太子妃越说越气,恨不能一个巴掌再扇过去,“这东西说是仙丹,到底是什么练的你知道?服了以后精神是健旺了,耗的是你自己的元气底子!龙马精神了又如何,一滴精十滴血,血耗干了,精水稀薄,以后生儿育女更是无望了。你到现在也就是两个女儿,未必不是仙丹的效用!这也罢了不说,血枯以后,你还能再活几年?”

太孙周身一震,伏地再不做声,太子妃瞅了长子一眼,情绪激荡之下,也是脱口而出,“这一切错处,都是因为你不能亲近正妻,打从心底还存了些别的想法。这伦常一旦颠倒,家里运败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也就都跟着来了。又是吃仙丹,又是宠妾灭妻,由着玉女儿给你出主意,硬生生把太孙妃屏在南京半年多不得上来,你媳妇心里的苦你就没想过?往日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后却再不能如此了。宫里处处,都要尊奉太孙妃为先,夫妻之事尤其必须如此!你一日没个嫡子,这位置就一日不算稳!昔日你阿翁举棋不定,多亏你占了嫡长名分,是个好圣孙。——你爹也就是两个弟弟,你底下可还有六个呢!若是迟迟没有嫡子,你要我怎么办好,要我怎么办好!”

处处在理,堵得太孙一句话不能回,太子妃的气也发泄得差不多了,她一甩袖子,“以后,太孙宫的内起居注,我会时时查看,你自己好自为之。你终究是我和你父的长子,若扶得起来,怎能不扶?除非,是你自己扶不起来……”

她长叹一声,也说不下去了,简直再欲抽太孙一记耳光,站起身狠狠地跺了跺足,遂转入内室,居然是不愿和太孙再多说什么了……

太孙在金砖地上跪了半晌,才慢慢地爬了起来,当他抬起头时,面上所有的情绪,已经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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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东宫,太孙不忙回自己宫里,而是带着几个从人往东苑奔驰了过去,在梅林前驻了马,方低声吩咐王瑾,“回宫里找人唠唠嗑,看看这几日,有谁进东宫给母妃请过安……”

他行事虽然古怪,但下人们如何敢多问什么?王瑾二话不说,拨马掉头就去了,不片晌回来道,“和门监一问,这几日进内城的都只有太孙妃娘娘。别的贵人们,孙娘娘身上不爽未曾出院子,何娘娘、徐娘娘只在宫里走走,却未出宫门。”

太孙沉沉地点了点头,自语道,“我猜也就是她了……”

他面色一冷,反手一马鞭抽在梅树上,顿时抽得树皮四溅,梅树轻摇,绿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全数跌在了太孙身上。

“殿下——”王瑾和众从人都惊住了。

“我没事。”太孙很快回复了自持,他自嘲地一笑,不过片刻,又将面上的情绪全数收敛起来,只转身横了众伴当一眼,冷声道,“我知你们都有徒儿、菜户,平时拿我的事出去卖好,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过去了。可今晚的事,若是流露出半点风声……”

他是屡次出征的人,手上焉能没有人命?此时一眼扫过,众宦官也不只是怕的还是装的,均都双股站站,跪了一地大声表白,太孙也不在意,他冷冷一笑,翻身上马挥鞭,竟是毫无等候从人们的意思,便兀自奔进了夜色之中,往东宫方向回去了。

☆、77、着急

不能不说;太孙的话还是很有权威的,帷幕后的消息;不论是太孙妃又或者徐循,都是一无所知。外头人知道的,只有这天晚上太子妃把太孙接到东宫说了一会话,太孙出门后过了没多久,许是忘了什么;便又回转了回去而已。

自当日以后没有多久,赵王的案子也出了结果,赵王本人因为一直没有就藩的关系,护卫都驻扎在京城左近,如今整个王府也是大清洗了一番;赵王本人幸保无事,却自然也是宠爱大减。倒是原来连逢年过节都经常不进宫的赵王妃,现在一下增多了进宫走动的脚步,和太子妃的往来,也要比从前都频密了许多。

皇爷的身子,也是渐渐地见好了——不过,老人家也是有点闲不住,这才见好就又要张罗着北征。皇城里的这个夏天,注定啊,还是那么的不宁静。

再不宁静,和徐循也没什么关系。这几个月,太孙先是一个月都没有招人侍寝,一个月后又和从前一样,开始了规范的侍寝生活,太孙妃、太孙嫔、徐循、何仙仙四人轮流当值,谁病了便等病好了补上,虽说这忽然的变化有几分耐人寻味,但如此一碗水端平,倒也省得大家再去猜测什么了,再加上太孙显然俨然是已经不再进补了,心事一去,太孙宫的日子,还要比以前更省心了几分。

几年前的宫闱惨案,毕竟已经渐渐地为时间冲淡,如今的内宫又有了几分歌舞升平的气概,四时八节,常有宴会。得了闲张贵妃也会接徐循进宫玩耍说话——别看太孙妃是日后的太子妃乃至皇后娘娘,以张贵妃的辈分和底蕴,她倒真还是想见谁就见谁,不必特别照顾太孙妃的面子。

在徐循来说,到张贵妃娘娘跟前奉承,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张娘娘见多识广,为人亲切老成,是个良师益友般的长辈,掌故是一套一套地不说,出手也大方,跟在张娘娘身边,还能见识到许多宫外进来请安的诰命、王妃,徐循也能蹭着听些宫外的家长里短。

唯独的不安,就是害怕张娘娘问起那枚蓝宝凤钗了,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徐循也渐渐放下心来——虽说那枚蓝宝石,的确是稀世难得的好东西,但三宝太监都又下过一次西洋回来了,徐循又添了不少首饰不说,张娘娘手里的好东西,还能少得了吗?时日久了,恐怕娘娘也真把那枚凤钗给忘了。

这一日张娘娘突然有了兴致,想去西苑的瑞兽林里再观赏一番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的瑞兽麒麟,徐循也在宫中,自然有份随行,一行人骑马的骑马,乘舆的乘舆,张娘娘揽着徐循,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两人共乘一抬八人的肩舆,路上便指点徐循看道,“你瞧远处那片楼阁没有?前年采选来的那帮秀女,都等了一年多了,我还以为这个月好容易能选上呢,没想到皇爷根本无心选秀,一心只要出去打仗。也不知她们还要等上多久,若是到了明年还腾不出手来,倒有些人都老了,我看是只好放回家去了。”

徐循这才知道,原来已有一批秀女预备在西苑里,只等着皇爷阅看采选了,她心头那隐约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分,蹙眉只是不语,张贵妃见了,便笑道,“怎么,我一句话没说对,小徐循倒是有心事了。”

“那倒是没有……”徐循忙说,“就是娘娘一指这西北边,我倒是想起来了,也不知安顺寺修好了没有,若修好了,我还想去上一炷香呢。”

皇城内也是有寺庙的,只是才建好没多久,就因为三大殿火灾而焚毁,这几年都陆续正在重修。张贵妃闻言便道,“你倒是心诚,想求什么呢?这么着急。”

见徐循低头不语,张贵妃哪有猜不出来的?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略带怜惜地轻轻摸了摸徐循的脸颊,开解道,“这种事,求佛有什么用?你也别着急,总得后你那胡姐姐一步才好。”

这话便很贴心了,徐循微微一震,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也许是因为和徐循毕竟有了几分情分,也许是因为在皇爷跟前小心翼翼的生活,使得她于别处不愿再压抑自己的性子,今日,张贵妃的话还是说得比较透的。“你身边的嬷嬷们固然贤明,但始终只是下人,有些事看得不明白。我这么和你说吧,小家伙,国朝最重嫡长。嫡妻无子,乃是不祥之兆……你若是生个女儿,不过是多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而已,若是生了儿子,还未必是你来养呢……好饭不怕晚,横竖你有宠,多等几年怕什么?”

徐循嗫嚅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心底话,“有了新人忘旧人……眼下,新人都在西苑里等着了……”

张贵妃叹了口气,“国朝后宫,是最看重品级的,你这样的潜邸旧人吃不了亏的,只把心往肚子里放吧。真要着急,也该是后来人着急,你有什么好急的?”

她的眼神不免也有几分幽深了,“没喜讯,未尝不是件好事。这女人从怀上儿女开始,有无数道险关要过,在宫里都还算是好的了,有医婆都是随时备着的,就是这样,这些年来死在生产上的妃嫔也不是少数。生下来养不活,根本外头都不知道的也有的是呢,你当这些年来,皇爷就只有四个孩子么?生下来就咽气的孩子也有好些了,费了多大的劲,盼了十个月,还没养活几天……”

她闭上眼,声线也有轻轻的颤抖,徐循至此,如何不知张贵妃的往事?她忙投入张贵妃怀里,乖巧地道,“惹起娘娘的心事,都是小循的不是……”

“也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张贵妃也就是失态片刻,很快又恢复了淡然,“那是个女娃,这么清清静静地走,我有时想起来也替她高兴。咱们国朝的公主啊,实在是……前儿宝庆进来的时候,你在不在?私下里对着我,又哭成了个泪人儿……可怜当着皇爷的面,还要为她男人遮掩。”

宝庆长公主,是皇爷最小的妹妹,改朝换代的时候才不过四五岁,还没有太孙大呢,皇爷一直是把她当亲女儿看的。待到长成出嫁,还是太子爷亲自送嫁呢,可就是这样,驸马爷待她不好,宝庆长公主也无处说理去。太祖爷为了规范前朝公主飞扬跋扈的现象,对天家女眷,不论是媳妇还是女儿,约束都是一样严格。公主出嫁时,学了一身的《女德》、《女诫》,就是没有学过一点刁蛮之气,跟着的嬷嬷又管束得严厉无比只要驸马刁钻一点,哪有不受欺负的道理,身份虽尊贵,一个个倒是比徐循她们都更是受气的苦瓤子。

徐循自然不知底细,也是有意岔开话题,细问之下,不免叹息连连。张贵妃又把话题绕回来道,“你看,生女儿也是没意思的,生儿子……其实也挺没意思,各地藩王,现在都如同坐监一般,在封地里无事不能出城。日后长大就藩,你要见一面也难比登天,有什么意思?”

她望了徐循一眼,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若生出来不是藩王,而是太子,你可就更为难了……”

徐循被张贵妃说得,本来火热的心思,仿佛被泼了一桶凉水似的,见张贵妃没往下说,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摇头由衷地道,“在这宫里,虽然吃好穿好的,可有时候,却觉得怎么这么难呢……”

张贵妃轻轻地把手放到徐循额角——重重地顶了一下,才道,“你难什么?主母大度,婆母亲切贤惠,连我这半个太婆母都如此疼你,你夫主疼你,姐妹也是和和睦睦的没那些争风吃醋的事儿,你就是下嫁到不如你的人家,除了是个正妻外,怕也没有这么好的亲戚了。你这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为了个愁字,真是鸡蛋里挑骨头,挑都要挑出些不好来。”

她这话是半带了戏谑的,徐循也听得出来——虽说是祖辈人,但张贵妃论年纪也就是比她大了二十岁不到,两人熟悉起来,说说笑笑的有时也真和朋友一样,辈分感并不是很强烈。是以张贵妃打趣地数落她,徐循也并不害怕,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才承认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是有点得陇望蜀啦,本来也是因为有点着急,现在听您一说,倒觉得没那样急切了。”

“可不正是如此了,该你的那就是你的,有什么好着急的?”张贵妃点头道,“三宝太监素来能够相面,还和我说起你呢,说你命中带子,而且,此子是——”

她左右一看,戏剧性地压低了嗓音,附耳在徐循耳边继续道,“贵不可言……”

徐循的呼吸一下就抽紧了,她又惊又疑地看了张贵妃一眼,过了一会,才强笑道,“娘娘又和我说笑话呢,三宝太监就见了我一面——再说,他信回教的,如何又会相面——”

“信不信由你了。”张贵妃满不在乎地一笑,“下回他进来的时候,我把你也喊上,你自己问他去。”

徐循努力遏制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在激动和兴奋中,似乎又有一丝恐惧与猜疑萦绕着小婕妤的心灵。她靠在张贵妃怀里,情不自禁地已经开始犹豫了:下回若是真的见到三宝太监,她该不该向老人家求证呢……

不过,要见到三宝太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平日无事都在自家宅邸中休养,奉诏入宫也是很偶然的事。上回进宫向张娘娘请安,更是偶然中的偶然,一直到当年冬天,徐循都能没能和他碰上一面,腊月里三宝太监奉诏下南京为第六次下西洋做准备,徐循碰上他的几率,也就更为渺茫了。

这年冬天特别地冷,病倒的人也有很多,太孙妃、何仙仙以及何仙仙的幼女都感染了风寒,整个冬天都只有孙玉女和徐循服侍太孙,等到春月里,太孙宫中,便又传出了好消息

☆、78、管家

太孙宫里已经有两个小姑娘了;其中太孙妃生下的大囡囡今年已有三四岁,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何仙仙生的小囡囡也已经会叫爹亲娘亲了。可以说对伺候孕妇;太孙宫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和规矩。再加上孙玉女的经期本来动静就大,才一个月没换洗就引起重视了,细查之下发觉有孕;便顺理成章地把阵仗给铺排了开来。

何仙仙身子沉的时候是如何的待遇;徐循不在身边也不知道。孙玉女平时没事就能让御医来扶脉的,现在有了身孕自然也是如此,司药南医婆只是作为补充罢了;饶是如此;在知道了消息以后;太子妃还是出面和六局一司打了招呼;把南医婆又要到了太孙宫里,贴身和孙玉女住着,照看她的饮食起居。孙玉女得的重视,也就可见一斑了。

这几年,年年皇爷都要带兵出征,几乎都成了惯例了。去年病才好,今年因正月里瓦剌犯边,皇爷勃然大怒,还没过春月呢,便下令众人预备亲征之事。因这一次和去年又有所不同,的确是先有战火,而且据说动静还不小,所以……这选秀的事,又耽误了下来。张贵妃唉声叹气,和二十四衙门打了好几次官司,又冒险禀报了皇爷,到底还是把那一批秀女给遣送回家了——最终选秀,起码皇爷要阅看几次了,在国家有战事的时候还忙于此事,传出去影响总是相当不好的。更别说皇爷看来是没这个心思了,这几年他有大把时间可以把选秀的事儿乘便就给办了,但次次都有别的事分心,也可说明皇爷对此事的确是不那么看重。

都被选入宫中了,眼下又要被打发回家,真不知这一批秀女是幸运还是不幸。徐循和张贵妃谈起此事时,张贵妃倒是笑说,“这有什么,好吃好喝地养了两年,虽说还没当真做主子们看待,起码也能学一身的宫女气派回家,回去以后,聘她们的人家可就多了。不比入宫应选差多少。”

皇爷都已经年过花甲了,那帮小姑娘过十八岁的能有几个?徐循也觉得张贵妃娘娘说得有理,不免亦有几分怅然若失:虽说得了张娘娘的提点,也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现在连身体似乎最弱的孙玉女都有了身孕……

然而,这种事也只能看缘分了,好在太孙对她的宠爱并不减从前,如今孙玉女有了身孕,太孙妃又还没好——前年冬天,也许是因为不适应北京的气候,太孙妃得了咳嗽,现在每年到了天冷都要犯的,往往得等开春一个多月了才好起来。再加上何仙仙似乎倒是日渐有失宠的态势……徐循在侍寝之事上,自然是独占鳌头了。太孙现在回了太孙宫以后,往孙玉女那里走一遭,然后几乎就直接到宜春宫里来歇了,第二天一早,再去清和阁看望太孙妃,和她一道用早点,倒也是一碗水端平,近乎是无懈可击。

男人的宠爱,徐循自然不会不珍惜。再说,太孙的殷勤垂顾,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来自太孙宫中的各色供奉,也要比以前更为精致、大方了,有时徐循自己都没觉得哪里短了什么呢,王瑾四周一看,便打着太孙的旗号,把好东西给送来了。什么太禧白、秋露白、天玉露、精萃膏……这些从前徐循难以尽情享用的吃玩之物,如今倒是予取予求,就连太孙宫内的厨房,都可应承小徐婕妤的单独点菜了。所用份例,远远是超出了徐循的品级。

以她如此的宠爱,再加上张娘娘和太子妃的青眼,倒是名正言顺地越过了何仙仙,代替有病在身的太孙妃,来照看一整个太孙宫,以及孙玉女这个精贵的孕妇。

徐循对这个任命,一开始是有几分惶恐的,还特地跑了东宫一趟,向太子妃表明了自己的忧虑:人微言轻,又是小户人家出身,上不得大台盘,只怕是担不得打理宫务的大任。

太子妃对徐循一直都是挺喜欢的,如今对她就益发和气了,徐循只能隐隐地猜测,这也许和她对太孙妃的密告有关——当时她私下和太孙妃说过一次以后,两人便再未提起此事。从各种动静中看来,徐循判断太子宫里可能是知道太孙擅自服药的事了,但却未想到太孙妃并未隐下她的回报之‘功’。一时间心中也是感慨万分,对太子妃的人品,自然是越发钦服了。

“你也不是没管过太孙宫。”太子妃让徐循坐到她身边,揽着肩头细细地审视了一番徐循的长相,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你胡姐姐没来的时候,我看你和你孙姐姐一道,把宫里不也是管得井井有条——更别说,几次你随太孙单独外出时,也把他身边众人都打理得服服帖帖的?”

长辈要抬举你的时候,不表示出惶恐,未免有点太居之不疑了,可要是一味推诿,也容易惹来长辈的不快,徐循嗫嚅了一下,也不好继续反对下去了。倒是太子妃见她勤谨虚心,越发满意,因笑道,“怕什么,萧规曹随也就是了,有不懂的事,你直接问你胡姐姐也是一样的。”

徐循遂只好应承下了管家的差事,和从前只有她一人时一样,重新掌管起了太孙宫内的日常庶务。

和前几年不同,现在太孙宫安顿在京城,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宫中规矩已经十分完备,似徐循这般只是临时帮管一段时间的,多数只是应个卯而已。很多事自然有宫内衙门去做,徐循亦是不多问多管,只把两件事拿在手中:一件事便是各宫人口上夜当值,另一件事,便是四季物资的入账登册和发放工作。

她将太子妃给的萧规曹随一句话,当作了金科玉律。四人待遇严格分等,所有资源,都是以太孙妃、太孙嫔、太孙昭仪、太孙婕妤为次序挑选发放,她自己排在最末,每次也只按规矩取用各色供奉,至于别人——主要是孙玉女——若有什么超等索要,由中官回到徐循这里,徐循量太孙宫账簿上,如有的都慷慨满足,不过转头记入公账:某月某日,太孙嫔孙氏遣人索银霜炭百斤。

她做一切事情,并未特别瞒人,都在中官注视下记账。每月还要把账本奉给太孙妃、太子妃查阅,因此在第二个月上,太孙嫔的动静就小得多了。倒是太孙那处的用度陡然暴增。

他现在歇在宜春宫的日子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分享徐循的用度,或者说,徐循都在分享他的用度,现在忽然有了变动,徐循不必看帐也是有所感觉,这天晚上便主动对太孙谈起,因道,“若是玉女姐姐害怕动静过大,被人闲话。大哥你和胡姐姐打声招呼,把孙姐姐的用度加一加不就行了?又何必这样麻烦呢,如此掩耳盗铃的,胡姐姐和何姐姐知道了,心里只怕还更不好受。”

其实孙玉女超量索要的,主要是银霜炭和乳制品,炭也还罢了,她要吃的牛乳酥之类,倒是难得之物,太孙宫里的供奉也不多的,多要了的确就十分显眼,哪里能瞒得过人去?与其这么遮掩,倒不如过了明路,大家互相理解一下,几个月的时间稍微对付对付,也就过去了。这么遮遮掩掩的,倒显得做贼心虚,只怕太孙妃知道了,心里还更难受,更有被排挤的感觉。

这几个月,太孙和徐循都快赶上一般人家的小夫妻了,除了偶尔去何仙仙那里留宿以外,回宫在孙玉女那里盘桓一两个时辰以后,他已经很习惯于到宜春宫和徐循说说话,一道用个夜点,再登榻入睡……他不能不承认,宜春宫里有一种轻松自在的氛围,是别处所无法比较的。就是心里再有一团难以排遣的郁气,在宜春宫里,都有点发不出来。

就好比现在吧,明明往上报的人是徐循——其实她暗地里把帐平一平、瞒一瞒不就行了?可她先声夺人这样一提,倒叫人开不得口了,太孙看看她,也没法生气:徐循又不知东宫里的那一番对话,自然不晓得他如今的难处。

“那倒也不必了,现在娘也不管事,要加用度,得和六局一司说话,何等麻烦?”太孙要找借口敷衍小婕妤,自然是张口就来——徐循这么个纯善实诚的性子,哪有什么心眼,哪想得到那许多?还不是自己说什么,她就信什么?“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其实,也就是点吃的用的么,算什么的?太孙宫都可以自己做主问惜薪司、点心房多索要一些的,只是因为太孙妃告病,徐循摆明了底气不足不敢出头,太孙看来似乎是不愿出头,才要请太子妃出面说句话而已。又不是要把太子宫的东西搬到太孙宫来使,一句话的事,按孙玉女在太子夫妻心中的地位,徐循真觉得那都不算是事了。一样是多占多要,与其由太孙这么闹,还不如由太子妃出面,起码太孙妃心里还好受一点。

至于何仙仙的感情,徐循虽也看重,但她有种感觉,何仙仙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是根本就不在意了。反正太孙昭仪用度不少,太孙也经常过去她那里看看女儿,她自己不短少什么已是足够,至于别的事,她根本都懒得计较。

只是,太孙连这一句话都不会说,总不会是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得失吧……

进宫这几年了,虽不说性情大变,一下就变成七窍玲珑的活泛人,但徐循起码也是随着年纪成长起来一点的,此时再想想这半年来太孙那规律的侍寝周期,徐循似乎是悟出了什么,她肯定不会傻得寻根究底,听太孙这样说,也就点头道,“也是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哥您份额要是不够使,我这里还有几百斤的炭呢,索性也全给孙姐姐送去吧。”

为要照料孕妇,太孙把自己份例送过去了,徐循这里可不就减等了么?太孙心底正有些过意不去呢,见徐循如此懂事,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前看着徐循,和看个小妹妹,看个小猫似的,又可爱又弱小,处处需要自己的襄扶,自己手里赏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够她喜上好几天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徐循反过来照顾他和孙玉女了?

这种被人照料、被人关心的感觉,的确不赖,虽不是太孙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温暖,但从徐循这么一个原来还需要他照顾的小姑娘身上,得到这种温暖,也着实是有几分新奇。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几年间,太孙的日子再没有比现在更是一地鸡毛的了,听了这句话,他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越发喜欢和徐循在一处了:徐循的善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在她这里,他能寻觅到一种久违的实在和简单。

太孙不禁就握住了徐循的手,低笑道,“这可不行,玉女儿需要照顾,也不能委屈了我们小循呀。你要关心她,得闲没事多去陪她说说话也就是了,她这一阵子不能随便出门,心里也寂寞着呢。”

太孙妃病了,何仙仙养女儿,孙玉女养胎,徐循管家,这几个月,各宫间的走动的确是非常稀少。既然太孙都发了话了,第二日早上起来把帐理过了,各处上夜值宿的画押簿看过了,徐循便起身出了宜春宫——先去给太孙妃请安。

☆、79、平衡

天气渐渐地热了,太孙妃的病也好转了许多;徐循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窗下晒太阳;大囡囡抱着一个小球;站在她身边拍皮球玩;见到徐循来了,便顶着大光头露齿笑道,“婕妤好。”

国朝育儿,皇子、皇女不上十岁都是剃光头的,只在头顶两侧各留有一绺;绑起两个小揪揪。大囡囡刚出生时头发发黄,便起了个贱乳名;名唤阿黄,大类唤狗,也是取个好养活的意思。徐循见她两个小揪揪垂下来一甩一甩的,煞是可爱,便揪着笑道,“阿黄,耳朵垂下来了。”

狗儿的耳朵岂不是垂在头顶的?大囡囡哼了一声,道,“婕妤欺负我,我不和你玩了。”

说着,拍着皮球就跑远了。太孙妃合上手里的书本,笑道,“这孩子,脾性随爹,太调皮了。前回进东宫请安,皮球还把她祖母的一个杯子打了。”

徐循也笑道,“正是个打马球的好材料呢。”

两人这么多年已经极为熟稔,不必太孙妃客气,徐循私下也是熟不拘礼的,亦不行礼,在太孙妃下首坐了,问了她的好,便和太孙妃道,“昨日大哥在我这里,我还和他提起了走帐的事。我说大可不必这么偷偷摸摸的,传出去还让人觉得咱们太孙宫里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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