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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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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太孙妃虽然在养病,但身为女主人,出面说一两句话,惜薪司和点心房也不至于驳了她的面子。只是徐循和太孙妃都默契地跳过了这一茬,太孙妃看似淡然,面上却到底还是露出了聆听之色。

“可我说完以后,看大哥的意思,似乎是挺顾忌把这事捅到太子妃娘娘跟前去。想来,这几个月一定要从他这里走账,也是担心东宫哪里有话要说吧。”徐循也无意猜测太孙的内在动机,只是自顾自地道,“却不是担心你有什么意见。”

“我也和大哥说了。”太孙妃用了一口点了牛奶/子的茶水,“大哥也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其实我就不懂了,宫里用度都是南边定下的,到了北边不够用也是常理,玉女儿体虚些,往年炭火不够还大大方方地开口要呢,今年双身子,更该好好保养了,怎么就连口都不敢开。”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往下再说了。徐循是不想管得这么深,太孙妃没往下说是为什么,她更不想管了。

把话带到了,基本也就完成了她到此的目的。徐循放松下来,和太孙妃谈天说地了一会,见太孙妃眉宇间有些郁郁寡欢,便劝慰道,“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多偏疼些也没什么……”

屋内都是可以绝对信任的宫女,又站得远,太孙妃说话也比较随便,她打断了徐循的话头,摇头道,“我倒不是吃醋,就和你说的一样,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么,再说,又是双身子,多疼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循看得出来,太孙妃说得是真心话,她甚至说得都有点露骨了。“就说大郎自己,还不是嫡庶隔着生……做大妇的,没点心胸怎么容人?”

这倒是真的,太子妃的心胸就很宽广,李才人不可以说是不得宠了,太孙的兄弟里,排行前几的那都是太子妃和李才人轮流生的,你一三五,我二四六这样。太子妃和李才人不也处得和亲姐妹似的?就是郭才人,因着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得宠到了十二万分,都敢和太子妃叫板了,太子妃不也没和她计较吗?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皇爷和故去的仁孝皇后,对太子妃都是十二万分的满意,没口子的称赞?

太子妃对太孙妃的满意,也和仁孝皇后对太子妃的满意不相上下了。至于太子,平时忙国事还忙不过来呢,对内宫的事,也是很少过问的。嫡妻就是嫡妻,即使和夫主关系不那样贴心,日子也不会难过到哪里去。难不成天家还有没事废后的事儿不成?

“那你是——”徐循有点不明白了,还当太孙妃是在担忧子嗣,“还是先用心将养身子,别的事,有缘分了自然会来的……”

“可不就是担心这个了。”太孙妃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个咳嗽的毛病,竟是落了病根了。我现在只愁没有良医能治呢,若是落了病根成了痼疾,可就棘手了。”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因医药失当,小病落根即使在宫里也都是很常见的事。徐循忙劝慰太孙妃一番,又劝她多找几个太医来看,一边在心底也是记了一个笔记——她这几年来因为没事爱跑马、打马球,身子倒是太孙宫四美里最好的一个,这个习惯可是千万不能丢。

有了太孙的嘱咐,徐循和太孙妃打了个招呼,便名正言顺地去探孙玉女。到得孙玉女宫里,她也是一脸的虚弱,暮春天气了,炕火还没熄呢,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脸都瘦尖了,见到徐循进来,有气无力地招呼了一声,竟是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徐循也是吓了一跳,忙坐下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吐得厉害。”南司药也是直叹气,“唯独只有牛奶做的饼子、酥儿能吃上几口,再就是些鲜果。别的东西,吃什么吐什么,都一个多月没能好好吃饭了,人能不瘦吗?”

徐循和南司药闲话片刻,这才闹明白:孙玉女是害喜害得太厉害了,所有能吃的东西里,只有牛奶制品还是稍微养人一点的,再加上前段时间又虚弱感了风寒,因不能吃药,只能扛着自己好,所以越发不敢受凉,只能就这样烤着火来养着。

她虚弱成这个样子,肯定没有人会没眼色到同她说这些要炭要奶的烂账,去添她的心事,徐循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见孙玉女小憩一会儿精神见好了,便陪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孙玉女也问了众人好、宫内好,方才气息奄奄地道,“我知道我也没力气同你们说话,你们不来见我,也是为了我好,让我好生歇着。只你来了,我心里也很高兴。”

徐循何尝知道她虚成这样了?她不来,也是出于宫里不成文的规矩,不敢打扰孙玉女养胎。见她这么病弱,心里亦很是有几分怜惜,闻言便过意不去道,“早知道,我早来看你了。”

一句话,居然把孙玉女眼泪都说下来了,她握着徐循的手抽噎道,“小循,我好想回家。我好怕!我怕我再见不到爹娘了!”

女人生产,哪个不是脚踩生死两关?孙玉女这么虚,能不能安产还是不好说的事。她是真的虚到可能必须要面对无力生产这个事实了,徐循都没脸说她多心,只好劝慰道,“害喜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过了这段日子,能吃能睡了,一眨眼你就又可以下地跑跳啦。”

孙玉女孕妇善感,还是抽噎个不住,断断续续地又说些自己做的噩梦,反复就是挂念着爹娘,很惧怕‘我死了,家里都没人知道我死了’。徐循听了,想到那些鱼吕之乱里无声无息去世了的宫人,心里忽然也十分酸楚,险些要陪着孙玉女一道哭起来。

虽说难免也有些暗流,但太孙宫的气氛还是很和谐的,徐循也绝不希望孙玉女在生产这关上遇到什么问题,从延春宫回来,想到孙玉女那孱弱的容色,她心里也很沉重,当晚太孙过来时,几次想和太孙说起孙玉女的心结,只是想到太孙最近顾忌太子宫的表现,又到底还是硬生生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太孙今日心情亦不太好,东摔西打的,没有留意到徐循的不对,因徐循自己有心事,没能做朵解语花殷勤发问,他摔打了一会,自己委屈道,“你怎么不问我气什么?”

徐循不禁哑然失笑,忙问,“你气什么?”

太孙遂怒道,“今日我劝阿翁不必御驾亲征——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多么危险——”

原来是和皇爷吵架了,想当然尔,皇爷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太孙被怒斥了一顿不说,本来这一次亲征还要带他一起的,现在也没戏了,且连帮忙襄助国事的资格都被剥夺,接下来的几个月内,都要在家闭门读书,免得又被他的老师们投诉。

太孙被老师投诉的事,徐循也是从王瑾口中知道的,这亦是昔年东宫、太孙宫的一块心病:彼时,看在好圣孙的份上,储位才刚定下,太孙身边就有人打着大义的名号,直接向皇爷上疏,指名道姓地说太孙荒废学问……

国朝以孝治天下,师生名分也是大义,心里再不得劲,太子和太孙亦没法拿老师怎样,顶多冷落到一边罢了。这亦是太孙生平恨事之一——以他的身份,这种捏着鼻子认栽的事,也算是极为少见了。现在皇爷再拿这事来说,不但是戳了太孙的痛处,听着也令人不安:嫌太孙不爱读书,是不是觉得太孙不够格做这个好圣孙了?

国朝内宫有一件事是一直没有拉下的,那就是每个月的文化课。妃嫔们都是知书达理,徐循虽然疏懒,也没拉下阅读的脚步。俗话说以史为鉴,唐代太宗,一样是雄才大略,一样是对承乾太子千恩万宠……可天家就是天家,一旦不好起来,可不是也闹得不堪入目?远的还有汉代的刘荣、刘据……

徐循这会儿倒是明白了太孙的心情:估计生气之余,也有点心虚呢。老爷子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谁知道会不会连他都疏远了?这会儿,太孙需要的不是同仇敌忾对皇爷的埋怨——当然,就算他需要,徐循也不敢跟着编排,而是一个比较不错的下台阶,让他能够把这口闷气宣泄出来以后,再找皇爷去修复关系。

“说您几句算得了什么,这不是还没上板子呢吗?”还是老话,提提皇爷对太孙的特殊待遇,“我们乡里,老子打儿子有把竹棍都打断的,您运气好,太子爷对您慈善,皇爷对您严厉一点儿,您就受不得了。”

徐循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其实呀,要我说,皇爷对您都还算是恩宠到十分了。就是太子爷,多大的儿子了,听说这个月,又让人来看着他,不许吃多了……”

这是真事,皇爷嫌太子过胖,经常下令让他节食,甚至还有派中官来监视太子进膳的。太子快五十岁的人了,想吃口饱饭都难——这话怎么说的,别人的不幸往往是他人的快乐,虽说这道理多少有点上不得台盘吧,但太孙的心情明显也随着这话好转了不少。他有心思逗徐循了,“好哇,居然编排你公公……看我不告状去!”

徐循忙道,“我一时失言,大人就饶我这一遭吧!”

太孙已经把徐循给抱起来了,“饶你?想得美——”

他一边脱徐循的衣服,徐循一边撒娇,千般软语,总算是把太孙给‘说动了’,“也罢,饶不饶,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接下来的事,还用得着多说吗?第二日早上,太孙是神清气爽地去外朝找皇爷赔罪去了……

——不过,这一次皇爷脾气不小,太孙请见都未见,反而责令太孙好生闭门读书,不许再无事外出。太孙憋闷得不行,却也不敢再挑战他祖父的脾气了,只好按日出去老师上课不提。皇爷这里,自己领军出征,宫中人都习以为常,只等他秋后归来。一晃到了七月中,原本平静的太孙宫又热闹了起来——

孙玉女可以说是在情理之中的,早产了。

☆、80、噩耗

其实说起来;孙玉女这一胎也说得上是多灾多难了。她虽然保密工作做得好;连太孙妃和何仙仙都不知道什么,但却瞒不过徐循和南司药:光是害喜就足足害喜了四个月;这几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过来的;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徐循很理解孙玉女怕死的心情;在生育上出人命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本朝也有裹足之风;据说这些裹足的女子,因为脚过分纤细;走路不多下肢没有力气;生产的时候十个里面能死七八个。

徐循本人是没裹足的;街坊邻居里也没认识裹足的小伙伴——他们家不富裕啊;听说这裹足得把人的脚活活裹断;痛死人了不说,脚都断了以后还怎么下地做活啊?只有那些高官厚贾家里才有让缠足的,再有就是一些歌舞伎乐为了好看,也会把脚裹得又直又窄。徐循到现在还没见过几个活人裹足——不论是内宫妃嫔、藩王妃,还是宗亲侯门女眷,因为太祖孝慈皇后不裹脚,也都是不裹脚的。

不过,就算是没裹脚吧,孙玉女平时在这个生育上,因为天癸不顺的关系,就是给人以一种虚弱的印象。她提早发动的时候徐循都没有多少讶异,只有一种担心果然落到实处的不祥感。

因为是提早发动,所以连产婆和奶妈这会都还在慢条斯理地选拔呢。徐循一收到消息,赶忙派人去给太子妃、张贵妃报信,自己这里令南司药上阵,因是早产,又令中官尽速出去请太医——如果是正常生产,太医都未必会来的,毕竟男女有别,他又进不了产房,来了也没用。

还有太孙,因就在重华宫读书,赶快也令人去通报了。连太孙妃都扶病出来,徐循见状又赶快叫何仙仙也来,一家人聚齐了在延春宫里等消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好看不起来:不管怎么说,后宫这四个女人也是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这几年来都没有吵过嘴红过脸,就算心里有什么过节,也绝不希望孙玉女就这么难产去了。

太孙自不必说了,匆匆从外殿赶来,面上也是阴云密布,在当院来回踱步,时不时瞅内室一眼,又令人去告诉南司药,“若有什么差错……保大不保小!”

这才七个多月,小的就落了地,也怕是养不大,这个决定算是合乎情理的。太孙妃令人扶着站在廊下,咳嗽了几声,也问徐循,“几时打发人去的尚宫局和礼仪房?”

“也有一个时辰了。”徐循说,“应该也就是不一会就能赶来。”

尚宫局管的是产婆,礼仪房管的是奶口,都是现在急需的人手,太孙妃点点头不说话了,何仙仙劝慰太孙道,“殿下,要发动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起码都得两三个时辰,您也不必过于着急了。”

太孙不快地望了何仙仙一眼,摇头没有搭理她的话茬,太孙妃倒说,“太孙嫔是早产,素来身子又弱,却也不可同日而语的。”

正说着,外头一阵人声,众人还以为是奶妈或是产婆来了,也未迎接——结果来者却是太子妃,她也未让人通报,急匆匆地就进了宫门,徐循等人慌忙见礼,太子妃一摆手,忙问,“如今怎么样了!”

到底是亲自带大的,情分与别个不同,徐循心中感慨,面上却不露分毫,迎上前介绍了一下眼下情况,太子妃也是听得大皱其眉,又令人去催促产婆,一头也问,“怎么忽然间就发动了,可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了?”

“这却没有。”徐循也是了解过一番的,便做主出面回话。“这一胎孙姐姐怀相一直不太好,害喜得厉害,吃不下多少东西,人瘦了越发显得肚子大——特别没力气,十多天前就又是都躺在床上了,太医说她这样随时都要发动的,若是再找一个月,就不是发动,是……”

太子妃跌足道,“怎会如此!竟就这么虚弱了?”

她不免迁怒于太孙,“你也是什么都不和我说!”

太孙无奈道,“说了又有什么用,宫里也没亏待她,该吃该喝的一样没少不是?奈何她自己是太体弱了一点!”

母子两人也顾不得彼此埋怨了,听到屋子里孙玉女放声开始惨叫了,便均都沉默下来。不片晌,一拨奶妈一拨产婆,急匆匆地都进了院子,太孙妃也有点站不住,进屋落座。何仙仙陪她进去了,徐循看着太子妃和太孙在院中等待,遂告退去瞧着延春宫下人预备各色产褥用品。

孙玉女这一生就生到了晚上,到最后连声音都没有了,说实话,最后南司药出来宣布母女平安的时候,一屋子人都没几个还抱有多大的希望。太孙几次要进产房去看,却是为太子妃给拦住了。

母女平安,固然是喜事,但太孙宫第三胎依然是个女儿,却又令这份喜悦有一丝减色,太子妃和太孙先也没觉得什么,只在庆幸没出人命,等都平静下来了,太子妃方才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女儿——也好!只可惜了玉女儿……”

太孙妃倒说,“第一胎都险的,日后就更顺了。过了这一关,她的福气在后头呢。”

太孙妃的贤惠大度,真是没得说了,太子妃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地冲她一笑,也道,“你回去歇着吧,今日都起来多久了,瞧你,脸上都累出虚汗来了……”

她是当家的主母,管起延春宫来那根本不在话下,随口几句话就把人都给打发走了。——此时宫中张贵妃乃至太子都打发人来问消息,也要回个喜信。至于太孙,因产房还不能进人,孙玉女又在昏睡,已被打发出去继续读书了。

徐循在一边给太子妃打了一会下手,眼看诸事停当,太子妃也要回东宫去了,遂将太子妃送到门口,太子妃临走时,倒握着她的手,说了句“好孩子,辛苦你了”。

徐循确实也没觉得多辛苦,反正她就是干站着看人忙而已,闻言忙逊谢道,“能不添乱就是意外之喜了,娘娘实在过奖。”

太子妃望着她微微一笑,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皇爷真是一双慧眼,我这个做媳妇的,还是不如他老人家老练。”

言罢飘然而去,留下徐循独自咂摸她话里的意思。

因为是早产,而且还提早了两个月,的确有很多事都没有准备好,太孙妃病没好得回去休息,徐循也是当仁不让要留下来忙活。好容易诸事打点完了,听说孙玉女也醒了,她遂进去探视。

宫内忙忙乱乱的,少了平日的井然有序,再加上徐循也算是半个管家身份了,因此没等人通报,她就掀帘子进去——才要说话时,忽然就听见了孙玉女细细的抽泣声。

合着她的抽泣,还有南司药低声的劝慰,“也不是说就不能了,将养好身子,还是有希望的……”

徐循抬在半空中的脚,就僵在了原地,她被南司药话里的意思给惊呆了,沉吟了片刻,才要转身离去——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孙玉女和南司药,此时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她。

听到都听到,看到也看到了,再如何尴尬,徐循也只能把这一脚给迈了进来,她冲孙玉女同情地点了点头,道,“就是进来和你说一声,人大概都回去了……”

此时也有人来唤南司药,南司药遂借机下去,徐循在孙玉女床边坐着,很觉得有几分尴尬,孙玉女却没顾得这么多,南司药才一下去,她仿似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抽走了最后一点强撑着的面子似的,扑入徐循怀里,便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看得出来,她不是强忍着心底的悲痛,却仿似是已经没力气大哭大闹了似的,用了全身的力量,也只能这么小猫叫似的哭上一会儿。

“我心里苦得很。”她断断续续地说,什么时候都那样从容不迫,只有想家时才会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孙玉女,这会儿也是彻底摒不住了。“小循,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徐循也觉得孙玉女实在是倒霉透顶了,她拍着孙玉女的手臂,想要劝慰她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当口,言语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

#

孙玉女没有叮嘱徐循保密——哭着哭着,她就在徐循怀里睡着了,但徐循却也不是会胡乱传话的人,这个消息,她连太孙妃那里都没有提起。

在宫中生活,小心谨慎是题中应有之义,南司药也不是大嘴巴胡乱传话之辈,但她是太子妃索要进宫的人,天然就是太子妃的嫡系,这个消息,她对外可以不泄漏半分,但却不能不和太子妃回报。

“也不是意料外的事了。”太子妃的手,在茶盘上顿了一顿,捻起的一枚蜜饯也就被放了回去,她蹙起眉头,多少有几分惋惜地说。“玉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实在是弱了点——唉!”

南司药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敢多说,太子妃也没纠缠这事,又问道,“身子这么弱,就是再怀也未必能保住,人现在恢复过来了吧?”

“这几日已经没有再出血了,应是无恙。”南司药没敢把话说死,“若是将养得好,五六年后还是大有希望的。只是起码这一年内,不好再有什么房事了。”

太子妃摇头叹了几口气,又问得她的小孙女目前也还挺健康的,虽然是早产儿,但健旺可喜,遂放下心来,打发南司药回去继续照看孙玉女。

等南司药走了,她吩咐孟姑姑,“再过几日,办过弥月宴以后,赏她两匹绢、两匹绫,提醒我和娘娘打声招呼,许她穿红吧。”

和内侍一样,穿红女官,也是一等有脸面的了。在穿红上还有一个洒金——能穿洒金红衣的女官、宫女,在宫里的地位,也不比穿红三遥У幕鹿俨睢L渝偷木铉惫倘灰膊皇鞘裁戳刍跎幢炔坏谜饧蚣虻ササ匾痪浠肮笾亍C瞎霉醚壑幸采凉艘凰啃老郏赫庥幸患贾ぃ褪呛茫湃牍患改辏夥萏迕嬉咽且话闳吮炔簧系牧恕�

两人正在说话时,太子也进了里屋,道,“刚才进来时候,看到一个女官出去,仿佛是宫中司药——是从太孙宫来的?”

见太子妃点头称是,便问,“孙氏如何了,身子无恙吧?”

“倒是恢复得还好,只是身子这么弱,要再生育总得再将养两年再说了。”太子妃究竟是养育孙玉女多年的,说着又和太子一道嗟叹了一番。

太子听说孙玉女孕期受苦,不由连声道,“也辛苦她了——这孩子也太安静了点,这么苦难啊,我们连一旦都不知道。”

说到此,太子妃不免有些心虚,太子却未看出来,续道,“只可惜,这般拼命,到底还只是个女孩,若是个男孩,她也有子傍身了。”

太子妃嗔了太子一眼。“话也不是这样说,长子不是嫡出,也够麻烦的了——”

她禁不住也是叹了口气,“唉,可惜了,胡氏虽然样样都无可挑剔,但这个身子也不太好,这几年落了个咳嗽的病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这大半年大郎虽都在她屋里歇,却也是没歇出个结果来。”

太子神色一动,“说起来,大郎在女色上也不淡,亲近的都是妃嫔,也不必服什么避子汤的。怎么这些年来,音信竟这么稀少?”

太子妃一听,有点紧张了:她自己大半年前能拿立嗣的事来说太孙,却未必乐见太子惦记起这事,虽说在心里自以为知道原因,但面上却要装糊涂。“女色上不淡有什么用,若非今次和皇爷拌嘴,又要跟出去了,一出门就是半年……”

这么一说,太孙宫人口稀少又显得很自然了,太子咂了咂嘴没说什么,太子妃遂问起,“爹现在走到哪儿了?南京地震的事告诉他了吗——”

她想到前事,忽然一笑,“前儿还和杨荣他们说,这一次回来以后,再不出征了,要把军国大事都交给你,自己悠游暮年安享和平去呢。咱们且看这一次能安宁多久吧。”

虽说女眷内臣不得干预政事乃是祖训,但太子妃和仁孝皇后一般,都是特例,因太子精力也是有限,有时需要贤内助给弥缝弥缝,军国大事,太子妃不知道的很少。此时这一打趣,倒是把太子给逗笑了,张口正要说笑,只听得外面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竟不等通报,排闼而入直进內帷,连礼也不好生行,便跪地抱着太子的腿低声禀报道,“殿下,苍崖戍八百里密报!”

原本因为这唐突的闯入而有几分不快的太子和太子妃顿时齐齐色变,对视了一眼,都站起身来。

——苍崖戍,正是皇爷回京路上的驻扎点之一。

☆、81、驾崩

苍崖戍的消息;既然是密报,一时半会那肯定也传不到外头去。徐循计划着给小姑娘办弥月宴呢——何仙仙是没赶上好时候,女儿满月的时候正好迁都了,就是这样,弥月的时候众人还是聚在一起吃了一顿。一般来说,孩子能养到满月还很康健的,头一年问题都不会很多,所以满月在风俗里;算是很看重的日子了。

因孙玉女生这个孩子,本来就是吃了力的,产后受到坏消息打击,又哭了几场,虽然这会快出月子了;却还是精神不济,也没多少闲心来关心弥月宴的事。太孙妃身体如今日见好了,徐循遂也经常拿些弥月宴的事去和她们两人商量:也是计划着拿这个弥月宴来冲淡一下太孙宫最近比较低迷的气氛。说起来自从鱼吕之乱以后,太孙宫里的笑声真的就少了许多了。

对这个计划,太孙妃也是很赞同的,还笑对徐循道,“你可去邀邀太子妃娘娘,就是娘娘不来,张才人、李才人怕也是会来的。玉女儿在宫中长大,和她们自然有情分,这又和别个不同了。”

要不然太孙妃是太孙妃呢,为人处事,的确是够大气的了,起码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和她一样正视孙玉女的特殊。徐循心里佩服,面上却不显出来,点头应下了,回去和嬷嬷们一说,嬷嬷们也都叹道,“毕竟是太孙妃娘娘,从不担心恶紫夺朱。说起来,大囡囡的弥月宴,办得可能都没这么郑重其事呢。”

那时候太孙宫地方小,确实是没这一次这样地方大,一动就是一个偏宫,还有花园可以搭台唱戏,虽然不是有意,但地方在这里,要办规模肯定小不了。太孙妃亦不在意,还亲口点了几出戏,底下人也少不得感叹几句她的贤惠。徐循打量着第二天再去东宫给太孙妃请安,当晚太孙过来的时候,她一边迎上前服侍太孙,一边就和他提起这事,“当日大哥若是没别的安排,也进来吃酒吧,可别忘了。”

太孙的女儿,还不是嫡出,弥月宴惊动不了外臣的,女眷们自己热闹热闹也就完事了。太孙本人甚至都可以不必参与——不过,徐循度他心思,肯定是会出席三姑娘的弥月宴的,肯定也得和他提这么一句。

太孙今日,却是有几分魂不守舍。他心事重重地坐在桌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徐循的说话,惊了一惊道,“噢,你说的是三囡的弥月宴……”

他沉吟了一下,便说一不二地摆手道,“弥月宴先都不要办了!所有准备工作全都暂停!”

徐循顿时惊住了,她等了一会,见太孙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蹙眉沉思不语,遂乖巧道,“是,明日就令人传话去。”

“不要太兴师动众……”太孙拧了拧眉毛,“这样吧,我明日会和太孙妃打声招呼的,你们两姐妹商量一下,找个借口,合情合理地把此事给取消了,不要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这……这又是在闹什么事啊?

徐循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又是兴奋又是害怕,想来想去,只觉得恐怕是太孙宫或者东宫要有麻烦了。她想问,又不敢,想了一会儿,遂提醒太孙,“孙姐姐那里,是不是也该……”

“噢,玉女那里,一会儿我亲自过去说。”太孙好像才想起这一茬似的,匆匆咬了一口细白面馒头,就放下了饭碗,“我索性这就过去吧——今晚也不回来了,睡到正殿去!”

正殿独眠,多么冷清?太孙已经很久都没有在正殿居住了,这几个月,几乎每晚都是在宜春宫过的,除非徐循月事,那也是偶尔才让何仙仙去正殿服侍他,多数时间,还是在宜春宫住着。

徐循这下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连着今晚上值的两个嬷嬷,隔着帘子听了一鳞半爪的,也是有点忧心忡忡。孙嬷嬷主动道,“要不,明儿老奴问问王瑾……”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徐循和四个嬷嬷之间的关系,也是悄然发生了变化。在她刚进宫的时候,四个嬷嬷多少有些半奴半师的意思,很多事,都是她们来替徐循拿主意,她们来教导徐循。可现在,很多时候,是嬷嬷们要来请示徐循的意思了。

徐循沉吟了片刻,方摇头道,“不必了,若有事牵连到我们,就知道了又如何?若无事,又何必知道?时常这样打听,倒觉得我们太多事好奇了。若是真和我们有关,王伴伴自然会送信来的。”

这话虽然是正理,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这个晚上徐循完全没有睡好。第二天去见太孙妃的时候,太孙妃也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太孙对她也未曾多说什么,据说只是早上来匆匆告诉她有这么一件事情,让她和徐循一道办了,紧跟着便出去外头了。

大老爷一张嘴,屁民跑断腿,太孙一句话,徐循这里和太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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