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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潮汐(gl)-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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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天工作太累了,说很困,支持不下去,才来我这里休息。瑶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依旧是安然而听不出情绪的。我没有说话,俯下身尽可能轻地将柯横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这个动作使得柯骤然惊醒,半迷糊地睁开眼,同时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恐惧。我没有忽略这个表情,把手放在她手里,说,睡吧,是我。
    她维持着略显迷茫的眼神看了我十余秒,终于认出我来,于是安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手兀自拉着我不放。我继续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在沙发旁的地板坐下来,将身体靠在沙发一端的扶手上。
    这时我才觉得一颗心落下来,踏踏实实地在胸腔里跳动。我抬眼看瑶,她站在沙发另一端,身上是深紫色睡袍,抱着手看着我们。如果让我找一些话来形容此刻的瑶,那就是,风姿绰约,冷若冰霜。终于,她挑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总觉得那笑容有些许凄冷,当然,或许纯粹是我的错觉也未可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瑶开口说。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等她睡饱了我们就走。
    瑶没有回答,高深莫测地盯着我看。我垂下眼睛,不想对着她不自觉扬起的下颌,那姿态里多少有些竭力自持的意味。她在沙发彼端,我和柯在沙发此端,我们双手交握,她孑然一身。这情景怎么看也让人恻然。
    我先回房休息了。你们走的时候不用告诉我,那时候我可能已经睡了。瑶说完这几句话,转身翩然走向自己的卧室。丝质紫色睡袍拂起优美的弧度,随即传来不算太响的关门声。于是整个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柯两个人。
    握着柯的手等她醒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下午离开时瑶穿的是另一件睡袍。但这个细节并不能说明什么。我决定不就此胡思乱想,只是专心等柯睡醒。

  ☆、十四、 相拥于怀

月亮潮汐  十四、 相拥于怀  

    柯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客厅亮着一盏顶灯,落地长窗外是青灰色的夜。她茫然地睁眼四顾,与我交握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力道,我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她这才定下神来,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很久了。我说着,一手支地站起身来,忽然发觉因为长时间盘坐在地上,双膝都已经彻底麻木。
    瑶呢?柯又问。
    她在里面睡了。我淡然说,你要继续在这里睡,还是回去?
    我要回家。柯看一眼窗外,说。
    于是我们便回家。坐在出租车里,柯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兀自看着灯影如流水般曳过。我注视了一会儿她纤细的颈和在领口逸出的半截锁骨,或许是光线的缘故,柯显得异常单薄,仿佛一不当心就会戛然碎裂开来,如同一件已经有致命裂纹的瓷器。
    直到走进家门,我们都没有再交谈过。
    和往日一样,柯先洗澡。等我洗完澡擦完浴室地板出来,发现她躺在里面房间的床上,双手交叉在脑后,两眼看着天花板。我走过去轻轻移上床,低声问她,怎么不睡?不等她回答,我自顾躺下。这一天我实在很累了。厨房里的那些菜还没有动过,我也懒得放冰箱,决定任由它们坏掉。Tomorrowisanotherday。我学着斯佳丽的腔调在心里喃喃自语,狠狠闭上双眼。
    然而这一天仍未完结。简直就像是为了再次让我痛悟凡事不可能如预期般发展。未等我反应过来,柯突然转身抱住了我,她的呼吸荡漾在我的颈窝处,是一种温热的奇痒。
    我没有动弹。她也没有。我们维持着亲密而僵硬的姿势,化石一般。大约过了半分钟,或者更久,我忍不住开口说话。
    抱歉,我不喜欢做替代品。我说。
    柯发出一声叹息,或者是啜泣,也有可能是介于两者之间。她更紧地用手环住我的肩,仿佛想把我嵌入她身体之中。
    你不是替代品。柯低声说,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我们都疯了。我迅速地说。
    她的体温灼人,而她显然不自知。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柯的身体仍在继续升温,那是一种融化所有的滚烫柔软。我试图转过身拥住她,柯却敏捷地跳到我身上,压将下来。她在笑,我发现。
    柯的笑容炫目而诡异,也许是因为她很少笑。而此刻她在笑,眼神闪亮,深深浅浅让人忘了归路。我忍不住将一只手环到她颈后,将她的头拉近。她的唇那样美。
    比柯的唇先触及我的,是她的长发。发丝拂过我的面颊,细细簌簌地痒,我微震,整个人在那个瞬间忽然失却所有力气,只是呆呆注视着柯,她散乱着长长卷发,朝我缓缓俯下身来。浅黛色的空气里长发的柯的剪影,以及她眼底闪烁的光华,这景象在我脑海里闪成永恒的快照,比那个吻本身更让我感觉到漂浮的压力。这种压力如同看不见的粒子浮动于空气之中,在我的身体深处悠然上升,使得我的皮肤也如柯一样开始发出奇异的热度。我想那就是所谓欲望。
    柯的手指轻盈敏捷,我很快便裸露于空气之中。她扬起上半身,再度俯下身来,如小兽般一点点吻我并轻咬我。我忍不住轻声呻吟。柯的舌尖准确地撩拨着我身体深处的那根弦,一下又一下。我能感觉到弦在一点点绷紧,紧到随时可能铮然作响。
    我支起身,用一只手褪去柯的衣服,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掳取她的光滑和纤细。柯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沿着她的侧腹斜斜吻上去,一点点逼近最丰腴之处,然后吮吸。这感觉如此美好,我忍不住紧紧拥住柯的腰。我的吻传出我的渴,那渴望来自久远以前,始于内心深处,那是亘古不变的欲望,女人之间的渴望,在有月亮和没有月亮的从古至今的夜晚燃烧升腾。光滑寻找光滑,柔软依靠柔软,身体深处的感觉之弦应和响起,使得短促的呻吟开始飘零在弥漫女人体香的空气里。在我充满了渴念的吻里,柯将整个身体向后大幅度仰去,长发在空气里飘散开来,融入夜色之中。我缓缓从她的胸前一路往下吻去,反身匍匐着将她置于我身下,柯的手从我的肩上滑落,不自觉抓紧了床单。
    柯的身体绷紧绽放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也同时紧缩和盛放。我吻她的唇,抵死缠绵地。柯以同样的夹杂绝望的甜蜜回应。我们一起在欲望的深谷里坠落下去,直至世界恍若不复存在。
    狂乱过后,我们拥在一起,湿淋淋的相似的身体如同两条洁白的鱼。我以为柯已经疲倦,可这还只是开始。柯的手指仿佛充满魔力,又一次让我感觉到万劫不复般的渴念。高潮来临的时候,我紧紧勒住柯的背,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曼因因在我耳边说过的话——
    敏,我离疯狂真的只有一线。曼因曾在某个夜晚对我这样说过。
    我想我们确实是疯了。
    我在天光大亮中醒来,周围是被黄色窗帘滤成浅柠檬色的明亮光线。当意识回到头脑,我的第一反应,是腿部传来的温柔的触碰。我把脸仰过去,看到柯伏在我脚边,长发泻了一身,隐现光洁的背部。她用手指轻轻抚摸我右侧小腿的纹身,一如平日里摩挲青瓷彩釉般专注仔细。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低声说,早安。
    柯抬起脸看我,并且微笑。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样灿烂不羁地笑,那笑容仿佛也染了清晨空气的颜色,透亮干净。我回以笑容,这才意识到我们都身无寸缕。但这无妨。柯是那样美,而我也并不介意在她面前袒露自己。我支起半个身体,倾过去吻她的脸。柯的笑容更盛,没有言语,只是低头吻我的小腿。她湿润灵巧的舌尖顺着那些蓝色的线条游走,传来让人欲弃不能的奇痒,我忍不住轻哼一声。柯抬起脸,笑容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毫无预期地,我的心在刹那间无比柔软,带着欲泣的疼痛。这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幸福。让人窒息般的幸福感,如丝般轻轻勒住我的心脏。我知道自己害怕随时会失去这种感觉。我也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唯有坦然面对此刻,不管将来。
    这是什么?柯用一只手指在纹身上划着大大小小的圈,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说,小时候母亲请一个苗族老头给我纹的。
    你小时候住在苗乡?
    不算苗乡。我说,是云南靠近贵州的一个山区。
    柯沉默片刻,继续用手指摩挲我的皮肤,仿佛若有所思。
    我没见过我妈。她说。
    嗯。
    把我养大的,是我师傅。
    我听说过。
    瑶告诉你的?
    嗯。
    她还说了什么?柯飞快地看我一眼,说。我觉得她的黑眼睛里闪过瞬间的孤绝寒冷,就像她常有的表情那样。但这表情只是一闪而过,以至于我几乎觉得那只是我的幻觉。
    瑶说了一些你的事。我慢慢地说,不过,我觉得那不重要。
    你真的这么认为?柯盯着我说。
    我笔直地看向她的眼睛深处。
    我喜欢你。我说,这就够了。
    柯仍然盯着我看,足足有五分钟那么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终于,她仿佛一个放松了所有戒备的小兽,趴在我的膝盖上,开始轻微地啜泣。
    我真高兴。柯哭着说,真的,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那之后三天我们都没有离开过这套两室一厅。我们谈话,吃冰箱里的食物,洗澡,做爱。三天里我们没有穿过衣服。两个人一直裸露在空气里,简直就像是高更笔下的土著女人。我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这样密切过,从肉体到精神。奇怪的是我们睡得很少。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能量注满了我们的身体,使得我和柯都容光焕发不知疲倦。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愿意这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从柯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我得以将黛瑶告诉我的一些事情补充完整。那绝非玫瑰色的绚烂经历,可能的话,我真希望柯不曾经历这一切,只是做一个平凡的女孩,普普通通地长大。然而惟其如此,柯才成为我眼前的样子。已经发生的过往,任何人都无法改变。我所能努力的,只有现在和将来。
    我要你做一个幸福的女人。我在黛青色的夜里,跪在柯身后,用牛角梳为她细细地一遍遍梳头,边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现在很幸福。柯说着,转过脸吻我。夜色迷茫,我们一次次如花盛开。这个有着灰蓝色卧室和桔黄色客厅的两室一厅,成了我们的整个世界。
    然而没有人可以永远沉溺于这样狭小的世界。大约是在第三天的午后,电话响了起来。彼时我和柯正在浴室,她泡在浴缸里,我把热水不断从浴缸里舀出浇在她身上。我们的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直到电话铃声遥远而真实地在另一个房间响起。

  ☆、十五、 饭局

月亮潮汐  十五、 饭局  

    电话是华新打来的。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音。华新的声音并非一贯的平稳温和,而是透露出隐约的疲倦之感。他简短地说,芮,你能不能到我家来一下,今晚?
    我说好。没问他理由。我不喜欢追根究底。他继续说,柯也在你那里,对吧?
    没错。我闲闲地答,并想着如果他要柯接电话,我就告诉他柯正在洗澡,一会儿再打给他。
    华却只是说,她正在做的那份工作快到期限了,你帮我催她一声。
    我哦了一声,问他什么时候到期。得知还有六天时间时,我暗自想,等柯完成这件工作,带她出去旅行。她实在需要出去放松一下。从我认识她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工作。这样想着,我心不在焉地挂了华新的电话。一回头才看见柯站在我身后微笑,皮肤上带着水珠,脚边地板上是湿淋淋的痕迹。
    小美人鱼,你跑出来干什么?我笑着问她。
    你穿上衣服了。柯看一眼我接电话之前匆忙裹在身上的白色对襟唐装,说。
    不然我会觉得不习惯。我解释说,尽管只是电话。
    她作出一个微晒的表情,突然扑过来把手探入我怀里,说,原来你这么容易害羞。我反手去挠她的胳肢,柯怕痒,先自缩了手。我们笑着闹作一团。
    等两人都平息下来,我这才想起来告诉她,华新让我晚上过去一次。还有工作期限的事。
    那你去黛瑶家里的时候我去工作室。柯随口说,把剩下的工作一鼓作气了结了。
    别太累。我捏一下她的面颊,说。等你做完这件工作,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柯顿时如孩子一般雀跃。我没有去过上海以外的地方呢,她说。
    你不是去过西藏吗?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想到这是初次见面时华新的说法。既然柯是他从青浦疗养院带回来的,那么这显然是个谎言。果然,柯飞快地说——
    华新在西藏的旅伴不是我。是安怀。
    说完,她忽然别有深意地看着我。我一愣,随即恍然,忍不住开始轻笑。
    如果不是柯说起,我几乎忘记了这世上还有安某这号人物。曾经我们是表面的恋人来着。至少在华新和柯的眼里如此。没能瞒过瑶,是因为她太聪明剔透。
    安怀是个不错的男人。我忍住笑说,可惜他喜欢的人不是我。我喜欢的人也不是他。
    柯睁大浓密睫毛下的双眼,探询地看向我。我轻微地摇头,她立即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会告诉她我的猜测,不是因为那个猜测真切而又荒谬,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太过复杂了,我只想我和柯都能够过得简单。
    那晚后来的经历证明,我的这种想法,依然是太过天真。很多牵扯不清的事情,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当晚,我坐在黛瑶家的客厅里,依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缺乏实感。熟悉的环境和我自己,似乎都只是一个拼凑起来的场景。我的神思恍惚游走,牵记于柯的左右。我知道她此刻正在工作室里,白炽灯把空旷的房间照得明亮寂寞,柯一定是面对未修补完的作品站着,赤着脚。我可以想象她纤细挺立的身影,乃至她工作时专注的神情。柯这时总是微蹙着眉,黑睫毛下的眼睛仿佛透过那些颇有年头的器物注视遥远的某处。我不知道柯心里是否也生出我在敦煌时曾经体验过的感受。当你面对一件千百年前的工匠留下的心血结晶,瞬间里你会不由得感觉到历史的苍茫。匠人已死,唯其手底的杰作遗留。千百年前大抵也有过爱恨离愁,生死契阔,而这一切都没有留下痕迹。
    当我凝视那些被风沙和岁月侵蚀了面容的飞天时,心底总会有无声的温柔叹息响起。不仅仅是因为TA们太美。当初执笔画下这一切的人们,心中闪现的一定不是佛道,而是爱人的面容。惟其如此,才能解释一幅壁画中总会有一两个形象有着微妙的特殊感,在绚烂复杂的经变图中,你只要略微用心,就能将这些特殊的存在一眼认出。TA们或微笑或奏乐或舞动于天地之间,衣袂飘飞,眼神安然。那是爱人的眼神,历经千百年,依旧让我这个基本上可算是漠然的人,心底摇曳起一声叹息。
    柯从那些瓶瓶罐罐中看到的,一定也是别样的情愫。我们是殊途同归的女人,用手延续过往,弥留岁月。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容。若不是身旁黛瑶手中的打火机清脆作响,我几乎忘记了她的存在。
    从我坐在沙发上开始发呆到现在,黛瑶已经吸了三支烟。这是第四支。我以前不知道她吸烟。但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我不至于发表什么意见。黛瑶指间的烟是韩国的一个牌子,细细长长的ESSE,烟盒上有玫瑰色的标记。她每支烟吸到一半便掐灭,拧灭烟的手势仿佛心事重重。我们都没有说话。
    华新在厨房里做饭。我很想走过去告诉他,瑶在不停吸烟,你也不管管她。可这未免显得有点多管闲事。所以我不作声,看着黛瑶兀自吸烟不止。她每一口吸得颇深,很快一支烟又过半,她将烟熄灭。散落在水晶烟缸里的四枚烟蒂带着细细的口红痕迹,如同四只折翼的红嘴鸥,在烟灰缸这一冰冷的容器里欲飞不得。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一情景漾出某种焦虑之感,然而又无法确定这是否只是我的错觉。
    好在安怀终于到来,我和黛瑶之间凝固的沉默得以被打破。安某今天穿的仍是白色。棉布白衣白裤衬托出他清爽的笑容,让我多少觉得精神一振。
    安怀对我们嗨了一声,在我身旁坐下,同时习惯性或者说技巧性地用一只手环住我的腰。
    最近好吗?他在我耳边低语。
    托赖,还不坏。我说。
    看得出来。他别有深意地笑一下说。
    我正想反问他看出什么,黛瑶再次打开烟盒拿烟。安怀毫不客气地将整个烟盒劈手夺了过来,黛瑶对我们扬一下眉。
    这里是我家。她安静地说。
    吸烟解决不了问题。安怀仍是笑嘻嘻地说,该来的总会来。不过华为什么要把小敏叫来呢?她是外人。
    是我的主意。黛瑶说。她这才第一次把眼睛转向我,我发现她的眼角有极细的纹路无法掩饰地现出来,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怜惜。即便最昂贵的眼霜,也有无法遮盖岁月痕迹的时候,因为女人不是从外表,而是从心里开始老的。
    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对黛瑶说,似乎今天不只是吃饭这么简单。
    黛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自说,我上次给你那幅画,还没有画好吧?
    不是还有半个月吗?我说,不过如果你改日程了,我也可以很快做完它。
    你不是完全没有开始动手吗?她微笑。那笑容一如开始颓败的花,不失柔媚,却让人心疼。
    是没开始。我淡然回答。我在心里考虑了半秒是否要将真相告诉黛瑶,转念又作罢。这毕竟不是重点。比起解释这个,眼下当务之急,是听她把接下去的话说完。
    可能不需要完成了。黛瑶继续保持着笑容说,定金你拿着用就是,不过这笔单子还是算了。
    买家不需要了吗?我飞快问她。见她点头,我又说,这不过是一个单子。
    是。可是其他的单子,我们也没法再继续了。
    我这才意识到她的反常源自何处。想来风华绝黛发生了剧变。我转头看向安怀,他这时已经放开我的腰,一手支在沙发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黛瑶。
    有一句话,也许不该由我来说。安怀开口道。
    你说吧。黛瑶轻声说。
    不需要那么多钱,人一样可以过活。你们可以放弃画廊,反正你们总还有点积蓄,比起一般人,仍然算是丰足。
    黛瑶笑起来,露出细密的牙齿。我从来不知道,她可以笑得这样凄凉。她一向是不动声色的,即便被我拒绝时也不曾失却优雅平和。这时的黛瑶却完全是个中年妇人了,掩不住的疲态,夜一样凉的眼神。
    华说他不想输,可他何曾赢过。黛瑶用有些尖的声音说,他忘了今天的这一切,是用什么换回来的。
    安怀伸出一只手,握住黛瑶的手。你不要再提那些事了,他平和地说,要不要让小敏回去?这些事情,不该让她掺合进来。
    黛瑶向我看过来,她眼睛里的神色让我的心为之一颤。我见过这样的眼神。幼年时见过山民打猎,当地叫做麂子的动物,和鹿很相像,温顺易捕。麂子临死时,长睫毛下是无声的哀恸,和黛瑶此刻的神情毫无二致。
    我凝视疲态毕现的黛瑶,诚恳地说,虽然我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如果你希望我留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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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佐久间

月亮潮汐  十六、 佐久间  

    人的一生之中,有很多转折,只在一念之差。
    如果那天我没有选择留下来,也许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会有所不同。然而彼时彼地,其实并不存在其他可能。性格决定命运。我无法爱黛瑶,可对于她,我总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缘由的怜惜。这种怜惜使得我决定留下来陪着她。至多不过是鸿门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说完愿意留下来的那番话之后,安怀冷然看我一眼,不再言语。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严肃,不复平时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黛瑶倒是对我笑了一下,可也未能笑得温婉自如。我在心里闲闲想到,原来这世上并非每个人都能像老师和母亲那样终年一张面孔,宠辱悲喜均不形于色。这方面我倒是遗传了个十成十,纵然心底焦虑或酸楚,面上总是缺乏相应变化,说得好听是镇静,若追根究底,这其实源自最深的冷漠——以至于不仅对别人,乃至对自己,都能漠然作旁观状。
    我尚在就镇静和冷漠的关系浮想联翩,华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和我初见他时一样,围着印有黑色字母的白围裙,一幅家庭煮夫的贤良模样。我见他在端菜,立即走过去帮忙。走近时我才发现,华新的额角比以前更稀疏些,也不知道是否我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在我没有见到他的一个多月里老了。
    菜很丰盛。都是日本菜。我认得的只有明太鱼子色拉,醋腌竹荚鱼,香菇和虾的天妇罗,其余都是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摆在一望即知是日本制造的黑色碗碟里,如同工艺品般赏心悦目。我想调侃华新说,你还真是个不错的家庭妇男,但一看他的脸色也比黛瑶好不到哪里去,这话就没能顺利出口,只好默默帮他摆盘子和碗。
    门铃响得很及时,差不多就在我们上好菜的时候。黛瑶从沙发上站起身,疾步走过去开门,安怀手插裤兜站在原地,看向门口,我和华新自顾调整餐具的位置。
    门开了。
    来人很眼熟。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没用太长的时间我就想起来,这人我的确见过,他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华新时,在拍卖场上不动声色买下诸多拍品的那个日本老人。
    黛瑶躬身用日语向老人问好,一如日本女子般娴熟。老人看也不看她,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定在华新脸上,随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他的唇极薄,即便在笑也殊无暖意。我还以微笑算是打招呼,尽管明知对方眼里根本没我这个存在。
    华新说了一句日语,随即换成中文说,我的朋友不会中文,今晚我们用中文交谈,可以吗?
    老人答,没问题。他的中文语音很漂亮,没有日本人说汉语时通常的生硬感觉。
    华新又说,晚饭好了,请坐吧。
    老人在长桌一端落座。华新坐在他右手边,身旁是安怀。我和黛瑶坐在另一侧。鸿门宴这个词再次闪过我的脑海,大约是因为空气里充斥着生涩的张力,如同在某处有无形的弩拉到最满,对准灯光下放满漂亮菜肴的餐桌,以及餐桌旁的我们。
    似乎是为了打破沉重的空气,华新举起斟满清酒的小小陶杯说,来,干杯。
    我们五人举杯,所有人都一饮而尽。冰镇过的大吟酿味道清冽之极。此时柯若在这里该多好,我没来由地想,随即又觉这念头太傻。酒再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喝酒的人,眼下的气氛,想必柯不会喜欢。
    我忍不住由此想开去,柯是否仍在工作,有没有吃晚饭,抑或已经带着一身疲倦回到家中……我兀自出神的时候,华向老者介绍说,这是黛瑶的朋友芮敏,这是我的朋友安怀。
    我注意到他的措辞。他把自己和黛瑶分得好生清楚,这个男人。老者仍是带着算不上真诚的笑容,向我和安怀举一下杯。
    我叫佐久间,请多关照。他说。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视线竟然隐约有着重量,我毫不避开地看回去。叫做佐久间的老人缓缓移开视线,转向安怀。
    你是华新的朋友?
    我们是好友。安怀回答。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老人眼里闪过瞬间的冰冷。此人简直同教父无异,我不由得暗想。然而脑海中怎么搜索也想不起有名叫佐久间的大人物,日本人和香港豪客不同,大都喜欢匿名参与拍卖,想来佐久间也是如此。
    那又怎样,我索然无味地想,无非有钱,或者有权。可这里是中国。我想不出华新夫妇为什么如此忌惮此人。
    一顿饭吃了个多小时,五个人基本上无话,只见华新不停为佐久间斟酒,老人也不推辞,尽数饮下。即便是清酒,量也着实不少。却也不见他醉。
    第二瓶750毫升的大吟酿喝到一半时,老人起身告辞。多谢款待,他说,并向华新微微点头致礼。华新客气地说,我送您吧。他随老人走到门口时,黛瑶如梦初醒般快速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华新点点头,把手按在黛瑶肩上片刻,然后转身出门。
    这顿饭局就这样结束了,一切都平淡无奇,除了华新夫妇异样的神色举动之外。若说我不好奇是假的,但我也并不打算探寻究竟。毕竟这是他们的家事,与我无关。我走到仍站在玄关发呆的黛瑶身后,对她说我要走了。
    我送你。黛瑶说。
    我正想推辞,安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下雨了。他说。
    我走到落地窗前,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并不很大,却十分细密,淅淅沥沥地落入夜色之中。
    黛瑶说要去拿车钥匙,走到房间里去。我和安怀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雨。
    妈的。安怀突然说。
    我转头看他,一时间不能相信方才那两个词是从这个一向斯文的男人口中蹦出。当我的视线落在安怀脸上时,我再次吃了一惊。
    他的表情可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杀气腾腾。
    黛瑶这时已经从房里拿了钥匙出来,轻轻唤了我一声。我对眼前有些陌生的安怀说,我走了,bye。
    安怀没说话。我和黛瑶一同走了出去。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安怀。
    坐在黛瑶的车里回家的路上,我很想就晚上的一切提出若干问题。例如,佐久间究竟是何方神圣,风华绝黛究竟出了什么状况,还有,安怀为什么会骂娘。尤其这最后一个问题,盘旋在我心里如同一团烟雾,膨胀着渴望找到一个出口。
    然而我什么也没有问。我只是默默地坐在黛瑶身旁,听车里的音响翻来覆去地放着柔情似水的《海上花》——是这般柔情的你,给我一个梦想,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隐隐地荡漾,在你的臂弯……是这般奇情的你,粉碎我的梦想,仿佛像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是我的一生。
    不知为何,那旋律让我心里生出淡淡的感伤。黛瑶的侧脸如往常般精致美丽,她会是很多人的梦想,男人,甚至女人,会有很多除了华新以外的人,愿意为她奉献财富和爱情。
    可幸福真的与美好无关。每当看到黛瑶,我就会如此认为。这样一个美好的女人,她拥有丰足的生活,但她显然一点儿也不幸福。
    所谓幸福,不过是和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看风起云涌,数日子流逝,乃至烟消云散,生死契阔。我曾经如此认为,至今也依旧这样想。
    从这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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