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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潮汐(gl)-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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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我的生活异常有规律。早上起来做两人份的早餐,吃过早餐后,柯独自前往工作室,我留在家里打扫洗衣,有时出门购买一些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然后是闲暇的短暂时间,我赖在沙发上读书或者听着音乐发呆。差不多到午饭时间,我做简单的午饭,炒饭或者三明治,吃完自己那份后,我带上柯的午饭送去工作室。下午我们一起在工作室,做各自的事情,并不彼此交谈。她对着瓷器沉思或工作,我画些散稿。我一直没有开始正式为那些画稿着色,因为总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没有心力来完成这些画。
太阳偏西时,我们一起收工回家。沿着浑浊的苏州河边散步的时候,我和柯聊一些以前的事情。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我说她听。柯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专心的侧脸不时随我的讲述而有微妙的情绪变化。我喜欢看她浓黑睫毛下眼底透出的细微情绪。讲述自己的过去对我而言,其实并非易事,总的来说我是个不喜欢沉湎于往事的人,况且讲述的时候有太多事情必须被略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尽我所能地述说了我的曾经。我想让柯了解我,了解我是这样一个存在。虽然我也知道,这样的了解永远只是浮面的,无法触及我的纵深之处。
相对地,我也试图了解柯。她的话很少。但对我来说,我想要知道的并非她的历史数据。我所希望明白的,是更深入的东西,是她一颦一笑背后最隐秘的性格和心理活动。我想我有所收获。忘了是谁说的了,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至多只能在某种程度上。但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对方,而这种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心情,聪明人称之为爱。
就这样,我们过着仿佛与世隔绝的日子。时间的感触变得模糊。我知道过了一日又一日,却不清楚这样的日子究竟能延续到什么时候。每天夜里,我看着她在沙发上躺下来睡着,才放心地回到自己房间入睡。柯现在已经能躺着入睡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我期待有一天,围绕她的心的看不见的屏障,能够随着时间而融化消逝。
可是静止的生活终于还是被打破。接到安怀的电话,我只好在第二天早上不情愿地出门去。做早餐时我顺便做了一份三明治给柯作为午饭,对她说别忘了吃。柯的脸上照例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垂下长长的黑睫毛安静地喝她面前的粥。我发现自己竟然相当不舍,虽然只不过要和她分开半天到一天。
☆、十二、 黛瑶
月亮潮汐 十二、 黛瑶
和安怀一同前往黛瑶家的路上,我买了一大把浅蓝色的鸢尾花。
黛瑶素来喜欢花。安怀似乎是并无深意地说。
到了黛瑶家,按了许久的门铃,来开门的是气色欠佳的黛瑶本人。我想起她说过,她和华新都不喜欢生人在家,故此没有请保姆。
华新不在家?我把花递给她,一边问。
她笑一下,唇色有些苍白,说,他在忙一些事情。
我们进屋去在沙发上落座,黛瑶插好花,也走了过来,在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柯占据的位子上坐下。我们聊了一些琐事,无非关于华新的工作,还有安怀新拍的一个广告片。黛瑶笑着说,怀,你的肩和背现在上镜率颇高了,几乎每个台都能看到。
可惜看不到脸。我说。
安怀淡然说,这是我当初签约的条件,不出现脸部镜头是我提出来的。
我顿时有些意外,一直以为他是张扬的男人,那样坚持着浑身的白,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么韬光隐晦的一面。
聊了大约一壶茶的功夫,安怀说,我还有事,先走了。瑶你也累了,回房间去休息吧,让小敏陪你。
他叫我小敏,这让我的手臂有种凉飕飕的感觉。但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微笑,说,你忙完了给我个电话。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我们真是一对虚伪到家的临时情侣。
安怀走后,黛瑶起身回房间休息。其实我并不想被撂在这里陪着黛瑶,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去陪柯。但她毕竟是个生病的女人。我在心里叹一口气,随她进到卧室里,坐在床边陪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卧室是紫灰色调,看起来很舒服,不过未免有些女性化了。我把这个看法对黛瑶说的时候,她轻微地笑了一下,说,这是我的房间,华的房间是对面那间。
我顿时有些尴尬,于是不再多言。他们无论何时都是一对完美的夫妇,原来却是分居的状态。这让我想起我和安怀。如果说黛瑶夫妇为了维持一个家而这样做,那我们又是为什么要扮演情侣的角色呢?我隐约看到答案,并不想去深究。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隐藏着对柯的情感,一如安怀长久以来对他所爱的人所做的那样。
惟其如此,才能不让更多的东西趋于毁灭。
和黛瑶絮絮低语的时间里,天色在窗外一点点暗淡下来。而华新依然没有回来。我问黛瑶晚上打算吃什么,她摇摇头说不想吃东西。躺在浅米色枕头里的她,长发散乱如云,脸上带一点小孩子般无助的神气。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惜来。这个女人,从我初次见她,便能感觉到她高雅笑容背后深深的寂寞。她显然是不快乐的。
我给你做点吃的。身体不好,更应该吃些东西才是。说着,我离开房间到厨房里去,查看有什么材料可以利用。
看得出这个厨房常有人利用,且被爱惜得很好。瓷砖墙面锃明瓦亮,四个眼煤气炉,烤箱,切削刀具一应俱全。冰箱里还有一些蔬菜和肉类,我取了一盒排骨出来,加了五个西红柿用高压锅煲汤。西红柿先在沸水里烫一下去皮,加姜片,与排骨同烹。煮饭的焖烧锅有熬粥的档,我煮了一个白粥,拌了一个黄瓜,又炒了一碟菜心佐粥。
没过多久我就把厨房收拾干净,把汤,菜和粥放在餐厅桌上。去叫黛瑶吃饭时,她做出一个虚弱的表情,说,我不想起身呢。你拿过来好不好。
我说好。于是将碟子拿进屋,用小碗分别盛了汤和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我们悄无声息地喝粥和汤。黛瑶似乎很中意明红色略微清甜的排骨汤,吃完一小碗说还要。我笑道,有食欲是好事,说着去厨房给她加了汤。回来时,见她捧着粥碗,愣愣出神。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汤碗轻轻放在矮几上。她听到声音,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我。她的神色柔和迷茫,这是我在黛瑶身上从未看到过的,这一刻,这个总是优雅的女人尽失从容,显露出她总是掩饰得很好的脆弱来。
你没事吧?我忍不住轻声问她。
我没事。黛瑶缓缓答道,只是这样吃饭,让我想起来很久以前,我刚和华在一起的时候。
他现在不也常常下厨吗?我敷衍地说。
黛瑶没有回答,轻轻叹息一声,看向对面墙上的画。那是一幅油画风景,苍郁的阴天的海边,和这房间里的色调倒是十分调和。画的右下角署名看不太清晰,是一个英文字。
那是日本海。她说。是华新画的。
哦。我应了一声,又转过脸去看画。坦白地说,就技法而言,这幅画算是很不错的,但那其中似乎缺少了类似于灵魂的什么东西。所以只能流于二流的范畴。华新没有天分,我刻薄地想着,当然没有说出口来。
华新没有天分。黛瑶却与我心思同步地说。我略微吃惊地看向她。她仍是憔悴的神气,低头轻轻啜一口勺里的粥,接着说,所以他没能继承家业,只能当一个画商。
我略微思忖片刻,问黛瑶,华新是不是华致远的儿子?
黛瑶点点头。我想起老华的画作,现在在海外也炒得不菲了。当然那都是属于各个画廊的作品,其家人倒未必能靠此得多少利益。大多数画家的作品,在最初从国内卖出时都还是低廉的价格。我却从未听华新提起过他父亲的名字,大约是因为他未能成为一个画家而深以为耻的缘故。
我回忆了一下华致远去世的年头,那大约是在十多年以前。华新那时还只刚刚成人。没有父辈的荫护,年轻的画家是很难出头的。我听安怀说起过,华新大学毕业就和黛瑶结了婚,那之后一起去了日本,在日本住了十余年,去年才回到上海,开了这家画廊。这中间两个人想必经历了许多波折,年轻的画家夫妇在异国生存,到今天能开这样大手笔的画廊,必然要付出许多的努力,也需要极大的运气。我本来以为华新是二世祖或三世祖之流,如果他现有的一切都是白手起家造就的,那真可以算是又一个都市成功神话了。
我就这些现实问题浮想联翩的同时,黛瑶却低低问我,柯还好吗?
我转头看她,正对上她温柔的长眼睛,我读不懂那背后细密的心思,只好闷闷答道,还好。
你想不想听关于柯的事?黛瑶又说。
那天我离开黛瑶家时已是夜深。我在小区附近的转角下了出租车,到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冰凉的罐装奶茶。柯喜欢甜食,却又挑剔地不喜欢太甜的东西。白色的罐装奶茶是她的小小嗜好之一,其余还有巧克力泡芙,我做的花式咖啡,以及某家餐厅的芒果布丁。
每次她品尝自己喜欢的食物,神情都极其专注动人。我喜欢看这时的柯,甜食似乎能溶解掉她脸上素来的寂寥和防备,让柯显出一些脆弱的孩子气。当她细口啜饮我做的咖啡,满脸满足快乐神气,我的心也为之轻盈舞动。
想到柯多半还没有吃晚饭,我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转动钥匙打开门,一进到房间里,我顿时因为眼前的一片黑暗而茫然失措。伸手到墙壁上打开灯,灯光流泻出来,我这才得以看清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前的杂志还是像我离开之前一样散放着,没有动过的痕迹。柯不在房里。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忽然抽紧如针。我转头看向鞋架,发现柯平日里穿的希腊凉鞋静静搁在那里,方才松了口气。
我走到卧室门前转动门把手。门被反锁着。我略微怔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我的眼前铺陈开来。那是一地的烛光,因我开门的气流而摇曳不定,如同梦幻一般。
在至少也有一百支蜡烛造成的明亮光晕里,我清晰地看到柯。她在我的床上,缩在一条我见所未见的肥大绒布睡裙里,双手抱膝呆呆坐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小心地穿行过地板上的蜡烛,在床边坐下。我没有叫柯,也没有伸手拍她,她也没有转过脸看我一眼,尽管我们近在咫尺。空气里充满了蜡烛燃烧的味道,还有些微的热意传来。清理地板会是个大工程,我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注视柯如雕像般挺秀的侧脸。
大约五分钟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扰眼前梦游者一般的柯。
抱歉,回来晚了。我说,你吃了晚饭没有?
柯维持着双手抱膝两眼神游的姿势,过了数秒,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怎么也睡不着。柯答非所问地说。
嗯……因为睡不着所以点蜡烛?
蜡烛很漂亮。柯喃喃说。
是很漂亮。我漫声应道。
这蜡烛让我想起瑶。柯继续说。
我嗯了一声,一时间无从接口。
瑶的身体还好吧?柯问我。
有些虚弱。不过没有大碍。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柯叹一口气,说,算了,我就算去了,也没什么话和她说。
我本想说,怎么会,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但转念觉得这样说未免过于虚伪,于是缄口不言。我害怕柯追问我关于探望瑶的细节,因为我不想对她撒谎,好在她没有再说什么。我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蜡烛,柯终于转过脸来,对我露出一个笑容说,我肚子好饿。
我买了你喜欢的奶茶,我温和地说,你先喝,我去做点宵夜。柯点头说好。
这些蜡烛要吹灭吗?我探询地问柯。正如我所想的一样,她摇了摇头,说,让蜡烛燃尽好了。我在心里为自己明天清理地板的繁重工作哀悼一声,走出去给柯拿奶茶和做饭。
那天夜里,我煮了一碗米粉给柯,在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看她悉悉簌簌地吃着热腾腾的米粉,一边听着黄耀明的CD。我近来开始听中文歌,仿佛想要借此回到现实的空气中,虽然我的生活依然和大多数人脱节,只有走在街上时才意识到自己生活在这个城市。不知何时起,我的生活被割裂成两块,一块属于曼因和过往,一块属于此刻面前的柯。至于那些更为久远的日子,已然淹没在回忆里,不再浮起。耳畔是黄清澈的声音,反复叠唱:卖掉旧梦跟旧愁,卖掉伴着我的忧,代换了新爱,才来渡以后,卖掉痛苦买美酒。
我又何尝不希望,能有一日,所有往事都不留痕迹,只剩新的日子继续。然而我耳边回响起瑶的话。她叹息着说,我们每个人,都只不过是努力站在自己的废墟上拼凑起新的生活。没有人是干净的。
我还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我安静地说,瑶,你是干净的。至少我这么觉得。
柯吃完米粉我照例去收拾碗筷,回来时她却不像往日一样盘踞在沙发上入睡。柯在我的卧室里,枕着我的枕头蜷缩在大床一角。满地烛光摇曳,在光晕里的她的身影,不知为何显得分外纤小。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决定到外面沙发上去睡。正当我悄然往外退的时候,传来柯低低的语声。
我睡不着。柯说。
嗯。
能陪我说会儿话吗?她又说。
我轻轻带上门,走过去,在柯身旁靠着床头坐下。她维持着蜷曲的姿势,背对着我。我很想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发脚,但终于还是忍住。
我不擅长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我说。
谈谈你自己,你以前的事情。柯说着,忽然转过身来,仰面躺着。我这才发现她闭着双眼。她的长睫毛在脸上投射出绵长的阴影,使得整张脸都显出一种脆弱的神气。我尽量使自己不盯着她看,因为这样的柯不知为何充满危险的气息,她随意地躺着,如同一个甜美的陷阱。
柯你是在诱惑我吗?我几乎忍不住要在心里这样叹息。可我知道,这诱惑于她只是无心。我不该也不能涉险打破她对我的信任。
何况还有瑶横亘其间。我想起瑶的唇,那样温柔狂乱。她从床头支起身吻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应和。瑶轻叹一声放开我的肩,说,你走吧。
我踌躇片刻,离开瑶的家。走之前不忘对她低声说好好保重。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可笑。其实瑶的吻几乎打破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因为我太久没有接触到如此柔软的唇。然而我的意识深处倏然浮现出柯的脸。在我的脑海里,柯微皱着眉,眼神冷然,我不知道她注视的是我还是瑶。我忽然感到异样的悲哀,为什么我们几个人要这样兜兜转转地去爱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两情相悦,是多么简单又复杂的一道命题,我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否得到解答。
眼前柯对我说,谈谈你自己。我把思绪从那个混乱的瞬间挣扎出来,勉强作答。
我自己有什么好说的。我淡然说。
当然有很多东西可以说。例如,你和谁学的画?
我的养母。我说着,把手枕在脑后,也放松身体躺下来,现在我和柯是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二十余厘米。
你呢?你在哪里学的手艺?我没话找话地问柯。
我师傅。柯简短地回答。我暗自惊觉自己问错了问题,在听过瑶所说的那些事情之后,我知道柯的师傅显然属于应该避免被触及的敏感话题。我在心里骂自己一声,好在柯似乎并不在意。接着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大都是无关痛痒的一些事情,我一一作答。柯对我在敦煌的经历很感兴趣,于是我拣了一些在敦煌的趣事说给她听。那其实都是些苦中作乐的琐事,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倒也别有趣味。如此说着说着,我意识到一件事,柯终于睡着了。
☆、十三、 萦绕于心
月亮潮汐 十三、 萦绕于心
那一夜我们在烛光的包围里入睡。我睡得并不很沉,身边是柯均匀的鼻息,偶尔睁眼一两次的瞬间里,隐约感觉到地板上的烛光渐次熄灭。最后,天亮了。阳光透过明黄色窗帘轻移进来,使房间里充斥着虚幻的温暖。我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入眠,于是索性转过脸,注视躺在我身旁的柯。她睡得很香。柯闭着双眼,脸容恬静,让我想起她以前只能坐着入睡的时期,即便睡着也依旧紧皱着眉头。这显然是个不小的改善,我不是不欣慰的。
可是我不知道,柯能否在趋向于温和的道路上顺利前行。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无法说自己绝对正常。太过直接和纯粹,反而会成为最容易折断的枝条。柯曾经陷入疯狂,现在的状况,也不能说是完全治愈。瑶对我这样说。
凡事皆有因果。我听瑶说完柯的故事时曾不动声色地想。柯那双仿佛总在燃烧的黑眼睛,无法躺下入睡的怪癖,以及对瑶的死心塌地,全都在过去的日子里埋下了伏笔。瑶说我们都是站在过去的废墟上,这话其实何其正确。
骄傲的敏感的柯,在她的身上,已经几乎看不到曾经被损毁的痕迹。尽管一年以前,她是被瑶从精神病院带回来的。
瑶说,当时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做一件清朝瓷器的修补。这一行几乎已经失传,几经周折之后,华得知擅长做这件工作的某个人已经去世,留下一个疯癫的女弟子,住在青浦的疗养院里。
华带着瑶去了青浦的疗养院。所谓疗养院,其实就是一个福利性质的精神病院。那里的设施和医护人员都不完备,一个从当地居民中征募的护工带着他们去到花草贫瘠的后院。柯坐在落光了叶子的树下晒太阳。瑶和华看到柯以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华说,我们回去吧,这人废了。瑶没有回答,只是仔细端详柯苍白脸上漆黑空洞的双眼。然后她说,我要带她回家,她在这里不会好起来。
我不知道瑶最终用了什么手段将患有中度精神分裂症的柯带回家,瑶也并没有就此说明。接下去的事情她说得很简略,柯在她的家里住了三个月,终于逐渐恢复了正常,并开始为华工作。那以后柯依然继续住在他们的家中,直到今年初春,瑶给柯另外租了房子,让她搬出去住。
我没有问瑶为什么让柯搬出去住。有些事无需追根究底,何况我并不关心这个。我只是问瑶,是否知道柯住进疗养院的原因。
瑶极其平淡地说,你见过柯躺下来睡觉吗?
我考虑了半秒,撒谎说,没有。你也知道她总是坐着睡觉。
那是因为恐惧,瑶继续用没有表情的声音说,柯的老师,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我哦了一声,决定不就其中的细节做任何推断。
瑶轻笑一下,说,你还想知道什么?你倒是真的很关心她。
我装作没有听见瑶后面的半句话,在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她告诉我的一切。其实我很想问问她柯是怎么恢复正常的,却又隐约觉得那不会是我所喜欢的答案,所以没有立即就此发问。瑶却似乎看穿我心思般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她怎么好起来的,这件事情很奇妙。
接着,我猝不及防地听见瑶用忽然变得柔媚的声音说,我用我的身体治好她。一个男人毁掉的东西,我用女人的身体帮她拼凑起来。就这么简单。
我竭力沉住气,可惜我的涵养还不够到家。我听见自己冷冰冰地说,你这么做,只是为了华的生意吗?那你还真是费心。
说完我就后悔自己只顾一逞口舌之利。因为我立即注意到,瑶的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掺杂了痛楚和恍惚,还有某些我不愿正视的无助。
那之后的对话我忘了大半。记忆中清晰的,是瑶叹息着说出关于废墟的那句精辟的话。而我对瑶说,你是干净的。至少我这么觉得。说的时候我是诚恳的,直视她的双眼。她微弱地颤抖一下,盯了我半晌,眼神让我想起濒临死亡的马。随即,她突如其来地支起身吻我。我一时间失去重心,和她一起倒在床上。那个吻让我有片刻的迷乱,然而更多的,是无力的悲哀,从我的心底涌上来,涌上来,几乎淹没我所有的自持。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深重的悲哀。究竟是为柯,为瑶,还是为我自己?
隔一日,我又去看瑶。这一次并没有人强邀我去。我仍是给柯做好午饭,嘱她记得吃。柯和我一起走到路口,然后分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我们在夏末的僻静街角说再见,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柯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着我说,bye,然后转身。我站在原地看她转身走了几步,正准备也转身离开,柯却在这时转过身来。见我还站在原地,她略微惊讶和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Bye。记得吃午饭。我重复说。
嗯。柯抿一下唇,说,早点回家。
我没有表情地点点头。直到看着柯转身走远,我才回过神来——
她用了家这个字眼。
此番探望瑶的过程很平静。我给她做了饭菜,看她吃完,两人聊了会儿天。她回房休息的午后,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翻看她家中的大量画集。接近五点时,我起身告辞。瑶也没有挽留。
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我下了出租车,在街上下班的人流中徒步走回去。一如既往,我再次通过置身于人群中这一形式得以确认自己的存在,尽管每个从我身旁走过的人都面无表情,只是匆匆走自己的路。我活在这个城市里,这里有我所爱的人。一想到此,我的心底泛起一丝温熙之意。我还记得遇到柯以前的日子,那些大段的空白,既非幸福,又非不幸,只是孑然一身继续着生活,没有人值得我牵挂和留恋。仔细想来,那样的日子,其实与行尸走肉无异。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何其感谢上天,让我遇到柯。即便,她心底牵绊至深的那个人不是我。
回家的途中照例要经过十字路口。可以等红灯或者走天桥。我不喜欢等待,所以宁可爬楼梯。走到天桥顶端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曼因。
穿着白色衣服和灰色长裤的女孩的纤细背影,趴在天桥的栏杆旁凝神眺望着什么。我的心倏然紧缩,理智告诉我,那绝不可能是曼因,她此刻正在英国过着她想要的安定生活。而另一种莫名的渴望驱使我走近去,辨认那女孩的侧脸。
曼因曾经对我说,她想我的时候,无助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去天桥上吹风,看桥下的行人和车流。她说,这样有种活着的感觉,而且所有的烦忧似乎都会消散在风里,不可思议。
那时我听了十分心疼,我说,以后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走天桥。不管你到哪里,有我陪着。
相爱的时候,总是有诸多承诺,尽管未必能兑现。但那份疼惜是真切的。即便如今,也不会因新出现的人改变或者消失。我看着那个女孩寂寥的背影,心底又生出那时感受过的怜惜的疼痛,微弱而清晰的。
我走近去,终于发现那女孩并不是曼因。她的脸一点儿也不相似。女孩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脸来,漠然看我一眼,又继续看着桥下远处。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有一个恋人在远方,所以才要到天桥顶上来驱散思念或是孤单。这个陌生的女孩,她是否也从这一行为中获得“活着的感觉”呢?我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
而在异国他乡的曼因,是否还会在某个寂寥的时候去某处吹着风看路过的行人?这个念头一旦浮现,我就感觉到汹涌欲来的惆怅。于是我停止思考,走过女孩,继续走我的路。
家就在眼前。我想起柯清涩的笑容。她说,早点回家。
打开家门的时候,并未如预期般看到柯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我做了简单的晚饭,歪在沙发里边听歌边等她回来,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看一下钟,时针已然靠近八点。柯从来不曾这么晚回来,平日里她总是在六点以前就到家。这实在有点反常。
终于还是等得有些不耐。我决定出去找柯,拿上钥匙和钱包准备出门,转念又停下身来写了张便条,放在茶几上,告诉柯我出门去找她,饭菜在厨房里。随即,我离开家,走入到夏末略带晚凉的空气之中。我回家途中街道上所充斥的匆忙气氛这时已荡然无存,仅余一份恬然的宁静。淮海路这一端本来就比较安静,在水银灯下走过的行人寥寥无几。我独自站在路口,等了数分钟才等到一辆出租车,坐上车前往柯的工作室。
柯并不在工作室里。我打开工作室沉重的铁门,开了灯,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在这之前,我从未在夜间于此地停留过。荧光灯明亮得接近刺眼的光线,使得空旷的房间显得愈加空荡荡,且漾出一种类似被遗弃的气息来。我脱了鞋走到柯的工作台前打量那上面的彩绘双耳大肚瓶,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再次确定自己完全看不出门道来。反正似乎还没有完工的样子。我大概知道,这样一个胚土之物在市场上的售价是四十到五十万,对此我完全无法理解,如此脆弱又缺乏美感的东西,居然比很多优秀的画作还要昂贵。但,说到底,事物的价值,其实并不是由标价来决定的。而作为伪画制造者的我,发任何感慨牢骚都显得毫无立场可言——我做的那些惟妙惟肖的垃圾不也贵得惊人吗。
总之,柯不在这里,也没有直接回家。那么想象得到的只有一个可能。
她一定是在瑶那里。
前往瑶的家的路上,我不断问自己,有什么理由一天之内第二次出现在她的家中。如果说这是为了柯,未免有些小题大作。柯和瑶本就关系非比寻常,偶尔去探视也无可厚非。而如果说是去看瑶,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不过是一个幌子。
我把心一横,决定不想这么多,当务之急是找到柯再说。我只是想看到她,确定她平安无事。不知为何,柯没有回家使得我心神不宁。尽管,也许这一切思虑都是多余。
抵达瑶的家时已过了十点。按响门铃后不久,我看到瑶将门打开。看见我,她似乎并无半点惊讶。
柯在里面。她睡着了。瑶平静地说。
我不由得凝视一眼她因生病而略显苍白的面容。瑶的眼神平和依旧,带有经历过许多事物的女性才有的深彻的微光。这种自若在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曾经深深打动过我,现今也依旧让我心折。我冲她点一下头,走进屋去。
我并没有立即看到柯。很快我反应过来,和我第一次来这里时相同,柯坐在背对玄关的沙发里睡着。我走过去,如预料般看到她小小的身体靠在沙发里,双眼紧闭,双眉微蹙,这让我的心底涌起骤然的疼惜,我已经许久不曾见柯这般入睡了。
她今天工作太累了,说很困,支持不下去,才来我这里休息。瑶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依旧是安然而听不出情绪的。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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