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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潮汐(gl)-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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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幸福,不过是和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看风起云涌,数日子流逝,乃至烟消云散,生死契阔。我曾经如此认为,至今也依旧这样想。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感谢上天让我遇到柯。尽管我并不知道她是否爱我。肌肤之亲不能代表什么,从那一夜的狂乱甜蜜以来,我想了很多。纵然柯只是出于脆弱或者寂寞或者别的什么而和我在一起,也没有关系。我想要的不仅是体温的慰藉,而是更为长久和深远的守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足够幸运,能拥有这样的幸福,但我愿意等。
    等待有一天,柯真正从内心里渴求我,一如我希求她的存在。
    抵达小区门口时,黛瑶将车停下。我有种模糊的感觉,觉得她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因此我没有立即下车,只是默默坐着。黛瑶打开车里的储物盒,摸了一包烟出来,烟大约是华新的,墨蓝色条纹的七星。黛瑶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看着她吐出的烟在车窗前消散开来,雨刷摇摆不止,擦去前窗的雨水。音乐已经停了,整个车里只听得到雨点落在车顶的声音和雨刷的擦擦声。车窗外,夜色漫无际涯。我知道夜色中的某处有柯,不知她是否已在灰蓝色的房间里安睡,或是蜷缩在沙发上等我回家。这个想象让我的心里再次泛起柔软的涟漪,轻盈地缭绕扩散,而黛瑶的声音打破我的思绪,将我拉回现实中来。
    敏,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黛瑶拧灭烟,开口说。
    我没有立即回答。我不喜欢许诺,因为我早已知道,所有的诺言一旦说出口就会不堪一击。所以我只是说,你先说,我看看能否做到,但是我不能答应你什么。
    这段时间里,你能不能哪里也别去,只是陪在我身边?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我温和地问她。
    我现在不能说。她说着,转过脸看我,车内顶灯的黄色光线下,黛瑶的眼神朦胧而明亮。这眼神何其熟悉。那是曼因的眼神。过去某个时刻,她曾经这样凝视着我说,你来上海吧,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不禁有瞬间的恍惚,为车厢里陡然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我伸手摸一下黛瑶的长发,她立刻用手拢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细致柔软,和柯充满张力的青春肌肤不同,有着另一番感触,如同一朵开到极致的花。
    花开到最盛时,濒临的是凋谢。
    我轻抚黛瑶的脸,满含不带丝毫情欲的怜惜。我忽然醒悟过来,黛瑶让我想起母亲。
    不是那个我记忆中的真实的母亲。我死去的母亲,她美丽却冷若冰霜,她和老师一样,似乎所有的感情都冻结在遥远的某处,于是在日复一日的现实里,她以责任和严厉抚养我长大。我几乎不记得她是否抱过我,记忆里只有坐在教室一角独自玩耍,看她给不同年级混杂一班的学生上课,或是两个人默默吃饭,以及偶尔一起散步。母亲即便注视我,眼睛也总是透过我看着我之外的什么东西。她仿佛是靠着记忆的碎片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而非活在现实之中,因此即便母亲近在咫尺,我仍然有天涯之感。
    而黛瑶是活生生的,她在我眼前显露出美好和脆弱,纯良和心计,她的笑容和悲伤,全都袒露无遗。因此我怜惜她至深,二十几年来无从抒发的对于母亲这一存在的爱,在黛瑶身上找到了出口。
    恍然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在心里长叹一声。
    好吧,我尽量。我说。
    谢谢你。黛瑶放开我的手,轻声说,还有一件事,我该说抱歉。
    什么事?
    那天你看到柯在我家,是因为——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我带她回去的。
    嗯?
    你走后我就去了工作室,把柯带回家。
    我微笑一下,说,你当时在生病。
    可我希望能有个人在身边。我承认我这样做很冲动。黛瑶垂下眼睛说,我带她回家,是为了让她做我希望她做的事情。
    我没有作声。有些事我其实并非猜不到,只是避免去想。黛瑶说清楚这一切,对我来说只是残忍。但我也不打算阻止她往下说,那样未免太软弱了。我想我可以承受这些。从最初看到柯和黛瑶之间的羁绊,我就知道必须学会别太关注自己的感受。这是爱一个人的基本训条,若太关注自己,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痛楚罢了,所以不如漠然一些。
    于是我摆出一张无动于衷的面孔听黛瑶往下说。
    但是柯变了。黛瑶说。
    我沉默。
    是你让她改变的,大概。
    人总会变,不一定是因为某个人。我说。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曼因,只有短暂的一秒钟。我依然能在记忆里清晰地看见她的双眸,但我知道那影像终有一天会变得模糊不清。
    你好好对自己,身体还没彻底康复吧,别抽太多烟。我对黛瑶说完这句话,打开车门走入雨中。身后并未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想必她就那样坐在车里,隔着雨水和夜色注视我的背影。

  ☆、十七、 往事I

月亮潮汐  十七、 往事I  

    一进家门,只见柯斜斜倚在沙发上看着一本书。她应该是刚洗过澡,长卷发蕴着湿气缭绕于面颊肩颈,整个人懒洋洋窝在宽大的白T恤里,从白色棉布裤里滑出的小腿光洁紧绷,搭在沙发一端。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把爪子藏得很好的猫,慵懒明媚地冲我一笑。
    吃过晚饭了吗?我在沙发一端坐下,边俯身轻吻她的耳根边问她。
    吃过了。她一贯地惧痒,略微仰着脖子避开我,轻笑着答道。我等她的闪避使唇角迎过来时,突如其来地吻住她。柯不觉用手环住我的肩。片刻之后,我听见她轻叹一声。
    晚饭还好吗?柯问道。我知道她一定会开口问我,不过我以为她会先提出关于黛瑶的问题。柯是毫不矫饰的人,心中所想多半在面上一览无遗。虽然有时我仍觉得她难懂,但那大抵是因为我不擅长了解他人的缘故。
    不怎么好。我平淡地说,还有别的客人,不自在。
    我故意不提及黛瑶,而柯也没有再追问。我看一眼她放在一旁的书的封面,原来是凡高的自传,那是我前一阵子常读的。我想柯也会喜欢这本书,基于和我相似的某些感触。
    我准备起身去浴室地时候,猝不及防地被柯伸手一揽腰。一时失重,我不由得倒在印满蔷薇花朵的沙发上,也倒在穿着白色棉布衣裤的柯的身上。她的确是刚洗过澡,有清而甜的气息传来,钻进我的每一个毛孔里,使得我忍不住深深吸气。若世界就此终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我如此不假思索地想着,赖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仿佛是过了许久,柯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做完瓶子了。你说过,要带我去旅行的。
    我笑起来,用手指轻抚她的耳廓,及至面颊和下巴,最后移到鼻尖,在那里轻弹一下。
    你想去哪里都行,我的小公主。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彼时柯正依在我肩头熟睡,所以我本打算对电话置之不理。但电话居然固执地响个不停。铃声响到第九遍时,我小心地从柯身旁移开身体,拿起床旁的话筒。
    喂。我说。
    嗨。电话那头传来好听的男声,如早晨的空气一样清冽。我几乎可以透过这声音看到他的笑容。是安怀。
    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我用还未完全清醒的声音问他。
    我吵醒你了?安怀说,抱歉我没意识到时间,我昨晚没睡。
    没什么。我也该起床了。我看一眼柯。还好,她没被目前的声响惊动,仍在熟睡之中。以前的柯即便在睡梦之中也维持着一种脆弱而疏理的神情,仿佛总试图在自己和世界之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而现在的柯要松弛得多自然得多,无论醒着或者睡着都能把身体放松到轻盈的状态。这样的柯固然多了几分女性化的柔和之感,却也在不觉中削弱了那种突兀而光芒四射的特别意味。从心底里说,我在为柯的转变感到安慰的同时,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有什么事吗?我把话筒换到另一侧,说,我记得你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没什么事,安怀用口是心非的声音说,你有空吗?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如果他再叫我去黛瑶家,我就干脆利落地拒绝掉。柯既然已经休息在家,我当然要陪在她身边。不料安某人却只是说,要是你现在有空,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我怔了半秒,发现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你说吧,我对安怀说。
    于是安怀开始了他的讲述。我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他为什么要问我是否有空——这故事看来的确会非常之长。
    说是故事,其实是一段往事。安怀用他好听的男中音缓缓说道,这里面牵涉到的几个人,你昨晚都见了。华新,黛瑶,佐久间,还有我。
    我第一次看到华新,是在十九年前。那一年我十四岁,他比我大一岁。
    那是在一个星期一,老师把他带进教室,说这是新转校来的同学。他那天穿一件白衬衣,就是那种当时几乎所有男孩子都穿的白色的确良衬衣,但穿在他身上,不知怎的,就是有种不一样的味道。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和我隔一个走道的位子上。我们当时是男女生同桌。他坐下以后,我隔着走道向他看过去,他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他的侧脸线条被窗外的阳光映得很分明。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华新的印象,就只限于他的侧脸。无论我怎么有意无意地看他,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怔忡,拿着话筒无法成言。我一直以为安怀暗中恋慕的是黛瑶,原来却是黛瑶的丈夫。这个混乱而悲哀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自己制造的感情漩涡中无法自拔。我说不出话来,而安怀也根本不需要我答话,只顾径自往下说下去。
    我和华新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而且碰巧又在同一个班。他成绩不好,但由于是美术特优生,得到保送的优待。从初二到高二,同学三年,我几乎没怎么见他笑过。他总是忧心忡忡,也不太与人交谈。我所知道的就只是他似乎有个脾气暴戾的父亲,因为他经常带着伤来上课,有时是脸上,有时是腿上有一块块淤青。他父亲从不伤他的手。
    直到高二下半学期,因为一次意外,我才得以和华新成为朋友。
    我们读的高中是女中。这很奇怪,但那的确是曾经存在过的历史片断。当时校方不知受了什么言论影响,破天荒地招了一个班级进来,这个班全是男生,上体育课时如果有这个班的课程,同时上体育课的女生班级都会移到室内去上形体课,于是操场上就只有一群运动的男生,仿佛这是个男校。而且学校从我们这一届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男生的班级,所以偌大的一个校园里只有我们班四十三个正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子,混杂在一群十二岁到十八岁的女生中间。
    我不知道别的男孩子是否会觉得这是一种幸福。但我觉得很压抑,整个高中阶段都是如此。我后来问过华新,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他这个人一向对除自己以外的人和事不感兴趣,这样的答案也是理所当然。若不是我提起,我看他压根儿就连自己曾就读女校一事都给忘了。
    还是说回那次意外事件吧。
    我们的学校没有男浴室。严格说来,有供教师使用的分格成十个单间规模的浴室,男女各五间。至于学生,只有女生浴室。这所学校自百年以前由教会建校以来就是女校,当时的设计师们也当然不会考虑到若干年后会有四十余个散发男性荷尔蒙气息的年轻雄性个体需要在这里解决国计民生的洗澡问题。校领导也就这个问题踌躇良久,因为所有男生都是走读,从原则上来说可以不给予洗澡的便利。但走读的女生也为数过半,且都享有在学校浴室洗澡的权利。权衡再三之后,那些古板又不失憨厚的老师们——估计破天荒地组了个男生班的也是这干人——做出了如下决定:
    每周一和周四放学后的两个小时内,女浴室作为男浴室使用。
    这个规则在校大会上被校长以爱生如子的语气用高音喇叭播报出之后,从此顺利地作为一个禁令通行下来。所有的女生都知道周一和周四黄昏时分不能使用浴室,从初一到高三人人恪守。至于男生这边,一开始还有无聊人等希望会有发晕的小女生记错日子跑去洗澡让自己大开眼界,到了后来也就认命于无味的现实,只管拿着毛巾澡具穿过校园甬道,面无表情地和不同年龄容貌身材的少女擦肩而过。
    直到有一天,华新不知怎么昏了头记错了日子,在某个星期三的黄昏误入了女浴室。
    好在那天天气很冷,浴室里厚重的水蒸气使得没有人看清这个闯入者的脸孔。华新花了一定的时间才明白自己惹下大祸,衣冠不整地从浴室里狂奔出来,正好和我迎面撞上。我问他出了什么事,然后在一分钟里做了一个影响我和他的余生的决定。
    安怀沉默片刻,隔着话筒,他的沉默显得意味深长,仿佛他并不在此刻当下,而是回到了那个冬日的黄昏,面对着少年华新惊惶失措的眼睛。我不知道他从回忆中拾取了怎样的心境,但我猜得到他当时的决定,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安怀是同一种人。
    这种人会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爱的情感,做一些在别人看来是愚不可及的傻事。
    果然,安怀继续说道,我顶下了华新的罪名。那是在十多年前,又是在一个以学风严谨著称的学校,这样的过失显然无法得到原谅。我被劝退,在家休学一年后,我考上了夜大学的会计专业。但那已经离我父母当初为我设想的道路相去甚远。
    可我丝毫不觉遗憾。因为这次意外,我得以成为华新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他紧闭的世界之门向我敞开,我倾听了他埋藏多年的孤独,分享了他所有的快乐与伤悲。他早年丧母,父亲严厉得近乎苛责,作为儿子的华新,虽然掌握了所有的绘画技法却依然得不到父亲的半句首肯,这对他是最大的折磨。他拼命努想做一个在所有意义上都出色的人。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时他不能也不敢让自己蒙受退学的损失。我被劝退的告示在学校里张贴出来之后,他曾注视着我的眼睛说,安怀,我谢你一辈子。
    那目光我永远不会忘记。就为了那个眼神,为那句话,这一切都已足够值得。
    高三毕业,华新被保送进了C大。我很高兴我们就读的仍然是是同一所大学,虽然我读的只是C大的夜校。我那时靠父亲的关系,在一家公司做些零碎的助理工作。我并不经常能见到华新,但每次见面,我们都有说不完的话。华新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卸掉所有的冷漠和距离感,显出他真正的模样。他是独一无二的,伤感,脆弱,满怀憧憬又容易绝望,一点很小的事情都可以让他激昂起来,而另一些琐碎的理由又会导致他的消沉苦闷。
    然后,大二的时候,他在一次画展上遇到了黛瑶。安怀用突然变得生涩的声音说,他们很快就成了那一年C大最醒目的一对,艺术系的才子和日语系的校花。
    我为安怀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醋意而微笑起来。呵那该是多么陈旧的往事,差不多是十年以前。一个男人竟然会为了这么久远的过去而动容,尽管,我记得在黛瑶面前,他总是安静从容又体贴,一如Xiong…Di,或者家人。
    我倒不知道你对黛瑶有这么大的意见。我忍不住说。
    安怀在话筒那端苦笑一声。应该是苦笑没错。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她,他说,事实上,我对她只有怜惜。

  ☆、十八、 往事II

月亮潮汐  十八、 往事II  

    黛瑶好像并不幸福,你不觉得吗?我问安怀。
    嗯,你很聪明,当然看得出来。安怀说,从他们这次回国以来,我就没见到黛瑶真的笑过一次。大学的时候,她笑起来是那么漂亮。我还记得大二的圣诞舞会,那时她刚和华新在一起没多久,华新穿了一件白色毛衣,黛瑶裹着英国风格的墨绿色长裙,两个人都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树木一样闪亮动人。
    我在安怀短暂停顿的瞬间里想象了一下那幅场景,二十出头的华新和黛瑶置身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大学圣诞舞会上炫动全场,在我的脑海里,这多少有点像一个缺乏实感的电影片断。那一年我应该是在读高一,带着某种青春期的神思恍惚,上课时几乎都不听讲,用铅笔在白纸上飞快地勾勒逐渐模糊于记忆中的母亲的脸。我试图就那时的柯在哪里做什么思虑片刻,由于缺乏推断的基础,终于无从得出结论。想得起来的唯有柯当时大概是十三岁。
    这些琐碎的念头让我未能专心沉浸于安怀的讲述,只听得他在话筒那一端说着三个人大学时代的往事。我听了个七零八落,但只凭感觉也能推想那曾是怎样的岁月。对于安怀而言,目睹华新和黛瑶出双入对固然是一种煎熬,而能够看到一点点摆脱阴郁和苦闷的华新,同时又是难得的幸福。聪明剔透如黛瑶,不会看不出安怀的种种念头,然而她仿佛一无所知,待他如同最好的朋友。他们时常三个人一起去近郊的水乡游玩,华新的性格里激烈的部分这时已经磨去大半,安怀和黛瑶又总是对他诸多迁就,所以三个人之间相当默契,从未有过任何不快。
    然而命运总是弄人,安怀说,华新的父亲在他毕业前半年去世,留下一身债务。
    华致远虽然是国内一流的油画家,但卖画所得在当时还十分有限,加上他又个性孤僻,认为画院的工作无非就是画画的公务员云云,几次三番推却了好友们的介绍和推荐。华新读高中时父亲在华山美校任着代课教师的职务,拿一份远比同僚们低的薪水,几乎就在华新考上大学的同时,华老爷子得罪了学校的教导主任,最终被扫地出门。从此他每天在家除了画画就是喝酒,喝醉了往往将华新痛殴一顿。华新遇到黛瑶之后,很快和黛瑶开始了同居生涯。黛瑶父母离异,其中之一去了美国,另一个也不在上海,黛瑶从初中时起借住姑母家,虽然有两地寄来的优厚生活费,但毕竟是寄人篱下。所以她一考上大学,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独自居住。
    从某种意义上说,华新和黛瑶,都是远离人群的人。他们孤单地长大,缺乏家庭温暖,也没有朋友。
    所以对于他们,我是唯一一个进入他们生活的人。我出生在普通的家庭,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医,家境算是殷实,从小受到不算特别严厉也绝非宠溺的教育,平平常常地长大。成绩算是中上等,没有特别的兴趣和特长。就连夜大学的专业也是根据父母的期望而选择的。如果不是遇到华新,我想我会持续一份寻常不过的生活,读书,工作,娶妻生子。如果我不曾遇到他。
    听着安怀沉静的声音,我在心里无声地反驳说,其实并不是这样。每个人的性格里都孕育着不安的因子。你或者我,都是如此。如果没有遇到华新,你还会遇到其他人。就好像蛰伏的火种,会在某个达到燃点的瞬间爆裂开来,无可阻挡。有人将这种避无可避的事件称之为命运。
    不管是否真的有所谓命中注定,这种燃烧的危险因子,这种对于特别之人的渴念,都千真万确地藏于我们的灵魂里。我从很早以前就感觉到了这一点。无人能从中逃脱。我的母亲曾试图做到这一点,然而至死她也摆脱不了她的内心。
    这些念头飞快地在我脑海中闪过,然而我并没有开口说话。我只是静静地握着话筒,等安怀继续他的述说。因为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只是倾听。我想他从来没有和人提起过这段错综复杂的往事,而只是作为一个好友存在于安怀和黛瑶色泽鲜明的生活里,如同透明的不可或缺的空气。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敬佩安怀。
    安怀继续说道,华新的父亲去世后不久,有一天,黛瑶来我上班的公司找我。
    我当时很意外,虽然有时候她会和华新一道过来,可单独和我见面,这还是头一次。我想不出她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于是和科长请了半天假,陪着黛瑶在马路上散步。
    那时是冬天,黛瑶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围了一条鲜红的围巾,围巾很长,垂在身后飘啊飘的。她的衣着总是很快成为C大全体女生效仿的对象。那一年C大飘满了各种颜色的长围巾。我们走在乌鲁木齐路上,天冷,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路过申申面包房的时候,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两个面包,我们拿着面包,到对面的街心花园里去吃,就是那个有聂耳铜像的花园,你大概也去过。
    面包吃到一半的时候,黛瑶开口对我说,安,你觉得华真的爱我吗?
    我吃了一惊,回答她,这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事实,你为什么要怀疑呢?
    说这话的时候我多少有些脸热,我怕她看出我的心事。我从来都不确定黛瑶是否真的猜到过。好在她没有看我的脸,只是继续说,可我有时觉得,他喜欢我,是因为我不是灰姑娘。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虽然听懂了,却还是故作不知地问黛瑶。我们都知道,华新讨厌穷人,长得丑陋的人,失败的人。如果是不喜欢他的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一种势利,但在我眼里,他只是比旁人少了很多虚伪罢了。我也曾经隐约觉得,华新对黛瑶,与其说是爱人不如说是兄妹手足,他没有黛瑶那般热烈和投入,但并不能因此推论说他爱得少。这只是因为每个人的方式不同,我认为。
    华新和黛瑶在一起,是否因为她在经济上的无私?这个问题,我从来都避免去想。美术系学生的花费远比其他系的学生要多。华新所有的画具,日常开支,以及他自大学以后风格简洁却显见不菲的衣着,全都是来自黛瑶。她甚至替华新偿还了父亲留下的债务。那是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一年收入的金额。
    也许是我生性偏颇,或是一直都没有遇到实际的金钱困扰的缘故,我从来都不觉得爱人之间要就经济问题斤斤计较。我想黛瑶也不是这样的人。她之所以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显然是有其他一些缘故的。
    于是我问她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来,在花坛前轻快地走了几步,然后站定,回过头来看着我。
    那是我过去和以后,都没有再见过的明亮的眼神。我凭直觉知道,就在这一刻,黛瑶做出了一个会影响华新的生活,以至于波及到我的决定。
    过了一段时间,我验证了当时的直觉。华新和黛瑶去了日本留学。准确地说,是华新去日本留学,黛瑶陪读。他们这一走就是十年。
    所以我也是十年以后才知道,黛瑶的父母给她的出国的费用,当然只够她一个人用。她比华新低一届,走的时候还没有拿到大学文凭。她到日本以后也并没有继续学业。
    黛瑶想必在日本吃了不少苦。我平淡地说。早期出国的留学生们,即便家里补贴丰厚,也还是需要打工来维持生活水准的。何况他们是一个人的钱供养两个人。
    安怀说不。黛瑶没有打过工,他说,实际上,她后来在日本学了花道和室内设计,当然都不是正式的学院,而是私塾一类的学校。从经济上来说,她一直丰足无忧。她面临的,从来都只是感情的匮乏。
    感情的匮乏?我忍不住重复安怀的句子道,你指她和华新?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他们在日本的第三年,就买了两层楼带庭院的房子。黛瑶的父母并不是富豪,也只是相对优渥罢了。实际上,华新在东京大学的第一年,就已经开始了他雄心勃勃的第一步,他那时已经是佐久间的助手之一了。
    我想起佐久间是昨晚饭局时那个目光犀利的小老头,于是问安怀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可以把他看成是一个画商,安怀说,当然还不止于此。总之他很有钱,也具有相当的艺术品位,几乎一手操控着整个日本的艺术品市场。
    你说华新是他的助手之一?我随口问道。
    安怀沉默了数秒。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在话筒另一端屏息凝神。我所提出的问题应该不具备这么大的冲击力,我想。
    准确地说,是情人之一。安怀终于回答。
    我把话筒换到另一侧。事实上,我非常吃惊,但不觉意外。自从曼因离开之后,我就失去了感觉意外的能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以为华新不喜欢男人。我尽可能谨慎地说。
    柯说过一句尖刻的话,你或许忘了,安怀低声说,就是在你第一次去华新家做客的时候。
    我在脑中搜索片刻,然而殊无印象,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本不该这么模糊才是。也许是因为最近发生太多事,导致我的思维变得凌乱。
    什么话?我问安怀。
    她说华新什么都卖。你记得吗?
    哦,是这句话。我说着,立即想起当时在座所有人微妙的表情。华新一闪而过的尴尬,黛瑶不动声色的脸,还有安怀,他的眼神在那时无法自持地陷入迷茫,犹如在凝视并不存在的影像。现在我知道,他所凝望的,是存在于过去某处的华新,尚未被生活卷入的干净纯粹的少年。
    我整理一下思绪,开口问道,我想这些事情,都是黛瑶告诉你的,对吧?
    当然是她。安怀回答,我和华新,我们的交流,从来没有触及过这些。他在日本十年,每两个星期给我写一封信,从来不曾间断过。他口中的日本,其实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活,至少,只是他真正生活的一部分。他让黛瑶将柯送走的那段时间里,黛瑶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于是和我讲了许多事情。我在那时才知道他过了怎样的十年。当时我受到的打击,你也许很难想象,我差点因此离开上海,甚至计划去美国读MBA。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因为他的一句话——
    他听说我在考雅思,就对我说,安,我去了日本十年,但我总觉得日本离上海并不远。可你要是去了美国,那就真的如同和我在两个世界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和安怀都没有说话,彼此捧着话筒听微弱的电流声音嗡鸣着。我不知道安怀此刻的表情,但我觉得他在哭,无声地。我见过男人哭。在敦煌,有一天晚上,我们一群人聚起来喝酒,每个人说着自己的家事,后来很多人哭了,那都是些习惯于不动声色的汉子,却一个个哭得几近狼狈。没有哭的只有两个人,神思恍惚的我,以及隔着桌子和昏黄的灯光注视我的老左。
    话筒那端,安怀发出一声类似哽咽或者叹息的声音,将我从回忆拉回到现实中来。
    那么佐久间这次来究竟为了什么,你一定知道,对吧?我问他。
    他来是为了华新。安怀说,风华绝黛其实经营状况并不好,说穿了,这家大型画廊不过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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