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公子意如何-第5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都是一样的。

    心下一定,即墨清薄唇紧抿。不能再犹豫了。

    唤下几个副将护住宋歌,眸光映着剑影一闪,凌厉非常,带着沙场百战的威煞。旋即,即墨清抽身脱离包围圈内向外而去,马蹄急踏速度惊人,即便数人相挡,他却不瞬便冲了出来。虽未站在高处,但从包围圈中冲出,却也能够稍稍看清楚些如今局势。

    对方已将他们分散困入阵内,若是再继续纠缠下去,被困死也是迟早的事情。

    心下微沉,即墨清几乎在一瞬间做好了决定。

    振臂高呼,唤出右翼向西,同时抽调战车直入对方阵法之中,破其围合之势,弓弩手排回原位伺机待发

    如今之际,唯有这般方能杀出重围,可他的这个动作,却也实是兵行险招。因不但远离了城门口去彻底放弃了中翼一队,还将自己暴露在了城墙之下。如若上边还有投石箭弩储存,此举便不只不能脱困,反而死得更快。

    但他晓得如今穹门景况,知其装备不足。

    说来,之前对战还有过诧异,因对方分明储备不足,却为什么在未知之时便那般强攻而下?后来想想,或许正是对方知道他们的计划,是此才会在一开始便用那样大的力度攻击。若是这样,那么他赌这一回。

    他赌,对方已经没有了储备。

    即墨清在开战之前对高墙上的人仰头,暗道天命如此,大覃必亡。

    那时候,穹门将兵有许多不信的,只觉得他是故弄玄虚。

    如今却是不得不信了。

    在选择弃下一队兵马之后,剩下的几队很快从围阵中撕破一道口子杀了出来,穹门兵见状追击,不防战车投石势道极猛,打得他们无法聚合,只得四散。

    却是因此正中即墨清下怀

    先前布下的陷阱和阵型终于又有了作用,围合之下,形势霎然扭转。

    也是这个时候,穹兵忽然便意识到,即便这个黑甲男子不是天命所归,但很明显,如今的天早就偏了,至少头上的天和大覃的“天”早已不在了一条线上。

    高墙之上的陈劲松直直望着下边,仍是那副模样,嘴唇抿成条直线,眉头皱得死紧,负在身后的手上捏拽着一份手卷。

    这是唯一的一战,他没有下战场没有指挥,甚至没有发出一个指令。因在开战之前,他便觉得这一仗不磊落,不论输赢,都是极不磊落。

    便是因此,他在拿到这手卷制定反击计划的时候便决定了不上战场。

    若说从前的胡鼎是昆嵩的魂,那么陈劲松便是穹门的军魂。他看起来只是一个人而已,对于全军的意义却实在重大。

    陈劲松一直以军人自命,而军人总是有些骨气的。

    他也想做一个好的臣子,刚正不阿忠君爱国。从来认为,既是生于此处,便当以一己之身为这个地方做些什么。可若有朝一日,忠君和爱国变成相对的两个问题……

    又该怎么选呢?

    他不愿承认,心底却实在清楚,覃亡已定,大厦将倾,若要顺应天时,也许真该降城于眼前之人。可他是大覃之将。

    若为良将,便不得二心。

    这是他的心结,是古往今来许多英雄的心结。

    他们有信仰有坚持有才能,是以没有人说过他们愚蠢。可就算愚蠢又怎么样呢?这世上总是需要一些这样的愚蠢的。如若每个人都那样“识时务”,面对改变不做一分抵抗便顺流而行,这个世界又会怎么样?

    不论如何选择,选的是哪一条路哪方阵营,既然选了,便该走下去守下去。

    最后看一眼城下局势,只见穹门军剩下的将士们几乎全军分散,散落的被围困阵内……无可扭转,大局将定。

    即墨清是实意想劝服他,他却也是实意的不愿接受。他知道自己愚不可及,也知道自己很是虚伪。一面说着不降,一面暗中退让,这场仗,也许本来就不该打起来的。

    这个人比当上能有才干,如若国家在他手中,定然兴盛。

    可是……到底无法放下自己的使命感啊。

    极轻却紧地闭上眼睛,陈劲松重叹一声,可同时,心底却松了几分。

    他身而为臣,是大覃之将,今日未能守住穹门,是他失职。唯有以身殉城,方不负当上器重覃国深恩。虽然,若非将对方最后保底的招数瞒住,他完全可以守住穹门。

    是啊,他确是大覃之将,但对于那一方,他还是退了几步。

    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心底却清楚,亡国早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

    可他还是选择一战。

    陈劲松不是不明是非,实是太明是非。是以,当是非与信仰相冲突,他纵然依从本心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但他违背了另外一条他的信仰。

    然,这是他的选择。

    他不后悔。
………………………………

第二百零三章:好吃吗?

    天色渐渐灰暗下来,像是蒙上了层黑纱。

    而黑纱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不吉利的。

    利刃破风劈来,即墨清闪身格开一刀,舞着夺来的戟向前刺去,对方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他见状,立即倒挥长杆,从袖中甩出一把短匕飞去

    对方身手不凡,经验丰富,看模样当是副将之类的,气势凌人十分善战。是以,即墨清没有想过这个飞刀真能伤得了他,他这般动作只是想晃那人一晃为自己争取些时间,却不想,那人忽的眼神一移愣在原地,于是利刃刺入他的脖颈,血水喷溅出来。

    便是这时,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战事正酣,这个时候,哪怕稍稍分神都有可能被袭倒下。即墨清抽不开身,本不欲理会,却在提戟的瞬间发现了场上的异常。只见本来拼死抵抗的穹门军在这一霎间齐齐停了动作,原本的热血英武蓦然齐歇下来。放眼望去,那些人的面上,尽是死灰一样的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

    即墨清心下莫名,刚顺着众人的目光回过头去,便看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城墙门下仰面倒着个人,嘴微张着,发丝染垢覆面,眼角边溅上了几点血污,血泪一样,身周全是艳艳猩红。

    见状,便是即墨清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方才坠下城墙的哪里是什么重物。

    那是陈劲松。而在他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份手卷。

    不是令旗,不是刀枪,却是手卷。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可此刻的即墨清虽觉莫名却并未多想。是后来,他下令厚葬他,那时他才发现了手卷里边的内容。

    在看见卷上文字的那一刻,即墨清才终于明白他不上战场的原因,也终于知道了他在高墙之上闪现那分悲恸的眼神究竟何意。心下顿生敬意,陈劲松果真是英雄,当之无愧的豪杰。他虽握着这份手卷,却没有对他们斩尽杀绝,虽前边的每一招他都拆解得胜,可细细想来,他是给他们留了退路的。

    他怕是早做好了殉城的准备罢?

    毕竟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重叹一声,一是敬服,一是遗憾。

    然而,大覃到底也是一个国家,它要灭亡,总需要一些人去殉葬。

    在目睹陈劲松坠墙之后,穹门一军势头尽散,很快败北。

    这场战来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穹门内的百姓眼见即墨清率兵而入,先是慌张,却在看见他们有度的举至之后放下心来。百姓之中,有心下不坚的,如此想到,也许真如外边传言的那样,由这些人替了那会打人的衙门,恐还更好一些。

    可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且不说上了位之后这些人会不会变,便说如今这江山还是大覃的江山,君主一日不换,这些人便是造反的乱党。

    如此,不管心下如何想到,有些事情总是说不得的。

    这一日天光正好,疏淡清和,难得晴朗。

    自穹门一战之后,即墨清之军便正式占领了穹门处。

    外界盛传,其之所以没有顺势直入,是因如今的大覃乏困无力,再无能阻他,这万里江山都几乎可以算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如此自然放心。毕竟谁都晓得,大覃良将独二,其一为陈劲松,其二便是胡鼎。如今陈劲松战败殉城,而胡鼎直接归了即墨一军。

    如若一国无兵将,又失了民心,那这个国家还能靠什么维持下去呢?

    话说得有理,可这样推测的人,实在是很不了解即墨清。

    即墨清从不是那样自大的人,在他的认识里,便是落实了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变故,遑论尚未落实的东西。事实上,他歇兵于穹门,只是因战时变故导致了他们的伤亡极重,超过了预算数倍,是以暂在穹门休整。再加上此战之后他们缴了许多俘虏,穹门之兵,大多是跟了陈劲松多年的老兵,骁勇无比。如此,他更需要时间将他们收服为己用。

    从穹门城门处往东直行,在角楼后边便是陈劲松的府邸。

    这个地方很大,里边甚至有练兵场,虽然装修不大讲究,却意外的让人觉得舒服。暂歇的日子,即墨清便是将军队安排在此。

    当然,这个地方是不够的。毕竟一路走来收服义军,如今加上战时俘虏,他们差不多有了十三万人。这样多的人,吃穿用住都是麻烦,连胡鼎都为此发过愁。却不想,即墨清竟处理得那样妥帖,妥帖得令人侧目。

    这个人,似乎永远不会有山穷水尽的时候,也永远没有东西能让他稍稍发愁。

    可那也只是看起来。实际上,即墨清是有些烦恼的。大荒坛中储备不少,分支也有经商进账。可过去的他,不论如何,总有顾忌。

    他要避开的耳目太多,在这些事情上边花费的心里太甚,要处理的东西又都那样繁杂,如此,动作自然不可能很大。不要说如今物资不足,便是足够,但再多的储备也总有用完的一天。如今的世道,不用说也知道生意不好做,他们今年进账的渠道比往年减了三成,说大不大,说小实在却也不小。

    可军队供给是不可少的一项支出……

    总是这样入不敷出,委实不是个办法。

    微微皱眉,即墨清觉得有些头疼。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为钱而发愁。

    是夜。

    书房中,他微微皱眉翻着一本簿子,簿上记的全是近日出入之账。

    他细细看着,不时拿笔圈上一圈,模样认真而专注,同从前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半点儿都没有不同。如若不说,大概谁也想不到他只是在看账,或者说,这世上恐不会再有谁连看账都这样认真了。可这样认真似乎也不是没有必要。再回头看去,他圈过的那些地方,都是精细算过可以减少开支的。

    这时候,烛火噼啪迸开,随之而来的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即墨清当下一惊,下意识将账本掩起,摆出防备的动作,却在看见来人的时候松了口气。

    欢颜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托着个托盘,盘子上稳稳摆着个瓷盅。想来又是汤品一类吧。这些日子,他每每晚睡,她都会炖些不同的滋补汤品在这个时间给他送来。

    既然近日皆是如此,欢颜知道他有准备,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推门直入。可今日的即墨清却因烦忧而忘了去,甚至被她吓了一吓。

    轻叹一声,即墨清起身接过她手上托盘,面上没有半点不耐。

    习惯性地揉揉女子的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还不睡?”

    “这话不该我来问你吗?”女子嘟嘟嘴,斜眼望他,似是不满,“每日每日熬夜到这样晚,是谁答应我的早睡来着?”说着,许是察觉到自己话里的任性,不甘地低了低眼,“虽说我也知道你是无奈有事,可你不该这么不注意不是……毕竟,毕竟这是你自己的身子。而且你分明也是答应过我的。”

    在桌前放下汤盅,即墨清掀开盖子看了眼,今日的似乎是萝卜炖排骨,驱寒滋补,在这样带些凉意的夜里喝着,的确适合。

    即墨清微微勾唇,眼底几分溺宠:“我知道了。”

    因这一眼,欢颜接下来所有的埋怨都就这么吞回肚子里。

    哼,每次都这么犯规……

    之后随他一同来到桌前,欢颜瞟了瞟桌上本子,具体没怎么去看,只隐约感觉像是一本账簿,于是漫不经心随口问道:“小师父,你在算账?”

    喝着汤的即墨清动作一顿,勺子就这样在他的唇边停了停,但也只是瞬间,不久他的动作恢复如常,一勺一勺舀着汤:“嗯。”

    “我能看看么?”

    闻言,即墨清眉头一挑:“你会看么?”

    “小看我?”欢颜皱皱鼻子拿起簿子就这么看起来。

    随后,眉间的勉强一分分加深。

    明明都是认识的字,怎么加上些数字和记载,就看不懂了呢……

    偷瞟一眼身侧男子,见他饶有兴趣地望着自己,欢颜于是立刻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这账簿。可夜本就有些深了,最是适宜睡觉,她为了给他熬汤,在炉灶边上呆得久了些,现下实在是有些困……

    藏在簿子后边打个呵欠,挣扎了好半晌,欢颜终于轻咳一声,恍若无事地将账簿放下。

    “嗯,好吃吗?”

    即墨清轻笑点头,而欢颜见状,眼底浮上几分得意。

    “我最近的手艺是不是越来越有进步了?”

    用勺子舀一舀那汤水,底下不过刚刚熟了的肉块就这样浮上来,肉块边上还带着几分白花花的油膘。即墨清看着,不动声色绕过它,捞起一块萝卜。

    嗯,这样的东西,不论生熟都是能吃的,比较安全。

    他这么想着,咬了下去,对上她期待的目光,满是真诚的点头:“是,越来越有进步了。很好吃。”

    闻言,欢颜笑得愈发得意:“若你喜欢,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即墨清拿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僵了僵,最终却抬起眼睛向她笑道:“好。”
………………………………

第二百零四章:因为是她

    天气渐冷,屋外清寒,房中却燃着融融暖意。

    烛火摇曳在侧,映出人影成双。

    男子在身边静静舀着汤,而她就这样用手撑着脸望着他,眼神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人,或者,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人值得她这样的眼神。

    即墨清看起来总是很是安静,大多时候扮演着都是倾听者的角色,也不多说话,眉目清和,自有一种疏离气质,却并不冷彻,而是谦和温润,叫人看着很是舒服。如今的他,若能隐去眉宇之间那分威慑,看着或许便仍同初见时候一样,是个温良公子了罢。

    这样一个人,仿若生来风雅,出尘绝世。很难想象他也会为了钱这种东西发愁。

    手指轻轻拂过账簿,无意一般,女子问道:“小师父,你最近都在看这个吗?”

    即墨清一顿:“嗯。”旋即抬眼,“不过随便看看。”

    欢颜低了低头,仿佛就此想到了什么,不再言语。

    随便看看?他那样忙,就算是随便看看,也不会看没有用的东西吧。

    真要说来,近些时日军中的状况如何她不是没看见的,只是她同所有人一样,很多时候都只看到他的强大可靠,是以,总会忽略掉那些余的。即墨清不是那样喜欢倾诉的人,真要讲起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景况。只是以往的每一次他都自己撑过去了,既然自己可以解决,便更觉得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然而,他们看不到是他不希望别人看到,她和他们到底是不一样的。因他待她从来都不同。是以,她看到的总能更多一些。比如深夜里他的愁绪,比如无人时他的矛盾,比如在敌军眼中心狠铁血在皇帝眼中果决需防的他,其实也是会有迷茫和彷徨时候的。

    从前或许会因他的完美而觉得这个人遥远到不可思议,不过也是,他总拒绝别人的靠近,这样想来自然会给人遥远疏离的感觉。对着这样一个人,但凡是晓得看些眼色稍稍有点理智的人,都该知道,他是不能靠近的。

    也许当个“知情识趣”的人也很好,但还好她那时候不识趣脸皮也够厚。若不是那样费尽一切心力地赖在他身边,他也不会接受她不会变得这样真实。

    也许不值,也许很笨,但有的时候,人是需要做一些不值得的笨事的。

    也只有这样,到了最后才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

    只是,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他呢?她有些时候也会疑惑,会不会自己其实是破坏了他原本的打算的,也许他需要的从来都是助力。而她知道他的追求,清楚他的困扰,她能看到别人所不能看到的关于他的一切。却是难得帮上他什么。

    会有这些想法的时候很少,因他的思虑总是周全,他总是那样,事事顾及她。故而,她极少会有这样自轻的时候。从前或许多些,后来却慢慢想通了。

    与其那样担忧着,不如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些,成为他的一份助力。她想,自己会待在他的身边一辈子,既是这样,那她也该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因他在那样多的人里边只选择了她,那她也该让他知道,他没有选错,没有爱错。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他的,当真只有她。

    低了低头,女子瞥到自己腰间青玉,霎时一定。

    差点忘记自己今夜的目的了。

    欢颜并不是看到账簿临时起意,事实上,早在几日之前,她便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她是爱他的,也从来明白这个男子于她的意义。

    可是林家堡对她也不是可以随便弃之送人的东西……

    然而,如果是他的话,她信他。

    不是因为爱他,所以盲目地去信,而是这个人值得她信。

    想通之后,欢颜深深呼吸,旋即牵出个笑脸来。

    便是这时候,即墨清看见欢颜不知怎的,忽然拽过他的手,眸色极亮,神采奕奕。

    “小师父,我最近学会了看相。”

    一边说着,她一边扒过他的手。

    本是抓着他的左手,却在触及他断裂小指处的时候不着痕迹的边打着哈哈边换了一只,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笑着对他扯些别的。他看着,也就当做没有发现一般,顺着她的话题到处侃,说到哪儿算哪儿,等到了最后,他连他们之前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就算这样也很好。

    和她在一起,谈什么做什么,都很好。

    眼看女子扒拉了半天,满脸的认真,满眼的专注,即墨清这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么好半天了,你看出来什么?”

    轻轻抚过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新增的薄茧,她抬头微笑,带着丝丝狡黠。

    “小师父,我看到你的手相上写着两个字。”见着他疑惑的表情,她于是笑得更加神秘起来,一处一处指着,在他手心里,她的手指碰到的地方击起一阵阵酥痒。

    还没等即墨清多想什么,她的声音轻轻响在他的耳边。

    “我看见,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它们都写着同样两个字,缺钱。”

    挑眉收手,他看似无奈:“哦?”

    端坐了身子,欢颜轻咳两声,严谨了神态,看着倒还有几分样子

    嗯,有几分神棍的样子。

    “不过呢,这手相又告诉我,你今日会有贵人相助。那位贵人,可解你烦忧,担你困扰,助你从如今思虑中走脱出来。”

    即墨清但笑不语,只当她是在哄他玩,却不想她陡然正了颜色。

    “小师父,你是知道的,我是林家堡人,从不会拿这个开玩笑。林家堡威势极高,暗下还有人讲那是江湖中的“天家”。虽说这是个大逆不道的形容,却也实在,不过一句话便将它道了个清楚。这样说来,林家堡堡主,当算得上个贵人了。”

    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女子动作慎重,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那块玉牌他从前也看到过,只是看得少,印象里她从没有这样随意地将它佩在腰带上。不过,不戴或许才更正常,毕竟那并不像是什么装饰品。

    掌心一凉,是这时候,即墨清才发现,她原来一直握着他的手。

    将青玄令牌放在他的手上,欢颜笑笑:“小师父,你是知道林家堡的,那你知道青玄令牌吗?它其实没有传说中那样华丽好看对不对。”

    心下一滞,再次望向掌心,即墨清的眼底被染上几分复杂。

    “首先,作为当任堡主,我其实并不够格,也并不负责。之所以能坐上那个位子,想来,不过是因为我爹。而之所以能坐稳那个位子,大抵也不过是堡中人忠心于我爹,连带着,让我占了些便宜罢了……”

    她这么说着,可实际上江湖中早有了她的传言,对于她初初接下林家堡的动作,即墨清也是听过几分的。她说的不够格,是她没有达到自己心中的高度,并不是她做得不好,而她给自己定下的那个高度,本就不易达到。至少,短时间内,不易达到。

    “不,你做得很好。”

    欢颜微愣,轻轻摇头:“其实不好,我一直想将它交到更适合的人手上,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小师父,如今我没有那么多的心思,你既然还有闲心看账簿,想来是有些空闲的。唔,既是这样,在我找到那个人之前,你先替我管一管如何?”

    他的掌心上是青玄令牌,而青玄令牌上,叠着她的手。

    她说希望他能替她管一管,面上像是寻他帮忙,实际上……

    即墨清轻笑一声。

    “欢颜,我……”

    “小师父,我以前说过要养你的,你也曾答应过。话本里总说人是会变的,我也觉得大概是这样。那你呢,你也会变吗?如今的你还愿意让我养吗?”欢颜眼珠一转,“那不止是要做事的,也是我的全部身家,不会让你亏很多的。至少,至少……至少那令牌在你手上一日,我便没有办法离开你,毕竟我还是林家堡堡主,还是堡中之人,许多东西我都还得看着。”

    像是看出了他推拒的意图,她于是截断他的话。没有多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没有什么委婉的言辞。这样的话,如若说得直接,很容易让人尴尬。可她说得简单,眼神明澈,眉眼弯弯直接暖到人的心里。

    于是即墨清的手动了一下,在他意识之外跳动的一小下。

    低眼,轻叹,收拢掌心,眼神柔软到不可思议。

    即墨清从来站在前边,不论是什么意义上,他总站在前边。大抵是因为站得太前,便总没有与他比肩的人。久了,也就习惯了一个人。

    他知道她是想帮他,可对于帮助,他的习惯是不接受。

    接受了一次,便需还一次,受到的帮助越大,代价也就越大。

    可她不一样。她总是不一样的。

    即墨清喜欢玉质的东西,因即墨昆留下不多的遗物里,伴随他最久的便是一枚玉指环。是以,他总觉得那种东西给人能带给人温暖。如今看着,果然是这样。

    待得再次抬起眼帘的时候,他一句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拾了下去。

    对着她,他也没有说什么太多的话,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那你接受了?”欢颜眨眨眼。

    “嗯。”

    那样**的一个人,这一次却选择了依赖,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可若对象是她,又似乎理所应当得很。

    对啊,因为是她。
………………………………

第二百零五章:泰山其颓

    大覃四十四年末,初九,冬至。

    常言阴极之至,阳气始生,这一天是阴阳转换的关键日子。而阳代天,天为天家,是以,皇家对这个日子最为重视,民间也有个说法,叫做“冬至大如年”。

    如此说来,这真是个吉日。

    从前的冬至都是很热闹的,可今年不大寻常,注定不同以往。今时覃内举国动荡,乱世将倾,这样讲来,皇宫里没有宫宴市井里没有欢声,好像也是正常的情况。

    朱门深掩甬道长,薄雪落落目苍茫。

    在少为人知的深宫之内,金殿里边,有一个老者蜷在地上。他一身衣袍脏污,勉强能看得出是黄色,金龙残碎,祥云染灰,玄纹被蹭得有些破了。这身金贵的衣服,现下却如同它的主人一样狼狈。如今天寒地冻,稍稍富贵的人家都裹着裘衣锦袍,可他却是仅着单衣,身上盖着的也不过一条薄毯而已。

    殿内极空极大,火盆却只燃了一个,里边的炭火明明灭灭,几乎不具取暖作用。

    老者的头发花白,双眼浑浊,皮肤被冻得青紫,手脚干裂到出血。

    很难相信,他是皇帝,还未下位。

    眼睛半眯着,要闭不闭,老者奄奄窝在那儿,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可忽然冷风吹来,将那薄毯掀开个角,周遭愈发寒冷,冻人得很,他的眼皮就这样慢慢合上……

    恰时,火盆里迸出点星子在他的脸上,似乎是被灼痛了,老者的眼皮一颤,吊着口气睁开,那半睁的眼底难得浮现几分清明颜色。

    眼珠极缓地转了一轮,过了好半天,又转一轮。

    木偶一样,机械死板,没有半点生气。

    他在看这个地方。

    呆了大半辈子,争了大半辈子,算了大半辈子,唯一的目标就是留下来,留在这个地方。却是今日才发现,这个耗了他大半辈子的地方,也不过就是间屋子。说什么至高之位,还不是寒且冷彻,在这个地方,连火炉都暖不起来,遑论什么人心什么感情。

    他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权势的话,他得到过。虽然想想,却有些像没有得到。

    为了江山的话,他也得到过,走出去哪个都要对他三拜九叩行至高之礼。

    回想曾经,他的嘴唇轻轻一颤,像是想说什么,想唤个谁,张口却只发出个沙哑的单音。是了,早在几天之前他便说不出来话了,怎么就忘了呢?

    极轻地眨眨眼,老者像是有些乏力,他的脸贴在地砖上,呼出一道白雾,不久消去。

    从英姿墨发走到垂垂暮年,如今想来,不过是一转眼的事。也许每个将死之人都会这么觉得吧。毕竟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的太久,而老来之后,又实在没什么好回忆的。记忆停在年轻时候,回首看见自己皑皑华发,自然会生出些感慨,觉得日子过得实在是快。

    也许是没有意义的废话,可现下,他很希望身边有个人能听自己说一说。不是什么交代,无关什么谋算,不谈什么前尘,他只想找个人说一说话。

    因他心知,这是他这辈子最后能说出来的话了。

    可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女人都死了,孩子也差不多都死了,唯一没有死的,他希望他死。谋算一世,没有想到,他最后会死在这个地方。

    身周无人,没有下人,没有亲人……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