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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意如何-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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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将这筹码放在别的地方。

    那蛊名唤“妄心”,似乎是在告诉别人,要解此蛊,痴心妄想而已。

    “妄心”被称作不可知之奇蛊,不是没有道理的。

    它不似寻常蛊虫分子母,一旦母蛊死去,子蛊即刻失效。亦不似苗疆蛊术,不论是多难种多难取的蛊虫,只要将它引出来便是大功告成。“妄心”一蛊,蛊虫双生,也就是说这虫是一对。

    一求活,一求死,两者相互影响,极难掌握。可若能够用得好的话,那便真是任何毒或蛊都比不上的,因它能让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为你所掌控。不似傀儡蛊只会让人变成没有思想只知从命的木偶。“妄心”的作用,更多的是让人痛苦,求死而不得。

    如此,中蛊之人自然便会愿意去做施术之人指派的一切。

    传说,“妄心”会带来世间最为强烈难忍的痛感,却因活蛊寄居,宿主无法自己选择死亡。而另一只求死的蛊虫一般是在用蛊者手中,因其双生,又相关联,求活的那只虫会以自己养分支撑求死的那一只,可求死的那一只却不会因此安分,反而更加折腾。

    除非执蛊者以特殊手段相安抚,否则宿主无可缓解。

    这“妄心”不止说来很是玄乎,更是难得练出,不然也不会连古书奇志上都鲜少记载。

    而风北阁……

    风北阁,却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真是什么都有啊。

    楚翊几乎将唇抿成一条直线,苍白无力,却偏偏以极强的意念在支撑着自己。

    “妄心”不止是在告诉想要解蛊的人这不过痴心妄想而已,或者说,一旦中蛊,那么这世间什么对于宿主来说便都只是妄念了。因蛊虫的不定性和操作的复杂性,宿主随时可能死亡。而那蛊是无解的。

    却有一个方法能够缓解,唯一的一个。

    便是将求死之虫植入另一个人的心脏。

    既然是玄乎的蛊书,自然也要用玄乎的办法来解。

    楚翊不晓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没有依据,可许多东西就是没有解释的。如若真要讲来,也许唯有生命的力量能够抑住住它,使其昏睡罢。
………………………………

第一百九十七章:这不是个好地方

    控制求死之虫,使其昏睡,这只是缓解,不是解。

    可对于“妄心”而言,要去控制都是那样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无解的东西,能够有一个方法暂时将它压住便已算是难得了,哪还能再多想别的?

    都说万物相生相克,有毒必然有解,但蛊术却真是一个例外。不是所有的蛊都有解法,便是因此,风北阁才会更重蛊术,少施以毒。

    那是一个复杂而危险的地方,阁主求的从来都是万全。

    将蛊虫植入心脏不过是理论上的办法,单是个记载,一句话而已,无人试过。因为这实在太冒险,也太不值得。不过说来也是,连一命换一命都是不值的事情,更何况于此事之上,就算丢了这条命都未必能换得来一命。

    并且,一旦植入这蛊虫,它每月都会吸食人的血液,不定时,不知量,滋味如同百蛆覆骨吸髓食肉,叫人求死不得。同时,若是这人有个什么意外,蛊虫即死,且另一只蛊虫也会有所感应,相继死去。那么,便是所用方法成功可行,另一个人同样保不住。

    楚翊微微仰了头,被枝叶剪得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面上。

    他微微抬手,覆上自己的心口处。

    心脏是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用处?如若不想活命,里边没有住下一个人,这似乎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想活,那里边也有一个人。

    在这个地方植入蛊虫是那样危险的一件事情,如若行事过程中有个意外,或者哪个步骤错乱,这命便保不住了。

    可便是为了……

    不,即便不是为了那个人,楚翊也想试一试。

    眼帘半垂,眸色不明。

    他想,他是医者,对于未知的东西,总该多试一试的。

    毕竟是为了救人,哪怕当真失败,也算是为杏林一界做了贡献不是。

    后脑勺抵在了石壁上,楚翊笑得欢畅,却没有带出半点声音。

    真是道貌岸然。什么为了医学,分明纯是私心……

    如今是怎么了,即便是不说出来的话,也要找借口说谎吗?或者,连自己都要骗吗?

    清风拂过,叶落成阵。

    密林间极静,静得连地上枯叶被刮过的声音都那样明显。可惜,不是周遭环境看着平静,生活便能一直平静。

    而待得风北阁阁主回去阁内,发现楚翊行踪动作之后当场震怒,连下诛杀密令,但凡与神通谷有联系的一律杀绝,不必回禀,导致风北阁与神通谷的关系日趋紧张。至于最后,竟是到了只能存一留一的地步。当然,这已是后话。

    原先,林家堡风北阁神通谷大荒坛,这四个地方,除却都是江湖中接近传说的存在之外,在外人看来,明面上,可说是没有任何交道的。

    可经此几番,其他不讲,神通谷同风北阁的梁子却算是彻底结了下来。

    因为妄心。更因为一个人。

    那个人,他为着另一个人,也为着自己那份不可得不可言之妄心。

    大覃四十四年,有消息自棣国传来,道大覃国君降城以作议和,有书信为证,而覃君对于此类并未解释,甚至避而不朝,任何人求见皆拒之殿外。听闻消息,大覃一时人心惶惶各自担忧。

    这份担忧不止是因为一座城,更是借此看清楚了大覃衰败腐朽国君昏庸碌碌的一面。时至今日,他们再也没有办法拿些什么东西来骗自己说着希望,可亡国之民的下场尤其是亡在喜战喜杀的棣国手中,实在叫人不敢想象。

    这江山是天家的,谁也不会不承认。

    可纵是如此,这片土地上住了千家万户,每一户都也是人,谁受得了朝暮之际便经历一场故土变换?今日割出去的是昆嵩,明日呢?又会是哪里?覃君刚愎自用,极是独裁,做下什么决定从不听人意见,从前如此处事便罢了,可如今割让国土这样的事情,却竟也连说都不再说一声,消息还是从棣国传来的,这实在让人心寒。

    当一国百姓对当世国君失去信心,这个国家便算是塌了一半不止。

    现今的大覃还有个壳子撑着,可谁也都知道,这也是只个空壳。有朝一日,空壳破碎,这一国的气数便也当尽了

    都说,在这样的世道里,对于家国,背叛和欺骗都是太寻常的事情。可谁这么做,那个人也不该,身在其位,他这次实在做了件蠢事。可是,能够当上皇上的,真的那样蠢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在那个人还未陷入癫狂之前,他并不蠢,不然也不能坐在那个位子上那么多年。毕竟下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等着找他的破绽,有无数双手,随时准备将他拉下去。

    可那是对于一位君主而言。

    而对于疯子来说,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内殿之中,黄袍散乱的挂在身上,外裳穿了一半,袖口的金线早污成灰色。男子双眼浑浊,华发散乱,面上染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半点曾经的威严都找不到。

    这样一个人,连清明时候都少,何谈思想算计?这般模样,怕是连街角的乞丐老头都要比他体面。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大覃的君王罢。

    半晌安静下来,此时,他怔怔坐在地上。也是这个时候才让人发现,他腿上的肌肉已是有些萎缩了,动弹都难,这样一个人,只能任人鱼肉,偏生他心底还执念着其他事情。

    比如江山,比如地位,比如臆想中的敌人,比如那个“乱世之将”。

    却因再不能如正常人般思索,往日的种种谋算尽数化为疯语连篇。

    是,他已经疯了,早就疯了。

    只是这消息被封锁得极其严密,外界无人知道而已。

    在他的身侧站着一个男子,眼睛细长,微微勾着,带些阴兀,那般神态与他未疯时候的模样很像。是三皇子。

    没有哪个孩子会随便对自己的父母下手,这是有悖伦常的事情,可若是放在天家里边,却实在不稀奇。或者说,不知不稀奇,简直正常得很。

    虽然这份正常本身就不正常。

    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三皇子微微弯下身子,他的手中端着碗饭,一碗白饭,什么菜也没有,唯一好的一点,大概只是那饭没坏,还是热的。

    “父皇,吃饭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醒了眼前人,动作却生硬,直直将饭碗塞在了他的手上。黄袍男子双眼直直望着前方,筷子因没有接住而掉落在地,三皇子见状笑笑,弯身捡起筷子,直接插在饭上,重复一遍。

    “父皇,吃饭了。”

    半晌,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望一眼手中瓷碗,把筷子抽出来,再次掉地,不知是看不清楚还是如何,捡了半天也捡不起。三皇子再次弯身,将筷子捡起放在他的手里,随即那人动作缓慢地吃了起来。

    三皇子看得满意:“父皇可还记得儿臣年幼之时参加的第一次宫宴?那日儿臣失手打翻了碗筷,父皇发了很大脾气,可之后二哥亦是如此,父皇却满面慈爱,宽恕了过去。”

    他说着,撑着膝盖半蹲下身,眼神难得的认真,里边夹杂着些许的复杂情绪。那般表情,当真只是一个孩子在面对着自己的父亲,带点委屈,带点怀念。

    “其实那时的儿臣并不晓得慈爱这个形容,是后来想起,才知道的。毕竟儿臣在父皇脸上看见那样的表情极少,即便看到,也只在父皇对着二哥的时候才会露出些些。其实儿臣很奇怪,分明都是父皇的孩子,为何父皇非要这般厚此薄彼呢?”

    说着,他像是有些激动,可地上的人却仍是动作笨拙吃着饭,一点反应也没有。

    于是收了情绪,重新挂上笑意,三皇子站直身子,轻叹一声,像是无奈。

    “有些东西,儿臣想要,父皇不给,那么儿臣便自己拿了。左右,父皇自小便没给过儿臣什么东西,这样想想,也算是父皇欠着的……”

    “宽儿。”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自身前传来,三皇子一惊,这是他的乳名,在他懂事之后,那个人便再没有这样唤过他。或者说,自那之后,便再没有人这样唤过他。

    “我给过你东西,我用草编过一只蟋蟀送给你,在你五岁那一年。”

    地上的老者仰着头,费力地表达着,那样的笑容,看起来竟有些天真。

    眼睫一颤,三皇子的眼底满满都是不可置信,可那老者不觉,仍兀自说着,像是陷入了一场回忆。

    “那个时候,你就那么点大。”他断断续续说着,用手比划出一个形状,“你和你二哥不像,和你大哥也不像,他们不爱那小玩意,只你喜欢。你不适合朝堂,我晓得,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也看得出来。”

    瘫坐在地上端着碗饭的人,模样苍老,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每讲几个字就顿一顿,一句话下来都要歇很久。而他身前的人一席华服,头却垂着,拳头在身侧捏得死紧,看不出半点情绪。

    “既然不适合不喜欢,就该离远些啊,干嘛接近呐,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

第一百九十八章:不甘

    一字一句,带着叹息。说话的人分明就在眼前,三皇子却听得恍惚,甚至错觉那声音是自时光深处传来的,带着浓厚的沧桑感,上边积了重重一层灰。

    瘫坐地上的人仍在兀自说着,目光呆滞,面上无神,只嘴唇一动一动,叫人无法将他同从前那个满是神采的君王联系起来,更叫人不忍多看。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三皇子。

    眉头微蹙,那双总像带着算计的细长眼睛微微低着,眼睫直直覆下,掩住眸中所有情绪,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其中意味让人看不分明。

    如若不是今日,他几乎都要忘了。

    忘记自己从前的期望,忘记他是不喜欢这么东西的,忘记自己也曾无视权势,忘记年少心高对于什么阴谋算计从来瞧不上眼……忘记就最初来说,他如今的模样,其实是彼时自己最看不惯的样子。

    然他出身天家,命运早便注定。于皇位适龄者,太子多心,二皇子善谋,他排在老三,而剩下的弟弟们,要么不成气候要么早早夭折,幸存下来且看着天资算高的,又还只是个小娃娃。可便是如此,按照顺位继承来说,他也并不占优势。更何况,他的母妃从不受宠,这样讲来,他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没有威胁。

    可前边两个兄长总爱多想,有那样几个兄弟,即使他并不想争并不愿争,也难得闲散度日。长久下来,哪怕不是为了高位,即便只想活着,也不得不争了。

    天家之中,身不由己的事情实在是多。

    “我晓得你的想法,你的无奈。可你大哥走了之后,你二哥答应保你,你做什么还要趟这浑水呢……”

    男子模样苍老,鬓边白发刺出来,被风吹得往后飘。

    是啊,为什么呢?

    即便后来与兄长摊牌,二哥答应保他,他自己却为什么放不下了?

    他不适合,也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争?

    原本清明的眼眸添上几分迷茫,像是陷入了疑惑之中,被自己困住。可不多时,又恢复如初,像是寻见了缘由。

    如若真要找一个理由,那是因为多了不甘心。

    身处宫中,身为皇子,看起来真是幸运。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求得的东西,他从一出生便都有了。至少表面上确是如此。

    可方才也说了,那不过是个表面。在他的成长过程之中,确有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可在身居高位的同时,却也杀机四伏,危险重重。偶时想想,他像是什么都有,却实在什么也没有真正拥有过。

    真要说来,大抵就是不甘心吧。

    因想要的东西从没得到。

    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么?

    人啊,总是这样。拥有了什么便看不见什么,只满眼盯着求不得的东西。如今想想,却原来最宝贵的一直在他这里。那便是安稳。

    平庸或许不好,要说自己一直被打压却也未必,他的父皇,只是没有怎么提携过他而已。可便是如此,虽算不得一路平顺,但要比起从前时时遭人算计的二哥大哥,这么多年,他过得实在是好。

    手指微颤,三皇子像是忽然有些慌了,像是一瞬想通了些什么。

    是以,忽略了瘫坐地上之人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父皇,儿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颤意,话语将将出口却又咽了下去。

    他一直叫他父皇,重的从来是后边的皇字,今日才真正感觉到他是他的父亲。他们真的是血脉至亲。

    这时,地上怔楞许久的男子轻轻抬头,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饭碗落地,微微笑开:“宽儿何时长得这样高了?”接着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态,“父皇原先竟没有发现。”

    心下几分不忍,见状,三皇子几乎是扑过去的。一个人,不论长得多大,不论多么冷情,也总会有弱点。只要没有泯灭人性,感情便是大多数人的弱点。审时度势攻其不备,此为最佳。许多时候,打感情牌的效果总是好的。

    便就是三皇子扑上去的那一刻,瘫坐地上的老者眸光一凛,右手动作飞快,将那银筷直直冲着他的后心插去

    血色四溅,濡湿男子华服一片。

    按理说,老者下手狠绝,又是算准了地方,应是能够一击成功的。却不想男子因见着他发上沾着的饭粒,想为他摘下去而侧了侧身子,这一侧,竟是避开了要害。

    闷哼一声,三皇子站起连连退步,满眼的不可置信,望去身前,却只看见那人眼底一片狠戾。

    那人如今中了他的毒,意识不明的时候很多,但偶时也会稍稍清醒。他以为混沌时候说的话便如梦话,怎么都是可信的,却不想,什么都是假的。那番话,他不过是骗他信他,想趁着拥抱的时候想杀了他。

    “儿臣竟又信了父皇一次,父皇很是得意吧?”

    他一直叫他父皇,重的从来是后边的皇字,今日才感觉到他真的是他的父亲。

    却在一瞬间破碎。

    他还是皇帝,这还是天家,天家无情。

    什么父亲什么亲情……

    都是狗屁。

    “你也没死得成,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个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满是阴沉。

    突兀地笑出声来,三皇子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放肆的笑过,更没有这么放肆的想笑过。笑着笑着,鼻子便酸了。

    不过话说回来,有什么好酸的?

    望了眼瘫坐地上起不来的人,三皇子挑一挑眉,将先前所有情绪都收拾干净。

    天家无情,大抵便是只要是天家的人,便都无情。也许亲情这种东西谁都需要,但在该丢的时候,谁也不会手软。这个地方,父子兄弟又怎么样?谁没算计过谁?

    大家彼此彼此吧。

    “对啊,儿臣也没死成,让父皇失望了。”

    三皇子微一低眸,躬身行礼,极是尊敬的模样,声音里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可看一眼前边蓬头垢发的人,却实在让人觉得讽刺。

    “父皇这是怎了?看着不大舒爽,可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顶撞了父皇,惹了父皇生气?”三皇子状似关切,“倘若有,父皇一定要和儿臣讲讲。”说着,微微勾唇,“毕竟如今父皇的儿子,也只剩下儿臣一个了。”

    话音刚落,瘫坐地上的老者忽然一滞,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你,你……孽子……我杀了你”

    说着猛扑上来,不防男子抽身一退,老者就这么重重扑到了地上,喘气喘得极狠。

    “如今大覃形势混乱,父皇忧心国民日理万机,想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却也需要注意身子,莫要因此累着伤了原本。”态度谦卑微微弯身,三皇子请礼退步,很是周全,“如此,儿臣便先行告退。”

    语毕,倒行几步,接着才直起身子走出殿外。

    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男子却毫无反应地径直走了出去,直至最终掩上殿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外边有宫人守着,两边各一排,却皆是一副平静模样。

    自宫变后,这里几乎每日都是这般情景,再是如何,谁也该习惯了。更何况这里是他的人,他挑的人,哪个不懂得察言观色?

    微带笑意,眼睛狭长的男子就这样步下台阶,模样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却在走完最后一步台阶的时候,目光留在了阶边绿坪上。那儿有一簇小草生得极好,叶子扁长,看起来极有韧性,但凡会些手艺的都会认得,那种草可以拿来编东西,小花蟋蟀什么的,样样都能哄得孩子开心。

    半晌移开目光,三皇子抬手,只一个动作,不远处立马跑来一个宫人。

    也是这个时候,才有人发现他肩周衣上的血痕。可是却不敢说。

    “殿下?”

    平视着前方,男子声音平静:“这颜色看着碍眼,都除了吧。”

    “是。”

    衣袖一挥,三皇子继续往前走去。自此,这一路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停下脚步,除非他能到达自己要到的地方。

    昆嵩被割,百姓流亡,难以置信的是皇上对于昆嵩驻军没有半点安排,就这样让那些士兵被弃。多少驻守昆莱关的士兵家破人亡,这个国家是他们在用命相拼相守,最后却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甚至连自己……

    这般下来,怎能让人不寒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造反实在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恰是这时,民间开始流传着一个不晓得哪里传出的传言。

    说是哪个地方的官兵打死了百姓,只因那些百姓挨饿无力,不小心撞倒了官府门前的大鼓。身为官家,以暴制暴是最不可行的事情,尤其那些还不是暴民。

    当今世道,要吃饱饭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谁都感同身受。

    是以,听闻之后,谁也都愤愤不平。

    然而,真要说起来,也实在只是个传言,那打死流民的是不是官兵的不一定,那些闹事的是不是流民不一定,甚至有没有这件事情都不一定。但百姓已经忍耐很久了,民愤一经激起,便是再难消下。
………………………………

第一百九十九章:留在我身边好吗?

    大覃四十四年秋,草木肃肃,凉风萧萧,寒水瑟瑟。

    远郊有一阵风自湖面而来,携着水意微微上岸,来得很轻,轻得甚至拂不起尘埃。

    可这世上,却真有比尘埃更轻的东西。看着模糊,并无实形,极其易碎,脆弱得连这样一阵风都挡不住。

    笼着大覃的最后一层虚假的外壳,便是碎在这个时候。

    事易时移,今非昔比。如今覃国之内,放眼望去,哪哪儿都是一片动荡之象。也因着这饥荒动乱灾民四蹿民心渐散,各地有能之士应时揭竿而起。

    各地起义军都打着“顺天时,伐大覃,立新朝”的口号,义军之中以昆嵩弃军最盛,一路收服许多起义兵,比之逐渐衰弱下去的大覃官兵,他们竟是日益强大人数也慢慢多了起来。沿途攻回,一路顺畅,甚至许多关口他们还未开战对方便已丢兵弃甲,连抵抗都不做。

    便是因此,他们在攻回皇城的道上速度极快,颇具破竹之势。

    即墨清本该因此欢喜对这样的结果满意,却在进入洐潼关后,看见原本繁闹的市城之内如今只剩疮痍满目的时候,心下一紧。

    街角蜷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她的怀里抱了个脏兮兮的孩童,手臂箍得死紧,像是生怕那孩子被人抢了去。在这样的世道里边,这样护着孩子其实是件正常的事情,能最大程度给他们保护。可她怀中的孩子面色铁青,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小小的手自身侧无力垂下,眼睛睁着,眸仁散大,看着分明已是没有气了。

    当即墨清带着军队走到她们面前的时候,妇人微微抬了眼,眸色涣散,没有半点焦距,却偏偏载着浓重的悲伤,挥都挥不去。

    那般模样,即墨清形容不出,却是直到许久之后都无法忘记。

    那个人妇人像是麻木,像是失去了生的希望活的意志,行尸走肉一般,却偏生带着神智混沌之前残余下来的最后一分情绪挂在脸上

    那是在痛彻心扉的死别之后,她的周身染上鲜血淋漓的绝望,那样的浓墨重彩,纵是不加渲染都已经足够深刻,深刻如利刃一般直直扎入人的灵魂,叫人不忍细看。

    那一刻,他微微皱眉,不知言语。

    也许史书上不会这么写,因为知道的人并不多。

    但他想,自己却大抵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些事情,他怕是永远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如今这般景象,这样因他一人而造成的万千百姓流亡的局面。

    军中都以他为首,所望者,愿他能领他们开万世之太平。

    他最初虽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如今却也愿意做这么一件事。

    可是,“除庸君开太平”,于他而言,这是多虚伪的一句话。这乱世不就是他搅起来的?是他加速了大覃的灭亡,是他缔结了原本繁盛的表象,也是他,亲手造了如今这场动乱,只因他需要这般时势行事。

    当夜,即墨清面容平静,眸色却深,负手而立于深深庭院中,月影寒彻,淡淡洒下来,烟云灰暗,树影摇曳。

    而男子眸色悠远,孤影孑然,仿若立于仓崖孤山之巅,给人一种身居高处而四面危寒的感觉。他从不依持,因为习惯了站在最前边,许多人以他马首是瞻,如此,便不能轻易露出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的任何一点情绪都有可能影响到他身后的人。

    因他站得那样高,他身后的人那样多,他看上去那样强大,所以很少有人发现,他其实也只是一个人。会矛盾会痛苦会有悲欢喜怒。

    抛开那不平凡的光环来看,他其实和所有人都一样。

    他也需要一个身边人。

    “怎么还不睡?”

    这时候,身后走来一个人,那样自然的站在他的身侧,拽拽他的衣角。

    这一拽,顷刻将他从孤崖山巅拽了下来,拽回万家灯火其中一处。

    而他也只是稍稍一顿,之后卸下万千孤寒,回身对她浅笑。

    男子面容清和,先前笼在他身周的凉意霎时散去。因脚边地上的影子多了一个。顺着那影子往上看,女子微微仰着头,眸色澄澈明净,眼底笑意融融。如阳春月份里边的花色轻微,带着恰到好处的甜暖。这样一个笑,只需稍稍带出来些,便能化去所有冰寒。

    老天爷对他到底不算太坏。

    他对她说出自己的思虑,旋见她微微皱眉。即墨清的心底漫上几分苦意,这样的事情,不论如何洗白,他的罪孽却也始终存在。谁都看得出来的。

    “故人有言破而后立,小师父不会没有听过,怎的到了自己身上却这般纠结起来?”欢颜抬眼,“以前你总说我不懂,可你看看,如今分明是你看不清了。如若真的照你所说,你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你把那些跟着你的弟兄当成什么人?不辨好恶还是不明是非?”

    她顿了顿:“他们是知国家无望,在寻最大最盛的一个希望。他们便是因此而跟着你。谁都知道战乱不好,可要建立新国,总需刀剑斩断前尘劈开天地混沌,如此才能使清气重现。我都晓得,怎么你却竟障在这件事情上了?”

    眼前女子喋喋不休的模样很是认真,小小一张脸上满是严肃,像是努力的想劝服他。

    大概吧……

    战场攻伐起兵反国,也许他的确已经染了满身杀孽,无可多言。也因着这般自知,偶尔,他也会疑惑自己是不是错了。

    也许抽身局外会看得清楚,如欢颜一般清楚。

    即墨清所为或许对国民有所影响,可那也不过恰逢其时恰逢其势。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不是现在,大覃也撑不过多几年。

    即墨清从来不是个迷茫的人。

    但身居其中,能力再怎么强大,神思再怎样清明,谁又如何能做到完全的作局外观?也许他也是知道的,这大覃早就只剩个繁盛的外表了,就算他不动手,覆灭也是迟早的事情。就算他不起兵,也会有另一只军队。

    但亲眼看过繁盛覆灭百姓流离;亲身历过尸堆抽身枪戟磨骨,亲手葬过相称兄弟同战队友……

    如若一切都从传言想象变成身临其境,谁能保持完全的冷静?

    轻轻握住她的手,有熠熠星光静静月华在男子的眼眸之中流转交错,相映成辉。

    “你说得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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