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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意如何-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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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作虽快，到底也晚了些，故而，他不晓得，那封书信和那个人还没来得及走出大门去便被截获。虽然那亲信侥幸脱身，书信却于打斗间落在了那儿。而之后，那人再想混进去却是难了。那亲信没有看信笺内容，自然不晓得写的是什么，如此下来便出了一些乱子。
而即墨清认为的不对劲，便是那人再没来过。有时候，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可更多的时候，没有消息会让人很担心。
想着想着，门外传来铁链碰撞的响动，他微微抬眼，只见来人低垂着头，如往日一样，放下托盘便退步离去。可今日，那人的动作似乎有些奇怪，不像寻常随意一放反身便离开，而是在放下之后，佯装无意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微有些闪烁。
铁门砰地一声关上，即墨清坐了一会儿，走向托盘。托盘里仍是同平日一样的东西，冷硬的馒头，冰凉的稀粥，几点榨菜。
不经心地望一眼铁门，即墨清微微皱眉。这扇铁门极为严实，关住之后便将门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便是外边如何喧哗，里面也不过能稍稍听见一些动静，零星几个词字，其余的，便是一句话都听不清。
看来，那个人已经失去耐心了。
即墨清借着打呵欠的姿势咽下袖中仅剩不多的丹丸，那还是从楚翊那儿弄来的，身在其境，不得不防。随后，他拿起筷子，背对着铁门一口一口将稀粥馒头吃了个干净。
门边不起眼的小孔处有光微烁，不知道是从哪里透出来的。
冷得厉害。
雨下了几日，终于停了，可纵是雨停，地面却满是泥泞，哪个走过的人都会被甩一裤腿泥巴点子。毕竟林家堡依山而建，再怎么样，地势也仍是不好，容易积水。
可楚翊自树上一跃而下，几个提步间稳稳落在她的门前，足不沾尘。
还不等敲门，那扇门便被从内打开，而随着门开，楚翊第一眼便看见那双波澜不惊略显薄凉的眼眸。
“你来了。”
“没睡啊。”
两人相视，同时出口。
朱心不明显的勾了勾唇：“你不该是知道我没睡才会过来么？怎么，莫非你是特地来扰我清梦不成。”
秋叶簌簌，凉风顺势钻进他的衣领，楚翊瞥一眼她的小腹，“天有些冷，进去说话。”
朱心于是回身，而楚翊在后边带上门。
不过刚刚将门掩上，楚翊便听见身后女子向他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楚翊拂一拂衣间沾上的雨水，却拂不去一身清寒。
他顿了顿，颔首，不语，眉目间染了几分凝重。兴许是被他感染了，朱心不自觉随他一同皱了皱眉，心底带上些不安。
朱心抚了抚小腹，这是她近些时候养成的惯性动作。一个孕事，不仅改了她们的生活习惯，还搅混了她们平素里各自**的意识。
说起来，欢颜一直很担心那个人，却也一直不知道他是被关在皇宫暗阁里边，刚一知道，便是听说那男子出了些问题。不过若非如此，她恐怕还会继续被瞒在鼓里。
本就有些虚弱了，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欢颜的意识于是更加混沌，那日后昏昏沉沉睡去，直至今日都未苏醒。而朱心，她对那个人本是不在意的，最终却还是决定去探一探。
不是担心，只是那一夜里，月将圆未圆，她只望一眼便皱了眉。
因就着它，她想起一段曾经。在林镇的曾经。
是他手持一把铁剑，衬着月色温柔，动作极快的将那个瓜削成花的形状。随后他将它捧着，递给她，声音轻轻，眉眼之间是柔柔的笑意。
在她不解之时，他抿了抿嘴角，难得的有些孩子气
“它本是仙莲，长在九天之上，因缘巧合之下竟落进了瓜里，我看出来，于是解救了它。传说，有情之人一起吃完它，就可以永远和和美美，永远在一起。”
这样幼稚的话，半点不像他会说的。可嘴上说着幼稚，也还是让人觉得美好。
美好到，纵然不是对她说的，可那样温柔的情话，还是让她不禁有些心动。于是，在他递给她之后，她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花。
月下的女子眸光微闪。
她当然可以不管，这本来就不关她的事情，她该要和他划清界限的。
可……
她披着月纱薄薄，仰起头来，向来清冷的眼也被这清辉染出了些些柔和。随后，她展了眉，带出一个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浅笑来。
“就当是还他那一朵花罢。”
………………………………
第一百三十六章：龙潜
既是要管，那当然就得做些事情，而首先，她便是要调查清楚他如今的境况如何。朱心这么想着，本想要动用林家堡的势力，刚要找人将事情安排下去，却被楚翊拦下。
那日，他嬉皮笑脸望她：“左右我已经在探着这事了，也一直跟进，不论是对于他如今状况的了解，还是对这件事的清楚程度……啧啧，林家堡的本事再大，中途插入也还是有些麻烦。倒不如你再多欠我个人情，左右也不差这一次不是？”
朱心不是扭捏的人，也不会像欢颜那样担心无力回报，于是她只顿了一下便应下来。既然有人主动来帮忙了，那便接着，能少费些心力到底是好的，有什么可推拒？
更何况，即墨清如今的状况那样麻烦。
那还得从他传出消息的那一日说起。
如今外边流离动乱，百姓日日惶恐，每天只听见灾情急报，却没有半点哪里得到救济哪里的灾情缓解了些这样的消息传来。似乎除了皇城，哪里都已经不安全了。是以，近日逃难或举家搬迁至皇城的流民越来越多，可皇城纵然再大，又哪里容纳得了那么多人？更何况还是那样多的难民。
是啊，这么多难民聚集此地，官府却没有半点要救济他们的动静，便是他们聚集在官府门前，那也只能得到一顿板子，却讨不到一粒米半碗粥。既是这样，那也怪不得他们放肆。
人在生死之境，为了活下去，总会做一些极端的事情，比如打砸抢比如坑骗偷。
而他出事之时，据说，是在一个极深的夜里。那时，皇城内一处酒楼刚刚被砸完，哄抢吃食的流民见着官府来人，吓得四处逃窜。他们本以为自己要遭殃的，却不想那些拿着火把的人，虽是朝他们而来，却并不是要抓他们，便是将他们一个个提过来，也只看一眼便扔下，之后又四处乱翻，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们在找谁，那些难民当然不会知道。可藏在暗处一双眼却看得清楚。
那是刚刚将即墨清藏起，打个转身便出来探外边状况的宋歌。
而那个时候，距他逃离皇宫暗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皇上放弃了暗中行动，转而在明面上抓捕，那便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什么面子什么里子了。
如今他要的，只是即墨清的命。
说来也巧，那日正碰着宋歌当值，而当他在宫内甬道中捡到即墨清的时候，那个素来清冷面色无波的男子，已是满身血色，衣发污秽不堪。他永远都无法忘记当时他面上的绝望，与在见到他之后，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宋歌从没有动作那样快过，从遇到他到将他送到密室，其间提着心吊着胆也不过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听说，是那个人终于忍不住，预备毒死他，而他将计就计咬破嘴唇倒在地上，果然，等了半晌，终于有人进来准备收走他的“尸体”。只是那人到底警惕，没有直接碰他，而是挥来一刀削去他腿上一块肉，之后洒下些不知什么粉末，腿上一瞬传来火烧般的疼痛和“滋滋”的声音。之后，那人又观察了一会儿，大抵是真的相信他死了，这才唤了来人处理。
剔骨削肉这种事情，光是听着便很疼，却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住不动甚至半声也没吭的。不过也正是因此，他被那人用草席裹着抬出去，得到了逃跑的机会。被抗在肩上出了暗阁，草席之中，即墨清借着乱发悄悄睁开眼睛，那是一段不熟悉的路程，可他想，这样的小路，怕是到不了他熟悉的地方。
心下稍定，他一个施力便挣开那草席，虽说人在生死之际总是会爆发出令人惊叹的潜能，但到底经历了这么些天的折磨，身上早没有了什么力气。不仅如此，他被削去肉块的腿上也实在疼痛难忍，他便是拼尽全力也不过逃出一小段路，而且还挨了一身刀伤，血流了一路。
跌坐在甬道转角处时，即墨清已经没有了半分气力，这样下去，他们迟早要找到他。那时的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却还好，天命保他。
人这一生总是需要些运气的，那是他第一次为之庆幸，自己竟拥有这般运气。
还好，他遇见了宋歌。
灰色锦袍，素冠束发，密室内的男子多了几分淡然况味。
事实上，在密室中藏着的时日里，即墨清没有别的担忧。他本就不是什么热心的人，便是爱上了谁，感情也还是淡薄，如今的他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那个心思考虑什么流民危难？如今的他，想得最多的，一个是他们的计划，而另一个，便是那个女子。
他想，自己逃脱出来，皇上不会那样轻易放过他，虽说，若他是皇帝，首先该担心边疆处的隐患才是，可那人偏执短浅，如今又被他的出逃所激，自然会先分出一部分势力来，为解决他。左右如今的大覃已经搅得这样混乱，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或许癫狂极端了些，可吸了那么久毓娘为他调配的噬魂香，便是调理解决了体内的一部分毒素，却也难得清理干净。
要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住意志清醒……呵，怎么可能？
烛影边上，即墨清的面色仍然苍白，眼睛却早恢复了神采。只可惜毓娘倒向了三皇子，又因上次那人沉不住气而被暴露了出来，否则还能再用一用。可如今既然已是废棋，那也不必多想，无用碍事，杀了便好。
左右现在的他也用不到她了。
可是……
眸色一转，就着那烛火摇曳，他原本凌厉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欢颜，他倒真是没有想到，她竟那样有魄力，接下林家堡。想一想，他还有些为她骄傲。如今的她是林家堡堡主，江湖之首，极为明处，那人要用些什么阴谋手段对付她，恐怕困难。可若他不用暗的呢？如今形式动荡，大家自顾都不暇了，谁还有心思管什么江湖中事？
即墨清一顿，忽然有些担忧。轮椅一转，他向外而去，衣袍下的腿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外边有沁出来，濡湿一片绯色。
纵使习惯了独来独往，谁也不放在心上，但她总是不一样的。
窗前，即墨清微微皱眉，竹笛至于唇边，一声轻响，游来一条小蛇。而他刚刚抚上它的头，那小蛇便极为灵巧的顺着他的手爬上来。即墨清看着它，微微笑笑。
欢颜，这些日子里，我经历了许多，你呢？你可有想我？
霜降已过，渐冷。
仲冬，又唤龙潜之月。常言，龙者，春雨登天，秋雨潜渊，龙潜同谓之阳气潜藏，龙蛇蛰伏，待机而动。
披衣立于池边，楚翊望一眼树后小院，像是有些沉重。自知道他无事之后，她便再没有问过些别的，反之，却像是每日每日在筹划什么。虽无证据，那女子也从来难让人看出想法，但楚翊却直觉到，她这是要走了。
满池枯荷残梗散出沁凉的香气，而屋内，不晓得是谁失手落了茶盏，碎了满地白瓷。
抚了抚小腹，朱心怔怔望一眼地上碎瓷，很快移开目光。她本不想走的，至少，不想这么快走。她不会教也不会带孩子，再说，这本就不是她的孩子，怎么也轮不到她带走。
可就在那人无事的消息传来的同时，有人来寻她，是宋歌派来的。
重重凝眉，朱心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个人是想护她离开。那封信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张纸，那满纸清秀却带着刚劲笔锋的字迹，只需看一眼，便叫人想起它的主人。她自己在刀锋血海里跑惯了，早习惯了一个人，毕竟么，那样的情况下面，连自己都管不了，又哪里有闲心去想别人如何？
可他却不。当时的她看着那封信，只觉得心底那个地方被烫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只是奇怪，在那样的境况下边，他竟也不多想想自己的竟还想护着她么？如今的她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她的处境比他安全多了，他当是知道的。既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担心她？为什么不多担心担心自己？
当时的朱心表现得很是淡然，镇定的打发走了那送信的人，随后便将信纸凑近火舌，任它化成烟灰，又被风吹个干净。只是，在那灰被风携到她的指尖之时，她明显的顿了顿，随后在手指之间捻开，眼帘渐渐垂下。
不是什么直觉承受不来，于是想要逃开。只是心底清楚，那不是她的。信不是她的，人也不是她的。她没有办法回信，纵是要回，也不晓得该和他说些什么。
却是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想法
再不走，便解释不清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朱心都不晓得自己对他那种异样的感觉是什么，只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东西，下意识便想逃避。她那样不喜欢欢颜，那样想将自己和她划清开来，自然不愿意和她有相同的喜好相似的行为。
虽然那份不喜从来不是真正的不喜，但如今的她并不清楚。
可为什么会那样抗拒呢？朱心微抬着眼，只见窗外天色阴郁得厉害，于是又收回眼神，再不望外边一眼。说来，从前的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坏多惹人厌恶，却是在欢颜之后，她开始有些讨厌自己。总以为这样的情绪是因为她，总以为自己就是不喜欢那样干净的人，干净到让人一看便会想到自己的不好。其实不是，是她自己看不明白。
连自己都看不明白的人，又怎么看得清楚感情这种东西？
逃避和推拒，以及之后一些不好的事情，在尚且迷茫不愿多想的时候，她下意识便做了。
可谁管你想没想清呢？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便无法回头。而等真到了什么都清楚明白不需思虑也能浮现眼前的那一日，已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
第一百三十七章：我来，是给你一个任务
无月，星稀，寒雨夜。
山路间，有一个女子，她虽是跨马而行，那马却走得极慢，偶时快了，她便将缰绳一勒，总归不让它快起来。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朱心一边控制着速度，一边抚上腹部，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从前不想回来，如今不愿离开，可不管怎样，这里也不该属于她。
或者说，哪里都不属于她。
有时候她会很后悔，当初的自己为何要擅自进入西径，如若不然，现在的她依旧在风北阁，虽说没有自由，虽说像个傀儡，但那样也未必不好。毕竟她从有意识起就是以那样的方式生活着，倘若没有过那个意识灌输给她的认知，她也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好。
什么也不想，是什么也不能想，可也是什么都不用想。
那样麻木的了结此生，也许在外人看来是可怜的吧，可那样才更像是她的生活。
反倒是如今。去哪里能去哪里，做什么该做什么，朱心从未为自己打算过，故而，到了不得不自己打算的时候，她一样也不清楚。如今，她唯一知道的，便是自己不能留下，虽然她是曾这么考虑过的。留在林家堡，尽心打理，她不想让它成为过去。
朱心从不承认自己那么做是为了不辜负林堡主生前心血，她只说是还情而已，只说，自己如今已经不是风北阁人，有了还情的资格。这是她自己做下的第一个决定，不论是在哪方面来说，都非常有意义。可是，却因那个男子而轻易的舍弃了。
她逃避似的想，左右楚翊那样有本事，他一定可以打理好林家堡，也一定会好好打理它。毕竟他与林堡主的感情，比她与林堡主的情分深得多了。
很多感情都十分复杂，尤其沉于其中，更叫人难看真切。只是，举个例子吧，便如爱恨，倘若你舍爱而取恨，那么那份爱在你心里，定然更重要些，没有人会为了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妥协。可朱心在为了他而舍弃自己决定的时候，却半点没有想到这个。
明明是那样通透的一个人，一旦置身其中，却也什么都看不清了。爱恨如此，人心如此，不论什么，但凡掺了个情字在里边，便也总难叫人明白。
不明白又脱不开，难怪古今中人总爱以此为题，写那么多的故事，而谁也都看不厌。
走着走着，欢颜忽然觉得小腹有些疼，她一顿，眉头极轻的蹙着，但不多时又舒开，缓缓行去。马背上的女子背脊挺得笔直，面色沉静，只握住缰绳的手不自觉有些发颤。她到底曾是一个杀手，刀光剑影里拼杀过来，到底能够忍得住疼痛。
不晓得过了多久，一处不平整的路面上，她终于勒住缰绳，于一片暗色中停下。
路旁林间有轻轻笛音传来，朱心明显的僵住身子，随着笛音渐响，她突然咬紧了下唇，额间渗出冷汗。凉风里，汗水在朱心面上汇成一颗颗，接而从她的下颌滴落，砸在旁边的沙石地上，溅开，渗下。
原本挺直的背脊就这样一分分弯下去，夜下的女子就这么微颤着身子，轻轻伏在马背上，双手握紧成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而不远处的暗林之中，一个身披黑色大帽斗篷的男子缓步而出，一双手看起来苍白细弱，像是毫无缚鸡之力一般。
事实上，男子之前并没有藏身林间，他只是倚着一棵树，连多几步都没有走进去。可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人，天生适合墨色，天生属于黑暗，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甚至像是和夜融为一体般，叫人看不真切。尤其朱心此时疼得恍惚，在侧身之际看见那男子，便更觉得身前那只是个虚影，林间噬魂的幽灵，森冷可怖，只需一个动作便能取人三魂，慑人七魄。
将玉笛收回袖内，男子缓步走来，是时，林间鸟儿受惊般地群起飞去，黑压压一片如同玄云掠过，带下落叶萧萧，捎着寒意，携了露雨，凉得怖人。
微微抬头，男子血色薄唇衬在那张过分苍白的面上，像是吸血的鬼魅一般。朱心看不见他的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模糊听见他的声音，可便是如此，却已经足够叫人怖惧了。
“许久不见，你看起来，弱了许多啊。”
男子的声音尖细，如同刀锋，能划破暗夜。可惜，便是划破，夜后却也只是更深的夜，依旧没有半点光亮。
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朱心勉强压抑住喉头铁锈的味道，开口，是断不成文的几个字。
她声若悬丝，轻轻唤道：“阁主。”
“啧啧……多久没有听见你这样唤我了？如今听着，倒还有些怀念。”男子勾唇，玉笛于指间轻转一圈，“怎么这般眼神，你似乎很不愿看见我。”说着，略一颔首，“也对，你怎么会想看见我呢，毕竟，你是风北阁的叛徒啊。”
玉笛入袖，男子忽然掐住朱心的下颌，看似轻巧，她却不防倒吸一口冷气，血味自喉头反上来，那猩红液体落了男子满手。男子的眸底微不可查般闪过微妙光色，像是猛禽见到猎物般，看上去有些兴奋。
可那也不过一瞬。
脚边枯叶一划，顷刻间男子已退远至十步之外。
拿起布巾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极为仔细。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很能忍疼么？我，曾经可是很欣赏你这一点的。”布巾一扬落在地上，被帽子掩住的眼睛狭长而阴兀，“还是觉得奇怪？为何那人分明给你解了毒，你如今却依然无法挣脱我的控制？”
朱心只趴在马背上，喉头滚了几滚，发出几声破碎的声音，直直望着他，不言不语。
“毕竟你是风北阁最为宝贵的一份财产，也是我至今见过最适合这地方的一个人，我怎么能不对你多用些心呢？楚翊或许厉害，但他一个人的厉害，总比不上风北阁的代代相传。”男子的笑声有些尖锐，偏又刻意压得极低，这样听来，便显得有些恐怖，“他总不相信，这世间有叫人看不出的毒，那只是他不知道罢了。这个世界这样大，什么东西没有呢？只是他没见过罢了。如若没有你，我还真想和他去交流交流，看他眼中的至毒至善究竟是何模样。”
为她拢了拢几乎要滑下肩去的外披，男子极缓地一歪头：“毕竟，在你之前，我记得他也惯于用毒，很少制解毒丹丸。”他随意地扯下她帽边几撮茸毛，“也不知你……不对，是那个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朱心闭眼，深深呼吸几度，攒了这么久的气力，才终于能稍稍开口。
她半睁着眼望他：“倘若阁主是来要我的命……”
“要你的命？不不不，我想要你的命实在是太容易了。你怎会以为以为，我亲自出来一趟寻你，只是为了这种小事情？”
男子唇色猩红，像是鲜血染上去的，他稍稍贴近朱心耳侧：“我来，是给你最后一个任务。任务完成，风北阁放你自由，你便再无后顾之忧了。如何？”
如何？她哪有资格不答应呢。如那个男子所说，他想要她的命，这容易得很，甚至不值得他专门为她来这一趟。
他对她道出的问句，从没有问句的含义。
因在他面前，她永远只能有一个回答。虽然这一次，她真的很像反抗。
“好。”
想要反抗，因她距离自由明明就只有一步了，哪怕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但今后的她不论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做决定。逃避的懦弱，向前的坚持，她其实是有过期待的。她很想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她很想知道，让祁鸢愿意不顾一切与风北阁相抗的东西，那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滋味有多好。
她的死不值得他走这一趟，所以，这一次的任务，怕也会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艰难。
可就在那个时候，她的小腹处微弱地动了动，借着外披，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处，于是那里边的小生命就那样轻轻触了她的手一下，之后便安静地再不动作。那个孩子，他有时会很顽皮，但更多时候，实在乖巧得让人怜爱。
深深望一眼朱心，男子露出满意的微笑，如同捕捉到灵魂的魔主，让人胆寒心颤，却偏偏逃离不得。因他是恶灵，但凡夜色降临，那便是他的世界，谁也走不脱。
次日，阴云散去，雨霁天明。
这几天的楚翊看起来都不大像他，因这几日，他很少笑，亦很少讲话。
尤其今天早晨，楚翊沉着眼，带着满面沉重颜色走出来，门前修剪花木的花农都几乎被他的脸色给吓着。却不想，那个面色阴郁的男子，他走了几步，只一个抬眼，眸中忽然出现了几分神采。那眼里夹杂着些许惊讶欣喜，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他经年不见的故人，这场相逢，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女子背着手，轻轻歪了歪头，笑意明媚，一双眼仿佛揽尽了全天底下最为灿烂的光。
“为什么这样看我？”
………………………………
第一百三十八章：最好不过
晴空袅袅，云若游丝，仿若烟波千丈，浩浩淼淼，美得不真实。
这样的日头，总让人感觉不该是初冬时候，而应发在三春新绿盛，那样才契合。楚翊站在原地，只觉得有些懵，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念叨着不喜阴雨天，独爱艳阳日的他，此时却完全没有多看一眼那天那暖阳，甚至没有惯常地伸个懒腰眯眯眼在太阳下打呵欠。是啊，从前的他总是那样，他说那是多年习惯养成的条件反射，改不去的。
可今日，却是在她随口一句“今日天气不错”之后，他才发现碧虚明澈晴好，浅光温和暖融。而在那之前，他只顾盯着她看，没看过似的，看不够似的。
那个女子要做的事情，从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于她而言，也没有谁有资格去阻止。因为清楚，所以郁卒，所以阴沉。他知道她要走，从她刚刚开始准备的时候便知道了。他只是没有说，只是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他原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看到她了。
可是，她竟没有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放弃了离开，却不想也无意深究。从前会遗憾不能道明心意，近几日他想了许多，才发现，原来那些什么道明不道明的，并不是多有意义的事情。对于一个注定得不到的人，能伴她左右，便已是最好不过。
便如现在，他还能看见她，最好不过。
光色浅浅，薄云悠悠。
旁边就是树荫，而他就这么站在阳光下，连睫毛都被染成了金色。隔着日光看她，他眼底的情绪也只借着那耀眼日光做了些遮掩，而那些掩不住的，他就那么明明白白放在眼里给她看。可就算这样，那个女子也还是站在那儿，没有闪躲没有言语，她就那么隔着几缕阳光与他对望，面上带着的是澄净的笑，像是初见时般无忧。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她这样笑过了，干净清朗得像是被时光洗过一样，让人不禁错觉，纵是江山老去，岁月更改，她也还在。
楚翊勾出一个轻松的笑，喉头却滚了一滚：“我……”
我以为你走了。
这句话，楚翊几乎脱口而出，却最终哽在了喉头。
低头轻晃两下，再抬眼时，他已是轻松自若。
向她走去，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昨夜什么时辰睡的？你起来多久了？”
“不晚，不久。”欢颜眉眼弯弯，看上去极为可爱，“不过起了也有一会儿了。”
楚翊低眸浅笑，声音难得的温柔。
“吃了东西么？”
欢颜皱皱鼻子：“还没有，不饿。”
“多少吃点，便是你不饿，孩子总是需要的。”楚翊皱眉，有些严肃。
“啰嗦。”欢颜看上去有些不耐似的，她努努嘴，“不过好吧，听大夫的话总是没错的。我现在就去吃。”
楚翊轻笑颔首：“嗯。”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他心底没由来的又是一紧
“欢颜”
带着几分疑惑回头，女子的面上带着些许不解，大抵是没想到他会忽然唤她。
她望他几眼：“怎么了？”
失了魂似的呆忪一会儿，薄风吹来，楚翊猛地一眨眼，挠挠头，又牵出来个笑。那般青涩模样，半点儿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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