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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士风流-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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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纸上画了两只鹤站在浅水滩上嬉戏,头上的红顶鲜艳欲滴,颜色明亮得近乎刺眼。画的一旁,题着一首五绝诗――

    朱砂洇尺纸,碧血染丹青。驾鹤平明去,功勋后世评。
………………………………

第14章 遗计

    永昌二十年九月十九,帝驾自延平启程,回返建宁。历经二十余日,抵达京畿。

    “你……你说什么?!”皇帝自座椅上霍然而起,神情惊怒中带着不可置信,“他怎敢……他怎敢……”

    “事发突然,臣弟还来不及阻止,便已被陈国祯那奸人得手。因为臣弟的大意疏忽,致使皇侄身陷危机之中,请皇兄降罪!”康王周愈跪伏在地上,语调哀戚,痛哭流涕,好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他怎敢……软禁太子!”永昌帝恨恨地一拂袖子。眼睛一扫看见康王依旧跪在下面,叹了口气,走过去道,“罢了,错不在你。这种事情,谁又能料想得到?起来吧!”说着便去搀他。

    “臣弟不敢,不敢!”康王诚惶诚恐,顺势站起身。

    “依皇弟之见,此事该如何办才好?”永昌帝问。

    康王沉吟片刻后道:“禀皇兄,陈国祯打着镇守帝都、以防叛军残党卷土重来的旗号不肯离去,将皇侄软禁于宫中,也只是说担心贼人刺杀。他占齐了正当的名分,又是勤王的功臣,也不好就此撕破脸。依臣弟见,为今之计,便是先稳住朔方军;陈国祯如此做,无非是想讨些封赏酬劳,且先听他要什么,再做商议不迟。”

    他如此建议,竟是要让永昌帝将主动权全部交于陈国祯手上。皇帝虽然性子绵软,但毕竟也是九五之尊,听后不禁发怒道:“荒唐!难道他要这皇位,朕也得双手奉上?若是任由他如此放肆,朕的脸面何在,大殷皇族的脸面何在!”

    “皇兄暂且息怒!”康王苦口婆心地劝他,“现在不是顾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事情。那陈国祯可不比钱保、赵之问之流,素来便以勇武和残暴闻名,他手下的二十万大军可是和乌兰人厮杀过的虎狼之师,若是当真闹僵了局面,冲突起来,我方如何能胜?何况眼下帝都与皇侄都在他手上,就算不想顺着他的意思,又能如何?”

    听到康王说朔方军如何强大,永昌帝刚硬气起来的那点劲儿又颓了下去。他半是沮丧半是惧怕地问:“那……朕就去听听他的条件?”

    康王劝慰他道:“皇兄且放宽心。论为将之才,陈国祯远在李敬先等人之上,朔方军又是百里挑一的精兵,他若是想反,早就反了。如今依旧奉大殷为主,总要与皇兄留些脸面,定然不会太过为难。朝廷尚需他坐镇西北,以拒乌兰人,眼下稍稍忍让,也是权宜之计。若来日得了更为骁勇的武将,届时再同他秋后算账,也为时不晚。”

    永昌帝原本脸上还有几分犹豫不甘,听过这一席话后,便尽数变作了无奈。长叹一声,摆摆手道:“罢了!便照你说的去做吧。”

    “是。”康王恭谨一礼,“天色已晚,请皇兄尽早安歇,臣弟告退。”

    转过身时,康王面上的表情瞬间化为蔑然与狡诈。他向身后毫无所觉的皇帝轻飘飘扫了一眼,嘴角挂起一个奸计得逞的微笑。

    担心陈国祯贪心不足蛇吞象?哈,他还巴不得陈国祯狮子大开口,趁着眼下朝廷疲弱提出几个难以实现的条件,哪怕皇帝舍不得儿子,一时间委曲求全地答应了,往后想起这件事来,也必定会迁怒于周迟。如此一来,这东宫的位置,就再也不是那么不可动摇的了。

    我的好侄儿,你以为靠着谢羽那个老东西就能高枕无忧了?在真正坐上那把龙椅之前,胜负可还难说呢!

    ……

    “什么?”蒋凝秋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孟姐姐和太子殿下……”

    “掌灯时顾海张皇失措地过来找我,说康王昨晚秘密觐见皇上,所说的便是此事。我想着你与孟将军交好,就赶来告知于你。那陈国祯真是疯了,竟然做出此等胆大包天的事情来。”谢擎深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蒋凝秋连忙询问许愿灵:“我现在有多少功德值?”

    “建宁收复之后,你获得了6724点功德值,如今的总数是6803。”许愿灵回答,“不过请容许我事先提醒你,根据我的计算,想从重重看守之中安然无恙地救出两人并不引起任何风波,成功的可能性是十万分之一。并且,一个必备的前提条件,就是你拥有巨额的功德值来兑换相应的设备。”

    蒋凝秋听罢心凉了半截。“他……他们是目标三号和五号,应该……不会出事吧?这编号的存在意义不就是和免死金牌差不多吗?”

    “编号并非绝对。如果他们的死会改变时代的走向,那么当然也算得上是对这个时代意义非凡。”许愿灵无情地否定了她的侥幸。

    蒋凝秋头一次觉得人工智能的声音是如此的冰冷机械。她的脑子里一片乱麻,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们一定会死?还是可能会死?

    “蒋姑娘?”谢擎深的声音将她唤回了现实。蒋凝秋猛地回过神来,前者正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没事。”蒋凝秋挤出一个无力的笑,“我只是……恨自己帮不上忙。”

    谢擎深一怔,神情很快转为温和的安慰。“此事便是放在朝堂上议论,也是极其棘手的问题,你又何必自责。”

    蒋凝秋思忖了一下道:“太师……怎么看?”

    “我今日还不曾见过夫子。”谢擎深摇头,“听说今日一早他便被皇上唤了过去,大概说的也是这件……”

    “世子,原来你在这里。”

    还真是说谁谁到,谢擎深话音未落,便听见老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孝炎不知何时悄没声地出现在门外,一改近日来的凝重神情,笑咪咪地看着他们。

    “夫子(太师)!”蒋凝秋与谢擎深都站起身来。

    “蒋家千金,大长公主近日来身体可好?”李孝炎步入屋中,却是先闲话起了家常。

    “阿奶她已经康复,多谢太师关心。”蒋凝秋答。看到李孝炎时,她先前还有些慌乱的情绪在一瞬间就安稳了下来。老者的存在就仿佛是一颗定心丸,让她再度看到了解决困境的希望。

    李孝炎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转向谢擎深:“老夫有一锦囊要交与世子。切记明日此时之前,不要拆开观看,否则这妙计就不灵了。”说着,自袖中抽出一个信封来。

    谢擎深愣住,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夫子……要去哪儿?”

    “老夫受圣上所托,要去办一件要事,明日晌午便要出发。”李孝炎捋了捋胡子,“事关重大,路途遥远,怕是很长时间都无法回来,也做不得世子与殿下的先生了。”

    谢擎深更加迷惑,眼下还有什么事比起救出周迟与孟荷吟更加重要?有心再问,老者却无意再做解释,将信封放入他手中,又对蒋凝秋和蔼地笑了笑:“老夫还有要事,先走一步。”说罢,便不再逗留,径自步伐轻缓地出去了。

    蒋凝秋目送着老太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心底,忽地生出了一分莫名的预感。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可敬的老者了。

    翌日。

    建宁,东宫。

    “请……殿下更衣。”

    内侍童喜在榻前双膝跪地,将太子朝服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回应。

    童喜的后背上冒出了冷汗,一点点地渗透了衣衫。

    他心知肚明,太子这心里可一直气恨着呢。收复帝都,原本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结果却成了引他落网的诱饵;就连这代表尊贵储君之位的东宫,也成了软禁他的华美牢笼。刚回来的几日这位殿下一直处于狂躁与暴怒的状态当中,若非有那位孟将军及时拉着,只怕这股子怒火要烧到这里每个人的头上。如今只是冷着脸没反应,已经好了太多。

    胳膊开始发酸,渐渐有些举不稳了,微微发颤。童喜心中暗暗叫苦,却也不敢出声催促,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他正想着这苦差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彷如天籁的声音:“殿下与无辜人较劲,这又是何必。”

    周迟瞥向站在门口的女子,面色不善:“谁准许你进来了?”

    “末将在外面等了许久,都不见殿下露面。只好过来一看究竟。”孟荷吟道,“今日皇上的车驾便会抵达,殿下难道是想要那陈国祯亲自请您过去吗?”

    她不提陈国祯还罢,一提起来,周迟便像被触了逆鳞一般,冷笑道:“好,好,好!这还真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连你也敢取笑孤了!是不是你也觉得,孤行事毛躁草率,急功近利,千里迢迢从延平跑过来自投罗网,还要害得父皇他们也受连累,当真是愚不可及,贻笑大方?是不是心里,也在暗暗记恨着孤将你也拖下了水?”

    少年坐在床上,向着她怒目而视。他只穿了一件中衣,长发披散在肩头,越发显得身形单薄瘦削。连日来的寝食不安令他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都带了淡淡的青色。孟荷吟看着周迟这副明明自责忧虑得要命、却仍旧兀自逞强的别扭模样,不知怎的,只觉得自己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还真是败给他了。她轻叹了一声:“我若如此,便早就将那炸弹之事告诉了陈国祯,哪儿还需要他每日威逼利诱地追问。”走上前去,接过童喜手上的朝服,“你先下去吧。”

    童喜如逢大赦,小心地看了周迟一眼,忙不迭地退下了。女将军展开衣裳打量着,笑吟吟地道:“殿下肤白,穿着这玄色的朝服,煞是好看。”

    “孟荷吟!”周迟咬牙启齿地低吼,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末将还要感谢殿下。”孟荷吟突然在床前跪下,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当日若非殿下在最后关头恢复冷静,悬崖勒马,只怕我们与陈国祯正面冲突起来,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八千扈州骑兵,也要尽数折在此处。在愚昧者看来,或许是殿下临阵退缩,苟且偷生,然而以一时退让换取日后雪耻翻身的机会,实为极大的明智;以一人之辱换取八千条甚至是更多的性命,更是极大的仁慈。末将代我扈州将士及天下百姓,拜谢殿下恩德。”说罢,将朝服置于一旁,对着周迟郑重三叩首。

    周迟怔住,半晌,悻悻地扭过脸去。“花言巧语。”

    双手突然被握住。少年储君惊诧地回过头来,女子正微笑着望向他,神情温柔坚定。

    “无论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末将都会一直陪伴殿下左右。”
………………………………

第15章 清君侧

    当皇帝銮驾抵达建宁城外,十万朔方军已在城门外排开阵势,颇有几分下马威的意味。旌旗蔽空,列队齐整,步骑井然有序,极多的人马聚在一处,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整支军队在凝重肃穆中透出一股森然的煞气。

    这支驻守在西北苦寒之地、与世仇乌兰人长久对峙的百战之师,论战力,和号称大殷最强精锐的禁卫营只在伯仲之间。更为可怕的是,禁卫营仅有一万六千人,而朔方军的将士数量却是它的十倍有余。此次随着主帅前来勤王的,只是总数的一半而已。

    陈国祯不是个好人,却是个极有能力的将军。坐镇朔方十余年,他早已将这支军队运用得得心应手,如臂指使,处处打上了自己的印记;而朔方军有了这样一位统帅,也是如虎添翼,越发勇猛,两者之间堪称相得益彰。此番陈国祯胆敢如此狂妄地占据皇城,挟持太子,固然与他本身性格脱不开关系,但身后的这支军队,才是他所依仗的最大资本。

    永昌帝坐在车驾中,掀开车帘,看到两旁肃立无声的军队,不禁有些胆怯,鼓起的君王气势登时便散了一半。心中只在庆幸来时听从了康王的劝告,没有一上来就和对方兵戎相见。

    一行人在城门外停下。永昌帝步出车辇,自有内侍将马牵来。上了马举目四望,却不见陈国祯的身影。皇帝正在疑惑,忽听头顶响起一个肆无忌惮的声音:“陛下,臣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永昌帝一惊,抬起头来向上望去,恰看到陈国祯带着周迟与孟荷吟,自城楼上现出身影。

    后面同样骑着马、跟在皇帝身后的大臣们眉毛都是狠狠一跳:这大逆不道的臣子,明知皇驾将至,竟敢不下来迎接!

    永昌帝登基二十年,身为九五之尊,时时居高临下,早已忘记了仰望的滋味。此番被陈国祯逼着抬头,只觉得恼怒非常。但看到站在那逆臣身边、被军士团团围住的太子后,也只能按捺住胸中火气,语气却仍旧有些生硬:“爱卿既知朕已归来,为何还要把持着这建宁城,不肯交出?”

    “圣上明鉴,臣可没有任何图谋不轨的心思。”陈国祯大喇喇站在城楼上,俯视着下面的皇帝与一干官员。虽是口称为臣,可他的语气态度,却是极度地轻慢狂妄,“只不过臣麾下的十万儿郎千里迢迢自西北赶来勤王,又为了圣上在此前赴后继,奋勇杀敌,若不替他们讨些恩典,臣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故而也只能斗胆犯上一回,还望陛下宽恕。”

    听着他这一番强词夺理,永昌帝心头也不禁愠怒:朕回到建宁后,自然会封赏忠臣志士,犒劳勤王之师,何尝用得着你这般提醒?自古以来都是天子赏赐臣子,哪有臣子向天子要东西的?可是受局势所迫,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回答:“爱卿想要何物?只要是朕有的,定不会吝啬于你。”

    陈国祯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臣可就先谢过陛下了。臣想向陛下讨要的恩典,便是如下几项:其一,臣常年镇守西北边陲,身体积攒了诸多病痛,长途劳顿多有不便。又兼近年来乌兰人的活动越发频繁,臣需要时刻盯着他们,也脱不开身,此番已是匆忙偷了数月的时日,才得以赶来勤王救驾。还请圣上宽容,允臣今后,不必再每年进京述职。”

    “朕准了。”听他的要求似乎并不过分,永昌帝稍稍放宽了心,颔首道。

    李孝炎站在皇帝的身后,闻言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悄然轻叹了一声。

    “其二,便是请圣上拨下西北各州县一年的税赋,以犒劳我朔方三军将士。”陈国祯慢悠悠地道出了第二个要求,“便算作是四百万两白银好了。”

    此话一出,不要说永昌帝,就连站在皇帝身后的大臣们脸色也跟着不好看了起来,心中暗骂这老东西实在太过无耻。当初李敬先攻占建宁城时,他们在仓皇逃离中丢下了不少金银细软,如今陈国祯夺了城,难道还不会全盘接收?鬼才相信!都已经赚了个盆盈钵满,还在这儿狮子大开口!

    况且……现在国库中怕也是被洗劫一空了吧。这四百万两白银,要如何才能拿得出来?

    正当永昌帝与众位大臣一筹莫展之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朗却沉静的声音:“这四百万两白银,谢家愿担负一半。”

    众人皆惊,纷纷回头望去,却见谢擎深自队伍后方行来,直至阵前。到了永昌帝面前,少年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僭越,请陛下恕罪。”

    当日死守兴芒城,谢擎深身先士卒奋不顾身,事后皇帝便封了他一个六品的游击将军头衔,只是虚职并无实务,权当嘉奖。故而他在此自称一声“臣”,也并无不妥。永昌帝正发愁要如何立刻弄来这四百万两白银,闻言已是喜出望外,哪还有怪罪的道理,忙和颜悦色道:“何罪之有?快快请起!”若非是还骑在马上,只怕是要亲自伸手去扶他起来了。

    “谢陛下。”谢擎深恭谨答道。他站起来,转过身,抬眼望向城楼顶上,语气霎时间变得严肃:“不知陈将军意下如何?”

    陈国祯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是豫国公世子?”

    “正是。”谢擎深沉声道,“我以谢家少主人的身份作保,两月之内,二百万两白银必定送至朔方。陈将军可还满意?”

    陈国祯桀桀怪笑起来:“你谢家虽是大殷第一门阀,家底雄厚,可二百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他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身旁面色难看的周迟,“就这么轻飘飘扔了出去,值得吗?”

    谢擎深淡笑:“能解陛下燃眉之急,使其不受小人所胁迫,如何不值得?”说罢话锋一转,神情蓦地转为森然,冷冷警告道,“陈将军最好也说话算话,否则来日谢家送去的便不是白银,而是刀枪了。”

    “哈哈哈!”听他将自己斥为小人,陈国祯也不着恼,反而大笑起来,“好,好!有几分胆色,不愧是谢羽的儿子!”又看向永昌帝,“既然世子如此说了,臣若是再咄咄逼人,反倒落了下乘。臣也知道如今国库空虚,陛下囊中羞涩,不如以一年为限,明年今日之前,余下的二百万两白银送至西北边疆。陛下乃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一字千钧,想来总不会失信于人的吧?”

    永昌帝被他如此抢白激将,果然中计,涨红了脸道:“朕允了你便是,自然不会自食其言!”

    “那臣就再次谢过陛下了。”陈国祯草草地一拱手,“这第三个请求嘛……”

    他慢慢眯起双目,视线投向皇帝身后的老者,眼中渐渐流露出凶残狠戾的光。

    数里之外。

    后妃以及各府家眷的马车都停在此处,周围自有军士从旁护卫。只等那边男人们将事情一办妥,便来接她们一同入城。

    家门近在咫尺,众人忍不住都有些欢欣鼓舞,面上也是喜气洋洋的,似乎将过去半年多来经历的所有苦痛都已抛在了脑后。各家的马车里,不时传出轻快的说笑声。

    蒋家这边,却是一片寂静。

    蒋凝秋抱着弟弟坐在窗边,焦虑地望着建宁的方向。她已换了一身孝服,腰间挂着大长公主所给的、蒋府内宅主人所用的白玉小印。蒋家素来人丁稀薄,三代单传并无旁支,再向上追溯的亲戚也早就断绝了来往,因此如今竟是没有能够出来主事的男丁。伯爵之家操办丧事的礼仪繁琐众多,来日蒋定山夫妇迁入祖坟,大长公主是长辈又是皇族,有些事情不合适做,少不得还得要她这个侯府长女出面,代替弟弟履行职责。

    当然,这些事情,眼下蒋凝秋是绝对没有心情去考虑的。她只恨这个时代没有现场直播,无法得知城门那里的进展如何。

    其实,在冷静下来仔细推理过后,她反倒对周迟与孟荷吟的处境不那么担心了。一来陈国祯若是想要那两人性命,大可一早便杀掉,无需留到今日,当着皇帝与百官的面再下手;而他既然没有直接反了,依旧打算在大殷手底下混,当然也不会做的太过火。

    二来,便还是编号的问题。虽然许愿灵那样吓唬过她,但是周迟与孟荷吟对大殷朝具有非凡意义,这件事却是毋庸置疑的。周迟的编号那么靠前,一看就是将来要当皇帝的命,九成九是跑不了了;而孟荷吟,如今她的身份在大殷还排不上号,日后肯定是会有升级的机会,不然不可能被计入此列。这样看来,两个人这一次应该都是有惊无险。

    现在她最为挂念的,反倒是……

    “小凝儿,在想什么?”一旁闭目养神的大长公主忽然道。未等蒋凝秋回答,她已自顾自接了一句,“是在想太子与孟家丫头的事情吧。”

    蒋凝秋一怔:“阿奶,我……”

    “那孟家丫头与你交好,你挂念她,也是自然。”大长公主睁开眼来看着她,叹了口气道,“她与太子的处境虽然看似危险,但却也仅仅是表象而已。他们两个只是诱饵,陈国祯的这个杀局所指向的目标,另有他人。”

    “阿奶,您的意思是……”蒋凝秋脸色微微发白,心中那个不安的设想越发成型。

    “我虽然从不关注政事,但些许陈年旧怨,还是略知一二的。陈国祯此人看似粗豪狂放,实则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他这杀局所指向的,便是当年将他逼离帝都之人。”

    与此同时,建宁,城楼上。

    “臣以为,此番三方镇抚使先后反叛,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陛下贵为天子却险些落到朝不保夕的境地,这一切的恶果,皆因朝中有权臣把持政事,上欺下瞒,一手遮天。臣自西北勤王而来,便是要请陛下清君侧,除奸佞,诛杀太师李孝炎!”
………………………………

第16章 犹如梦境

    “什么!”

    “你!”

    听到陈国祯所说之言,城下的谢擎深与城楼上的周迟同时惊叫出声。

    “简直是胡说八道,颠倒黑白!”宣国公马茹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高声喝道,“太师一心为国,忠心昭昭天地可鉴,岂容你在此肆意诋毁,罗织罪名!真是其心可诛……咳咳!”他在死守兴芒城时伤了肺部,堪堪养了数月也不曾完全痊愈,眼下情绪一激动,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有他率先发言,其余大臣们也纷纷七嘴八舌地斥责讨伐起来。陈国祯抱臂听着,脸上挂着毫不在意的冷笑,一双眼睛只是紧紧盯在李孝炎身上。

    “诸位同僚。”老太师一开口,便压下了群情激奋的文武百官。他侧过身来,向众人微笑着一揖:“各位的好意,老夫心领了。”说罢,翻身下马,整整衣冠,坦然向前方走去。

    “咳咳咳……太师,您……!”马茹见状不禁脸色大变。

    “夫子!”见李孝炎越众而出,谢擎深的心猛地抽紧。顾不得规矩,他飞奔过来,扑在老人脚边跪下,抓住他的衣摆,“夫子,您何必……!”声音哽咽,却无法说出任何阻拦的话。

    太子是国之根本,帝都是国之中枢,必须夺回。他当然明白,所以才不计后果,做主接下了两百万两白银的重担。

    思及至此,谢擎深只觉得心头酸涩,胸中无限凄凉。

    李孝炎温和却不容抗拒地从他手中抽回了衣摆。“莫忘了我给你的锦囊。”他说。

    谢擎深一怔,泪水顷刻而下。直至此时,他方才痛悔自己的迟钝。那画,那诗,分明是夫子已料到了今日之事;那锦囊,分明是留给自己的遗书;所说的远去他处,分明是再不归还!

    李孝炎此时已走到城墙底下,仰起头来看着陈国祯。面对这位昔日的政敌、今日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男人,老者神情依旧安详恬淡,语气仿佛在和老友聊天:“陈将军既然是有备而来,想必也为老夫备好了上路的物事。”

    陈国祯狞笑道:“太师果然神机妙算。来人!”一挥手,便有两个军士上前,将一壶鸩酒装在篮中,用绳索慢慢顺了下去。

    李孝炎神色平静地看着那篮子垂至自己面前。他转过身,向着永昌帝一拱手:“陛下。”

    皇帝一直处于震惊无措的情绪当中,此时才回过神来,看向老太师的眼中有不舍,有愧疚,却惟独没有阻拦之意:“太师……”

    李孝炎深深一揖:“臣乞请陛下,将臣的骸骨葬在建宁南郊的淞山之上,令臣得以北望帝都,见证我大殷万世辉煌。”

    此言一出,众大臣面上都现出悲戚不忍之色,纷纷偏过头去。

    永昌帝也动容,流着泪道:“朕……定不负太师所望!”

    李孝炎再次拜谢。礼毕,转过身去,拿起酒壶。

    陈国祯在城头猖狂地大笑:“老匹夫,你也有今日!”

    李孝炎也大笑:“死我一人能救天下,何乐而不为之!”

    说罢,将满壶毒酒一饮而尽!

    “夫子――!!”谢擎深目眦欲裂,扑过去抱住老人软倒下来的身体,痛哭失声。方才的沉稳气度已全然不见踪影,他大声号泣着,哭音如同刀子一般一下下地割在在场众人心头,“夫子,夫子……”

    他自六岁起便远离父母故乡,只身来到建宁。除周迟之外,李孝炎便是他最亲近之人,几乎等同于他的父亲。如今亲眼看着老太师在自己面前死去,对于谢擎深来说,不亚于天塌地陷。

    身旁传来孟荷吟的抽泣声。周迟没有流泪,他只是死死盯着城下的两个人,脸色惨白,双眼却是赤红,嘴唇都咬出血来。宽大袍袖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扣在肉里,已经痛到麻木。

    “太子殿下。”陈国祯带着快意的笑走了过来,对着他一拱手,“末将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海涵一二。”

    “你这卑鄙小人!”周迟还未开口,孟荷吟已是怒骂出声。她脸上泪水纵横,说话还带着鼻音,“公报私仇,耍这些阴私狠毒的手段,简直是……”

    “别说了。”一只手突然伸到她面前,孟荷吟一怔,看向周迟。后者却不理她,转过脸去盯着陈国祯,语气平淡,可一字一字却似是浸了雪、掺了冰,透着刻骨的森寒,“今日之事,来日,孤定要你千万倍奉还。”

    对上这位年少储君的双眼,陈国祯心底竟有些发毛,隐隐生出了几分胆怯。回过神来,不禁嘲笑自己怎么会害怕一个小毛孩子。便满不在乎地笑道:“那末将,可就静候太子佳音了。”言毕,扬长而去。

    周迟看着他走下城楼,这才收回视线,再度望向城下的李孝炎与谢擎深。他神情木然,眸色晦暗,眼底却隐隐有着暗流汹涌。

    心脏仿佛被人攥住了肆意揉捏,痛得锥心刺骨,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周迟依旧没有移开目光,他自虐般地看着那两人,看着谢擎深被人从尸身旁边拉开,看着李孝炎被人抬起来,朝着后方的皇帝车辇走去。

    痛吧。痛得越狠,才能记得越深,让这份自责与愧疚在今后的每日每夜里时刻鞭笞着他,提醒他是如何因为自己的轻率大意而害死了敬爱的师长。

    直至大仇得报,耻辱得雪,这份痛苦都将如影随形。

    ……

    看见孟荷吟红肿着眼睛出现在自己面前,蒋凝秋知道,事情终究走向了那个她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帝都收回,一场兵祸也消弭于无形,但是看着这个结果,她却怎么都无法高兴起来。那位慈祥睿智的老者,挺过了建宁的动荡,挺过了半年来的流亡,挺过了兴芒的绝境,最终却死于阴谋者的逼杀之下。

    “蒋小妹,我要回扈州了。”孟荷吟毕竟是带兵之人,虽然声音还有些哽咽,但情绪已经镇定了下来,“多多保重。大长公主年事已高,知秋还小,今后要撑起这勇安伯府,还是需要依靠你的力量。”

    “我们……还能再见面么?”蒋凝秋拉着她的手,心里着实有些不舍。这个时代交通与通讯都极度落后,有很多人一旦分道扬镳,便是永别。扈州离建宁也有好一段距离,孟荷吟又有军职在身,并不能随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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