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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士风流-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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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了一半却是突然收住,抬头四顾,最终视线定在一处,厉声喝道:“谁?出来!”
谢擎深也愣住,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池塘对面,第二根廊柱之后,冒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梳着双角髻的女童,也就八岁上下,巴掌大的一张脸儿,上面堆满了讪讪的笑容。
“目标三……啊不,小……小女蒋凝秋,昨日刚与祖母和弟弟搬入这里,请……请太子殿下今后多多关照!”
………………………………
第6章 三箭慑敌
要问蒋凝秋为什么会出现在县衙的院里,还得从昨日的那场攻城战讲起。
表兄与夫子先后赶赴城关前线,自己却限于身份只能留在原地,这令周迟不禁十分恼怒。他从未想过,一向引以为傲的太子头衔竟会有朝一日成了沉重的枷锁,将自己牢牢束缚在“懦夫”的自责中。
他无法容忍自己的袖手旁观,绞尽脑汁想找出可以帮忙的地方。目光无意间扫到旁边的土墙时,周迟突然眼睛一亮:如果无法亲上前线,那么是否能在后援上帮忙呢?
比如,快要告罄的滚石檑木。
流亡者一行进入这座小城后,县衙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皇家的居所。尽管县衙有五进院,挤一挤足够近百人居住,但没有哪个公卿大臣敢说出这样的提议――只听过皇帝在臣子家借宿,哪有没地方住的大臣跑去皇宫落脚的?
自然,拆去房子时,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这里。充分利用县衙,这个口李孝炎不好开,其他人也不好开,但周迟身份摆在那儿,由他说来,却是再适合不过。
命都快没了,还讲究什么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严?
永昌帝虽然贪生怕死,孰轻孰重还是拎得清的。周迟一番情理并施地劝谏下来,他也就抹去了心底的一小点儿不乐意,准许了儿子的请求。于是县衙的围墙没了,蒋家和几户与皇家沾亲带故的贵族搬进了三、四进院,而他们原来住的房子也变成了砸向敌军的沉重木石。
昨日全城的军民又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昨晚平安郎说出了一个赌上全城人性命的大胆计策,昨夜谢擎深因为这个计策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昨天的蒋凝秋……她和许愿灵玩了一整天的“十万个为什么”。
蒋凝秋不得不承认,在记忆力和知识储备方面,人脑和智脑之间确实隔着一条十座珠穆朗玛峰都填不平的鸿沟。虽然不知道许愿灵是未来哪个时代的产物,但他当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大到如何用看不见的手来调控国家的宏观经济,小到灯泡塞嘴里拔不出来了该怎么处理,全能说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最重要的是不、必、花、费、功、德、值!那还等什么?许愿灵牌学习机,哪里不会问哪里!
当然,在获取知识的同时蒋凝秋也觉得,自己的抗打击能力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她这副身体其实没什么毛病,纯粹是营养不良导致免疫力下降,发了个低烧,原来那个小千金再娇弱点,没扛过去,就这么走了。李孝炎离开后,趁着大长公主的各种不注意,蒋凝秋就又偷着给自己补了些钙片葡萄糖维生素。
你问功德值?当然是靠□□弟弟蒋知秋得来的。小家伙有奶万事足,随便她捏脸捏脚捏屁屁,配合度简直是专业级。
又睡足一晚的好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蒋凝秋终于觉得这副小胳膊腿可以听自己使唤了。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强烈的探索*在她心中生根发芽,瞬间枝繁叶茂。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古代啊!
外面在打仗,局势很危急,小命一直悬在钢丝线上,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但是做人呢,最重要的不仅是开心,还要有自知之明。战况再怎么激烈,也轮不到一个小丫头片子上前线吧?大不了城关失守,大家一起嗝屁朝梁晒太阳,她都是死过的人了,还在乎“开盖有奖,再来一回”么?
能拍着胸脯说出这种别人都没资格说的话的自己,实在是太酷炫了。
这样感慨着,蒋凝秋趁大长公主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了自己所在的屋子。昨儿她是装着睡被人抱进了县衙的,直到这时候,才算是真正有了机会,来亲眼见识一番古代的世界。
往里走就是皇帝的住处,蒋凝秋胆儿再肥,也明白不可越雷池一步,于是便朝着三进院的方向走。跨过了门堂,一打眼,便看到了两个华服少年从外面走进来。她条件反射下箭步一窜,赶紧猫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
不对啊。做贼似的蹲在地上,蒋凝秋琢磨过味儿来了。我现在是这院子里的正经住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么想着她顿觉理直气壮,手按膝盖刚要起身,冷不防许愿灵幽幽地说了一句:“那就是目标三号和二号,太子周迟与他的表兄谢擎深。”
蒋凝秋的两只手顿时就”啪叽“一声滑到地上去了。
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听到周迟的厉喝,蒋凝秋边在心里恨恨地指责那天杀的人工智能,边讪笑着,一步步蹭到了两人面前。
“是你?”
“是你。”
同样的两个字,不同的语气。周迟的眉毛拧起,面色不悦,目光像镭射灯似的将蒋凝秋周身扫了个遍;谢擎深却是神情宽和,声音平易,令人如沐春风。
“是我。”蒋凝秋连忙点头哈腰。
或许是没料到她竟然真的对了这么一句,谢擎深一怔,忍不住就笑出了声。连日来局势紧急,他虽一向对人温和有礼,神情间却难免夹杂着些忧虑疲惫。这展颜一笑的瞬间,却是暂时抛却了所有的烦扰,清俊的面容焕发出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与光彩,竟是令蒋凝秋看得有些呆了。
小哥你笑得略犯规啊!我有些把持不住啊!要知道这副八岁的身体里,可是住着一颗二十八岁的心啊!
“怪阿姨。”人工智能对自己的宿主精准地下了定义。
专注破坏气氛三十年的不仅仅是许愿灵。周迟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尖刻的笑:“我姑祖母当年号称大殷明珠,是何等的人物,怎么会养出你这等呆头呆脑的孙女。”
“目标三号对你的好感度下降了了10,你的功德值被扣去了50。”许愿灵及时补刀。
“罢了。献计之人究竟是谁,孤日后自然会亲自查个清楚。”让蒋凝秋一搅和,周迟也没了继续逼问谢擎深的兴致,拉着他站起身来,“去夫子那儿吧。先前征兵的顺利,虽说也有夫子与众臣的功劳,但让那些壮丁自发入伍的最主要原因,却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父母妻儿。而现在,要以妇孺老幼换下禁卫营,来与敌军决一死战,如此荒唐的决议再想要让众人接受,就没那么简单了。”
“殿下要如何做?”听他说起正事,谢擎深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当朝太师若是还不够分量的话,一国之储君总该够了吧。”周迟淡淡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闪烁着坚毅决然的光,“只要能够请动百姓们,哪怕是让孤叩首至鲜血覆面,下跪至双膝折断,又有何妨。”
说罢,他一甩袍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殿下……”谢擎深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要……决战了?”蒋凝秋刚刚从周迟与许愿灵的双重言语打击中缓过来,就听见了两人方才的谈话。她心里一惊,小心翼翼地问,“所有人……都要上战场?”
这还真是对她刚才那一番想法的活生生打脸啊。
周迟讥讽的声音飘来:“赶紧去祈祷老天让你能活过这次吧!”
“殿下面冷心热,他说的话不要太在意。”谢擎深温和地摸了摸蒋凝秋的头顶,做出兄长的样子安慰她,“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说罢,他迈开步子,朝着已走出一段距离的周迟追去。
一转眼,院子里只剩了蒋凝秋一个人。她望着两个少年离开的方向,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都会过去?孩子,你脸上可明摆着不是这么写的。”
“如果你能在战争中减少己方的人员伤亡,将会获得大量的功德值。”许愿灵说。
“这是叫我发战争财吗?”蒋凝秋苦笑。她抬起手狠狠搓了搓脸,神情振奋起来。“好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逃不掉了,那咱们也来干一票大的!”挥了挥小拳头,她也甩开两条腿,朝着县衙外面飞跑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紧张气氛当中,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凝重。
就像一只被缓缓拉开的弓,箭在弦上,弓如满月,只差松手的一刻。而这一刻,也终于到来了。
第五日。恰是平安郎所预计的最后期限。
“去吧。带上孤的份儿。”周迟打量着一身戎装的谢擎深,满意地看到自己的甲衣穿在对方身上,也依旧威武合身。他的额头缠着白色的布带,下面隐隐有血迹渗出,由于双膝红肿无法站立行走,只能坐在床上送别表兄。
谢擎深定定望着他的表弟与未来主君,突然双手抱拳,单膝下跪,头一次郑重其事地向对方行了一个军礼。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抱歉,平安贤弟。策马奔向北面城关,谢擎深在心中默默说道。可惜今日,谢六无法与你并肩作战了。
今日要踏上战场的,是豫国公世子,是大殷第一门阀的未来当家人!
“见过夫子与各位叔伯。”登上城楼,谢擎深向早已整装在此的李孝炎与各位国公大臣们抱拳见礼。“敢问如今情况如何?”
“钱保那逆贼,派了个偏将到阵前,叫嚣着让圣上献出玉玺,开城投降!”马茹恨恨道,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从紧咬的后槽牙中挤出来。
谢擎深嘴角扬起一个极轻、却也极凌厉的弧度。“弓箭。”他简短命令道。
一旁的军士连忙双手奉上。少年眯起眼睛,斜睨着城下之人,抬手竟是抓了三支羽箭,一并搭在弦上。
“嗖――!”
尖锐的破空声突兀响起,弦上的箭已不见了一支。湘川军的那偏将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忽见一物朝自己飞速袭来,还没等做出反应,便觉得头盔一歪,竟是被射下了顶上的红缨!
只一箭,便令原本躁动不安的双方军队全部变得鸦雀无声!
偏将额头上滴下冷汗,满腹洋洋洒洒的劝降之言,口中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心下胆怯,顾不得其他,一抖马缰,便要回归本阵。他打马回转,恰巧将马脖子的侧面暴露在守城军的面前。
谢擎深冷眼看着,再度举起长弓。
“嗖――!”
第二支箭电射而去,眨眼间穿透了战马的脖颈。那马儿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以后蹄人立而起,将马上人摔了下去。
偏将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顾不得歪掉的头盔,顾不得满嘴的沙土,顾不得扭伤的脚踝,一瘸一拐地,他朝着自己一方的军阵拼命跑去,企图从那恐怖的射箭者手中逃出生天――
可谢擎深又岂能令他如愿。
”嗖――!“
第三箭穿过盔甲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命中了目标的后颈!
尸体仆倒在地,战场寂静无声。片刻后,守城军一方炸开雷鸣般的欢呼!
谢擎深抽出腰间佩刀,狠狠地砍在城楼的砖石上,向着城下的数万敌军,迸发出在胸中郁积了太久的怒吼:
“欲入此门,先过我谢擎深这一关!”
………………………………
第7章 四面围攻
野外。
大地在数万铁蹄下隆隆震动,惊得一群鸟儿争相飞向天空。林间的野兽都停住了动作,蹲伏在半人高的草丛后面,窥视着飞驰而过的赤甲军队。
风中,一面绣着“孟”字的红色大旗猎猎作响。
“报!”前去探路的斥候高喊着穿过队伍,来到帅旗下,“禀大帅,前方便是漳州地界。一里处发现可以扎营的空地,请大帅下令!”
“大帅,我们已经急行军数日,将士们和马匹都需要休息。”一名偏将建议,“再这样下去,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我们熬不住,只怕圣上与太师他们更熬不住。”扈州镇抚使、宁远侯孟克仁抬头看了看天色,忧心忡忡地回答。“逆贼已经探知我军动向,这几日怕是要加紧攻城。”
“父帅。”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响起。后方一人打马上前,身形较旁人要瘦小几分,背后却负着一对亮银双尖枪,看上去便分量不轻。最为特别的,则是此人的大半张脸都掩没在面甲之后,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父帅若是担忧圣上安危,不如由孩儿带两万轻骑兵以单人双马先行,暂且拖延住钱保,也好教城中人知道援军不日将至,免得轻易放弃。父帅以为如何?”
孟克仁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孟颖听令!”
“在!”少年将军抱拳,响亮应道。
“着你率两万轻骑先行,务必在明日清晨之前抵达目的地,牵制湘川军!”
“得令!”孟颖说罢,一抖缰绳,便要赶到队伍的最前方去。
孟克仁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荷吟!”
孟颖转过头来,对上父亲关切的目光。
“万事小心。”
正当孟家父子定计之时,数百里外,决定着大殷朝未来国运的战争已经打响。双方都明白,眼下便是这场长达五十余日的拉锯战分出胜负的时候,因此都不再隐藏彼此的后招,将手段尽数施展出来。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圆桌大的铁锅,里面装满了滚烫的热油。六个人一组合力抬着走到城楼边上,顺着云梯的顶端倾倒下去。城下传来的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双手发颤,可就算再害怕,再不忍,也得咬着牙,狠着心,继续下去。
杀吧……
杀吧。
杀吧!
杀!死的若不是他,就是你!
湘川军当然也有自己的后手。八架投石车在北面城关外一字排开,数百名士兵顶着箭雨拽动绳索,人头大的石块在空中划过道道弧线,城楼顶上应声绽开灿烂的血花。
继饥饿之后,蒋凝秋又亲身体验到了冷兵器搏杀的惨烈与残酷。她终于意识到,以为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的自己,是有多么的想当然。过去在相关书籍上看到关于古代战争的描写,其措辞不足以描绘实际情况的万分之一。
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尽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在大长公主的带领下,所有官家女眷都集中在了北城门下面,为从前线暂时撤下来的人们包扎伤处。面对那些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创口与断肢,蒋凝秋所能做的,也只有强迫自己压下恐惧与反胃的感觉,将清洗过的布带以尽可能轻柔的方式、笨拙地包裹上去。
“以前我看小说,里面的主角穿越后立马就能只手遮天、呼风唤雨,以一人之力轻易扭转整个战局。”送走又一位伤员,她忍不住在心底发出自嘲,“和他们比起来,只能将止痛剂偷偷抹在绷带上的我,简直是弱爆了。”
“这就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向来以打击蒋凝秋为乐的人工智能,这一次却少见地出言安慰,“况且你所做的,也并非只有这些。”
……
“真的?”听见许愿灵的话,蒋凝秋简直欣喜若狂,忍不住确认了一句,“电……也能兑换?”
“当然。功德许愿机可以兑换任何实际存在的物质。只要你付得起足够的功德值,就算是想让这个落后的世界直接进入星际时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设定实在太美,蒋凝秋表示自己有点不太敢看。“也用不着那么高端,”她吐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有了电,很多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她此刻正站在小城西北角的水井旁边。时节是盛夏,头顶烈日炎炎,井口的青石却清凉得让人想把脸贴上去。蒋凝秋两只手撑在井沿上,踮起脚尖,探出头来看向深不见底的井中。
“我还有多少功德值?”她问。
“3845。”许愿灵回答。
“我要许愿,兑换五十度电,还有……一个电热水器。”蒋凝秋喃喃念道,“三天的准备时间,足够了。”
……
“殿下,城中储备的菜油快要见底了!”
“把剩下的全部送去北门,分一队人前去打水,以沸水代替滚油。”周迟不假思索地下令,“哪怕只有一刻,也要延缓对方登上城楼的速度!”
“得令!”
“把县衙大堂与二、三进院也统统拆掉,滚石檑木送往四面城关!”
“是!”
“将饭食与水一并送去,前线的将士们先轮班吃过了,剩下的再分给其他人!”
“遵命!”
斩钉截铁地发出一道道命令,年少的储君坐在粗糙简陋的轮椅上,双眉紧锁,看着人们从自己面前神色匆忙地跑过。所有的大臣都已披甲戴盔,站到了守城的最前线,统领后援的重任只能落在他的肩上。更何况,就算当初的安排另有人选,恐怕这位殿下也会不顾自己有伤在身,非要将每件事都亲自过问一番才肯放心。
午时刚过,阳光毒辣得仿佛要将人晒掉一层皮。没有可供遮挡的房屋与树木,汗水顺着周迟的额头滴落,划过他苍白瘦削的面颊,悄然没入湿透的衣衫内。站在他身后的小太监见状,不禁心疼地开口:“殿下,您先用膳吧,身体要紧。”
“前方战事紧急,孤哪有进食的心情。”周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顾海,过了多久了?”
“回殿下,自从敌军攻城号响算起,已将近三个时辰了。”顾海打入宫起就在东宫侍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弯腰答道。
周迟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缓和,但很快又再次绷紧起来。他舔舔干枯起皮的嘴唇,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离黄昏还早得很。而且今日,只怕是金乌西沉、皓月当空,钱保也不会善罢甘休了。
这一场血战,注定是要等到某一方全面溃败,方可宣告终结。
那些在城关厮杀流血的将士百姓们,都是在为了大殷的国运延续而战。一想到这里,周迟就觉得自己心头仿佛压上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尽可能大地利用手头的资源,延缓敌军登上城楼的脚步,延缓白刃战开始的时间,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周迟有些不悦地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的一队人,喝问道:“出什么事了?”
“殿下,是好事,大好事!”自从五日前县衙门口、众目睽睽之下的真心一跪,对这位少年老成的储君,城中的百姓们已少了几分畏惧疏离,多了几分尊敬爱戴。听见他问话,带头的一人兴高采烈地回答,“我们几个刚刚去西北角的井里打水,谁知道一摇轱辘,提上来的水竟是热得烫人!”他忙不迭地向周迟展示自己胳膊上的伤痕,“您看,我一不小心被泼了点,这水泡马上就起来了!”
周迟闻言精神一振。不必将冷水煮沸再送到四面城门,这无疑会为自己一方节省下不小的一笔人力与时间,而这滚烫的井水所能带来的,还远远不止于此。
“你们几个,赶紧将这个消息传播开去,让每个人都知道。”他当机立断道,“这是上天护佑我大殷,派下神明显灵,助我等对抗敌军!钱保叛贼倒行逆施,必将自取灭亡!”说罢见那些人也不动弹,只会呆愣愣地看着自己,他不禁又急躁了起来,“还不快去!”
那几人不过是这城中的平头百姓,发现井里打上来热水,也只是觉得自己免去了一番苦劳,哪里料到事情到了周迟口中,还能再翻出如此之多的花样来。听见年少储君的呵斥,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脸上带着几分敬畏,朝四方城门飞奔而去了。
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周迟的神情反倒平淡了下来。
“顾海,”他轻声向身后的小太监吩咐,“若是这城守得住了,来日你便私下打探一番。记得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太师与世子在内。”
“前几天里都有谁靠近过那口井,做了什么,全部向孤详细道来!”
………………………………
第8章 杀
饿。
海碗大的白面饼子切成两半,里面夹上几片手指薄厚、沾着油星的马肉,隔着纸包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
真饿啊。
张五是县里的牢头。二十多天前敌军攻城时,他在厮杀中从城楼上跌了下去,摔断了左腿。因此,便被从守城的名单上换下来,得了个领着人向四面城门运送东西的差事。
柳条编的大筐,里面满满堆着的都是夹了肉的面饼,诱人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张五一连三天吃的都是野菜窝头,闻着肉香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有这么多,我偷偷拿走一个,又不会被人发现……他盯着筐里的油纸包,心思难免活络了几分。
刚想伸手,张五脑海中突然掠过方才从县衙离开时的情景。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将这些食物交给自己时,手里正端着半碗糙米熬成的稀粥。
伸到半路的手停住了。片刻,又慢慢缩了回去,握成拳头,在叫得欢快的肚子上狠狠揍了一下。
不争气!张五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不就是饿几天么?忍着!撑过了这一关,咱们就是保护了圣上的大功臣,到时候想要吃香的喝辣的,还不是张口就来!
三十人,十五个大筐,沉默却迅速地抵达了运送的目的地。在那里,三千余名黑衣黑甲的骑士面朝着北城门的方向,整装肃立。
四下喊杀声震天,萦绕在这一群人周围的,却是一片令人屏息的沉寂。但在这股沉寂当中又凝结着恍若实质的战意与杀气,入骨三分,直教人胆寒颤栗。
“周将军……该吃饭了。”
顶着这份凝重,张五拖着跛腿走到带队的将领身边,满怀敬畏地开口。这位禁卫营统领总是身先士卒,带头陷阵,凡是上过城楼守过城的人,很难不对他的骁勇英姿印象深刻,张五也不例外。
周伯祥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的陌刀上。他寒着一张脸,视线在不远处的大筐上兜了一圈又收回来,这才终于开了口。声音浑厚低沉,不怒自威,语调却是意外地客气:“辛苦兄弟们了。”
“哪里,哪里。”张五连忙推辞。最后一次把目光从大筐上艰难移开,他咽了下口水,呼喝着手底下的人回去复命了。
“禁卫营听令。”周伯祥双眼依旧盯着前方如火如荼的战局,口中淡淡说道,“一个个上前来,把东西领了。”
没有人动弹。
“都他妈的聋了?!老子说滚过来吃饭!”周伯祥突然暴喝起来。他猛地打马转身,双眉倒竖,瞪着部下们的目光仿佛要吃人,“觉得咽不下?就算是塞也给老子塞进喉咙里去,敢掉一丁点儿就给老子趴在地上舔了!为什么宁可派女人孩子上前线也要让咱们歇着,为什么宁可饿着圣上和太子也要咱们吃饱喝足,都给我过脑子好好想想!”
他说着,弯下腰去,带头拿了一个油纸包。“都过来拿!再敢磨磨蹭蹭的,军法处置!”
周伯祥回到了原位。在他的身后,禁卫营的将士们次第出列,无声地取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饭食。
三千六百七十八个肉夹饼,一个不多,却也一个不少。
不知道谁在队伍里小声啜泣起来。
“娘们唧唧的哭个屁!”周伯祥劈头骂道,眼眶却已微微发红。
他扯开纸包,低头在饼上狠狠咬下一大口。
从井里打出热水来的消息传到北城楼时,在这里浴血奋战的几位大臣都愣了一愣。还是李孝炎最先反应了过来,剑指前方沉声喝道:“天佑大殷,王师必胜!”
“天佑大殷,王师必胜!”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扯开喉咙大声嘶吼。守城的军民们连续鏖战了三个时辰,原本已渐渐现出了疲态,在这股口号的鼓舞下竟是再度振奋了起来,一连推倒了几架云梯。紧迫的战局,也终于在此时露出了几分喘息之机。
“夫子!”谢擎深一步步退到李孝炎身边。他背负弓箭手提横刀,脸上身上尽是迸溅的鲜血。也多亏了周迟的这身宝甲出自名匠之手,故而他战至此时,除了感觉有些脱力之外,竟是只受了些擦伤。
“世子先歇息片刻,吃些东西,一会儿怕是还有场恶战呢。”李孝炎递给他一个窝头。老太师一直站在城楼正中央指挥众人,对于整体战局看得更为清楚,语气虽然和缓,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忧虑。钱保的军队可以轮番下去歇息,他们却不能,这原本就薄弱的防线上每少一人,就可能为敌军制造出一个破绽。
“……是。”谢擎深毕竟年少,也是第一次参加如此残酷的战役,在李孝炎身边呆立了片刻,才终于从方才的拼杀中缓过神来。他也是累得狠了,接过窝头,一口便咬下去大半个。
一袋装了水的皮囊默然送到他跟前。谢擎深抬起头刚要道谢,一看清面前人,反倒狠狠噎了一下:“贤弟,你……”
“这赌命之计是我出的,我自然要到这里来看个究竟。”眼前的少年衣衫脏污破烂,露出的手臂上缠着染血的布带,身后倒拖一柄陌刀。身处凶险万分的战场之中,面上依旧如往常般冷静镇定,正是平安郎。
见谢擎深欲言又止,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般拙劣的乔装,早在与世子相识的第一日,我便看破了。”
被他顶了这么一句,谢擎深不免有些沮丧难堪。可转念一想也是,若非吃定了自己的身份,他这寡言少语的贤弟当初又怎会耗费那一番口舌,借自己之力献上这条计谋。他原本就不是喜欢计较的性子,见少年并未因为两人的身份悬殊而改变态度,也就放宽心来不再在意,转而关心起对方的伤势:“贤弟伤的可严重?要不要紧?”
少年扫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还未回答,便听见李孝炎在一旁道:“原来这便是世子口中的‘平安贤弟’,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方才要不是这位小兄弟拔刀相助,恐怕我这身老骨头就要埋在城楼上了。”
“哪里。”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面前,少年似乎也收了自己的脾气,“小子手无缚鸡之力,若非老太师及时出剑,只怕不但帮不得忙,反而要将自己的命赔了进去。”
李孝炎闻言,拊掌大笑:“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
谢擎深却没有自家夫子这般苦中作乐的心情,三两口将水喝掉,自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塞进少年手里。“平安贤弟,你拿着这个。”他说道,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今日这白刃战终究要打,总比陌刀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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