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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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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弗陵站起身来,只着足衣,在厅堂内慢慢踱步,最终想到了一个可能。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大将军,真是公忠体国,要替朕分忧到底啊。”
他忽然有些无奈,又有点烦闷,烦闷到想砸点什么,最后却哑然失笑,看向侍从在旁的金建,问了他一个问题。
“金建,你知道周公么?”
“当然知道。”
“那你说说周公的功绩。”
金家的家教从休屠阏氏就很不错,积极学习五经,让自己变成真正的汉人,金建道:“周公曾先后辅助周武王灭商,武王死后,成王年幼,由他摄政当国。平定三监之乱,东征克殷,践奄,行封建,营建洛邑,制礼作乐,最后功成身退,还政于成王。”
刘弗陵就更娴熟诗书了,他有心疾,能静不能动,除了在建章宫未央宫读书,还能做什么?颔首道:
“不错,朕听大鸿胪说过,贾谊曾评价说,文王有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周公集大德大功大治于一身。孔子之前,黄帝之后,于中国有大关系者,周公一人而已。”
他变得严肃起来:“那你,知道成王么?”
“当然知晓。”金建理所当然地说起“成康之治”来,却被皇帝下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除了这四个字,还有其他具体事迹么?”
金建还真没想起来,唯一记得的,就是周成王七年,刚刚亲政的周成王,曾在洛邑大会诸侯、四夷,那也是周公归政后,他唯一被史书记下的活动了。
可悲的是,就这一件,还是周公返政前安排好的,叮嘱成王一定要照做。
然后就没了,周成王据说在位二十载,竟再没一件值得记述的事。
刘弗陵叹息:“那是当然,因为目光所及能走的路,早就都被周公走完了,成王只需要沿着周公的脚印往前走即可,正如他对周公说过的: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
所以世人记住了周公的功绩,将他说成是五百年一出的圣人,至于成王……
“不过就是个听话的平庸孺子罢了,除了一句成康之治,他什么都没留下。”
刘弗陵在学尚书时,读到那些周公留给成王的《无逸》诸篇,心态与盛赞周公的儒生是不同的。
他仿佛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少年天子,一如那幅“周公负成王图”里画的一般,最初时幼弱,被周公乘着伞庇护,为他遮风挡雨,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很是感激,故小人欲谋害他时,对其信之不疑。
但后面的事,帛上却不会画出来。
“那少年天子渐渐长大,最终都高过了周公。”
元凤元年,也就是燕王谋反那年,刘弗陵14岁,他的身高超过了矮个的霍光,也从那一年起,他们君臣互信的关系,产生了变化。
“尽管成王已经成年,但周公撑着的伞,不管他有多高,却始终罩在他头顶,将其围了起来,隔绝内外。”
哪怕只是傀儡,小皇帝仍是大汉权力的核心,唯一的光源,但曾经需要依靠先帝遗诏才能坐稳位置的大将军,那虚影早已固化成了实体,挡在芸芸众生与皇帝之间,靠反射皇权的光,来号令天下。
“周公遮住的,不止是成王发出的光。”
“也挡住了外人看向成王的目光。”
“于是世人记住的,赞誉的,便只有周公了!”
周公当然是忠臣,是良臣,承前启后,奠八百年基业,可他的立场,与天子毕竟不同,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大权旁落。
虽然身体不好,但年纪轻轻的天子,岂会愿意按照辅政划好的路去走?更何况,霍光是那种劳归于己,功归于上的人么?绝不是。
金建似是听懂了,看向被皇帝扔在一边的奏疏,他比兄长金赏年轻,也较其胆大,或者说,有些野心,遂怂恿道:
“陛下,这奏疏,或可留中不发?”
刘弗陵一愣,然后笑了起来:“金建。”
“臣在,臣愿为陛下分忧!”
然而刘弗陵却翻了翻白眼:“你比你兄长金赏,蠢多了!”
早慧的天子这几年隐忍得很不错,他明白,对这件事,朝中得有人反对,比如贤良文学们。
他们早在盐铁之会前,便一贯反战,当然会剧烈质疑,痛心疾首,把这看成是大将军彻底推翻轮台诏,走孝武朝老路的标志。
不管反对是否奏效,但至少得让一件事为人所知。
曾经假惺惺轻徭薄赋,发动贤良文学狗斗桑弘羊的“周公”,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但身为皇帝,明面上,刘弗陵必须支持此议!
不止因为击匈奴是大汉的政治正确,区别只是大打或小打,防守还是出击。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让大将军放心下来,霍光日后才可能尽早归政啊。
刘弗陵压着心里的不快,提起朱笔,在奏疏上很用力地写下了那个字。
一如他的父亲孝武皇帝,在建元初时迫于窦太后的压制,忍气吞声收回新政,退了的那一步。
“可!”
………………………………
第263章 闻鼙鼓而思良将
元霆元年,四月中旬,继任弘先归后,后将军赵充国也匆匆赶回长安。作为大汉资历最老的将军,他参加过天汉时天山之战等大仗,是霍光决意对匈奴用兵必须咨询的对象。
而为这位新晋的“营平侯”剖符封侯的仪式也在未央宫前殿举行,对河湟之战有功将士的封赏也放一块宣布,任弘亦在其中。
而仪式结束后,皇帝更分别召见了赵充国与任弘。
相比于前年冬天的那次召见,刘弗陵这次留了任弘很长时间,让他将平定羌乱的过程一一道来,就差让任弘掀开衣服看看伤疤了。
他还像一位亲力亲为的皇帝般,仔细询问了任弘为河湟想到的善后事宜,设置“金城属国”的细节。
暂时不明白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任弘只能耐着性子,指着地图道:
“陛下,这是鲜水海,又名仙海,方数百里,据说有西王母石室……”
任弘知道,汉武帝当年想长生不老,只要听说何处有神仙方士,必定极尽所能和他们攀结。
李少君夸自己能“祠灶致物,炼化黄金”,他就信了;谬忌云“天神贵者太一”之说,他就去祠祭太一;少翁献鬼神方术,谓能以方术夜致武帝已亡之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他就加封少翁为文成将军。
还有个大骗子栾大说可招致神仙,汉武帝就在数月之间给他封列侯、封将军,还让栾大娶了大长公主,身佩六印,贵震天下。
不过这群方士最后让汉武帝失望了,连带对蓬莱仙岛也心存怀疑,反倒是张骞探索了西域,让关西早就有的西王母传说重新被捡起来——富贵不能只叫燕齐骗子挣了!
使者不断往来西域各地,不仅是要满足汉武的探索欲好奇心,也顺便找找有无西王母之国。
不知为何,任弘总觉得这剧情听上去很熟悉的感觉?
反正最后西王母国没找到,只找到了“据说”是她老人家居住修炼过的石室,就在河湟西羌以西的青海湖。
只可惜汉军难以进取高原,汉武帝也没机会去寻访,倒是坊间有传闻。说某年阴历七月七日,西王母最后还是去泾川回山见了汉武帝,降尊纡贵,亲自下厨为汉武帝治膳,并且摘下7颗仙桃,用于阗玉盘盛进,汉武帝一吃就吃了4颗。
然后还是死了?看来是普通桃子嘛。
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不过眼前富于春秋的刘弗陵虽然身体不大好,对这些寻仙之事却不太感兴趣,任弘主要想介绍的,是青海湖边的盐池(茶卡盐湖)。
“盐池周围有二百数十里,比河东解池更大许多倍,湖中尽是青盐,此盐明莹而青黑色,然味极美。盐系天成,取之无尽,光一个盐池的盐所产,不但能满足金城一郡之用,更能分予整个凉州吏民使用。”
河湟以西的高原边缘,这样的盐湖还有许多个。
这便是任弘为“金城属国”将鲜水海、盐池囊括进来找的理由。
只需令西迁的羌部挖青盐,再用其富余的牛马驮运到湟中,与官府交换粮食以及羌人月氏人尝到点甜头的茶叶,一条商路便能由此产生,金城属国不但不需要朝廷拨款,更能反哺凉州财政。
虽然高原在汉人看来气候恶劣,阴阳不和,寒冬裂地,冲风飘卤,沙石凝积,但也有中原需要的东西。
盐是刚需,一天不吃心发慌,河西走廊上虽也有些干涸的小盐湖,但只能自给,无法外供。
“如此看来,设金城属国之议确实可行。”
刘弗陵似是听懂了,颔首夸奖起任弘来。
“大汉的边将多喜欢开疆拓土,却说不清为何,是为增加土地?大汉何曾缺土地,是为掠其户口?大汉也不缺户口。不过是为了扼其山川,守在四夷罢了,若能在取地的同时让官府、百姓有所获利,此为大善之事。”
他话音一转:“朕很喜欢卿在河湟作的那首诗……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颇有王者之师,有征无战只意,这首诗叫什么?“
任弘回禀:“《出塞》。”
这名太普通了,刘弗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过了会才道:“先前那首是《从军行》,如今则是《出塞》……卿取的诗名,真是朴实无华啊,颇有诗三百那般直白的古意。”
他看向一旁侍坐的驸马都尉金建:“虽然简单,但只要谱出来,乐府中又多了一首好曲。”
金建应和:“西安侯的从军行,由其夫人乌孙公主谱曲,已成佳话,长安里闾轻侠很喜欢唱和。”
既然说到乌孙公主,那近来成为朝中热点的救乌孙之事,皇帝又岂能不过问呢?
刘弗陵让任弘近到三步之内,近得任弘都能闻到他刚喝过的药味,看到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帝,因为聊得太久,额头上冒出的汗。
刘弗陵也不叫宦官,只让金建帮忙擦了擦,仍专注于地图之上,让任弘将他当年赴乌孙求救的路线画出来,哪里是夏都牧场,哪里是热海,何处是赤谷城,这次乌孙被匈奴夺走的车延、恶师在哪,都一一问询。
末了刘弗陵一拊掌,感慨道:“长安有言,西域事,问道远。听了卿的描述,朕便明白了,为何孝武皇帝定要派遣张骞与乌孙和亲联合,而这次乌孙遭难,大汉也必救的原因。”
既然说到张骞,刘弗陵又开始念叨这位前朝大臣:“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孝武皇帝言其地形所有。”
“可惜他没有留下舆图,如今连图都被卿补上了。”
金建恰到好处地在旁接话道:“孝武有博望,而陛下有西安啊。”
任弘虽然心里受用,但嘴上连道不敢与前辈博望侯相提并论,同时也有些警惕,小皇帝今天对他是不是太过殷切了?
“不然。”
刘弗陵却摇摇头:“如今的大汉,其实不缺博望,义阳侯傅介子,便是这样的人物。”
那大汉缺的是什么呢?
刘弗陵起身感慨道:“近来朝中有伐匈奴之议,朕令人去石渠阁寻找孝武时与匈奴交战留下的太史实录,颇有感触。”
“元光五年,四将军出塞,军各万骑,然公孙贺无所斩获,亦无功;公孙敖亡七千骑;李广为虏所得,得脱归。唯卫青至茏城,斩首虏数百。”
“而元狩二年夏,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与公孙敖俱出北地,张骞、李广俱出右北平,皆击匈奴。李广被围,所杀过当。张骞、公孙敖皆失道行留,贻误战机。”
“唯独骠骑将军出北地,逾居延至祁连山,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这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刘弗陵越说越激动,激动到他“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只能停下喘息了一会后道:
“孝武与匈奴连兵数十载,若论功勋显赫,无过二人。”
“自轮台诏后,天下承平已经,忽然要起战事,所以朕在读到这些也会想……”
他看向任弘,放缓了语调,缓缓道:“朕的卫、霍,又在哪呢?”
任弘是被惊到了,特地聊了半响河湟、乌孙,竟然是为了说这事?刘弗陵想干什么?
他连忙作揖道:“后将军赵翁孙前朝宿将,左冯翊田子公平定益州,度辽将军屡克乌孙,皆为良帅上选!”
刘弗陵走近任弘,低声道:
“在朕看来,诸将不过是李广、敖、贺之辈,放眼大汉一百三十余年,自从高皇帝之后,二十余岁便以军功封侯之人,除了卫霍和卿,还有谁呢?”
至此,刘弗陵也图穷匕见了,既然无法阻止,那便让此事最大程度为己所用。他忍着心悸,拍着任弘的肩道:
“古人有言,闻鼙鼓而思良将。”
“以卿之才,却先为闲置的光禄大夫,有做区区护羌校尉,实在是太委屈了。故这次征匈奴,朕想让卿领湟中月氏胡,再征凉州募骑,自成一军!”
……
PS:只有一章。
………………………………
第264章 千里一线牵
西安侯今晨看到流星了么?”
四月甲申,食时,听说西安侯一家回尚冠里来住,刘病已第一时间来拜访,说起早上听闻的一件怪事。
“里监门说,今晨鸡鸣前后,有流星,大如月,将天空划开了一条线,而众星皆随西行,长安城看得明明白白。”
任弘摇头道:“起得晚没看到,只听人说及。”
这在大汉是奇异的天象,又发生在这么敏感的关头,让长安人或担忧,或兴奋。
担忧的是老人、儒生,兴奋的是刘病已这样的轻侠小年轻。
“虽然西安侯不相信天瑞,雷电做不得数,但这日月星辰,但似乎还是与世事有些关联。”
刘病已说起他听来的一些传闻:“建元六年八月,有长星出于东方,长终天,三十日乃去,这之后才有了元光的年号。有卜者占,认为那长星是为蚩尤旗,一旦现世,则王者征伐四方。果不其然,那之后孝武皇帝兵诛四夷,连数十年。”
“而到了元狩四年四月,长星又出西北。是时,伐胡尤甚。”
他低声问任弘:“如今长星再现,而乌孙告急,西安侯,朝廷要对匈奴用兵了罢?我这几日在市井听闻了一些消息,说大将军欲发十余万大军,牛马驴亦有此数,效仿孝武皇帝时事,分数路讨伐匈奴,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既然霍光拍板,皇帝曰可,那基本就定了。中朝还在做最后的筹划,但没有正式公布出来,却被人泄露了。
任弘仔细捋了捋整件事,知道此议的人还挺多,某位中朝大佬的酒后多言,尚书台官吏的碎舌头,都有可能泄密。
但他怀疑的对象,却瞄准了在这件事里最得利的人。
皇帝。
“这位历史上没留下太多事迹的小县官,果然不甘心做傀儡啊。”
也是,非但大权旁落,连宫人穿不穿内裤都被霍夫人插手,霍光虽然被誉为“周公”,可霍家人那飞扬跋扈将自己当皇族的架势,站在皇帝立场上,怎么看都不像纯臣啊。
刘弗陵很聪明,汉武帝放弃其他几个成年儿子,而一意孤行让幼子做皇帝,恐怕不止是宠爱,而是看中他的早慧吧。
明面上从不与霍光对抗,可暗地里却也在努力经营自己的势力。
从任弘与他次数不多的交谈中,能发现这位皇帝并不迷信五经儒学,可从他懂事以来,不但拜了鲁学首领韦贤、韩诗大家蔡义为师,还在努力推崇儒术,曾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义。”
再加上几乎一年一次的减税免租,清流舆论对小皇帝感官是越来越好了。
反之,儒生们对大将军霍光却越来越失望。
这十几年来,汉朝和匈奴仍在断断续续地打仗,但多是防守反击,遵循轮台诏里“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的原则。虽然汉武帝在诏书里没有直接否定过去数十年的远征,但却被认为是改弦更张的标志。
而今,霍光不但重启了对西域的经营,更欲借救援乌孙一事,再发大军进攻匈奴,这是对轮台诏的巨大拐弯,势必引发剧烈反弹。
在当年帮着霍光斗桑弘羊,试图推翻盐铁,从根本上否定汉武帝征伐事业的贤良文学眼里,大将军就是用完就扔的渣男啊。
那种遭到背叛的愤怒感,加上今天早上划天而过的长星,势必被齐学博士们拿来大做文章,在朝野引发一连串的动荡。
而矛头都会指向霍氏。
一群公知嘴上抨击当然无法阻止这场战争,但也足以在朝野联结起一批反对霍光,希望他早日归政的声音。这场仗胜了还好,若是败了,亦或获利不大,嘿,霍光恐怕就要如坐针毡了。
另一方面,派遣不容易遭霍光猜忌的霍家女婿金赏参与河湟之战,又在未央宫里拉拢任弘,这是在军中培养忠于自己的人啊。
一个聪明早慧不甘寂寞,一个行事霸道不愿放权,当然不可能坐下来敞开心扉谈谈,这对“周公”和“成王”迟早要闹出事来。
“地方得小皇帝讨幕密诏,武装推翻大司马大将军幕府,而后大政奉还、王政复古?”
这段剧情好熟啊,但任弘摇摇头:
“可惜,可惜。”
刘弗陵不知道,在他拍着任弘肩膀说“朕之卫霍”时。
任弘心里琢磨的,却是刘弗陵什么时候驾崩!
……
不过欲有所作为的,又何止是刘弗陵呢?
就比如对面的刘病已,皇曾孙今天似乎话很多,酒也不住地往嘴里倒,一会激昂,一会又叹息。
刘病已今日来时,带了些婴儿的衣裳,是妻子许平君亲自缝制的。
“西安侯家岂会缺这些?”刘病已不以为然,倒是妻子提醒了他。
许平君却对他说:“这是妾亲手做的,和买的不同,一丝一线,一经一纬,皆是人情和心意。”
她生产时西安侯家帮了很多忙,近来西安侯夫人日益临近产期,许平君没少往白鹿原跑,甚至会一住好几天。
结果是回来时,学会骑马了……
果然西安侯见了许平君制的婴孩衣裳很高兴,留刘病已饮酒。
妻子接人待物很是周到,越来越适应一家主妇的身份,反而是刘病已,心里的郁结,一日胜过一日。
一年前,西安侯成婚那天,刘病已便有这种想法了,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御厩中的马,看似能自由游走于京兆,实则却处处都是栏杆墙壁。
他其实很羡慕任弘,不是羡慕其功业富贵,而是能够作为,无畏荆棘,破除了祖父罪过加在他身上的污名枷锁。
有时候刘弗陵会想,当年他若不被留在郡邸狱,而是发配远方,比如敦煌会如何?
成年后跑了,隐姓埋名,换个身份生活又会如何?
他凝望那堵高墙许久,有时恨不得一头撞开它,大丈夫当仗剑行于天下,安能像彘一样被圈养一生。
但刘病已终究低下了头,认命般地转过身来,只为了妻女,他那小妻子,求的不过是一个平安。
可今天,当大汉欲再征匈奴的消息传出,当那预示着大时代来临的长星划过天际时,刘病已的心再度悸动起来,推杯交盏间,忍不住多问了些任弘在河湟的征战,以及打听对匈奴战事的准备。
“西安侯熟悉西域、乌孙之事,肯定会出征,到时候当为一军之将吧?”
刘病已只是猜测,任弘连忙摆手:“我没有将才,附诸位老将军骥尾,至多做一副将校尉。”
虽然小皇帝承诺让他单领一军,任弘也当下应诺,但总觉得这件事,成不了。
刘病已却不知道,他只是一如长安街头,那些不到二十的弱冠少年一样,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心动。
终于,酒酣之际,刘病已说出了心里藏了许久的想法。
“终军曾言,边境时有风尘之警,大丈夫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
“连我岳丈,鸡都不敢杀的人,因为生于征伐四夷之时,都被父母取了‘广汉’的名。”
“我不仅是高皇帝后人,更是大汉子民,值此大战将起之世,也欲为国家讨贼立功。”
任弘笑道:“宗室入伍为国效命的也有啊,江都王刘非,吴楚七国叛乱,他年十五岁,有勇力。上书自请击吴,被任为将军,吴破,徙为江都王。”
刘病已看着手里的杯盏,幽幽道:“但等孝武皇帝继位,匈奴入边,刘非又上书愿击匈奴,便未被允许了。”
那是自然,汉武帝对兄弟们是十分猜忌的,河间献王刘德搞学术都被阴阳怪气,何况刘非这种?
其实汉朝也没有完全禁止宗室为官,比如汉武时的丞相刘屈氂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眼下的宗正刘德是楚藩。
但唯独刘病已不行,身为卫太子之孙,活着已是奇迹,不作为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还敢上书请击匈奴?恐怕连平安日子都没法过了。
刘病已和任弘都清楚这点,一时间没了话,只到了最后,刘病已才向任弘敬酒道:“愿西安侯武德昌隆,能立下卫、霍那样的大功,与将士们为大汉灭匈奴,封万户侯。”
他又自嘲道:“虽然赶不上打匈奴了,但看了舆图后,方知天下之大,西边不是还有前朝余孽的大秦么?日后西安侯要去讨伐大秦时,请召我做个马前卒!”
“一定!”
任弘举盏,却很清楚,这太难了。
是日,刘病已大醉,任弘也酒酣,杯盘狼藉之际,拍着刘病已的肩问他道:”皇曾孙,你志在何方?当真只想做一个帐下小兵?”
“当然不是。”
刘病已酒劲上来了,声音高了几分:“我才不想一辈子默默无闻。”
“我想像西安侯一样,得到为祖父雪耻,为家族正名的机会。”
刘病已举起一根手指,指着天空道:“他日若有机会,我愿做大汉的征西将军,去那大秦,去万里之外!”
他打了个酒嗝,恢复了那一日在霸陵县,横剑站在门前的神采,大笑道:
“然后,便可横行异域,再也不回来!”
……
在仆从搀着刘病已回家去时,任弘在门口驻足,看了好久,忽然指着刘病已,对一旁的夏丁卯道:
“夏翁,你看到了么,皇曾孙背后有根线。”
“线?”夏丁卯没明白,眯着眼睛瞧了一会:“莫非是蛛网?定是哪个奴仆偷懒,没有好好清扫门口。”
“对,也有蛛网。”
任弘满口酒气,就在门槛上一坐,眼里有些无奈。
他在未央宫里,看到一只被供奉在皇榻上,困在精美漆的小蟋蟀,在网里努力挣扎。
而尚冠里旁的野草里,则有只小蚱蜢,想要跳出这门槛,去更广阔的的世界。
哦对了,还有那只在昌邑国,尚不知自己命运的呆蛾。
甚至是将网结满长安、天下,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中的霍光。
这些人的背后,都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线的另一头,连在天上。
他们身在局中不得而知,唯独任弘这只来自未来的小蝴蝶能看见那“线”,可称之为历史惯性,还是……命运?
任弘数日前未央宫中见到了刘弗陵的另一面,知其欲有作为,今日与刘病已聊深入后,晓其志向,更觉命运无常。
而任弘自己,才生出一点“是否应该帮刘病已斩断这线比较好”的念想,便猛然惊觉,摸了摸自己的脊背。
“夏翁,我背后有线么?”
他还以为,自己是局外人么?
使命感越强,越自以为是救世主,这根线就栓得越紧啊。
“君子是真的醉了。”
夏丁卯也在任弘身边坐下,嘴上提醒任弘勿要再这么贪酒,但还是眯着眼睛在他背后找啊看啊:
“君子穿的这身锦衣,可是全长安最好的织女做的,一经一纬都缝得这么好,哪有什么茬线。”
老夏指着那些穿着麻布葛衣,收拾杯盘的仆从家丁,那些随着“大人物”一个决策,便面临生死,被斩断命运丝线的普通人。
笑道:“他们身上的线,才多呢!”
……
PS:第二章在晚上。
………………………………
第265章 乌合之众
汉太学在长安西北七里处,紧挨着城墙。
大汉原本是没有太学的,直到汉武帝继位的第一年,大儒董仲舒上贤良对策:“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
但碍于当时窦太后尚在,黄老思想的余响未绝,汉武帝的改革搁置,直到建元四年才设五经博士,迈出了“置明师”的第一步,又过了十二年,才起太学弟子舍,让博士们招收弟子、如弟子,名额也才有可怜巴巴的五十个。
到了今上继位,尤其盐铁之会后,刘弗陵允许征辟的贤良文学留于京师,进入太学,这个大汉第一校生员才超过了一百。
儒家是入世的学派,五经无不跟政治紧密挂钩,加上在京师附近,从贤良文学到博士弟子,参政议政的欲望,自然也格外强烈。
“我拿到奏疏副本了,市井中的传言是真的。”
四月癸未这天一早,当年盐铁会议的主要辩手,来自中山郡的文学刘子雍,在太学校舍中,神情严肃地告诉了河南郡人恒宽、九江文学祝生等人这消息。
他念道:“当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等十五万人。”
“再调关东轻车锐卒,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为吏,皆从军。益发天下七科谪及郡国徭役载糒粮,牛十万,马三万匹,驴、骆驼五万,以运兵弩甲胄,秋后出塞击虏!”
“竟然不是谣言。”
祝生有些无法相信:“这当真是大将军准许的?轮台诏后十六年,居然又要重拾孝武时的穷兵黩武了!”
恒宽也有些泄气,仰头自嘲道:“看来,吾等七年前,在盐铁之会里白辩了。”
盐铁之会里,贤良文学和以桑弘羊为首的朝中大夫们,争辩的主题之一,就是对付匈奴,就是“武折”还是“怀德”。
桑弘羊当然支持对匈奴武力征服,肉体消灭。
而贤良文学多来自关东,没有边塞居民遭到入寇的切肤之痛,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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