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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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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敞是明白人,立刻道:“吾等一定唯西安侯之命是从,一切按军中规矩来,若有触犯……”

    杨恽接话,手往自己脖子一比:“尽管斩了吾等的头祭旗!”

    二人虽是想去镀金,但毕竟知根知底,都是能做事的人,处理后勤、文书杂务之类,大可扔给他们。远征时辎重性命攸关,出了差池三军就得喝西北风,犹如将后背交付,得是自己人才能放心。

    以他为首的派系虽然现在没有,不意味着以后没有啊。

    说定后,杨恽又想起一事来,大笑着说道。

    “对了,道远快回家看看吧。”

    “尊夫人快把你在白鹿原的庄园,变成练兵校场了!”

    ……

    PS:第二章在23点30。


………………………………

第260章 请良人阅兵

    任弘得急诏回长安,跑得比传信的游熊猫还快,故家里人也才刚刚得知。

    让妻子去白鹿原居住,是任弘离开时的主意,他不在的时候,瑶光、夏翁与那霍夫人显同住尚冠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怕会出事。毕竟霍夫人那些手下,可是能暗地里怂恿当地农夫来烧任弘家新作物的,恶心人真有一手。

    惹不起躲得起,任弘一走,瑶光遂搬到了白鹿原居住,此处地方开阔,有山有水,旁边就是农家小园,空气也比拥挤的长安好些。

    而任弘还没到庄园里,就遇到了一群纵马而出来迎他的人,竟是一群……女子!

    为首的是那乌孙女护卫阿雅,然后是解忧公主陪嫁给他家的婢女,多是和亲汉人家的女儿,解忧不忍她们待在乌孙,遂乘次机会遣了回来,此外还有游熊猫的妻子、韩敢当的新妇,夏丁卯续弦的小寡妇,以及厨娘,几个月不见,竟个个扎了帻,能跨乌孙马,隐隐还有点队列,齐齐朝任弘拱手:“妾等见过君侯!”

    声音还挺齐,唯独老夏站在中间,万花丛中一点绿,朝任弘作揖。

    “夏翁,这是怎么肥事?瑶光呢?”

    任弘愣得口音都变了,他听杨恽说瑶光“练兵”,但没想到是学孙武,练女兵?

    “夫人本也要来的,只是显怀了行动不便,被我劝在家中。”

    夏丁卯有一肚子的苦水要跟任弘吐,主母主妇他见得多了,但乌孙公主却是头一次伺候,虽然瑶光还算讲理,也不刁蛮,但唯独有一样坏处。

    “好动。”

    “一刻都闲不下来。”

    被一众女骑士簇拥下,去往庄园的路上,夏丁卯低声给任弘说着这小半年来发生的事。

    “夫人总想走马,想开弓,这不成啊,虽然夫人马术比君子更好很多……咳,君子别这么看我,老仆没胡说啊。”

    夏丁卯是见过任弘和瑶光游猎的,若非乌孙公主经常停下等他,西安侯随时会被甩在后面。

    “但万一摔下来,或者拉弦时崩到了,那可不得了。”

    夏丁卯道:“万年王子回西域去了,在白鹿原也没那么多应酬,只有皇曾孙之妻偶尔过来陪夫人住几天,其余时间便只能在庄园边上走走。数月前得知君子在浩门水之战时受了伤,夫人大惊,将熊猫、飞龙、乌布这些保护君子不力的亲卫骂了一通,若非有身孕在身,恐怕已经飞马去河湟,亲自保护君子了。”

    “然后便萌生了练家兵的打算。”

    夏丁卯道:“这也不成啊,虽然汉家制度,列侯可以有一些家兵,但君子得罪过霍夫人,还是要小心为妙。老仆虽然愚昧,但绛侯、条侯父子的事,却还是听说过的。”

    老夏指的是文景时著名的两起案子,平诸吕之乱的头号功臣,绛侯周勃晚年被汉文帝排斥,撵回封地就国后,畏惧被诛,每逢河东守尉行县来到他的封地,周勃就披上了甲,令家人持兵器来见。

    于是就被人举报他想谋反了,汉文帝也有心干掉这个功高震主的老臣,遂下狱,亏得薄太后,周勃才活着走出牢狱,这才有了那句感慨:“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然而事情还没完,周勃的儿子,平吴楚七国之乱的条侯周亚夫,也倒在类似的事上,被汉景帝罢黜后,周亚夫已经心死年老,其子偷偷买了五百副甲盾,准备给老周做陪葬的明器埋坟里。大汉诸侯王和军功列侯下葬都喜欢搞些兵马俑摆开阵势,战车骏马甲胄要整全套,在地下也练兵演武。

    就这件事也被人举报,审案的狱吏又来了一句名言:“君侯就是不在地上谋反,恐怕也要到地下谋反吧!”

    夏丁卯自从做了西安侯府家丞后,对这职务很是上心,开始了解大汉列侯故旧往事,听到这两个故事时,真是冷汗津津。

    老家主任安就栽在小人举报上,可别重蹈覆辙。

    于是在他的力劝下,练家兵就变成了练女眷,总不会有人说西安侯夫人教婢女骑马是要造反吧?顶多说她乌孙戎狄习性不改。

    夏丁卯压低了声音:“一年前不是还有人在白鹿原散播谣言,说君子种的各类西域作物吸走了地力么?唯恐再出类似的事,让夫人的亲卫教教女眷骑马射箭也好,一来让夫人有了事做,二来也能吓唬吓唬那些有觊觎之心的人。”

    任弘这下明白前因后果了,汉朝的女子多要参与农业生产,和男人干同样的活儿,出同样的力气,一道维持家庭经济,陇西那边更有”健妇持门户,胜过一丈夫“的歌谣,令居县的女人更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有羌人作乱还能骑马击贼呢,哪怕在关东,“女德”的妖风也还在酝酿,没吹起来。

    家里有这么一些“悍妇”倒也无伤大雅,只是她们的丈夫,往后恐怕不太敢打老婆了。

    等到了庄园边上,任弘发现这里种上了大片的“芸薹”,又名胡菜,也就是油菜花,关中的油菜开花早,如今已是满地的黄花摇坠。

    瑶光已在此等候,不断垫脚眺望,夫妻已是半年没见了。

    任弘连忙下马过去扶着她,瑶光怀胎八月,肚子已很大了,只是没胖,自己不是留下了饴糖水煮鸡蛋等孕期食谱,而夏翁也每天煲鸡汤给她喝么,莫非是因为忧心乌孙?

    但瑶光却没有急着问乌孙,被任弘搀着进了屋内后,反问起任弘来。

    “让妾看看良人的伤,听说伤到腰了?”

    “是肋,肋。”

    任弘少不得要脱了衣裳,趴床上让瑶光看看,却见其左肋上的箭疮已经痊愈了,只留下了一个可怕的伤疤。

    光看着都疼,瑶光忍住泪花,没敢去碰,只轻轻吹了吹:“还疼么?”

    阴雨天还是会有点难受的,任弘却装作没事:“只有点痒了。”

    心疼完后,瑶光就恨得牙痒痒了:“当年在龟兹城外,妾与良人一起骑着萝卜逃脱,当时良人的甲胄上扎了好些箭,却只有破皮的擦伤,为何这次竟受重创?”

    任弘开始吹牛了:“我为了激励士气,身先士卒,斩敌无数,吸引了羌人中善射者的注意吧。”

    “还是乌布等人护卫不善。”瑶光仍不原谅他们,摸着肚子道:“等再熬两个月,将这小儿辈生下来,妾便又能纵马了,护卫着良人,一起去救母亲!”

    这恐怕不太好吧,任弘哭笑不得,眼看终于说到乌孙了,便安慰瑶光道:“西域传回的消息虽然紧迫,说什么乌孙旦夕将亡,但我在金城见到孙千万,他说乌孙只丢了车延、恶师,损了些部众,仍有余力。”

    “而匈奴见一口吃不下乌孙,也没有再攻。”

    “只怕是在等秋后马肥吧。”瑶光很清楚草原上什么节点最容易发生战争。

    “妾只担心母亲。”她咬着嘴唇道:

    “母亲为了大汉,已经牺牲过一次。”

    “我不希望她为了乌孙,再被牺牲一次!”

    “绝不会。”

    任弘宽慰道:“前年乌孙应了我的请求,派兵救了西域汉军,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不论如何,我都会力议救援乌孙。”

    “大将军召我回来便是为了此事,我的提议是围魏救赵,发兵击匈奴,直捣单于庭,以此解乌孙之困,现在就等中朝决策了。”

    “朝中会同意救乌孙么?”瑶光握着任弘的手,她也知道,若无汉朝帮忙,乌孙恐怕熬不过匈奴的攻势。

    任弘倒是很乐观:“大汉养士马十余年,如今范明友将乌桓搞定了,西羌的动荡也被我与赵将军压下去了,经营西域也好几年了,大将军肯定会救乌孙。”

    但还有一句话任弘没说完,这也是他最为担忧的事。

    除非,出现某些不可抗力!

    他抱着瑶光,目光却移向案几上的陶罐。

    “虽然年号变了,但确实是今年没错吧?”

    如同知道陶罐会摔碎,却不知其何时落下来,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得屏住呼吸,胆战心惊!

    ……

    “幼公。”

    中朝议事完毕后,除了安排完西羌屯田事务,还在回京路上的赵充国外,霍光之下的六人陆续出来,到了公车司马门时,杜延年却被人喊住了。

    却是被杨恽算成“西南系”将尉之首的左冯翊田广明。

    严格来说,杜延年也与“西南系”有瓜葛,他当年以校尉的身份率领南阳士卒,随田广明进击益州叛军,二人是上司下属关系,如今却平起平坐,霍光甚至更加器重杜延年一些。

    田广明邀杜延年同车,忽然道:“今日大将军使吾等议击匈奴,以围魏救赵之法解乌孙围一事,我还以为幼公会反对。”

    在中朝众人里,张安世是出了名的应声虫,唯霍光马首是瞻。因为他不是霍光嫡系,生怕一个忤逆被霍光当成桑弘羊那样的政敌干掉了。

    与之相反,作为霍光心腹,在平上官桀、燕王“谋反”事时首告封侯的杜延年就没有这样的忧虑,一些他认为不合适的事,便会剧烈反对。

    比如元凤三年,霍光想要借谋反案的余波,将与自己政见不合,越过大将军、尚书台私自召开公车门集会的丞相车千秋一并干掉。

    但杜延年认为车千秋居丞相位已久,又曾在先帝时任职,非有大变故,不可诛弃,近来百姓多言治狱深苛,狱吏严厉凶狠,如果诛杀丞相,恐不合众心。到时候庶人私相议论,流言四起,担心霍光会因此事丧失名誉于天下!

    霍光虽然不快,但还是从了杜延年的建议,将窝藏桑弘羊儿子的涉案人员全部弃市死刑,而不连及车千秋,但老丞相也自此颜面扫地,每一年就病逝了。

    像这样的事还有许多,霍光持刑罚严,杜延年辅之以宽,他是霍光手下最好,也最有能力的故吏,连皇帝的医药也交给杜延年负责。

    而杜延年的政见也是众所周知的,认为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继续休养生息,而少些对外征伐,论废除专卖酒、盐铁,皆从杜延年发起。

    故但凡有战,杜延年常率先反对,上次就对朝廷设西域都护和对乌桓、西羌用兵持异议。

    “可方才议论对匈奴开战,幼公竟不反对,这是为何?”张安世、田广明、范明友、韩增、田延年都是主战的,打匈奴是众人一致同意的,分歧只是从哪打,打多大。

    田广明说道:“大将军让我征左冯翊适龄兵卒入伍,右扶风和京兆尹乃至关东郡国亦是如此。”

    “让幼公这太仆筹备天下牧苑的战马,自轮台诏后,这些马匹就没怎么动用过了。”

    “又令大司农田延年筹粮秣、钱帛,水衡都尉的钱袋子也要掏一掏。”

    “少府那边,则开始清点武库甲兵,不足的抓紧铸锻。”

    “北军八校的营地,从即日起戒严,提前演武考校。”

    “范明友则被遣往幽州,募幽冀骑。”

    田广明感慨道:“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虽然大将军还要等赵翁孙回来闻讯,尚无明确定策,但从安排揣测,这场仗,起码是十万人以上,将是今上继位后,前所未有的大战!”

    杜延年岂能不知?听了许久后,却笑道:

    “正如子公说的,万事俱备,如同弓弦蓄满,只等松手那一刻,我阻止,有用么?”

    杜延年是从“大将军幕府军司马”这职位做起的,跟了大将军十多年,还不明白他所想么?

    从几年前,霍光忽然一改执政之初的休养生息,力排众议,派遣傅介子使西域开始,一步步联乌孙,设都护,杜延年已经明白了。

    大将军如此苦心经营,如今又要借援救乌孙之事,打如此规模的大仗,是为了什么?

    “大将军是想完成武帝生前功亏一篑,未能完成的夙愿。”

    什么夙愿?洞察了此事的杜延年却不能说出口,不能叫人知晓,否则定会引来贤良文学震惊,天下沸腾。

    那便是由他,霍光,一个权臣,来为汉匈一百三十年的仇怨,做个了断!


………………………………

第261章 周公

    大汉的帛画,美轮美奂,尤其是那些要放进墓葬里的“非衣”,上有日月仙山、下有龙虎鬼怪,中间部分描绘的是墓主人的人间生活景象,线条流畅,色彩艳丽。

    可摆在霍光面前的这幅帛画,却极其简单,背景直接忽略,甚至连人物的脸也涂黑使之模糊不清。

    画卷居中而立的是个孩子,头戴冠冕,身形幼小,似是一位君王。分立左右的是头戴进贤冠的大臣,其中一位站立在右侧,躬身执伞盖罩在少主头顶。其余众臣则跪伏于地,正在拜见少年君王。

    这幅帛画可是霍光珍藏在家宝贝,出自黄门画者之手,名为《周公辅成王朝诸侯图》,是孝武皇帝所赐。

    霍光在烛光下细细看着这幅画,仍能回忆起十三年前,在甘泉宫接到这幅画时心中的激动与感念。

    他喃喃自语道:“老臣永远不会忘记,更不会忘了先帝病笃之际,当着金日磾等人的面,对我说的话。”

    “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

    在大汉,皇帝便是权力之源,是太阳,是唯一的光,只这简单的一句话,便让霍光这七尺出头的身躯,在朝野投射下巨大的影子。

    这幅画和遗诏,是霍光以无功之身,一举成为顾命首辅的唯一原因。

    朝中功劳比他高,资历比他老的大有人在,当听闻这矮子竟为大司马大将军时,朝中多有不服。

    而霍光用短短几年时间做出的成绩,让这些人无话可说,或连嘴巴带人一起消失。

    接下来,他仿佛真拿到了周公的剧本,《金縢》有言,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

    燕王刘旦是“管叔”,鄂邑公主就是“蔡叔”,加上上官父子、桑弘羊,他们走到了一起,合谋陷害霍光,俨然一出三监之乱。而一如成王不疑周公,今上也委任霍光,有惊无险地平定了谋反,杀得人头滚滚。

    事后霍光还连那个经常坐小马车入朝,被比喻成“召公”的丞相车千秋一起打倒了,自此威震海内,大权独揽。

    天下遂赞曰:“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九州晏然,虽周公亡以加也。”

    但霍光心里明白:“谬赞与谄媚而已,老夫离成为‘周公’还差得远呢。”

    周公是姬姓,周武王的亲兄弟,故可以阼阶摄政。而霍光不过是老皇帝的宠信的臣子,是辅而非摄,迟早是要还政的。

    元凤四年正月,刘弗陵满18岁,加元服朝高庙,正式宣布成年,而霍光以皇帝身体不适为由,既已冠而不归政。

    巧合的是,当年五月丁丑,孝文庙正殿挨了天雷起火,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惹得满朝皆素服,虽然霍光让太常等人免职背了锅,六月份又大赦天下。

    但齐学的儒生们已上蹿下跳,有几个人更说什么:“光无周公之德,然秉政十年,久于周公,故正月加元服,五月而灾见。”

    所以他才那么讨厌齐学儒生,对任弘乐游原引雷持赞许,甚至故意让新年号叫“元霆”。

    有人希望他大政奉还了,但霍光恍若未闻,之所以牢牢把持着权力,一来是皇帝身体确实不太行,心疾时好时坏。

    二来,他被亲家上官氏背叛过一次后,也明白了刀剑必须在自己手中的道理。权力放下去容易,想要再拿回来却很难,与其将性命安危寄于他人,还不如攒在自己手里。

    至于第三嘛,霍光想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故十年不够,再加五年还差不多。

    他曾问过精通《尚书》的鲁学领袖,大鸿胪韦贤周公之事,韦贤言简意赅地告诉他:“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乐,七年致政成王。”

    霍光听后感慨:“七年便能做到这些,我不如周公远矣。”

    可在心里,霍光却是将自己的政绩一一对比过的。

    “平燕王、盖主、上官、弘羊之谋,是为救乱。”

    “灭龟兹,逐西羌,是为践奄。”

    “设西域都护府,通南北道,此乃建侯卫。”

    “我辅政迄今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长安恢复繁荣,大汉从孝武晚年的危局转危为安,这也算营成周,为后世奠基了。”

    制礼乐就算了,他不懂儒学经术,甚至打心里讨厌儒生,做不来,延续先帝时奠基的制度,加以损益即可。

    撇去这一条,距离霍光成就周公那样的事业,还差什么呢?

    “东征,克殷!”

    霍光收了帛画,抬起头,那幅任弘制的天下舆图挂在他书房之中。

    对于大汉而言,谁是殷商呢?

    当然不是任弘报上来的所谓前朝余孽,远在两万里外的“大秦”。

    而是正北方,与大汉斗了一百三十年的匈奴!

    先帝在太初四年征宛后,下了一道诏令:“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灭匈奴,这是汉武功亏一篑的夙愿。霍光依然记得十三年前,在五柞宫,先帝弥留之际,让金日磾、上官桀等人都退下,唯独留下了霍光,对他说了最后的遗言:

    “霍光,你跟了朕二十余年,出入禁闼,小心谨慎,未尝有过。”

    “故应是知道,朕极少有后退的时候,不论对外边的四夷,还是对朝野的列侯百姓。”

    “朕这一生,仅仅退过两步。”

    “一步是建元时,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干涉了朝政,赵绾、王臧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朕忍了,退了。“

    这之后四十余年,便是带着庞大的帝国,一味向前迈进,走入了前人从未想象过的轨迹,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

    然后回过头,发现车上的人精疲力尽,车辆也伤痕累累,几欲土崩瓦解。

    “另一次后退,便是轮台诏。”

    “朕若不退,后人便再没机会进了。”

    “好好辅佐太子,替朕驾着这辆大车,停留在原地,勿要让它退回去。”

    “让朕的后人,不必再从山脚开始爬起。”

    而接着,孝武皇帝说了最让霍光感动的话,让他从此立誓,不论往后发生何事,将永为刘汉忠臣。

    人生走到头,一切恍如梦境,正如孝武皇帝作的那首诗: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如此种种,让素来无情的皇帝在弥留之际,难得流露了真性情,抚着霍光的背道:

    “朕之所以看重卿,不是因为你是霍去病之弟,而是因为你是霍光。”

    “朕怕一手创立的这一切,会被全盘推翻,朕也遭污名诽谤。”

    “但你不会!”

    霍光当然不会如那些贤良文学所愿,打着仁义复古的名义,推翻孝武皇帝开创的制度和功业,但只是承前启后?先帝小看了他。

    “周公若是只满足于守住武王之业,碍于朝中反对,没有第二次东征,那姬周还有成康之治,还有八百年国祚么?”

    车修补好了,休息一代人的将士也精神抖擞,大汉,是时候再度前进了!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霍光看到的不止是孝武皇帝,还有站在他身边,死后也依然护卫的兄长霍去病。

    “陛下与兄长未了的夙愿,这一次,光想替汝等完成!”

    遣傅介子经营西域,平乌桓西羌,联合乌孙,就是为了为一场“东征”做准备,没有对任何亲信披露,一点点谋划推进,只等一次契机。

    此番匈奴发国中半数兵力欲灭乌孙,便是天赐良机!这意味着,汉军不用再独自对敌。

    “周公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杀武庚,收殷馀民,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匈奴已远不如昔,国内乖离,屡战屡败。两年时间,与乌孙联手,约轻赍,绝大幕,足以击破之,纵不能尽灭,也可使其残破割裂!“

    “这之后,便可效仿周公,还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匔匔(gōng)如畏然。”

    两年破匈,若是任弘在此听闻定会愕然,稳重如霍光,也有疯狂的时候,因为他知道,自己日益老迈,朝中要求归政的呼声也越来越高,等不起了,必须在辅政时完成此事。

    不仅是为公,为先帝的知遇之恩,为兄长的豪言壮语,霍光也有点小私心。

    他听说过一句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霍光自诩没有圣人的品德,也不擅长经术文辞,无以立言,若想成就不朽,那就只剩下立功一条路了。

    匈奴是大汉宿敌,谁能消灭它,谁就是千古一帝,这是每一个汉朝皇帝生来就扛在肩上的历史使命。

    “那若是我,一个大臣完成了呢?”

    那他就超过了悲凉死去的周勃、亚夫,朝过了身后哀荣的萧、曹,是周公再世!是五百年一出的圣人!

    哪怕他死了,也没人敢再碰霍家,就像历代天子,都会对曲阜孔家礼数有加一样。

    孝武皇帝的勉励犹在耳旁,现在,霍光理解那种心态了,害怕自己这十余年含辛茹苦,遭人毁谤,轻易废弃。

    “陛下。”

    霍光朝着那幅《周公负成王》图下拜稽首再三,起来时擦了擦眼睛:

    “臣和你一样,也怕身后事啊!”

    ……

    PS:第二章在0点前。


………………………………

第262章 成王

    自从霍光领尚书事后,尚书台就完全成了大汉的中枢,郡国奏疏皆呈送尚书台。

    所有上书都要一式两份,大将军可以开启副封,若觉得事情小,就不必请示皇帝,于是正副一同屏去不奏。而遇上那些事情太大,必须请示皇帝的奏疏,一样得用皂囊封装,让尚书里的宦官送给天子,觉得可以推行,则在上面用朱笔批一个“可”字,令尚书台草诏。

    虽然大将军迟迟没有归政,但样子总得做做,毕竟这大汉,还是刘家的。

    四月初的这天,黄门中尚书弘恭小心翼翼将尚书台送来的奏疏呈上后,等待皇帝批复。但刘弗陵打开看了许久后,让他去温室殿外等候,厅堂内只留了皇帝最信任的驸马都尉金建。

    此驸马非后世的驸马,金建是金赏的弟弟,金赏为奉车都尉,是皇帝正驾驶,驸马都尉则是副车驾驶,也只有兄弟俩开车,刘弗陵才能安心。

    金建是皇帝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因为刘弗陵宠他,还曾为他向霍光提议也给金建一个侯,被霍光板着脸拒绝。

    所以他敏锐地发现,少年天子看了这制诏后,面色不太好。

    自从刘弗陵加元服后,送来的奏疏就多了起来,可过去三年的所有加起来,也不如今日这一封有分量。

    是霍光及中朝、丞相、御史大夫请求伐匈奴,救乌孙之事。

    “匈奴数侵边,又西伐乌孙。乌孙昆弥及公主因国使者上书,言昆弥愿发国精兵击匈奴,唯天子哀怜,出兵以救公主。”

    “臣光等议:汉与乌孙有姻亲之盟,前者匈奴右贤王侵西域,困轮台,乌孙驰骑数千救之。古人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唇亡齿寒,弗救,则我不利。然乌孙辽远,西域卒少,故不如北攻单于庭、右贤王庭,以成围魏救赵之效。”

    接着就是中朝预计,这场仗需要征发的士、马、粮秣数量了。

    “当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义从骑,幽并突骑,与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十五万人。”

    “调关东轻车锐卒,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为吏,皆从军。”

    “益发天下七科谪及郡国徭役载糒粮,牛十万,马三万匹,驴、骆驼五万,以运兵弩甲胄,秋后出塞击虏。”

    刘弗陵光看着都倒吸一口凉气,救乌孙的风在朝中吹了好些天了,但鲜少有人能想到,霍光不打则已,一打就是这么大的阵仗!

    出动十余万兵卒,这在孝武朝是寻常操作,比如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对匈奴的首战,武帝派遣车骑将军卫青、骑将军公孙敖、晓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四路出击,共计十余万骑,然而收获唯有卫青斩首七百,烧了龙城,其余皆败北或扑了个空。

    这之后,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次大军出塞,帝国的新制度在适应战争,汉军越来越熟练,斩获也越来越大。

    而最后一次大军出塞,是延和三年(前90年),李广利全军覆没,结束了元光后近四十年的出塞远征。

    而匈奴奇迹般地撑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虽有削弱,但还是没灭亡。

    那之后整整十六年,汉军再未大规模出塞,只按照《轮台诏》里说的:“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汉朝修补长城,建起烽燧,日夜侯望,打防守反击。你别说,虽然保守了点,但效果还挺不错,本打算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匈奴鲜少有讨到便宜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省钱!

    这种模式得到朝野普遍认可,可现在,大将军却要捡起轮台诏后就放弃的策略,再度发大兵出塞?

    少年早慧的刘弗陵敏锐地感觉到这不寻常,大将军从不无的放矢,这次发大军进攻匈奴,绝非只为了救援乌孙那么简单。

    刘弗陵站起身来,只着足衣,在厅堂内慢慢踱步,最终想到了一个可能。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大将军,真是公忠体国,要替朕分忧到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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