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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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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弘羊当然支持对匈奴武力征服,肉体消灭。

    而贤良文学多来自关东,没有边塞居民遭到入寇的切肤之痛,却见到对匈开战给关东带来的一系列民生问题,故认为不如偃兵休士,厚币结和亲,修文德。和亲纳币的钱,肯定没有远征花费的多,只要加之以德,施之以惠,北夷必内向,款塞自至。

    在刘子雍、祝生、桓宽等人看来,当时是贤良文学辩赢了。

    他们提出的伐匈奴三大弊端:第一,文景积累了无数财富,京师之钱累巨万,太仓之粟陈陈相因,都因为对匈奴的远征而耗尽,于是朝廷不得不开辟新财源,那便是盐铁专卖。

    第二,盐铁官营流弊甚多,兴利之臣乘机损公肥私,威重于六卿,富累于陶卫,或许朝廷设想时是善政,落到地方叫大小官吏执行时,就变成了恶政。

    第三,关东不堪战争负担,在孝武晚年动荡不安,六畜不育于家,五谷不殖于野,民不足于糟糠。多有连糟糠都吃不上的百姓揭竿而起,进攻郡县,虽有绣衣使者镇压,但治标不治本,再这样下去就要复亡秦之迹了。

    桑弘羊默然不对,因为这都是战争导致的问题,只顾左右而言他,夸大战争带来的利好,说得好像这些牺牲是值得的。

    而贤良文学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将武帝朝对匈奴的征伐,贬得一文不值。

    将开拓的广袤土地,说成荒凉无用,直说得河西朔方加起来,还没幽州那边战略收缩放弃的造阳数县之地大。

    当时主持会议的丞相车千秋对桑弘羊多有维护,而将贤良文学召至长安的杜延年,以及他背后的大将军霍光,则是儒生们隐隐的支持者,他们可不得将其吹嘘成“周公再世”。

    可桑弘羊倒台后,贤良文学却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非但盐铁没废,大将军还渐渐开西域,击乌桓,平西羌,如今更要举大兵远征匈奴了!

    这已是在挑战贤良文学们的底线。

    祝生原本是对霍光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相信他会如周公一样,开创一个成康般的治世。

    数日前坊间传言散播时,祝生还为大将军说过话,表示大将军如此贤明,轻徭薄赋,绝无这种可能,但今日,却被狠狠打了脸。

    他们当年的努力,口干舌燥的辩驳,真挚称赞大将军为“周公”的感情,都被霍氏今日的作为玩弄了,践踏了!

    “大将军如此英明的人,为何会犯先帝已承认的错?“

    祝生想不明白:“莫非是傅介子、任弘等人贪边功怂恿?那乌孙国被匈奴攻击,任弘乃乌孙之婿,设西域都护府便是他们的主意……“

    “别给大将军找理由,一味维护他了。”

    桓宽却否定了这点:“傅、任虽为边郡大吏,然任弘似非霍氏一党。”

    还是刘子雍直接道出了他的猜测。

    “当年盐铁之议,吾等说过一段话。”

    “今明主修圣绪,宣德化,而朝有权使之谋,尚首功之事,臣固怪之。”

    桓宽是当时的记录者,当然知道这句话,连忙制止刘子雍:“这话说不得!”

    “事实而已,怎就说不得?”

    刘子雍大笑道:“夫人臣席天下之势,奋国家之用,身享其利而不顾其主,此尉佗、章邯所以成王,秦失其政也!”

    “这句话原本是针对桑弘羊的,而今,可以原封不动送给大将军!祝兄,你可以对他死心了。”

    好家伙,这是直接质疑,霍光之所以要对匈奴开战,是因为有野心!

    众人缄默,除了这点,他们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这几年,霍家确实是越发飞扬跋扈了,莫非真是大将军生出了不臣之心?

    “现在怎么办?”

    这件事很快就传了出去,一时间,太学一百多名博士弟子、如弟子和贤良文学咸聚于此,他们来自不同的学派,平日里斗得很厉害,唯一能让他们团结到一起的,便是废盐铁,止征伐了。

    “只能指望圣天子了,天子还是英睿的。“有人提议道:“上疏吧。”

    “上疏有什么用,恐怕会被尚书台拦下,根本到不了天子面前。”

    “没错,得喊出来,让天下人知晓!”

    “诸位!”

    这次事件里,被伤害得最深的祝生猛地站了起来,提了个主意。

    “吾等不如叩阙!”

    “叩……叩阙?”

    哪怕如刘子雍,也被这个提议吓到了,想要拦住祝生,可祝生正在被霍光辜负的气头上,哪里喊得住,大声道:

    “汝等可知魏相?”

    众人皆答:“济阴定陶魏弱翁,举为贤良,参加过盐铁之议,舌辩桑弘羊,使之默然无对,名满天下,当然知道!”

    魏相是当年六十多个入京的贤良文学里,唯一不止会耍嘴皮子,还有治才的人,官也做得最大。他以对策高第,为茂陵令,在桑弘羊还位高权重时,便曾抓了其犯法的门客,收捕弃市,茂陵大治。后迁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强畏服。

    不过前几年,因为被当地豪强怨恨举报,下有司审理,结果引发了一次轰动朝野的叩阙事件。

    “当时,河南郡的卒戍在长安治水任都官的有二三千人,听说魏相被捕下狱,便在苍龙阙前阻拦大将军,自言愿意多在军队服役一年,来赎河南太守魏相的罪。”

    “河南郡的老弱者有万余人,也守着函谷关,想要进去给天子上书。”

    此事导致朝廷迫于压力,仔细审理了魏相被告一案,让他无罪出狱,再为茂陵县令,再迁扬州刺史。

    在祝生看来,这是舆情倒逼朝廷做出让步的好事,也是他们这些清流贤良能够做到的唯一反抗。

    “大将军欲起大兵伐匈奴,不知又会耗费多少钱粮,有多少骨肉离散,尸骸不返,父母延颈而西望,男女怨旷而相思,此事甚于魏相被捕。”

    “而吾等太学博士弟子、贤良文学,难道连河南郡戍卒、都官、老弱的胆气都不如么?”

    “祝生此言甚是!吾等叩阙去!”

    也亏得是祝生悲愤之下说出,此言极具煽动性,这呼声越来越高,哪怕几个如桓宽般还保持理智的人劝阻,也已经拦不住了,而最先将此事告诉贤良文学们的刘子雍,此刻已经傻眼了。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大鸿胪韦贤只是让他来煽动煽动太学弟子,让他们悲愤之余,背地里骂霍光一通,慢慢造势,如此而已。

    但他低估了太学生们的热血,甚至有人提出了更激动人心的口号。

    “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朝廷养士一甲子,今有权臣误国,废轮台之诏,欲重蹈亡秦之迹,焉能坐视不理?我愿从祝生!”

    “我愿从祝生!”

    群体让人的判断变得盲目,仿佛站在人群里,就无所不能。个人的思想被群体的思想所取代,情绪化、无异议、低智商,这就是乌合之众。

    无数只手推攮下,祝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这次运动的领袖,他从未感到如此痛快,振臂一呼:

    “吾等这就进长安,于苍龙阙下叩阙,请陛下准许,再开一次盐铁之议,将征伐匈奴的弊端,给诸公和天下人,说个明白!”

    ……

    而等到午后,当温室殿中,正在喝药的刘弗陵,从匆匆来报的金建处得知,有太学弟子百余人,聚集在苍龙阙叩阙时,登时大惊,连药碗都摔了。

    “谁让他们去的!?”


………………………………

第266章 苍龙阙

    虽然东西市有斗鸡走马,角抵百戏,但整体来说,长安城的百姓娱乐生活是匮乏的,所以平时没事干的,就爱看个热闹。

    最平常的热闹莫过于秋冬杀人,那是长安人最情不自禁踊跃向往的热闹,甚至从鸡鸣后天没大亮就涌向东市,占好位置,一直站到午后,也要看到那刽子手磨刀霍霍的斧钺在秋天的淡淡阳光下,一道血光将死刑犯的头颅斩落的那一刻,欢呼沸腾响起。

    当然,一些年迈的老人会摇头说起,还是没有他们小时候见过斩晁错大夫时那般热闹:

    “朝服衣冠,直接被接他上朝的御车拉到东市杀了,汝等见过?”

    “晁错大夫被腰斩后,上半身拖着肠肚还动了会,表情仍是惊诧,根本不敢相信是孝景皇帝下令杀的他,那场面,汝等见过?”

    在春夏之际,因为按照规矩不杀人,热闹是稀缺的,所以但凡外国使节入朝,将军远征归来,长安人都会从横门就跟起,为其喝彩叫好,让将军们飘飘然,觉得不枉辛苦。

    其实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将军在外立了多大功,只知道他给长安带来了久违的喧嚣。

    偶尔也有突发性事件,诸如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乘黄犊车,建黄旐,衣黄襜褕,戴着黄帽子,直诣北阙,自称是卫太子。

    那天看热闹的简直人山人海,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从早上站到中午,直到那人被京兆尹拿下才陆续散去。经历过的人至今难忘,关于那人究竟是不是卫太子,仍是长安人喝完小酒后低声谈论的八卦。

    此外还有几个八卦:“今上是不是如燕王派人传言的,是大将军霍光的种?”

    女人们低声议论:“宫人穿多带的穷绔,会不会小解时来不及解?”

    男人们则大笑着多嘴,说做那事也不方便,再不能扛腿就上了。

    性与屎尿屁,这是巷尾八卦永远不变的主题。

    而元霆元年四月癸未这日正午,苍龙阙前,又在上演一场大热闹。

    上百名太学生、贤良文学,身着素服至此,为首者举赤黄幡,跪于苍龙阙下,向朝廷诸公请命,希望朝廷收回派遣大军征讨匈奴的命令。

    苍龙阙遂戒严,大门紧闭,而不明真相的群众则在周围越聚越多,指点着儒生们议论纷纷。

    长安人也分不同阶级,故而态度不一:五陵少年和轻侠向往战争,跃跃欲试,对儒生不齿,认为他们是胆小。

    市井的小老百姓,对战争远不如凉州人那般拥护,他们忧心自己被征召入伍,失了生计或死于异域,也担心一旦打仗,口赋要不要加?粮食会不会涨?

    百官诸卿当然不会为他们考虑这些,故对儒生敢站出来为民请命,小民倒是挺支持的。若能安稳过寻常日子,谁愿意去吃沙子啊,一时间喝彩声连绵不绝,倒是让儒生们更加有底气了。

    声浪渐渐越过高高的宫墙,传入未央,甚至传到了皇帝的耳畔。

    ……

    “朕没让他们去,他们怎么自己去了?”

    刘弗陵已经从这困惑中回过神来了,金建还在苍龙阙与温室殿来回跑,禀报最新消息,这让刘弗陵得知,太学生虽然只有百数,但看热闹的百姓,已聚集了数千人!而且越来越多。

    “小民无知。”

    刘弗陵很生气,又想起上一次类似的经历,是他十三岁那年的假卫太子诣阙事件。

    那是刘弗陵的噩梦,当他骤闻其事时,完全没有长兄可能尚在人世的喜悦,而是深深的恐惧。

    从他做皇帝那天起,便从未有过安全感。

    年少时,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正在宫里教他玩河间藏拳游戏的母亲钩弋夫人,忽然被父皇召走,再也没回来,宫人来禀报说是不在了。

    而当几年后,已为天子的他意识到,自己才是导致父皇狠心杀死母亲的原因时,更陷入了无穷的自责与悲哀。

    还不等从这悲伤里缓过来,新的危机紧随其后,燕王派人宣扬,说他不是孝武皇帝的种,而是霍光的儿子!

    而将他抚育长大,一直被刘弗陵视为“母亲”的姐姐鄂邑公主,以及岳父上官氏一族,居然也欲为此佐证。

    “这是六国抹黑秦始皇帝乃吕不韦之子的烂招!”

    再度遭到亲人背叛,让刘弗陵发现,兄弟、宗室都信不过,自己除了霍光,竟无其他能依仗的人了,而霍光也只有背靠天子,才能继续行使大将军之权。

    那之后,他和霍光的关系,与其说是周公和成王。

    不如说是吕不韦和秦始皇帝,最初一口一个“仲父”,但随着皇帝日壮,而霍氏愈发恋权跋扈,迟早,是要闹掰了。

    可刘弗陵有自知之明,他政令不出温室殿,从郎中令到中郎将再到两宫卫尉,都是霍光的亲信、女婿。

    空有皇帝之名,却无兵无权,实力较之平定嫪毐之乱前的秦始皇帝大为不如,只能暗暗布置,绝不可与霍光公开对抗。

    但这些叩阙的儒生,却将皇帝与大将军的矛盾,公开化了!

    “他们说什么?”

    刘弗陵让自己镇定,事情还没到无法收拾的局面。

    金建一一禀报:“劝阻对匈奴征伐。”

    “罢免主战功利之臣。”

    “请求再开一次盐铁之议!将利弊辩个明白!”

    “还有……”

    “还有什么?”

    金建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一些人喊着,要大将军立刻归政于天子!”

    “愚蠢!”

    一阵心悸,刘弗陵感觉天旋地转。

    失控了,失控了。

    那把他藏在袖子里,准备好好打磨后,再在打完匈奴,合适的时机里,刺向霍氏的匕首。在这场混乱中,在儒生们的高声喧嚣中,被人哐当一声碰掉到了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一刻,皇帝脸上无比尴尬,而大将军霍光的表情,又是什么呢?

    “竖儒。”

    刘弗陵骂道:“朕今日方知,高皇帝为何不喜彼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刘弗陵当然不认为,上百个太学生振臂高呼,真能让霍光撤销对匈奴的用兵计划,至于归政,更是做梦。

    这些儒生在大将军看来,完全没有几年前,河南郡那些为魏相请命的戍卒有分量。而以霍光的能耐,随手一个布置,便能将其平息。

    关键是这场风波后,他们君臣要如何相处?

    情况与元凤元年不同了,现在,刘弗陵自认为不再需要大将军保护,亦能君临天下。

    而已经树大根深,前几年甚至有借泰山立大石异象传出“禅让”风声的霍光,还需要他么?

    刘弗陵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解决。

    金建下拜道:“臣立刻去让大鸿胪来,将诸生劝走?”

    “不。”

    刘弗陵却止住了金建。

    “去将汝兄金赏招来。”

    接下来的话,刘弗陵说得很轻:“令他带着期门侍卫及羽林郎出去,持甲兵,驱骑从,将太学生统统逮捕下狱,将看热闹的百姓强行轰走!”

    金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这……”

    “不惜动武!若诸生顽抗,杀人也未尝不可!”

    事已至此,只能让它朝最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变。

    “太学生们不是说,国家养士一甲子,用在一时么?”

    这些话,从刘弗陵嘴里说出来,格外冰冷,那个因为悟出父皇杀母立子而痛哭流涕的他,那个屡屡遭到亲人背叛的他,也有了帝王的铁石心肠。

    刘弗陵笑道:“朕待诸儒不可谓不厚啊……现在,该是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让鲜血印在苍龙阙前!流淌在横门大街上!

    这笔账,会被记到霍光头上,会让全天下的士人义愤填膺!

    而皇帝,依然是被权臣挟持的圣天子。

    刘弗陵心意已决,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疾风骤雨了。

    眼看金建奉命而去,正松了口气,让宫人来搀自己去躺一会,可就在快到床榻之时,却又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他犯病以来,前所未有的绞痛,仿佛心脏被利爪一把攒住!

    ……

    而在距离苍龙阙玄武门更近的承明殿中,正在召开常朝,讨论对匈奴用兵细节的群臣,也是一片慌乱。

    从任弘的位置看去,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杨敞,这个素来胆小怕事的家伙,并没有因为拜相封侯就改变了性格,说话直打摆子。

    再看大鸿胪韦贤,更是汗如雨下,他是诸儒领袖,这件事他会不知道?

    负责管理贤良的太常苏昌,也是呆若木鸡。

    而管着长安街头治安的马适建,则缩着头,生怕被人发现他的存在。

    右将军张安世,前将军韩增,这两位朝中二号、三号人物,则在相互打量,等对方出面,却谁也不肯先挪一下,好似在玩“谁先动算谁输”的游戏。

    官僚,这就是官僚啊,处理平常事务、人际关系倒是一把好手,可一旦遭到突发事件,便骤然停摆了。

    当年的假卫太子案也是如此啊,小皇帝诏使公卿、将军识视之,然而从丞相、御史、到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

    出头的椽子先烂。

    更何况,这种涉及到国策、归政的敏感事件,没搞清楚风头,谁敢随便出声,若是判断错了方向,岂不是完了?不做事,就不会错。

    一时间,承明殿上百官公卿,就如同一群站在地穴旁的猫鼬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等一位不怕事的人出马解决,然后大家一切如常。

    任弘当然也不会出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掺和了不讨好还惹一身腥。

    他只冷眼旁观,这种非常时刻,最能看出众人能力高低,而长安城今年的“非常时刻”,恐怕不会少,得明白届时谁能为己所用。

    然后任弘便发现,霍氏集团能在历次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胜出,绝非侥幸。

    却见大司农田延年,仿佛没听到苍龙阙生变一般,依然在不紧不慢地汇报各地府库粮秣储备情况,这人虽然贪财,却有一颗大心脏。

    再看后将军赵充国,更是坐得笔直,面色如常,接着田延年的话,聊起河湟的善后事宜来,保证绝不给打匈奴拖后腿。

    倒是左冯翊田广明让任弘有些失望,竟然在不停往外看,这位老兄心理素质不太好啊。

    而那度辽将军范明友,正在摩拳擦掌,额,磨刀霍霍?

    对了,太仆杜延年呢?他方才被霍光使了一个眼神,就悄悄起身出去了,步履如常。说起来,那些贤良文学,就是数年前杜延年招来的啊,盐铁之会也是他首倡的。

    杜延年去了好一会,仍无下文,范明友这个急性子忍不住了,终于等到赵充国也汇报完毕后,他便下拜道:

    “大将军,诸生吵闹,下吏请勒兵阙下,以备非常!”

    话说得含蓄,但范明友带卫尉兵出玄武门后会干嘛,任弘用脚都能想得到,搞不好就将太学生当乌桓人砍了,批判的武器,当然敌不过武器的批判。

    “慌什么?”

    从听闻苍龙阙出事后,霍光连眉都没皱过一下,扫视众人,浑没把这当一回事,心中冷笑道:

    “不过是老夫当年对付桑弘羊时,玩剩下的手段!”

    ……

    PS:第二章在晚上。


………………………………

第267章 比你们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

    张敞刚因为管理未央厩业绩出众,升任太仆丞,秩千石,为太仆次官,辅佐太仆杜延年掌皇家车马及官营牧苑。

    而太学弟子和贤良文学在苍龙阙闹事这天,在杜延年身上,张敞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能吏。

    虽然外面声势听着很大,但承明殿诸公卿居然还在议事,只有杜延年和执金吾马适建被派了出来。

    虽然同为九卿,可眼下,被长安人视为当官最威风的执金吾,却只能听杜太仆号令行事,这位可不止是管车马,还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更管着皇帝医药的能人啊!

    大将军党羽中权重者,莫过于杜延年。

    “执金吾,立刻带人去苍龙阙外戒严,以持戟五百二十人,将看热闹的百姓与那百余跪坐在阙下的太学弟子隔开。“

    杜延年很擅长处理敏感问题,几年前丞相车千秋与霍光翻脸,私下召集百官在公车司马们集议,霍光本打算置之于死地,亏得杜延年力劝,加以甄别,既避免丞相受辱从而引发舆情对霍光的不满,也让车千秋因其子卷入谋反处死而颜面扫地。

    他很清楚,和先前河南戍卒为魏相求情叩阙之事时不同,外面的百姓不是跟贤良文学、太学弟子一起来的,只是看个热闹的路人。

    “见过树上的鸦雀么?使劲去拍个巴掌就会散走!”

    杜延年让执金吾的下属,以干练闻名的左辅都尉赵广汉去办这件事:“子都,你带缇骑二百人,就说是京兆尹以及绣衣直指使者奉命办案,仍聚集在未央宫外的人,都要抓去城外修十天沟渠,百姓自然就走了。”

    “诺!”

    安排完这些后,杜延年又点了张敞的名:“子高,你立刻带着几辆车,从朱雀门出去,将太常寺的七位博士接来!我要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张敞知道,太常之下,一共设五经,七博士:齐、鲁、韩三家诗,外加礼记、尚书、公羊春秋、易。一个萝卜一个坑,得某位博士死了或者主动告老,才能补上。

    这也造成为了竞争这七个上岗名额,天下诸儒相互斗争很激烈。

    先前特别喜欢利用流星、大旱等灾异来批评朝政的尚书博士夏侯胜,因为乐游原天雷事件名声扫地,被赶出了长安。补上他位置的虽然还是尚书大家,却是与“夏侯尚书”不同的“欧阳尚书”。

    刺头挑去后,剩下的几个博士,都是会察言观色,肯听话的。

    当张敞抵达太常寺时,发现博士们也很惶恐,这次的事件,他们竟不知情?

    而等他拉着这群老家伙折返到未央宫北司马门前时,外面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杜延年的法子确实有效,执金吾手下的兵卒亮了甲兵叫人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又一听赵广汉说,无故聚众闹事要去城外修沟渠,长安百姓果然丢下那百多名儒生,一哄而散了。

    只有事不关己的热闹,才是好热闹。

    而经常跟儒生打交道杜延年,最清楚博士们怕什么,板起脸,严肃地看着七人道:“我知道,此事当非诸位本意,但汝等白首穷经数十载,方有今日成就,欲毁于不肖弟子乎?”

    和热血方刚,涉世未深,容易被人利用的太学生不同。他们的夫子,都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家伙了,经历残酷的学术斗争才能混上这位置,让自己的学派成了官方承认的显学。

    他们暗地里可能会批评朝政,在著述立说时夹带点”春秋大义“的讽刺暗寓,可要其当面说国策和大将军的不是?绝无可能。即便在设西域都护府等问题上,也是派弟子冲锋陷阵,出了事开除其弟子籍了事。

    果然,先前首倡将新年号命名为“元霆”的公羊春秋博士赢公,立刻表态:“弟子们只是受人蛊惑,误会了大将军,吾等这就出去将其劝走!“

    少顷,当被执金吾包围的百多名儒生,见到玄武门缓缓打开,以及自己的呼声终于要得到朝廷回应,起身抖擞精神准备舌辩一场时,却愕然发现,里面走出来的,是自己那拄着拐杖,气急败坏的老师们。

    ……

    “民性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壹事之。“

    “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这是儒家“天地君亲师”的原则,虽然后世将君排到前面,可实际上,却是亲爹大于老师大于君主。

    嘛,毕竟君主只是给口饭吃的老板,一生可能会换好多个。

    而在门户之见严重的大汉儒林,授业恩师一辈子可能就只有一个。

    他们中确实有些铁骨铮铮的愣头青,不怕官府的鞭笞。

    却怕极了夫子的手杖,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一阵斥责后,乖乖跟着走了。对博士弟子、如弟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被开除学籍,赶出门派更羞耻的事了,那在儒林圈子里是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于是一阵吵闹后,外面的赵广汉进来向杜延年报喜:“太仆,太学生和博士弟子、如弟子都散了,只剩下四十多个贤良、文学仍固执不去。”

    “我知道。”

    杜延年能不知道么?这些人,是他当年为了帮大将军斗翻桑弘羊,一个个查其名籍,精挑细选出来的。

    茂陵唐生、鲁国万生、汝南朱子伯、中山刘子雍、九江祝生,或有史鱼之节,或不畏强御,或能言王道,矫当世,皆能言善辩之辈。而都对盐铁、开边义愤填膺,当他们因为共同的敌人团结到一起时,战斗力极强。

    如此才能跟口才了得的桑弘羊打得有来有回,盐铁之议成了一场两种思想的碰撞,一些叙述,堪称精彩,而桑弘羊还真有辩不过他们,默然不对的时候。

    当然,这群人也不给他面子,说什么:“杜周、咸宣之属,以峻文决理贵,其欲据仁义以道事君者寡,偷合取容者众。”

    杜周,就是他父亲啊。

    而那之后,杜延年也故意将贤良文学们留在长安,一来向天下显示大将军敬重儒学,二来,杜延年的政治态度,也是反战的。

    他见国家承武帝奢侈师旅之后,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认为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这样才能长治久安。

    而贤良文学也持此议,虽然杜延年后来察觉大将军欲完成孝武夙愿,但还是觉得,朝廷里,最好别只有一种声音。

    可今日之事后,杜延年知道,贤良文学聚集于长安的日子,到头了,自己即便再高抬贵手,也救不了他们。

    “太仆,剩下这四十余名贤良文学不去,该如何处置?”

    杜延年闭上了眼,若换了他父亲杜周,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老爹杜周,最出名的事情就是审理边境逃亡士卒的案件,不论冤情缘由,一并处死上千名士兵,引得兵士闻风丧胆,再也不敢出逃。

    而杜周做廷尉那些年,也承孝武皇帝之意,兴大狱,诏狱里关着的犯人,多至六七万!偷儿、流民、逃奴、逃兵、偷税的、诽谤的,挤得诏狱严严实实。

    “若父亲来处置此事,肯定是杀得苍龙阙外人头滚滚,血从玄武门一直流到横门去啊。”

    杜延年摇摇头,他被称之为“小杜”,与其父“大杜”不同,性情宽厚,能不杀就不杀,便下令道:

    “先拘捕起来,待我禀明大将军,再行定夺!”

    ……

    杜延年得霍光授权,在外面处置此事时,承明殿里,对战争的筹备会议照旧。

    等任弘禀明义从骑及狼姓小月氏之兵可用于对付匈奴,增加在凉州的募骑人数,并在军中推行马蹄铁这三件事后,杜延年正好回来。向大将军及诸卿禀报说苍龙阙外百姓已散去,而太学生也被其师长劝走,只剩下数十名贤良文学以聚众闹事的罪名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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