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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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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大将军霍光为了专事西域,便裁并了象郡,除了为朝廷省钱外,也欲让博士贤良文学们消停会。岂料他们竟得寸进尺起来,今日打个雷要弃珠崖,明天下个雨,说不定就要弃整个交趾刺史部,弃港澳广州所在的南海郡了!

    这便是让任弘最不舒服的地方,这文章明明能好好说事,却非要和冬雷牵扯上关系。

    董仲舒往学说里塞的私货,不仅帮助儒家成了唯一被认可的官方学派,也打开了儒学神学化的大门。

    “董生当年便欲借辽东高庙火灾,证明上天在警示孝武皇帝,此文为主父偃盗走后上呈孝武,孝武令董生弟子吕步舒评价文章,吕步舒不知此乃董生所作,认为甚愚……”

    虽然闹了这出乌龙后,董仲舒几乎身败名裂,董氏公羊再未能登堂入室。不过天人灾异说,早已深入人心。

    任弘就曾听说过,易、尚书和赢氏公羊的弟子,在描述汉武朝史事时,基本是这样的套路:

    “元光五年秋,螟;六年夏,蝗。先是,五将军众三十万伏马邑,欲袭单于也。是岁,四将军征匈奴。”

    “元鼎五年秋,蝗。是岁,四将军征南越及西南夷,开十余郡。”

    “元封六年秋,蝗。先是,两将军征朝鲜,开三郡。”

    “太初元年夏,蝗从东方蜚至敦煌;三年秋,复蝗。元年,贰师将军征大宛,天下奉其役连年。”

    一打仗就闹蝗灾有大旱,毕竟大汉十三刺史部,百多个郡,几百个县,水旱无常,只要想找,总能找出遭灾的地方,只要他们想,总能将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联系起来。

    可就是这样的说法,却颇得民间认可,如今长安挨了冬日少见的雷击,死了几个人,正人心惶惶,这文章散播开来,还真能在士人圈子里制造一些汹汹浪潮。就是靠着一次次的洗脑宣扬,即便暂时无法被当政者重视采纳,但一两代人后,大汉朝还真被忽悠得“纯用德政”了。

    任弘自问,对博士和贤良文学是十分克制的,本想先混入左传学派再大打出手,可现在……

    他笑道:“张匡,你说得有道理,彼辈再不抽打抽打,就要上房揭瓦了!”

    张匡闻言大喜:“西安侯要在御史大夫集议时与之驳辩?”

    “驳辩有什么意思。”

    任弘却摇头:“与儒生讲道理在珠崖之事上阐明利弊优劣,这种事,交给苏公和汝等即可。”

    “我要做的,是釜底抽薪!让儒生们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用天上的电闪雷鸣来大谈灾异!”

    任弘低下头,早在昨日朝会听了儒生的歪理后,他就默默回到典属国,开始写一篇文章,开篇两个字便是:

    “《雷虚》!”

    ……

    PS:第三章在0点前。


………………………………

第193章 论衡

    好文章!”

    和某个财大气粗的年轻君侯不同,两袖清风的赵广汉在长安买不起地也没人送房,只能住在官府提供的小小邸舍里。

    他的妻儿都留在燕地老家,邸舍中只有一个奴仆料理衣食,连暖床的婢子都没有,所以入夜后连能做的事都极少。

    秉烛夜读,算赵广汉为数不多的爱好,好歹是六百石京官,这点薪油钱还是烧得起的,毕竟赵广汉白日忙于案牍,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夜幕笼罩长安时,若是外头出现狗吠惊呼,他就得投简出门了。

    而这篇让赵广汉拍案叫绝的短小文章,名叫《西门豹治邺》。

    这大概是从十月份才开始流行起来的事:每隔四五天,都会有一篇小短文在长安士人、官吏圈子里传抄,或朋友相约聚会时念诵,或官吏办公时偷偷传着看。

    作为协助执金吾负责京兆缉盗的京辅都尉,赵广汉有的是线人,已经打听清楚这些文章的出处了:尚冠里。

    “敢告于京辅都尉,这些文章的来源,不是御史大夫杨敞家,就是隔壁的西安侯任弘家,应该就是御史大夫家所藏的《太史公书》中节选公布的。”

    最初只是为了看看这书中是否有诽谤朝政之言,若有,赵广汉少不得要登门拜访御史大夫和西安侯,告诫一下两个小后生。

    一看才发现,文章写得朴素凝炼,但笔力惊人,长于叙述故事。比起复杂的相如之赋,贾生之文更易理解,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总有被某一篇章打动的时候。

    轻侠少年读《信陵君窃符救赵》,直欲轻生行侠;心存理想却未能得到赏识的文士大夫读《屈原贾生列传》即欲流涕。

    而赵广汉最为喜欢的,却偏偏是流传不太广的《循吏列传》。

    里面共写了五个人的故事:楚相孙叔敖与郑卿子产,仁厚爱民,善施教化,以政宽得人和,国泰而民安;公仪休、石奢、李离,皆清廉自正,严守法纪,当公利与私心发生冲突时,甚至甘愿以身殉法,维护纲纪!

    赵广汉读完后不由嗟叹:“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我亦当以循吏为志向!”

    又遗憾地说道:“惜哉,太史公已逝,往后不知有无能人,可以为我也作一篇好传。”

    只可惜到此为止了,赵广汉很想再看更多的循吏故事,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

    文章每五天才从尚冠里放出一篇来,鸡鸣时分派仆从分十多份简牍,投放长安八街九市,再由愿意免费抄写的人,当日抄百多份散播到长安一百六十坊,若是抄慢了,就会被人堵在门口催促。

    月余以来,已经形成了一个抄读太史公书的小圈子,自发抄书的人也越来越多。

    赵广汉实在等不及的时候,也会差人打听,据说西安侯醉时曾言,这种模式叫“连载”。

    每到放出文章的日子,则被任弘称之为:“更新”。

    偶尔西安侯和杨恽心情好或喝醉了,决定多放出一篇来,则曰“加更”,总能博得士人官吏们欢呼雀跃。

    “更新者,除旧布新,还真有点道理……只是那该死的西安侯、杨恽,就不能一次将书统统公布?非得每次一篇又短又小的放出来。”

    赵广汉的同僚,左辅都尉也好这一口,曾如此抱怨:“子都啊,若二人是寻常百姓,我少不得要动用职权,将他们抓到牢狱里,逼着二子将所有篇章都交出来。”

    赵广汉却很理解:“或许是谨慎吧,谁知道那《太史公书》里,是否有诽谤之言,我可听说,孝武皇帝曾看此书,震怒下删了两篇,司马迁至死也不敢将其公布。”

    嘴上这么说,但没有更新的时候,赵广汉心里还是如小猫挠一样难受。

    等了好多天,即便有了新文章,也不是赵广汉中意的,随便看看就完了,不免失落。

    直到昨日,这篇名为《西门豹治邺》的文章开始流传,正是它让赵广汉连读五遍,拍案叫绝。

    “好一个西门豹!”

    前半篇革除“为河伯娶妇”的陋习,文笔滑稽,却又精彩无比。

    赵广汉不由想起,自己在颍川郡阳翟做官时,当地也有韩国淫祠的陋习,虽不投好女入水,但也让三老和巫祝每年骗了许多钱,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其革除。

    不曾想西门豹也做过类似的事,还是用这么干脆痛快的手段,赵广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做一个像西门豹那样老谋深算、玩强敌于股掌之上的循吏,便是赵广汉的心愿。

    可仔细想想,却又为民间依然巫风盛行,百姓愚昧而悲哀,本以为进京能好一些,可那些号称智者的博士文学们,也在大肆宣扬类似的事,说好的子不语乱力怪神呢?

    外面的雨雪还在下,赵广汉只在隆隆雷鸣中入睡时暗道:“他日我若再回地方做官吏,遇上类似的事,非得用一用西门豹的手段!”

    而到了次日,赵广汉抵达执金吾官署,却发现几个早到的同僚正聚在一起读着墨迹刚干的简牍,这一幕赵广汉再熟悉不过,是近来尚冠里有文章送出后的场景,可距离《西门豹治邺》传出来才隔了一天,莫非是西安侯所谓的“加更”?

    “汝等在做何事?”

    赵广汉心中好奇,面上却板着脸走过去咳嗽两声,吓得几个下属长拜作揖,又将手中的简牍献上,但瞧他们的面色,却是十分兴奋的。

    “京辅都尉,有好戏看了!”

    赵广汉皱着眉一瞧这篇文章,顿时愣了一下。

    和往常截然不同,简牍第一列写着两个小篆《论衡》。

    其后是隶书的篇名:《雷虚》。

    直到此时,赵广汉才忽然明白,西安侯昨日放出那篇《西门豹治邺》的用意:造势!

    “隆冬之时,偶有雷电,击折树木,坏败室屋,时犯杀人。世俗以为天怒,击而杀之。隆隆之声,天怒之音,若人之呴吁矣。世无愚智,莫谓不然。又以为天示冬雷与朝堂,俗儒云:土干火,则多雷,土为中原,火为南方,当弃珠崖,冬雷乃止。”

    赵广汉轻轻读着,这不是太史公书,不是记述史事的文章。

    而是西安侯任弘指名道姓,剑指太常寺《易》《尚书》《公羊春秋》三家博士的檄文!

    “然臣弘推人道以论之,此虚妄之言也,雷电乃自然发生之事,与天意灾异何干!”

    ……

    而与此同时,御史大夫府内,典属国和博士生们的第一轮激战告一段落。

    在过去一个时辰里,博士们列举了应弃珠崖的十个理由,却都一一被赵终根、文忠、张匡三人怼了回去,若遇上他们语拙时,坐镇后方的苏武便会敲一敲手杖,缓缓发言。

    别人说话时博士弟子和贤良文学们敢打断,唯独苏武发言时,哪怕最激动的儒生,也都躬起身子,默默静听,虽然政见不合,但诸生对苏武亦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不过在争完道理利弊后,在诸位博士的示意下,博士弟子们就开始纷纷上场,说起天人灾异来。

    《尚书》博士弟子贾捐之首先开炮:“《洪范五行传》曰,夫雷,人君象也,入能除害,出能兴利。故雷于天地为长子,出地百八十三日而复入,入则万物入。入地百八十三日而复出,出则万物亦出,此其常经也。”

    “打雷闪电,是苍天在发声,故而在冬月,正月发生震雷,便是对人间的警告!”

    刚刚说完,一名《齐诗》弟子立刻补上,当场就念了一首诗。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矜之人,胡憯莫惩!”

    他解释道:“此乃周幽王之时,发生在十月之交的灾异,由此可见雷电乃上天警示,古之圣人贤大夫早已明了!”

    “昔日殷帝武乙无道,因之暴雷震死,天雷便是如此惩罚恶人的,又在冬月正月震响,以此来警告朝堂乱政。”

    接下来上场的贤良文学就更扯了,一个个煞有其事地描述,雷神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击鼓时则有雷声隆隆,而闪电则是雷神在空中甩动神鞭。��

    这已经是怪力乱神的范畴了,不知道孔子若活过来,看到这帮徒子徒孙如此作妖,会不会气晕过去。

    张匡有些气恼,反问到:“如此言之凿凿,汝等见过?”

    儒生们顿时来了劲头:“吾等虽未见到,但古人所载,岂能有假,汝等敢说没有?对苍天大不敬,天雷下一个就劈了你!”

    汉儒跟春秋时的儒家很大程度不是一回事,尤其是齐学,将齐地的权变、阴阳方术,甚至是民间迷信都往瓶罐里塞,于是就造就了齐学理念中鱼龙混杂的局面,若只看到“大复仇”和“权变”的优点,就以为全是好东西,喝下去是会毒发身亡的。

    这场面连鲁学的几个博士弟子都有点看不下去,可惜极少谈灾异的榖梁春秋未能列为五经,他们也只能假装没听见,反正裁撤珠崖是关东儒士的集体诉求。

    就在贤良文学们群魔乱舞之际,一篇简牍却由御史中丞于定国捧着端了进来,呈到已经有点打瞌睡的御史大夫杨敞面前。

    “这是何物?”

    杨敞接过来一看后,立刻就清醒了。

    “这……西安侯这是……”

    “御史大夫,念还是不念?”于定国是官吏学经的典型,只不过他学的不是位列庙堂的公羊春秋,而是在民间扩张迅猛的榖梁春秋,心里竟隐隐希望齐学几家博士能栽个跟头。

    杨敞犹豫了好一会,思索大将军霍光等人对此事的态度,应该也是厌恶齐学诸博士动不动以灾异绑架朝政的,才下了决心:“念!”

    于定国遂大声宣读起这篇文章……不,应该是檄文来!

    在场的典属国官吏先是振奋,然后又有隐隐的不安。

    而博士们则先是呆滞,旋即满目愤怒。

    “阴阳分争故为电,阳阴交争故为雷,阴阳错行,天地大骇,于是有雷、有霆!”

    “故雷电乃自然发生之事,与天意灾异何干!”

    当于定国读完后,整个集议厅堂便被博士弟子和贤良文学的骂声完全充斥了。

    “一派胡言!”

    “有悖伦常!”

    “任弘不通经义,妄言灾异!妖言惑众!”

    “西安侯如此胆大妄为,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禀明天子,削去其爵位!”

    这是想要釜底抽薪,让诸生断了言灾异的薪火啊。

    他们是如此愤怒,发出的声音是如此嘈杂巨大,更甚前几日的雷鸣,御史大夫杨敞让人敲响了钟鼓铜锣,依然无法阻止博士们的宣泄和恼怒,只能暗道:

    “这下西安侯捅蜂窝了。”

    混乱中,苏武却岿然不动,缓缓站起身来,他信任这个后辈,便示意被任弘派来作为苏武随从的韩敢当,发挥他那巨大的嗓门。

    韩敢当深吸一口气,发出了炸雷般的怒吼:

    “西安侯可不似汝等,不独能说,还能做,他能抓住诸位口中‘上天鞭策’闪电!


………………………………

第194章 你是电你是光

    良人,好疼。”

    随着一声惊呼,贯氏回过头,眼泪汪汪,自家良人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一回来就吹了灯烛,然后将她按坐在席子上,解开了头发,还像往常那样,笑眯眯地捋起闻了闻。

    就在贯氏心脏狂跳之际,张敞却一本正经地给她梳起头来,劲还贼大。

    此刻,张敞也不管撅着嘴的妻子,正为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而兴奋,一时间难以言表,只将那高价买来的玳瑁梳子塞到她手中:“吾妻,你也来给我梳梳!”

    贯氏莫名其妙地起身,这年头男子的头发和女子一般长,张敞的头发保养得很好,解开发髻后,能一直垂到腰上。

    贯氏十分温柔,轻轻用玳瑁梳为张敞梳着头发,却被嫌弃太轻太慢,只能加快速度,手都酸了,直到一次猛地梳下后,梳齿尖端发出了轻微亮光,并听到微弱的爆声。

    这就是张敞想让她看的东西:“没错,果如西安侯在那《雷虚》中所言,今人梳头,脱着衣时,有随梳,解结有光者,亦有咤声。此阳与阴夹持,则磨轧有光而为电也!”

    贯氏懵懂地点头,却不觉得奇怪:“良人大概很少给人梳头,故不常见。但吾等女子,从小便相互给姊妹梳理长发,这类场面,几乎月月能见到。”

    所以她们根本没当回事,更无人试图解释这一闺中之事情,直到西安侯《雷虚》篇出现。

    他说,这种日常生活常见的现象为“摩擦生电”,且与天上的雷电是同一种!

    “雷电可是能劈死人的。”

    贯氏有些难以接受,张敞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虽然他们《左传》一派也有好发预言的臭毛病,但对天人灾异却是嗤之以鼻的。左传的作者还在书《昭公十八年》各国陆续失火一事里,借着子产的话,提出”天道远,人道弥“之说,认为天象与人事无关。

    “左传为春秋内传,而《国语》为春秋外传,其中亦言,阴阳分布,震雷出滞,倒是与西安侯所述的‘阴气伏于黄泉,阳气上通于天,阴阳分争故为电’不谋而合。”

    任弘特地将正电荷说成阳,负电荷说成阴,正好接上了先秦《国语》《庄子》中已经泛滥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又能让汉人容易理解接受。

    而能证明摩擦生电办法,他一口气在文中提了六七种,不要太多。

    出于好奇,张敞非要一样样尝试着来。接着,他便在黑黝黝的屋舍内反复脱毛皮裘服,直到贯氏打着哈欠说:“衣上确有火光,振之迸炸有声,如花火之状。”

    而更简便的办法,则是将贯氏那些珍爱的绫罗绸缎,用手摩擦良久,直到有火星迸出。张敞不由想起往年冬天十分干燥时,夫妻相互整衣触碰,会有噼啪声和刺痛之感。

    据西安侯说,拼命摩擦狸猫的皮毛,也能发出静电火花之声,只可惜张敞家捉老鼠的狸奴太灵活,晚上不知窝在哪个角落,根本逮不到。

    折腾到大半夜,贯氏也渐渐信了那套理论,但却产生了一个疑问,咬着贝齿,在灯下欲言又止。

    张敞发觉妻子异样,鼓动她半响,贯氏才羞红着脸,怯怯道:

    “此阳与阴夹持,则磨轧有光而为电也,如此说来,男**阳交合时,也会有电?”

    ……

    次日,和妻子做了一晚上试验的张敞满脸疲倦地离开了家。

    今日轮到他休沐,正好能去郊外看看热闹,走到横门时,正巧遇到了皇曾孙乘着马往北门走去,二人都没睡好,哈欠连天的,不由相视莞尔一笑。

    回家拉着妻子做各种试验,这是近日来,关心这场论战的长安士人官吏常做的事。

    只是有的实验轻易成功,有的实验虽屡屡失败,却让人乐此不疲。

    张敞对刘病已道:“如今长安城里的士人官吏,多半都信了西安侯之言,阴阳分争而生电。”

    “唯一的疑问是,这人间常见之电,与天上的雷电,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不同于自恃才高,咄咄逼人的杨恽,刘病已倒是十分喜欢张敞,二人一同骑行而出时,看着天上乌云密布,恐怕又有雷雨了,今年冬天的气候确实很奇怪。

    但已经没人关心“冬雷灾异”,连那封《弃珠崖议》也没人讨论了,整个长安京兆,都只关心西安侯是否真的能抓到雷电。

    西安侯在文章里,以雷电烧焦人的头发、皮肤、草木等五个例子来证明雷电的本质是火,与地上玳瑁丝绸产生的电一样,只是力量一小一大。

    但相比于所有人都能随手证明的摩擦起电,想要捕捉闪电,谈何容易。

    他们去的方向是长安东南十多里外的乐游原,此地是长安南郊的最高点,地势高平轩敞,为登高览胜最佳景地,刘病已常年往来长安与下杜史家,对这一带十分熟悉。

    “这几日,西安侯告了假,带着人几乎跑遍了长安近郊,哪里有雨便追着过去。”

    而想要找西安侯所在也十分简单,只需要眯着眼睛凝神眺望,就能看到乐游原上,总会升起的两三只“飞鸢”,被线牵引着,放得老高,与后世的风筝并无区别。

    这倒不是任弘的发明,而是世上已有之物。墨子、公输班曾经制作过的木鸢、竹鹊难以考究,但汉初时,那位“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淮阴侯韩信竟也将此物用于战争中。

    韩信曾自诩将兵多多益善,经常打大军团会战,在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一只高高升起的绸制飞鸢,便是最好的进攻信号。

    民间更有种说法是,淮阴侯曾利用这飞鸢测量未央宫,打算乘高皇帝征陈豨时,挖地道偷袭未央宫。

    刘病已倒是觉得,此说乃是吕后的诬陷,对淮阴侯韩信,他是敬佩又惋惜的。

    从那之后,飞鸢风筝一直是汉军中常用的通讯手段,如今被西安侯稍加改造,变得更结实,能飞更高,如同凡人给予苍天的信号。

    张敞和刘病已纵马过去,此时已是寒冬腊月,前些日子降下的积雪持久不化,但野外却仍有不少轻侠、富人和农闲的百姓来远远围观,寻来柴草烧了堆火,有钱的温着酒边喝边聊,穷点的就只能在边上蹭一点热量。

    “人是一日比一日少了。”

    张敞在未央宫内上班,好容易才能来一次,整日游手好闲的刘病已却是西安侯队伍里的常客。

    他指着周围对张敞道:“三日前,整个乐游原都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得由京辅都尉派兵驱散一些,更有不少高官显贵前来,大司农田延年也赫然在列。”

    “昨日天大寒,没有厚衣裳的人也待不下去了,陆续离开。”

    “时至今日,人已少了七成,只剩三四百人了。”

    不过有一批人,却是雷打不动每日都来的,那便是高冠博服的儒生们,他们穿得十分郑重,端坐在一间草庐中,因为《礼记》曰:“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

    博士和贤良文学们虽然勉强接受了人间常见的摩擦生电是阴阳相冲所致,却依然坚持认为,雷电是天怒!

    西安侯任弘胆敢妄议天相,乃是妖言惑众,定会引来苍天暴怒,这群博士聚集在此,就是为了看天雷将任弘劈了。

    当然,在连续三四天不见任何成果后,他们也敢放声嘲笑任弘说大话了,就算天雷不将他劈了,事后宣扬出去,西安侯也将名声扫地,甚至会被朝廷惩罚。

    任弘此刻也裹着厚厚的衣裳,站在距风筝不远的地方,有些发愁地看着乌云密集的天气,真希望今天会打雷啊。

    他当然不会亲自去持线,操作风筝的,都是从长安市坊重赏募来的轻侠勇士,穿上绝缘的厚厚裘服,戴着很厚的麻布手套——任弘本来想向朝廷申请用死刑犯,但考虑到真引了闪电,儒生们也会借口说闪电劈的是有罪之人,所以只能募身世清白的壮士。

    刘病已和张敞过去见礼,张敞有些促狭地问道:“西安侯,这是多少回了。”

    “已经失败五次了。”

    任弘瞥了眼远处幸灾乐祸的儒生博士们,有些无奈,一向擅长给别人设陷阱的他,这次却给自己挖了个一个大坑。

    果然啊,文科生还是不要轻易跨界!

    “该死的富兰克林,你这试验到底靠不靠谱?”

    ……

    PS:晚上还有两章。


………………………………

第195章 冲冠

    任弘前世看过一幅图画:画中描绘了一个秃顶的男人在风雨中站着,眼睛望着头顶布满乌云的天空。他身后有几个助手,其中一个扯着一根长线将风筝放上高空,被雨水打湿的长线上挂着一把金属钥匙。

    当闪电击中风筝时,电流顺着风筝线传导而下,那个秃顶男人伸出一只手,接近钥匙,两者之间有类似电流的东西闪过……

    本杰明。富兰克林,这个被印在100美元钞票上的秃顶佬,便是风筝试验的主角。

    但这个试验即便是真的,也肯定与流传的版本大不相同,因为那种闪电的直接雷击,足以让任何人当场毙命。

    后世有人重复过这个试验,试图证明这是谣言,任弘还看过那节目,最终证实,即便确有此事,真正引下来的也不是闪电,而是高空中的电荷。

    那便是任弘想要的东西:证明天上的电,与地上摩擦而起的电是一回事。他哪里敢亵玩闪电啊,真正的雷电1亿伏的电压,根本不是渺小人类能捕捉的东西。

    准确定位雷电击中何处,这可是后世都没法解决的难题,任弘家所在的小县城电视台避雷针竖了几十年,就没见它被闪电劈中过。

    至于精确引导雷击……这种气候武器如果发明出来,一定是21世纪最伟大的武器之一。

    而放个风筝就会被劈中的几率,就更是微乎其微了。

    可即便如此,任弘仍收到了无数或好心或恐吓的告诫。

    “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必有凶灾。”

    “电字通申,申者,神也!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君子必衣服冠而坐,岂敢以飞鸢亵渎之?”

    连苏武也劝他:“道远,你也说过,盛夏之时,雷电迅疾,击折树木,坏败室屋,时犯杀人,作《雷虚》批驳博士儒生即可,何必让人以身犯险,若是不成,恐怕会身败名裂,甚至遭到朝廷惩处啊。”

    但任弘还是决定完成这个试验。

    因为人类以后的所有成功,都来自这些在儒生、官府看来全然没有意义的蠢事啊!

    “就让我做那第一个蠢人吧。”

    只是在试验开始后,任弘和支持他的杨恽等人,却遇到了很多困难:制作能飞足够高的风筝,足够合适的风筝线,重金征募愿意不惧怕雷电,愿意冒这个风险且要家世清白的勇士。

    这一切都凑齐后,还得不断在长安周边追逐乌云。

    再加上此时是寒冬腊月,更增加了试验的难度,即便风筝线被打湿,也会很快冻住。风筝上的水汽被冻结,变得越来越重,所以任弘方才才说,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带着少数几个人悄悄试验时,其实已成功过一次,顺利导下了高空的电荷,用牲畜去触碰过,远到不了电死人的程度。

    但当众试验时,却整整失败了五次,要么是老天不帮忙,要么是风筝飞不高,坠落下来,得不断换风筝才行。

    几天下来,任弘请木匠赶制的十几架丝绸风筝已经告罄,而长安周边也在渐渐转晴,若今日再不能成功,恐怕就要拖到春夏了。

    可儒生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将任弘的失败大肆宣扬,而朝廷迫于压力,或许也加以惩罚。

    任弘只能凝望天空,暗暗向伟大的地球母亲祈祷:“我不敢亵玩闪电,只再向你求一点点微不足道,万分之一的电荷而已。”

    乌云积累了很厚,迟迟未落下雨雪,虽然天上未曾有电闪雷鸣,但空气中已产生部分电荷,使微微湿润的风筝线明显地带上静电,风筝线上挂着的那两颗钥匙在吱吱作响。

    这是不错的消息,任弘他们注意到了这一幕,起身走了过去,原本还在嘲笑任弘的儒生们也陆续站起来,紧随其后,夏侯胜的弟子贾捐之,学公羊春秋的刘子雍、桓宽亦在其中,他们就偏不信这个邪。

    在半空中,大自然乘着夜风,召唤着她的孩子们:尘埃、冰晶和水滴,汇聚在一处。它们彼此摩擦,正负电荷欢叫着相互碰撞。很快,翻滚的乌云遮住了天空,蓝色的电光在压得很低的乌云中闪烁,照亮了昏暗的大地,旋即是震撼的雷鸣!

    树林在狂风中摇曳匍匐,屈服于惊雷的威严之下,高空中的静电越来越强,当风筝被狂风吹拂着乱飞时,一些电荷顺着湿润的风筝线传了下来。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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