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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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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来。

    “有了!”

    游熊猫是自告奋勇放风筝的人之一,在厚厚的裘服之外,依然披着那件晃眼的熊猫披风。

    和先前那次侥幸成功的试验一样,他感受到自己在衣裳下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虽然厚厚麻布手套作为绝缘体杜绝了大部分电流,但那两颗钥匙已经诡异地竖立了起来,并有电火花劈啪作响之声。

    游熊猫努力操纵风筝,使其不落,又放声大笑起来,如同逮住了一个在武功县的山林中,与他捉迷藏的狡猾女子。

    “西安侯,我又抓住她了!”

    在任弘和涌过来围观的众人眼中,游熊猫此刻的身形十分诡异,整个人都在电荷中闪烁发光,看起来像是在和雷电嬉戏玩耍,轰鸣不已的雷霆和呼啸着的狂风也盖不住他的笑声。

    众人都停在十多步外不敢上前,震惊于眼前这一幕。

    专程奉大将军之命跟着任弘,想要做个见证的宗正刘德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刘病已则微微诧异,想起昨夜按照《雷虚》所言,为妻子梳发时,那梳子上跳动的电光火花,天上的电与地上的电,当真是一回事么?

    而微服至此,想看看西安侯能不能像西门豹那样力折愚论的赵广汉,则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每个人的三观都受到了极大震撼,而儒生博士们则面面相觑,张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直到有人嘟囔了一句。

    “吾等未曾见到雷电被捉住啊!”

    “雷电何其迅猛,即便被捉住,又岂会被肉眼瞧见?”

    任弘也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厚厚的麻布手套指着那两颗已经完全竖起来的钥匙:“它就关在那钥匙中,谁若不信,就上去摸一摸!”

    跟来的十多个博士弟子、贤良文学无人上前,任弘便笑了起来:

    “诸位不是号称朝闻道而夕死,为了证明道义,不惧万难么?更何况,这点电量不过是将云层上闪电的万分之一引了下来,电不死人的。”

    诸儒为其所激,还真有人站了出来。

    “洛阳人贾捐之,愿意一试!”

    正是夏侯胜的弟子,首倡因冬雷而弃珠崖的贾捐之。

    身后的众人连连劝阻:“君房,别去,万一是真的……”

    “然也,吾等回去之后,就说根本没看到引下闪电。”

    有人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不管发生什么,只当没看见,不就是那武功人周身闪过一阵蓝光、而风筝线上钥匙竖起么,上面写着“闪电”二字了?

    贾捐之却摇头低声道:“宗正刘德在,未央厩吏张敞也在,跟着看热闹的数百人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此事一旦散播开来,愚夫不通经术,无从分辨真伪,恐将信任弘谬论邪说。”

    “若不能证实闪电不在那钥匙中,吾等师长的天人灾异之论,恐怕要遭受重创!”

    他言罢毅然上前,任弘打量他头顶上的巍峨儒冠道:“不愧是贾生之后,我一向佩服贾谊,只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如今其曾孙贾君房,真的要为维护鬼神灾异之说而冒险,你就不觉得羞愧惧怕?”

    贾捐之大笑:“曾祖父的学说,我比西安侯更明白,国家将有失道

    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天人有感应,为人上者,他无可惧,惟此足以戒之。灾异,就应着苍生之愿!”

    “西安侯勿虑,我二十年来一心读圣贤书,学经术,未曾犯一件错事,也不曾有阴过。数日来沐浴更衣,每逢迅雷雨雪,必朝服衣冠,今日出门前饮食洁净,沐浴更衣。不曾触犯天怒。”

    他斜眼看着任弘:“苍天要劈,也该劈妖言惑众之辈,捐之何惧之有?”

    说罢便捋起袖子,大义凛然地朝那两颗挂在风筝线上的钥匙伸了过去,准备捏住并解下它们,戳穿任弘的歪理邪说。

    但下一刻,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

    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伴随着劈啪作响的微弱的火花,一丝残存的明亮电弧,自那钥匙钻入了贾捐之的指尖,他整个人忽然抽搐后退,径直摔倒在地!

    这果然是闪电的万分之一,但也远胜过那些摩擦而起的微弱电荷,贾捐之心跳都停了半拍,幸而未死,在众人呼唤下回过神来,只觉得整个左手臂都发麻颤抖。

    “君房,你的冠!”

    在旁人提醒下,贾捐之一模自己头顶,才发现自己那高高的漂亮儒冠,竟在方才触电瞬间,被猛地竖起的头发顶飞,如今落在泥泞的地面上,被欢呼的众人踩在脚下。

    而游熊猫的风筝,也终于在一阵大风吹过后,坚持不住坠落在地,上面沾满了一层冰晶,早已不堪重负。

    反正没死人,众人也不关心贾捐之感受,在杨恽、张敞带头下,一拥而上,将任弘和游熊猫簇拥在中央,大声唱起《上林赋》的一段来。

    “轊(wèi)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

    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

    擒得紫电兮,献天子!”

    ……

    PS:第三章在0点前。


………………………………

第196章 菟

    说来也怪,在西安侯到乐游原上引了一次闪电,将儒生贾捐之电翻后,他本人非但没有如贤良文学们诅咒的那样,迎来天怒被雷劈了。甚至连聚集在长安上空的阴云,在下了一场断断续续、扯絮撕棉似的雪后,也陆续散去,冬日的阳光再度普照被瑞雪覆盖的未央宫。

    椒房殿种植的珍贵草木早已掩于积雪之下,但在枯枯瑟瑟包围中,还有一片腊梅不畏严寒,怒放出鲜红的花朵来,格外喜人。

    应邀来椒房殿赏梅的瑶光公主正站在这腊梅下,鹿皮小靴,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紫貂皮裘,毡帽解了垂在身后,她不由想起自家母亲,也是喜欢种些花花草草的,只是她没这耐性摆弄不来,没想到皇后也好这口。

    她下意识地这么说,却惹得上官皇后笑了。

    “瑶光公主是奇女子,能自由驰骋,吾等困于深宫的,可不只能摆弄花草。”

    与瑶光并排站立的,正是大汉朝的上官小皇后,她刚满14岁,娇小的身形裹在白狐裘里,抬起头,露出了微微发红的俏丽脸庞,看向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椒房殿主殿顶,一群工匠正在官吏指挥下在上面忙活着。

    “他们在做什么?”

    瑶光刚从宫外来,知道那场震惊长安的论战,便道:“应是在为椒房殿的瑞兽,添加避雷的铜皮引线,以避雷暴之害。”

    她虽然在上林乐府未能随时去看热闹,但刘万年却是全程跟着西安侯跑动跑西,将乐游原上发生的事一点不漏讲给瑶光听。

    西安侯奇思妙想,用飞鸢风筝之术,竟真的抓住了雷电,困在小小钥匙里,而儒生一触碰后如遭雷击,连儒冠都飞了。

    这便证明天雷与日常产生的静电一样,只是威力不同,这就让以冬雷吓唬朝廷的齐学天人灾异之说几近破产——除非立刻加以改造,亡羊补牢,否则他们再也不能拿打雷说事了。

    “西安侯说,阴气伏于黄泉,阳气上通于天,阴阳分争故为电。而雷电生成后,又落回地面上,十分迅疾,击折树木,坏败室屋。”

    “未央宫的位置本就是长安城中最高的,过去百多年,常有雷击大殿庙宇,引发天火之事发生,而儒生博士们便每每借题发挥,却无一策能让未央宫防止雷击天火。”

    “于是西安侯为防雷想出了好办法,按照阴阳之说,要将雷电引到地面,与伏于黄泉的阴气中和,消弭那巨力,地载万物嘛,宫殿扛不住的雷击,大地有容乃大,故习以为常。”

    而西安侯绑在风筝线上的铜钥匙证明,雷电是沿着金铁之物而行的。只需要对宫殿顶上的瑞兽稍加改造,在其身上绑着金属条,一侧从舌头伸出,另一侧导入地里,如此,当闪电偶尔落在宫殿上时,就会被兽舌引向金属条,并直奔地下而消散,因而不致伤害屋舍和人。

    这个建议经过一番讨论后,被负责宫殿修理建设的卿士“将作大匠”赞同。理由是孝武皇帝时,柏梁殿遭到天雷引发的火灾,在一位胡巫建议,将一块鱼尾形状的铜瓦放置层顶上,铜制的鱼须垂到地上,从此以后数十年,柏梁殿再也没遭灾过,倒是与西安侯的建议不谋而合。

    瑶光滔滔不绝地说着,上官皇后则认真听着,但看着瑶光提及西安侯时那高兴劲,上官不由莞尔,却又有些羡慕,心中暗暗叹息。

    瑶光至少拥有更多的自由,不必整天提心吊胆,如同一只自由的乌孙隼。

    这位乌孙公主比上官皇后大,不止是年龄大……上官皇后目光从瑶光脸上略为下移。

    嗯,其他地方也更大。

    但实是天真烂漫,没有太多心机,毕竟乌孙国那点宫廷斗争,怎么和长安未央里相比?

    别看上官皇后才14岁,却是真经历过生死抉择的,当年她的祖父上官桀、上官安与燕王刘旦合谋,打算杀死外祖父霍光,废掉今上,立燕王为帝——也有说他们欲自立为帝的。

    当时有人问“皇后怎么办”时,她的父亲上官安是怎么回答的呢?

    “逐麋之狗,当顾菟邪!”

    追逐麋鹿的猎狗,还顾得上小兔子么?

    在祖父、父亲眼中,她就是可以牺牲的小兔,可当初,非要将年仅五岁的她送进宫做婕妤做皇后的,也是他们啊!

    上官氏谋反失败,被霍光赶尽杀绝,桀、安宗族全灭,唯独上官皇后因年少不曾与谋,加上她是霍光外孙女,故得不废。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了在宫中如履薄冰,虚与委蛇的生活。

    于是上官皇后笑道:“加了避雷举措也好,我少时是很怕天雷的,真的很怕被劈。”

    能不怕么?上官皇后只觉得,自己头顶随时聚集着乌云:她毕竟姓上官,而祖父家适龄的霍姓女子多的是,若她表现得不好,这皇后之位,随时会被替换,可怜的上官遗孤,将再度被当成牺牲的小兔!

    想想也对,菟除了兔子外,还有另一层意思:

    一种自己没有根的草,靠附着在别的植物身上,寄生存活。

    可不就是她的写照么。

    她身为堂堂皇后,却早早失去了自己的宗族本家,只能依附在皇帝、霍氏身上才能存活。

    “人皆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这大汉的天子深居简出,身体又不好,一言一行都被约束着,哪里发得出雷霆之声?”

    故天下人不知有天子,只看大司马大将军的喜怒行事。

    “外祖父肃然时,整个大汉,都是乌云密布。”

    “外祖父笑时,长安的天便是晴天。”

    上官皇后抬起头看向晴朗的天际,娇小可爱的容颜下,是被环境逼出来早熟的心智,若连这点都不懂,她恐怕早就被送去见祖父、父亲了。

    “隆隆之声,天怒之音,若大将军之呴吁矣!”

    ……

    而太常寺的博士官邸舍,也尽是一群畏惧大将军呴吁雷霆的老家伙。

    《易》博士田王孙道:“自从乐游原一役后,长安尽是诵读西安侯《雷虚》之说者,甚至有愚民轻侠称其为‘大汉西门豹’,夸赞他破除邪说,将吾等视为应该被投河的三老、巫祝!”

    《齐诗》博士,较为年轻的翼奉拍案道:“哼,分明是任弘在《雷虚》前故意散播《西门豹治邺》,好博取士人舆情支持,此人果如其称号’沙漠之狐‘一样,是只奸诈的狐狸。”

    “诸位稍安勿躁,吾等现在不能再与之对敌了,大将军已做出了裁决,胜负已分,再强辩争执,只会越来越糟!”

    说话的是《公羊春秋》的博士赢公,他忧心忡忡地叹息道:“夏侯胜、贾捐之师傅已经被赶出太常寺,大夏侯尚书也失了官学地位。”

    “御史大夫督促太常重新选欧阳尚书的正宗传人欧阳高,来补上博士之位,万幸,欧阳高与夏侯胜虽然政见义理不同,可好歹是齐学。”

    田王孙很焦虑:“赢兄,你还有闲心关系欧阳尚书,吾等这四家是否会被牵连,还不得而知呢!”

    这大汉朝的五经七博士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踢走一个才能补上一个,竞争确实激烈。所以占住坑的人,就要打死不挪位置。

    比如同属于齐学的各派,就喜欢抱团取暖。基于大势,他们在战和、进退问题上愿意与《鲁诗》《毛诗》,以及来自鲁地的大鸿胪韦贤合作,可对于那些觊觎博士位置的在野鲁学诸派,却是一致合作打压!

    只恨这次冬雷之辩,喜欢谈天人说灾异的齐学五家都卷了进去,虽然大将军只处置了急先锋夏侯尚书一家,可众人依然忐忑不安。

    还是年纪最大,作为翼奉夫子的《礼》学博士后苍有经验,他牙齿已经几乎掉光了,说话很难听清,却给了众人灵感:

    “那任弘的《雷虚》不是关键,吾等稍做辩驳,还是能圆上灾异之说,关键是大将军的态度。”

    “究其缘由,还是过去几年间,吾等齐学诸子以灾异之说为兵器,干预朝政太过频繁,引来大将军不满了。”

    “吾等若想要保住自己的博士之位,保住各自的师法家说继续占据朝堂一角,就得想办法,将坏事,变成好事!”

    “如何变坏为好?”田王孙一筹莫展。

    可说完话后,后苍却闭上了眼,好似睡着了,他累了,剩下的事,交给年轻人们去想吧。

    倒是有过一次甩锅给董仲舒经验的赢公有了主意:“诸位,很快就是元凤六年,再过一年,大汉就又要改年号了!”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古时除了极其特殊的“共和”外,是没有年号的,只以帝王纪之,直到汉武帝时,开创了这一规矩。

    因为最初时汉承秦制,连德行服色都沿用水德黑色,所以从建元到元封,哪怕是追加的纪元,也是六年一改,因为沿袭秦朝的“数用六”。

    直到太初改制后,德行服色改成土德黄色,数用四,于是四年一改年号。

    而按照昭穆制度,到了今上,又要六年一改元。

    按照汉武帝改元的规矩,一般要以祥瑞来为新的年号命令。

    比如“元光”,以天中有长星掠过,本来也是灾异,被当时董仲舒公孙弘等人硬生生说成祥瑞。

    “元朔”,是遇上了七十六年一次,难得一见的朔旦冬至吉日。

    “元狩”,是在狩猎得到了一角的麒麟神兽。

    “元鼎”,是在河东挖出了古鼎,“元封”,则为封禅泰山这件大事。

    至于今上的“元凤”,同样是因为前一年,某地出现了凤凰的祥瑞。

    翼奉苦思冥想:“后年就要改元了,但各地并未出现合适的祥瑞,是否要……”

    言下之意,他们是否要伪造祥瑞献上,以讨好大将军和陛下,好让朝廷对齐学几位博士犯的错误高抬贵手。

    “何必舍近求远。”

    赢公苦思冥想,认为现在齐学四个学派都自身难保,就不要一味与西安侯和典属国为敌了。

    而朝廷讨厌齐学总是拿灾异做武器干涉朝政,绑架舆情,可对他们奉献祥瑞,夸赞执政者治国有方、风调雨顺倒是很鼓励。

    人都一个样,忠言逆耳,他们作为忠臣想要在朝中存活下去,有时就得昧着良心说说好话。

    赢公扫视在场几位齐学同盟,大胆地提出了建议:“如今西安侯在乐游原擒得紫电,又献避雷之术杜绝宫室宗庙为天火所坏。也是一种稽古以来,前所未有的祥瑞啊!”

    “如此便能一举两得,既与西安侯讲和赔罪,让他勿要穷追不舍,又能叫陛下和大将军欢喜。”

    面对几个目瞪口呆的同行,已经完全不要脸的赢公高兴地拊掌说道:

    “吾等不妨上书,提议新的年号为……”

    “元电!”


………………………………

第197章 变白以为黑兮

    “居然提议后年改元为‘元霆’?朝中诸位博士,真是鲜廉寡耻啊。”

    读完这份改元上疏后,夏侯胜长叹一声,将它递给了弟子贾捐之。

    贾捐之自从被电了一下后,整个人的须发总是炸哄哄难以梳顺,即便用发髻和帻绑住也依然十分蓬松,他轻声念道:

    “孝武时,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长星曰元光,三元以朔旦冬至日曰元朔,四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

    “夏侯胜以冬雷为灾异,上书欲弃珠崖,然臣王孙、臣苍等以为不然。昔日黄帝母曰附宝,见大电光绕北斗枢星,照郊野,感附宝,孕二十五月,生黄帝于寿丘,雷电为祥瑞明矣!”

    “今县官继位十有二年,天下安定,政平河清,故昊天笑而为雷电,落之于长安乐游原,使西安侯弘以飞鸢获紫电而献之于天子,竖金鸱吻以护宗庙宫室。”

    “此殷周文景前所未有之事,岂不为天瑞乎?《春秋》言:三月癸酉,大雨震电。震,雷也,电,霆也。可改后年为‘元霆’!”

    赢公的提议只是初稿,齐学四家博士商议后,还是认为元霆为妙,遂上疏,还真被皇帝和大将军采纳了,此事已传遍长安。

    “这简直就是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读完之后,贾捐之差点再度怒发冲冠:“真是岂有此理,夫子虽被取消博士之位,尚撰写文章与那任弘驳辩抗争,可这几家博士,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竟不惜将灾异说成祥瑞,还对吾等落井下石,只为讨好当政者。亏他们都号称大儒,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不奇怪。”夏侯胜从下野那一刻起,就料到这一幕了,摇头道:“元狩中,孝武皇帝打算设立年号,追溯过去二十多年,元朔、建元都很快确定,争议不休的是第二个年号。”

    “建元六年,长星出于东方,长竟天,三十日方去。我的夫子夏侯公(夏侯始昌)推演洪范五行,认为这是蚩尤旗,彗星出,必有反者,兵大起,其国乱亡,星孛东方,将军谋王。是灾异而非祥瑞,更不能作为年号。”

    “夫子本是忠贞之言,希望孝武皇帝能反思过去二十余年的教训,停止对匈奴开战。但董仲舒、公孙弘逢迎孝武之意,竟将这大凶的灾异说成是除旧布新之兆,预示着汉将大盛,王者征伐四方,兵诛四夷。”

    结果自不必说,汉武帝当然采纳了后者,而渐渐冷落了夏侯始昌,夏侯始昌只能离开长安,回齐鲁收徒授业,最高也只当到昌邑王太傅。

    如今这一幕,不过是历史重演。

    “既然四家博士折了腰,不敢据理力争,吾等再在长安待下去,也没意义了。”

    夏侯胜遂召集自己的弟子们:“我曾与汝等说过,士人最要担心的,不是不熟律令、不懂兵法,而是不明经术。”

    “一旦娴熟于经术,想要入仕获得青紫两千石之绶,就好比俯身去拾取草芥一般容易。若是一个官吏不明经学,那肯定当不好官,不如回家种田。”

    他的目光越过墙垣,望向了未央宫中:“如今庙堂之上,不学无术之辈倒持太阿,西域小吏侥幸为侯,坏纲常,乱灾异,而博士诸生不与之力辩。”

    “原本天人有感应,为人上者,没有其他惧怕的事,唯独依靠灾异可以告诫之,但开了这坏头后,恐怕再也约束不了了。国事由此败坏,今后大将军和西安侯等人,恐怕会变本加厉,开西域,拓交趾,孝武时的穷兵黩武,将要再度出现。”

    “礼失求诸野,孔子之道不行于鲁,遂去鲁周游天下。我不会再留在长安,汝等愿意跟的,就跟着,若是不愿,就各自散去,去拜入其他博士门下吧。”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任凭争吵、质疑、哭泣响彻庭院。

    过了大半个时辰,声音平息了,脚步也渐行渐远,夏侯胜再睁开眼时,一度挤满院子的弟子们,就只剩下三五个,为首的便是贾捐之。

    几人都跪在夏侯胜面前,神情坚毅:“夫子愿效孔子去鲁,吾等便是颜回、子路,侍奉夫子身边!”

    夏侯胜叹息颔首,让众人收拾行囊,赶在新年前上路。

    “但夫子,天下之大,吾等要去往何处呢?”

    夏侯胜却早有打算,即便任弘”擒获“了雷电,但他依然对洪范五行之说深信不疑。

    “前年,除了泰山脚下大石竖起外,还有一件蹊跷事。”

    夏侯胜回首望向未央宫,他不仅能推算灾异,直觉也很灵。

    “昌邑社中,枯木复生!”

    ……

    夏侯胜等人为朝廷以雷电灾异为祥瑞而愤愤不平,刚打了一场漂亮仗的典属国诸吏,倒是觉得惩罚太轻了。

    “我还以为会将满口胡话的齐学博士们统统赶出朝堂。”

    负责南方事务的张匡十分失望,在他看来,大鸿胪和诸博士,就是阻挠典属国办事的最大敌人。

    任弘倒是看得很开,笑道:“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他看得很清楚,以大将军为首的中朝,在自己放出《雷虚》,与齐学博士打擂台时,既不鼓励也不阻止。

    而在实锤天上的雷电与地上的摩擦起电一样,都是阴阳相激所生后,霍光立刻免去了夏侯胜的博士之位,让他和一众弟子滚蛋,却仅限于此,没有扩大打击面。

    霍光的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但已足以敲山震虎。被他巴掌扬起的风吹到面皮齐学博士们,立刻就换了说辞,异口同声认为雷电是祥瑞,甚至提议朝廷为此而改元。

    霍光竟欣然纳之!

    在任弘的计划中,《论衡》这本科普书,是要花一辈子去慢慢书写的,《雷虚》只是第一篇。

    可现在任弘却不打算立刻续写,而决定偃旗息鼓,开始反思整件事。

    当初汉武帝之所以会接受董仲舒“天人感应”的说辞,就是为了给天子权威寻找依据,天子受命于天,诸侯受命于天子。董生还存了用天威限制皇权的打算,可被汉武帝看穿,让他身败名裂。齐学的徒子徒孙也不给力,好好的天人感应,已经被玩成谶纬神学了。

    “朝廷讨厌谶纬神学、天人之说么?”

    “恐怕是又爱又恨吧。”

    任弘摇了摇头:“他们只是讨厌儒生以谶纬灾异之说来批评、干预政事罢了,因为博士和贤良文学这几年越发得寸进尺,才需要打压打压。被教训一番后,原本咬人的狗开始吐舌头示好,朝廷对他们将雷电说成祥瑞,为十二年来大将军的施政成果张目,倒是十分欢迎,毕竟老百姓很吃这一套啊。”

    总之一句话,批评不行,歌功颂德可以。

    “说白了,我就是一把刀。”

    被霍光用来捅了齐学博士一下,就该入鞘了。

    若任弘不知好歹继续战斗,恐怕就要被雪藏甚至折了。

    更何况,儒生博士不是谶纬灾异之说的源头,他们最初时也是不语怪力乱神的,广大人民群众才是最好这口的,儒家不过是几百年下来,浸染从众罢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破除迷信运动,就这样以大家欢天喜地地复归迷信而结束,想要变黑为白?一朝一夕哪够,七十年都不够!

    任弘一度抛下的大石头被黑黝黝的深潭吞没,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一度爆发的巨响也归于寂寥,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

    可就在任弘从典属国去往未央宫的路上,却能看到一些士人在兴奋地传递诵读着简牍,这次不止是太史公书里的那些故事,任弘的《雷虚》作为科普小读物同样受欢迎。

    不是每个人都敢将风筝放向天空,但人人都能拿起梳子对着头发做个小试验,或者逮着邻居家的狸奴狂撸不止。

    而有时候,当天空中有乌云飘过时,一些士人也会扶着高高的冠,抬起头仰望天际。

    他们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有敬畏和恐惧,而多了些好奇。

    任弘叹了口气,心中稍有安慰。

    “雷声虽然停了,但今日埋下的种子,十年二十年后,将长成参天大树。”

    他的马匹停在未央宫的公车司马门,任弘下了马,将其交给未央厩吏,自己则肃然整理衣冠朝服,银铛貂尾挂在冠上。

    任弘今日入未央宫的原因,与以往不太一样,入了公车司马门,跟着郎卫,径直往宣室殿而去。

    抵达殿门外时,作为常侍骑郎的杨恽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穿着一身武吏甲胄过来,一板一眼地说道:

    “天子召见!西安侯,请随我来!”

    ……

    PS:有事回来晚了,今天只有一章,明天三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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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麟也

    任弘年仅二十一,立功封九百户西安侯,还当上了千石的典属国丞,一直被人认为年少高才,前程不可限量。

    但直到他在温室殿见到了金赏,才知道什么叫“年少而位高”。

    在温室殿门口迎接任弘的奉车都尉金赏才十八九岁年纪,腰上却挂着比二千石的青绶。

    金赏细细的眉目,宽大的面庞,大概是日子过得太好,身材有些微壮,若是再扎一头辫发,铁定会被认成胡人——他家确实是匈奴人,其父金日磾乃是休屠王子。

    而因为金家长子早死,作为金家次子,金赏继承了秺(dú)侯之爵,领二千一百一十八户。作为刘弗陵年纪相仿的玩伴,金氏兄弟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奉车都尉,掌御乘舆车——就是皇帝的御用司机,地位大概跟秦始皇帝身边的赵高差不多。

    更别说金赏还有一个让朝野侧目的身份:霍光的女婿。

    “霍光的女儿是真多啊。”

    任弘来时的路上还在心里暗暗吐槽,霍家一共有五朵金花,大女儿嫁给了上官安,生了如今的上官皇后。

    二女儿嫁了度辽将军范明友,三女儿嫁了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四女儿嫁了金赏,小女儿霍成君年纪尚小待字闺中。

    大将霍光能有今天,固有其政治底蕴和权术能力,但下半身也帮了不少忙。

    按理说如此众多光环缠身,年轻的金赏应该自矜骄傲才对,可他给任弘的感觉便是低调。朴素的朝服衣冠,不加任何装饰,见了任弘也不自持官大,反倒像个普通郎卫一样,长揖与他见礼。

    相比于在长安名声不太好的霍家,金家的家教确实极好。据说其祖母休屠阏氏虽是个胡女,作为俘虏被带到异国他乡的长安,却十分会教育儿子,连汉武帝也对她肃然起敬。

    金日磾也家教甚严,任弘听说过这样故事:金日磾的长子被汉武帝所宠爱,是汉武帝逗乐子的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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