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汉阙-第7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按照大汉的习惯,重要的事直接在中朝八人集中讨论,不重要的事在两府——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府广泛讨论,大将军霍光和朝中公卿,显然对两万里外的传闻不上心啊。
但一向对异域兴趣寥寥,凡事都喜欢反对的大鸿胪和太常博士们,这次却转了性,积极参与其中。
近来丞相病重,恐怕时日无多,御史大夫杨敞就扛起了担子,只为搞清楚任弘所说的“大秦”是否为真。
而任弘根本不负责查证,跑断腿的事交给别人去做:“此说只闻粟特人传言,弘学识浅薄,难以分辨真假,只禀与有司两府知晓。”
张敞在太仆府做事,无法参与集议,却也跟每日议论此事的郎官吏士一样感到好奇,遂问杨恽:
“子幼学识渊博,家传《太史公书》,御史大夫又奉命彻查此事。你说那粟特商贾言秦末之际,秦将率众西走绝域建国之事,有无可能,太史公在书上可曾记了?”
杨恽饮了一盅酒:“秦末时乱象纷出,典籍流散,外祖父倒是未曾记载秦将西亡之事,不过你若要问有无可能?我只能说,有!”
“那四篇近来散出传抄的《西南夷列传》《朝鲜列传》《东越列传》《南越列传》上,尽是类似的事:母邦已亡,而偏将王子侥幸存活,率部远走他乡另建邦国,延续社稷。”
远的,有越国被楚国灭亡后,勾践的后代向南迁移至闽中,建立了闽越、东瓯。
而轮到楚国遭殃时,也有将军庄蹻(qiāo)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太史公根据当地传说,有鼻子有眼地记载,说庄蹻抵达滇池后,见其地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征服之后欲归报楚王,却遇到秦国夺取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庄蹻只能带着部众留在滇池,变服,从其俗,建立了滇国。
“近的南越、朝鲜就更不必说了,赵佗本就是秦龙川县令,恰逢陈胜吴广举事,遂举兵断道,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遂为一州之主。”
“那卫满亦是燕人,燕王卢绾反,入匈奴,卫满聚党千余人亡命东走,伇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流亡之人,这才有了卫氏朝鲜。”
而熟悉西域事务的人,更知晓另一件事:大月氏本在敦煌祁连之间,后为匈奴所击,遁逃至伊犁河谷,又继续西迁,过大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张骞就是为了联合大月氏才探索西域,可人家已经继续南下,跑到妫水以南,富饶温暖的土地过好日子去了,不愿东返。
汉朝周边,类似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多到众人初闻“大秦乃秦将西亡所建”时,信与不信者参半。
不过这几日的集议后,典属国上呈给御史大夫不少汉使零星的记载,证明秦末之际,确实有许多秦人北入匈奴,西逃西域。
杨恽道:“我观外祖父记载,秦时曾迁徙万家民户于北河、榆中。秦始皇帝死后,关东大乱,秦军半在南越,半在塞北长城一线,在南越者断道不归,在塞北者三十万人,有二十余万跟着王离至巨鹿,为项羽所破。但塞北仍剩了不少守军黔首,归了雍国、翟国。”
“等高皇帝从汉中返回关中时,破三秦王,派曲周侯郦商率偏师收取北地、上郡,匈奴也已南下,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于朝那、肤施。不少秦人没于匈奴,子孙至今以秦人称之。”
“所以匈奴前几年由丁零王卫律主政,因国内动荡,畏惧大汉派兵袭之,便在单于庭筑城,因不信任汉人,便用秦人守之。”
在那混乱之际,有大量秦人来不及逃走被匈奴奴役,也有仓皇之下西蹿者。
张敞颔首:“我确实听去西域回来的人说起过,城郭诸国至今见了汉人,仍称之为秦人。”
这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当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大宛,已破外城,但大宛新得“秦人”教授穿井之术,得了水源,贰师这才答应与宛和谈,持其王首与天马而归。
“如此看来,那些西域的秦人,或许便是秦军残部西窜留下的?只可惜史料阙载,也不知是谁为将,竟能跑到两万五千里外去。”
越是阙载,就越容易造成误会和臆想,后世信息发达的时代,还有人相信印第安人是殷商东渡呢!
这顿酒喝到最后,原本半信半疑的张敞,已经开始接受此说了。毕竟那些零散的证据都表明,秦人确有可能西走,而最要命的是,根本没人能够证伪。
倒是杨恽与之告辞回家时,忍不住摇头:“果然,连子高这种聪明人也信了,西安侯啊西安侯,亏得你苦苦求我,我才不愿戳穿你。”
他何等聪慧,还协助任弘规划制作舆图,从任弘在地图极西写下“大秦”二字开始,杨恽就一针见血,猜出了任弘的目的。
“恐怕这秦将西蹿建立大秦是假,西安侯欲借前朝余孽恐众是真吧!”
……
不过如杨恽一般的聪明人毕竟少数,御史大夫组织典属国、大鸿胪两个有司集议时,太史公书里的关于西域、匈奴的诸篇亦被当做参考资料公布开来。
吵吵了一天后,杨敞疲倦地回了家,却发现一向不顺眼的杨恽今日十分恭敬地来与他见礼。
“父亲辛苦了,不知两个有司议得如何?”
“汝何不去问那西安侯?”
杨敞没好气地摇头道:“粟特商贾只在玉门以西与官府贸易,不在长安,而去过条支的也仅有那史伯刀一人,此人如今踪迹难寻,难以查证其说。”
“而安息王派来的正使上个月刚离开大汉,只剩下几个商贾译长留在蛮夷邸,今日在御史大夫府召见问对他们。”
杨恽倒是很希望看到,西安侯谎言被戳破时是何等表情。
可惜结果让他失望了。
“几个安息人都一问三不知,唯独译长略知。”
杨敞道:“译长说,在安息以西海中,确实存在一个大国,其民俗与任弘描述无二,城郭属邦遍布海西。又言,百余年前,条支乃是大国,幅员万里,拥兵百万,大夏、安息皆臣服之。后来安息王阿尔沙克举兵反抗条支王,恰逢那大秦也在派兵攻打条支,条支兵败遂弱,安息和大夏这才各为一方之主。”
“但安息国祚不长,内无史官,又常夺位争乱,译长亦是道听途说,对大秦史事、源流不甚明了,究竟是不是秦将西蹿所建,无从知晓。”
毕竟安息人的祖先,是来自中亚大草原的游牧部族,尽管在王朝扩张时期,大量接触到先进的希腊和波斯文明,然而其骨子里仍然保留着比较浓厚的部族作风,加上与罗马直接往来才十多年,能说得清楚才有鬼了。
但那安息译长,倒是从侧面证实了大秦国确如粟特商贾描述的,穷兵黩武,四处扩张,已经灭亡了不少邦国,大有一统海西之势。眼下正在凌虐条支,安息先前内乱了数十年,无暇顾及,如今大秦国兵锋已逼近其西界,双方关系不太友善。
这下连杨敞都开始相信此事了:“汝外祖父不是说过么,匈奴还是夏后氏北蹿所建呢,我看这件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恽暗暗撇了撇嘴,反正就算此事被戳穿,西安侯也能将罪甩到粟特商贾头上。
相隔万里导致的误传多了去,博望侯都曾认为蜀郡西南通身毒,结果骗得孝武皇帝耗费无数人力钱粮探索西南夷,却一无所获,任弘顶多是误信,连传谣都算不上。
他现在只好奇另一件事:“那大鸿胪和博士们如何说?”
杨敞道:“夏侯胜等一半人觉得粟特商贾不可靠,其言不必尽信,更何况路途遥远,即便此事为真,也不必忧虑。”
“一半人则觉得不可不防,先前几个反对设立西域都护府的公羊派博士弟子,今日竟然说……”
杨敞也觉得好笑:“彼辈说,既然此事可能为真,为了提防暴秦东返,西域都护府,确实不可或缺!”
……
而另一边,任弘刚回到尚冠里的家中,竟扶着墙弯下了腰,表情十分痛苦狰狞。
来门前相迎的夏丁卯大惊,还以为是任弘病了,连忙过来,却见君子是扶着墙笑到肚子疼。
“这大秦威胁论,用来吓唬那帮鸽派,还真有点用啊!”
……
PS:出门参加起点年会去啦,第二章在晚上。
………………………………
第188章 万恶之源
十一月下旬,长安已降下第一场雪,未央宫东侧玄武门披上了一层银铠,阙上浮雕真成了”苍龙“。横门大街上人人都裹得跟熊一样,倒是尚冠里内的积雪老早就被扫得一干二净——比宫里还干净。
毕竟是长安第一里,住着好多个高官副国级,物业水平天下第一。
“皇曾孙来了,西安侯已温好了酒。”
西安侯府门前,夏丁卯伸手接过刘病已厚厚的皮裘,邀请刘病已进来。
夏翁倒是挺喜欢这个年轻的小后生,虽然顶着宗室的名号,但言谈举止却与穷里陋巷中的邻家青年无二,没有皇亲的臭毛病,对他这老仆彬彬有礼,可比那出入尚冠里都十分傲慢的霍家兄弟强多了。
“又来叨扰夏翁了,我是来还书的。”
刘病已怀里抱着沉重的一摞竹简,从上个月起,长安士人圈子里便流传着一些历史小故事,什么《将相和》《触龙说赵太后》《鸿门宴》,篇幅不长,却文笔绝妙,脍炙人口。
毕竟是两千年后还能进语文课本的名篇啊,生命力超越了时代的好东西。
只是来源未知,有人说这是贾谊遗作,也有说是淮南隐语,还有说是太史公书,每四五天就新流出一篇,惹得众人竞相传抄,一时间长安简贵。
但刘病已却知道,这确实是《太史公书》,正本藏在御史大夫杨敞家中,而住在其隔壁的西安侯任弘借阅后,使雇来的文士抄录有趣的故事,遂公布之。
所以刘病已近水楼台先得月,常能先长安士人一步看到它们。
他最喜欢的是两则故事,一为《信陵君窃符救赵》,刘病已看完了战国四君子的生平,不齿孟尝而看低平原,厌恶春申君晚年所为,倒是十分钟情于魏公子无忌。为他的礼贤下士而折服,见救赵挥金锤而激动,邯郸之战折强秦,威震天下,又哀伤公子晚年不被魏王所用,伤于酒色而死。
魏公子,这大概是所有任侠好义年轻人理想的样子吧。
刘病已听说高皇帝也很崇拜信陵君,楚汉交锋时每次经过大梁,都会祭拜信陵君,还特批了五户人家守护信陵君的坟墓,让他们四时祭祀。
而刘病已同样钟情的另一篇故事,叫《赵氏孤儿》,取自太史公在赵世家中演绎的故事,虽有些家言,却格外让刘病已感动。
晋卿赵氏为奸臣屠岸贾陷害,惨遭灭族之祸,史称“下宫之难”。赵氏的遗腹子赵武,在门客公孙杵臼和程婴的保护下幸免于难,并依靠韩厥等故人帮助,复兴了赵氏,为家族洗刷了冤屈。
这段故事,让刘病已深夜里看得不由落泪,兴许是想起了少时的种种。
“巫蛊之祸好比下宫之难,而我好似那赵氏孤儿啊!”
掖庭令张贺,犹如保护了赵武的程婴、公孙杵臼,只是那帮助赵氏孤儿复兴家族的“韩厥”,至今仍不见踪影。
这是他心中的两个梦想,向往豪放任侠的生活,希望成为一个英雄,又隐隐期望,能恢复身份和家族名誉,至少,要将再问曾祖母卫皇后那可怜的棺椁小坟,重葬得体面些吧。
只是今上富于春秋,刘病已这皇曾孙的身份比赵氏孤儿还敏感,奸臣“屠岸贾”虽死,但巫蛊翻案却遥遥无期。
西安侯任弘家也曾被巫蛊案牵连,他少时亦在牢狱中被囚禁过一段时间,这共同的经历,或许便是刘病已愿意亲近的原因之一。作为被禁锢三代的罪吏子孙,能立下大功封侯扬名,这是刘病已艳羡却又无法做到的事。
虽然西安侯说不必还书,但刘病已还是每逢休沐日便登门拜访,一还一借,就多了两次交情。更何况,任家那细如丝的汤饼,热腾腾的羊肉汤,不需要太多佐料,撒一把葱花香气扑鼻,刘病已尝过一次便难以忘怀,这好东西在出了西安侯府,任何地方都吃不到。
而且他觉得在西安侯府吏,能学到一些比斗鸡走马更新鲜的事物,书本上,诗书中没有的知识。
“皇曾孙快进来饮口热汤。”
走到厅堂时,西安侯已听闻他来了,到门口相迎。
虽然刘病已现在是白身,但西安侯坚持以平礼待之,甚至让刘病已称呼他的字,这份礼遇十分难得,要知道,同住尚冠里的诸位君侯遇到自己,一向是随便点个头,富平侯张安世甚至会故意避着走。
堂外是三双鞋履,厅堂中已坐着两个人,都是西安侯的好友。
其一为隔壁的御史大夫之子杨恽,其二为太仆手下的未央厩令张敞,一个恃才傲物嘴里不留情,一个风趣幽默与人和善。
不过这两位好友,此刻正针锋相对……不不,张敞本来是随口一提懒得计较的,是杨恽抓住他那句话不放,非要逼着张敞与之辩驳。
任弘没管他们,只邀着刘病已坐下,为他盛了暖身的热汤。
“杨、张二君今日在争什么?”刘病已看着咄咄逼人的杨恽,他与张敞很聊得来,却不太喜欢此人。
任弘笑道:“他们在辩,昔日秦始皇帝,究竟有没有焚书坑儒。”
……
“子幼,秦燔五经,坑杀儒士,五经之家所共闻也,我虽然学术不经,可好歹是《左传》传人,我岳翁时常说起,若无秦焚书,典籍就不必如此流散失闻,尚书等也不必到有汉之后,才由伏生口述,晁错大夫记录而成了。”
张敞性格一向随和,是被强势的杨恽逼到角落,才说出的这番话。
刘病已很赞同,插话道:“教我学诗的夫子是东海郡醇儒澓中翁,他也告诉我,秦焚《诗》、《书》,诛僇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
焚书坑儒,这是如今上到五经博士,下到底层县乡儒生都在说的事,众口一辞,刘病已也受到了影响,但杨恽却偏不信。
“焚书有之,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故贾生曾言,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
杨恽坚持外祖父的说法:“但坑儒绝无,若是有,陆贾、贾谊为何无一言提及,还有我外祖父的《太史公书》中为何没有记载?”
接下来,他开始引经据典,将发生在秦始皇三十五年,以侯生、卢生、韩众等为首的方士们,为秦始皇寻找仙人仙药不果,为逃避处罚,纷纷逃亡,引来秦始皇的怒气和追究,最终导致坑杀方术士数百人的因果徐徐道来。
“坑的是术士,是欺骗了秦始皇的方士们,即便有几个文学儒生,那也是误杀,少数而已。”
“那为何世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张敞也是被逼急了,反问道:“长安坊中有传闻,说秦始皇在骊山温谷挖坑种瓜,以冬季瓜熟的奇异景象为由,诱骗博士诸生集于骊山观看,共有贤儒七百被骗到这里,先被预先设置的机关伏弩射伤,七百多名儒生全部活埋。”
吃瓜群众任弘都听呆了,这么富有想象力的大胆故事,也亏他们编得出来。
杨恽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这故事编得一点不高明。稍微有点头脑的人一眼便可以看出,秦律甚严,方士即便犯罪,也是交由御史廷尉审判后定罪被坑杀,俗儒为将其改成秦始皇预设圈套欺骗儒生,实在是诡巧,始皇帝刚暴自是,其有违己非今者,直自坑之,何必设诡?”
这点任弘是赞同的,汉朝对秦朝的反思是十分持久的,前期是总结历史教训:一个老大帝国为何会在短短十几年间土崩瓦解,究竟犯了何等错误,大汉如何才能规避重蹈秦之覆辙,代表就是贾谊的《过秦论》。
于是在这种思想引导下,秦废封建而汉复封建,分封诸侯王。
秦用法家而汉初以黄老治国,无为而无不为。
虽有矫枉过正之嫌,但至少这种思维让大汉顺利度过了危险期,经过休养生息,郡国恢复了繁荣。
不过从武帝朝开始,儒生们开始偏离了过秦之思,走上一条以黑秦为政治正确的路,比如董仲舒就曾言:“秦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买卖,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
他将汉武时的社会问题也戴到不容许土地兼并的秦头上了,儒生否定秦的一切,将其视为万恶之源,因为秦政是周政的反面,而这种情形下,在覆灭秦朝时未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儒生,开始为自己打造另一种形象:秦政的殉道者。
他们夸大了秦焚诗书的程度,编造的目的在于将儒家的经典抬举为圣经。又在坑方术的基础上编撰出坑儒的故事,目的在于将儒生们塑造为殉教的圣徒。
就像后世某位学者说得,汉代关于秦的一切叙述史料,运用的时候,要谨慎,因为主观性太强,真假难以分辨。
如此重复了上百年,当谎言成了真理,连贤良文学的敌人桑弘羊都以为焚书坑儒是真的,在盐铁之议里说出了这样的话:“故秦王燔去其术而不行,坑之渭中而不用。”
儒生自己自己当然也信了这些宣传,从而逢秦必反,一听见秦字就格外敏感。
这也是当贤良文学听任弘胡扯,说秦朝的残部在海西建立大秦国,穷兵黩武欲返回中原时,会表现得那么恐惧。
用心编造的谎话,已经成了所有儒生认定的信条,除仲尼之篇籍,自勒功业的秦与贤良文学,乃是天敌。
于是反过来却被任弘利用了。
张敞倒是忧心忡忡,劝诫杨恽道:“子幼所言有理,但你这说辞,能折服吾等,却折服不了天下人,折服儒士。但凡为秦说好话的,都会被群起而攻之,你此言在西安侯家说说还行,万万别勿要出去乱言!”
黑秦是汉朝的政治正确,只有秦成为邪恶的根源,才能显示出大汉太祖高皇帝斩白蛇举义,三年覆秦的伟大。任何想为其翻案,为李斯、秦始皇说好的话人,比如桑弘羊,都会被现实狠狠教育。
任弘不是秦朝余孽,又存了打入儒经内部进行改造的心思,自然不会傻到逆潮流而行。
不过待杨恽、张敞辞别后,任弘却笑着问若有所思的刘病已:
“皇曾孙听完后觉得,秦政如何?”
………………………………
第189章 石头
秦政有大弊。”
刘病已的回答十分坦率。
“西安侯,我没有杨子幼那般渊博的学识,也不太懂史事。虽然他今日为秦张目,说儒士编造故事,抹黑秦政。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在用炭往锅底涂抹,黑上加黑而已。“
“秦既然能二世而亡,其政必有大弊!”
任弘颔首,也没有进行评价:“那周政如何?”
刘病已思索后道:“周政虽被说得美妙,但恐怕也非尽善尽美。我与不少儒生往来过,总觉得儒士虽言仁义,但提出的看法却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光是三辅民间便如此浩嚷难治,纯用周政德治,恐怕会越治越乱,还不如眼下。”
他笑道:“也不怕西安侯笑话,我不喜秦政,亦不爱周政,只觉得这世上最好的治国之策,便是杂周秦而用的汉家制度!”
言罢也披上衣裘,告辞而去。
任弘只在他走后暗道:“是啊,秦,就是一颗沉到水里,让大汉摸着过河的石头。”
不管在后世看来多么超前,多么惋惜,但秦政的纯用法家,已被现实证明,是彻彻底底失败的道路,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过猛过烈。
遭秦世暴乱,汉初的人杰们不偕尺土之资,不权将相之柄,发迹泗亭,奋其智谋,羁英雄鞭驱天下。或以威服,或以德致,或以义成,或以权断,逆顺不常。经历文景汉武三代,除秦弊政,最终找到一条最适合现实的体制。
刚猛中带着柔和,冰冷的法度外包裹上了儒家六经脉脉温情的仁义外衣。
可以称之为“汉家特色的吏治国家”,“汉家特色的封邦建国”。
对周秦有继承,有摒弃,存其精华去其糟粕,这艘巨轮已磕磕绊绊,航行了一百三十余年,不仅完成了大一统四夷服的使命,还开眼看世界,叩开了新时代的大门。
秦朝这颗石头被老刘家摸了百多年后,都已经盘出了包浆,现在大汉面临的情况是,再往前走,就没有石头可摸了。
于是有些人产生了惧怕和惶恐,想要回头,恢复周政,指望用真假难辨的古旧典籍里那些金句指导国事。
这当然不靠谱,大汉需要的不是复周政,更不是复秦政,而是甩掉历史包袱,继续向前走。
“我看这大汉,就缺个引航员啊……”
不过到了次日清晨,任弘就受到了国家掌舵人大将军霍光的召见。
……
前几天的冬至日大朝会,任弘与典属国献上通过石渠阁检验的天下舆图后,确实轰动了朝野。武帝朝时对四舆的探索,终于落实到了地图上,五经博士固守的五服、九服说又破了个大窟窿,但也顾不上去补。
因为任弘抛出的异域传说打乱了他们的步骤,贤良文学内部,正在为究竟要不要请求朝廷派遣使者去海西看看,搞清楚那大秦国是不是暴秦残党而争论不休呢。
他们一向反对探索《禹贡》《春秋》之外的地域,可如今却产生了分歧。
任弘倒是一点不怕派去的使者发现真相,几万里行程,往返就得几年,已开始与罗马交恶,并垄断丝路中转利益的安息人也不会这么轻易放汉使过去。
历史上,因为安息的阻扰,汉朝和罗马就始终未能接触,东汉时,走得最远的班超副使甘英被安息人故意带到波斯湾,欺骗他说这就是西海,大秦就在对面,海浪颇大,去者十不还一,甘英遂起了退缩之心。又过了几十年,倒是罗马人自己找上门来了,派出的使者走海路从日南郡登陆前来“朝贡”,但汉人总觉得这是某个南方蛮夷冒充的。
相比在学术圈引发的地震,庙堂诸卿对舆图却十分平淡,不曾惊为天人,也没有不屑一顾,就是按照汉家规矩办事,让画工多临摹几份挂到朝堂和九卿官署里。
当任弘走进大司马大将军幕府时,发现这儿也挂了一幅。
这舆图相比藏在石渠阁的那一版,缩小了一半,东边果然加长了许多,让大汉正好处于地图中央,任弘之所以同意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让东方那留白的部分引发世人好奇,但他没想到,最先刺…激到的,竟是霍光……
听到任弘进入厅堂作揖,霍光也回过头来,直截了当告诉了任弘一件事。
“天子已同意,明年会派遣使者入三韩,登倭人之国,去看看舆图附录里所说富藏白银的岛是何模样。”
虽然汉人以黄金为币,但白银也是稀缺的奢侈品。
任弘闻言连忙甩锅:“大将军,倭岛上满是白银,也只是使者在三韩道听途说,不一定确切。”
“大汉不缺那点白银。“霍光表现得十分不屑:”只是为了探明四夷方舆,既然西方有汉使走到了日落之地,那东方的日出之地,也得派人去探查探查,将所见所闻画到这留白的舆图上。”
这么一说任弘就明白了,是强迫症吧,一定是因为大将军那治不好的强迫症!
霍光不知任弘心中的腹诽,让他勿要多礼,接下来便开始夸起典属国近期的成果来。
“典属国做的这图,极好。兵法云,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有了舆图,为政者也能知天下四夷高下、远近、险易、广狭、死生。”
对于谋全局的执政者而言,确实十分需要这样一张舆图,它让霍光知道,自己今年做的三件事,是无比正确的。
第一是力排众议,支持傅介子在西域的进取,同意任弘之策,将建西域都护府。
而第二件,则是六月份时,发三辅及郡国恶少年吏有告劾亡者,屯辽东,因为元凤三年大汉与乌桓交恶,昔日迁至长城之外作为遮蔽,以防匈奴袭扰幽州诸郡的乌桓,如今成了新的边患。
他的女婿范明友认为,应继续在东北用兵,必须对乌桓坚决打击,打到彼辈附从,甘心做大汉门户之犬为止。
“如此就不会反将乌桓逼到匈奴一边?”
霍光却不同意范明友之见,如今大汉面临的情形,颇似武帝元朔年间。
当时大汉同时进行三件事:打通西南夷、兴建沧海郡、新建朔方郡。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与如今颇为相似。其中打通西南夷的道路修建已经耗时六年,死伤无数士卒,沧海郡兴建两年,让燕赵疲惫。
为此当时的丞相平津侯公孙弘上疏言:“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
三面开疆,国家确实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压力,请停了西南夷和沧海郡,一心一意搞好朔方营建。
如今亦然,武帝朝四面开衅的教训不可忘记,霍光知道,大汉需要在西北、西南、东北三个方向,做出抉择。
他做的第三件是,便是今年秋天时,罢象郡,分其地入郁林、牂牁。
从这舆图上看,南越、东越、滇国、夜郎,南方几乎所有邦国,都被大汉统一于治下,不再有敌国之患。
但当地蛮夷此起彼伏的作乱反叛,仍给朝廷带来很大压力,那场几乎席卷整个益州郡的反叛,便耗费了三年才平定。他曾听田广明、杜延年描述南方战事,非要将郡县推进到每一座坝子和山城耗费人力,伤亡也太大,一些深山老林的地方,既不能治,不如果断放弃,满足于蛮夷部族称贡足矣,将兵力收缩到汉人通过水路容易抵达的桂林、牂牁。
西南稍微退缩,裁撤形同虚设的郡县,此举应该会引来大鸿胪和贤良文学们的叫好。
东北持守,保境安民,明年春正月,募郡国徒筑辽东玄菟城,这应该能让范明友这些左方派有些事做,不会再嚷嚷着出击乌桓和左贤王。
西北持攻,建立西域都护府,彻底控制南北道,让支持开拓西北的六郡良家子团结在自己身边,这就是霍光为大汉明年定下的三大国策。
然而今日召见任弘,霍光却只字不提那“大秦”,因为这位无比现实的政治家,对两万里外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