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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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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虎士也。”

    刘病已看着心痒痒,想去练两手,但出于礼貌,还是忍了忍,与任弘步入厅堂,这儿烧的是上好的木炭。

    任弘家的厅堂,眼下已被大大小小的帛图木简堆满了,任弘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杂乱,皇曾孙勿要见怪,典属国近日正在谋一件大事,得在冬至大朝会前完成,故十分繁忙,今日虽是休沐,但吏员们午后还会来我家相聚议事。”

    “看来是我拜访的时候挑得不巧了。”

    刘病已颔首,低头看到一幅巨大的帛,上面画着山川河流,郡县道路,陆地与海洋分明,更有一些是他闻所未闻的西域外国名号。

    “这是……地图?”

    在汉代,制作一幅大地图的难度比任弘想象中的大,他虽然为这件事熬了好几个晚上,却依旧神采奕奕:“不错,一幅囊括汉家所有已知土地的大舆图,除了十三刺史部郡县外,还有西域、西羌、西南夷、东夷、匈奴,要赶在冬至日大朝会时献给陛下。”

    刘病已连忙放了手:“这是军国机密吧,那我……”

    “无妨,皇曾孙正好瞧瞧,也说说看法。”

    刘病已连连摆手:“西安侯,这不合适。”

    他在长安城之外是任侠自由,解放天性的,可一旦回到这座大城中,回到未央宫边上,耳旁却不由想起掖庭卫张贺叙说祖父、父亲惨死的事,那些腥风血雨和暗中算计。

    对刘病已而言,皇曾孙之名,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诅咒。作为卫太子最后的血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需得谨言慎行才是,一般人跟他往来,也要小心保持距离。但这西安侯,竟一点不知道避讳?

    任弘笑道:“真不是什么机密,至少我不希望它制作出来后,被当做机密藏在石渠阁中长霉朽坏,直到许多年过去,后世之人打开石阁发现它,才恍然大悟原来先辈已探索过这么多地域。”

    “也不瞒皇曾孙,我恨不得在这幅地图大成后,能复制出来几百幅几千幅,挂在全天下每个郡学、县学的墙壁上!好叫每个读书的士人,从少年时一抬头能便知道……”

    任弘举起双臂:“天下之大!”


………………………………

第185章 惠此中国

    作为一个虚岁十七的年轻人,刘病已在朋友圈子中已算阅历颇多。

    不仅是早早成了婚。

    还因为他的足迹遍布三辅地区,多次上下五陵,瞻仰先祖们的风采。

    在长陵埋葬的是太祖高皇帝,听闻他前半生和自己一样,任侠好游,四处闯荡,后半生却金戈铁马、雄姿英发,创下了三年覆秦,四年灭楚的伟业。

    而霸陵的太宗孝文皇帝也是刘病已景仰的对象,除诽谤,去肉刑,轻徭薄赋,黔首是富。在游荡三辅过程中,刘病已有意无意地观察到了民间疾苦、吏治得失。他见过因为小过错而被监狱折磨得缺胳膊少腿的人,听到过被战争夺去丈夫的女子,在荒坟前撕心裂肺的哭声,也遇到过在寒风中饥肠辘辘、瑟瑟发抖的闾左贫民。

    而这些人念念不忘的,就是孝文之世,听说那时候每个人都能吃饱肚子,世上也无战乱。

    离开霸陵,回到渭水北岸,再一路往西走,远远就看到巍峨的茂陵,这个陵墓可真是壮观啊,听说修建了五十三年。不过每次到这里,面对自己的曾祖父,刘病已都有些痛苦。皇曾孙的名号来自他,卫太子的破灭源于他,他给大汉带来了辉煌与巅峰,也让天下几坠深渊。

    其中功过,世人争论不休。这也是十多年过去了,朝廷却迟迟未给孝武皇帝立庙号的缘故吧。

    而在茂陵东侧与卫青墓之间,是一片空地,这里本该是后陵所在,可后来陪在孝武皇帝身边的“孝武皇后”是李夫人,而非曾祖母卫皇后。

    刘病已去城南找过卫皇后的坟冢,无封土,无墓碑,简陋如庶民,以小棺下葬在距长安覆盎门不到五里的桐柏亭,位置正对她生前居住的长乐宫。

    各处帝陵能让他找到自己血脉的过往,但刘病已最爱去的,还是杜县和鄠县之间的地方,这里世家则好礼文,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杰则游侠通奸,他与三者都有往来交集,更有里闾节庆,鸣竽调瑟,郑舞赵讴,戴上面具,混迹其中,能让人忘掉自己的身份,尽情欢娱。

    大概是少时被关在牢狱里整整五年的经历,让刘病已和祖先刘邦一样,天性好游。他最远还去过夏阳龙门,只为了带新妇许平君去见识见识那壮观的瀑布,在瀑布的轰隆声中握着妻子的手,立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可如今,刘病已却愕然发现,自己这些年走过的地方,在这硕大的地图上,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小圈。

    绕着城墙要走上一整天的长安城直接就是一个小方框,无数道路从这里出发,通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一个刘病已从未想象过的广袤世界。

    “原来天下,真的如此之大。”

    这张图长两丈,宽八尺,依然只是草图,按照汉朝制图的习惯,是上南下北,左东右西,跟后世反着,所以任弘总觉得有些别扭,却也只能入乡随俗。

    虽然也听闻些西域的传闻,但直到那些陌生的地名真正落实到地图上,左右一对比,刘病已才发觉:“没想到西域三十六国加起来,地域已和中原差不多大了。”

    毕竟后世也是六分之一国土啊,能不大么,往往一个县顶内地一个省。

    这时候韩敢当二人也进来了,任弘每指着一个地方,老韩就开始吹起昔日的冒险和事迹。

    以死人骷髅为路标的白龙堆,楼兰城的刺杀,鄯善王的喜好礼乐,铁门一夜筑城的奇迹。龟兹城中的凶险脱身,粟特人的古怪习俗,天山上扼住人脖颈,让你无法呼吸的寒瘴。还有广袤的乌孙草原,严冬不冻的热海盆地,轮台城外的无畏冲锋……

    这些故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让人热血贲张的冒险,刘病已听得入迷,不由扼腕道:“我素慕游侠,如今看来,彼辈不过是盗跖而居民间者耳。像义阳侯、西安侯这样仗剑横行异域的,方为真正的大侠!大丈夫当如是!”

    喂喂喂这话可乱说不得。

    这句“大丈夫当如是”差点让任弘笑出声来,强忍着道:“其实我走过的地方,也不过天下一隅啊。葱岭以西,比西域更加广袤。翻过葱岭,便是贰师将军征讨的大宛,大宛西北是康居,以西是大月氏,大月氏以西是安息,南方是大夏和身毒……”

    汉人已探索过的地方,远超后世想象,张骞带着堂邑父两个人,已经跑到大月氏和号称“大夏”的印度…希腊王国,也就是后世中亚阿富汗、巴基斯坦一带。

    此后,汉朝派出的使者还去过安息国(伊朗),正好赶上安息人与塞人的战争,收复木鹿绿洲。为了炫耀武力,安息王让凯旋的两万骑兵直接护送汉使入国,其都城名为“番兜城”,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听上一次去的使者说,十多年前,安息迁都至泰西封,位于后世的伊拉克巴格达附近,那就是汉人足迹到过最远的地方了。

    至于身毒(印度)、奄蔡(在咸海与里海间)、条支(叙利亚)、犁轩(托勒密埃及),因为路途遥远,汉使未曾亲自抵达,只在安息和大夏听闻其名。

    更往西,因为隔着小亚细亚的诸多小邦,汉人还没和罗马接触过,但大汉的丝绸已经安息人之手,先一步卖了过去。

    这些地方,都一一被任弘具体到了地图上,只在条支、犁轩以西的“西海”留了些空白,尚未画完,那将是任弘在这图上埋的两个陷阱之一。

    再看地图北方,除却乌孙和右部外,则是匈奴及其北的丁零、坚昆两部,广袤万余里,还有那如同一柄弯刀的北海贝加尔湖。

    “北海居然这么遥远。”

    当听闻北方的地图是苏武所画后,刘病已不由动容:“典属国苏公应是往北走得最远的汉人了罢?”

    “不。”

    任弘摇了摇头,指着匈奴西北道:“李陵走得更远。”

    坚昆远在后世的唐努乌梁海,叶尼塞河流向北流入西伯利亚的针叶林和苔原,不知李陵在那为王,是否会想念长安秋月。

    武帝朝作为属于中国人的地理大发现时代,探索并不局限于西方、北方,而是全方位的展开。

    “唐蒙、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严助、朱买臣等招徕东瓯,事两粤;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

    大汉开西南夷的缘起,是张骞在大夏国见到了蜀郡的邛竹杖,据说是从身毒卖过来的,这让汉武帝十分振奋,为了寻找一条从蜀郡通向身毒、大夏、大月氏的近道,开始派遣使者和军队向西南探索。

    虽然顺便将滇国纳入治下,却难以制服住在洱海边上,桀骜不驯的昆明部,这条路始终没探明。只闻昆明部西边千余里,地域炎热,有哀牢国、乘象国,任弘将其位置定在后世云南保山和缅甸掸邦一带。

    探索过程中碰壁的可能远大于顺利,这条路显然是不靠谱的,两千年后开滇缅公路都得用累累白骨去堆。

    倒是西方不亮南方亮,灭亡南越后,大汉还真找到了一条直通身毒的坦途:海上丝绸之路。

    灭南越后,帝国的郡县已沿着大海设立,一口气拓展到北回归线以南,守卫南疆的是日南郡,位于后世的越南中部。

    海上的发现也令人振奋,海南岛上置儋耳、珠厓郡,合浦郡徐闻港作为海上丝路的起点,汉使带着为汉武帝寻找仙人的使命向大海进发,将足迹留在原始的邦族港口。

    按照典属国里所藏的资料,什么“都元国”“夫甘都卢国””黄支国”都遣使来朝贡过,名字拗口,任弘翻了无数遍其朝贡记录和使者简陋的描述,掉了不少头发,才将它们一一安置到后世柬埔寨、马来西亚、缅甸南部的位置,到底准不准他也不知道。

    这张舆图看的就是全局和大致位置,谁出门会拿一张世界地图找路?

    任弘心里琢磨着:“以后要在典属国立下规矩,对使者严格把关,要求带上一位文字水平过硬的副使,每抵达一国,都要写一千字大作文描述当地风土人情和地理位置。”

    倒是汉使抵达的最远地点“程不国”,按照描述是一个大岛,岛上有狮子和肉桂,或许便是后世的斯里兰卡。

    短短数十年间,无所不能的汉使们四面出击,他们跋涉西域沙漠雪山,在北海之畔持节牧羊,在南方热带雨林中穿梭,或站在楼船上直面汹涌大浪,品尝腥咸海水。竟将西、北、南都探索到了时代的极限,汉人对世界的认识,跟一千五百年后的明初郑和下西洋前,大概一个水平。

    唯一进展不大的就是东方了,没办法,灭亡卫氏朝鲜后,前面就只剩下大海和东北的深山老林。设置玄菟、乐浪郡后,开始与半岛南部的三韩有往来,甚至有东方数千里乐浪海外的倭人以岁时来献见,只是汉使对那分为百余部落的极东之地没啥兴趣,无人踏足。

    于是就造成了地图南北窄,东西长,葱岭以西的诸国占了地图的一半,而东方出了玄菟、乐浪郡,两三尺就到了头,任弘只将倭岛画出了一个边角,其余都隐在迷雾中。

    如此一来,这地图在刘病已眼中,就变得极其别扭。

    “西安侯,这舆图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但我却有一点不明。”

    他忍不住指着舆图道:“教我学诗的夫子是东海郡大儒澓中翁,他告诉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大汉常被称之为中国,在天下之中,而四夷戎狄环绕四周。”

    “但这地图上,大汉却为何偏居东方一隅,不在中啊。”

    任弘要的就是这反应,顿时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皇曾孙会这样问。”

    这是任弘在地图上埋下的第二个陷阱!

    ……

    石渠阁在未央宫北,入北阙过公车司马门就能看见,不同于吵吵嚷嚷的九卿官署,这里十分安静,但总是有抱着竹简的小吏趋行疾走。

    此阁乃萧何所造,阁外砻石为渠,让流水环绕,这是为了预防起火。因为这石渠阁就相当于汉朝的皇家图书馆,最初收藏着萧何入关后卷走的秦朝图籍,西周春秋和六国古卷多藏其中,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宝库,司马迁就靠着里面的诸多藏书文献写成了《史记》。

    而十一月初一时,《坤舆万国全图》的草图已制备完毕,但在冬至大朝献上去前,要先在石渠阁中接受检验。

    苏武在石渠阁厅堂中坐下,大鸿胪韦贤带着几个知识渊博的博士坐在西面,曾收得淮南王刘安诸多图书的宗正刘德也参与其中,掌管石渠阁的太史令作为主持,朝三位公卿行礼。

    苏武与韦贤、刘德见礼后道:“道远,打开地图吧。”

    “诺。”

    任弘带着几人扛着舆图步入厅堂,在地上将其徐徐舒展开。

    刘德、韦贤和太史令三方都探长了脖子去看那舆图。还不及细看上面那些涂了不同色彩的国度名称,大鸿胪韦贤就感到了异样,便皱起眉来,问出了和刘病已一样的问题:

    “西安侯,这图不对罢,《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禹贡》亦以天子之国为中国,既如此,大汉为何不在舆图正中央?”

    ……

    PS:第二章在晚上。


………………………………

第186章 乘桴浮于海

    作为大鸿胪,作为邹鲁大儒,当韦贤早听说典属国在任弘提倡下,在鼓捣一幅万国舆图,准备冬至日大朝时献上去,他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这是想要证明邹衍之说啊!”

    汉代儒生的世界观,都浓缩在尚书中的《禹贡》里,尧使禹为司空,平水土,随山刊木,定高下而序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这就是中国。

    在禹贡里,以中央之国为中心,一层层往外划分了五服,每服五百里,反正两千五百里外就是世界尽头的荒服,尽是蛮夷流沙,中原是孤独而又唯一的文明之邦。

    然而,这种在韦贤看来完美无缺的天下观,却在武帝朝遭到了现实沉重的一击。

    始元六年(前81年),在盐铁会议上,贤良文学们专门花了半个时辰,和御史大夫桑弘羊讨论天下观,被桓宽写成了《论邹》一篇,篇幅很短,两段话就完了,因为这场辩论,是贤良文学输了。

    桑弘羊所持的,是邹衍的大九州说:“邹子痛疾晚世之儒,不知天地之弘,昭旷之道,将一曲而欲道九折,守一隅而欲知万方,犹无准平而欲知高下,无规矩而欲知方圆也。于是推大圣终始之运,以喻王公列士。”

    意思就是,你们这群儒生只知道守着一亩三分地,在小小闾巷里过日子,让我老桑来告诉你们,世界有多大!

    在大九州之说里,所谓中国,不过是天下八十一分之一,名曰赤县神州,隔着大海与葱岭等高山,外面的世界还有八个与中国差不多大小的地域。而隔着难以跨越的八极和大瀛海,还有更大的九州。

    禹贡说与大九州说在那场辩论中针锋相对,最终是贤良文学落了下风。

    时代变了,不同于闭塞的文景之世,武帝派遣诸多汉使对外界进行探索,传回的消息都支持大九州说:西域的面积跟中原一般大小,葱岭以西,有许多前所未闻的大国,有文字、钱币、礼乐,出了合浦徐闻港沿着海岸行驶,确实是连绵不绝的大陆。

    大汉并不是孤独存在于世的文明国度!这好比后世发现了外星人,震动朝野。

    桑弘羊将记录、奏疏一一翻出来打脸,汝等不是说什么“近者不达,焉能知瀛海”么?这可是一位位汉使用脚步丈量,用刀笔记录的,无从反驳!

    贤良文学只能硬杠,靠转战打滚歪楼敷衍过这个问题,最后在记述时也寥寥数笔,没头没尾的。

    桑弘羊倒台了,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贤良文学也意识到,目光局限在两千五百里的五服说破绽百出。

    《书》博士一筹莫展之际,《礼》博士却站出来救场。

    万幸,五经里对天下观的描述是不太相同的,除了《尚书》的五服,《周礼》中还有一种九服说——将世界边界扩展到了中国之外四千五百里,也不提荒服了,最外围的叫做“藩服”。

    亡羊补牢之下,窟窿勉强补上了,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典属国几十年来都是汉使掌权,支持大九州说,他们要制作《坤舆万国全图》,将可以驳辩曲解的文字变成定格的舆图,大鸿胪和五经博士顿时炸了窝,纷纷出言反对。

    很可惜,大家分属不同单位,反对无效。

    韦贤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典属国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图稿完成,交付石渠阁检验。

    好在那舆图一打开,他们就揪住了一个破绽!

    “中国为何不在舆图正中!西安侯,你这是何意!”

    韦贤身后,欧阳尚书博士夏侯胜再度指出了这个问题,此人质朴守正,简易而无威仪,极喜洪范阴阳之说,上纲上线倒也挺厉害。

    “昔日邹衍非圣人,作怪误,荧惑六国之君,以纳其说。此《春秋》所谓‘匹夫荧惑诸侯’者也。西安侯,你也欲如此么?”

    夏侯胜身后,几位博士弟子也开始陆续起身指责。

    中国不在中,这是无法接受的事,敢这么画,简直是在挑战尚书,挑战周礼,挑战所有儒士的底线。

    倒是典属国那边,从苏武到几名曹吏,都面含微笑,视对面的斥骂如无物,这上面的问题,任弘早就跟他们通过气了。

    朝廷也知道典属国和大鸿胪两个机构一贯不对付,怕他们打起来把石渠阁拆了,今日特地派了宗正刘德来打圆场,刘德连忙制止道:

    “大鸿胪、夏侯博士,勿要着急,且先听西安侯解释。”

    宗正刘德虽也学诗书,但他真正的兴趣却是黄老,收集到了淮南王刘安令门客编撰《淮南子》一书,这淮南子作为黄老道家遗作,也支持大九州说。

    淮南王的门客们胆子比邹衍大多了,直接宣布四海之内的整个世界,东西有二万八千里长,南北二万六千里长!还专门为那些尚未能探明的大陆取了名。

    但即便如此激进,淮南子仍将中国设定为天下正中,所以刘德也奇怪一向机敏的任弘,为何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众人的反应,全在任弘意料之中,心中暗道:“果然啊,这陷阱一挖一个准。”

    埃及,两河,中国,哪个古典文明,不曾以自己的视角看世界,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呢?

    所以汉人根本不会关心地球是不是圆的,反正浑天说里,它就是圆圆的鸡蛋心,除了天官们在吵吵外,一般的读书人根本就不想管此事。

    他们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堂堂天朝上邦,赫赫中国,居然不在天下正中!?”

    这思维根深蒂固,再过两千年都没啥变化,明末时,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献世界地图给大明皇帝,就故意将子午线向西移动170度,使中国正好出现在《坤舆万国全图》的中心。

    一个歪果仁都明白的道理,任弘岂能不知?

    面对质问,他长作揖:“诸位且听弘一言,中国,当然在这天下正中央!”

    “至于这图上为何不在,只因汉使往西边走了太远,都走到距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外的安息去了。”

    “反倒是东边鲜少涉足,出长安数千里便是大海,虽知乐浪海中有倭人,却从未有人去过,再往外还有什么邦国,全然不知啊。”

    任弘无奈地诉苦道:“大鸿胪、宗正、太史令,这舆图上面每一个邦国,要么是汉使亲自抵达的安息,要么是在当地听闻的犁轩、身毒,距离长安多少里,出了徐闻港船行几日,都在附录的简牍里记述得清清楚楚,皆取自前人。”

    “吾等总不能为了将东边的地域填满,便胡乱添加,欺骗天子吧?所以只是将已发现的地域画出来,若是诸位觉得不对……”

    任弘笑道:“不妨效仿终军,主动请缨,作为黄门使者去倭国探访探访?”

    一听此言,韦贤和夏侯胜就发觉自己上当了,众博士弟子也面露难色。

    面对已经无从辩驳的大九州之说,贤良文学有一种理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何必去探查?”

    这意思就是,我管你世界有多大。

    出了禹贡九州范围,《春秋》没提及的,都是无用之地,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别说域外了,就连已设置郡县的交州,其实也是应该放弃的!

    所以他们非但不会主动请求为使,甚至还不断阻止朝廷派遣黄门使者去探索南海中的异域,生怕那里的珍奇异兽、珍珠玳瑁让皇帝着迷,又多生事端。

    可如今,任弘却在这地图上布下了一个陷阱。

    不去探索,就无法证明中国当真在天下之中。

    见嘈杂的博士弟子们忽然都闭嘴了,任弘却笑道:“怎么,昔日孔子尚且欲乘桴浮于海,至九夷之地,如今却无人愿意一探?在这舆图之上,一丈将近万里行程,诸君若能在陆上海上探明这么远,便回来向天子复命,典属国自能将发现的地域添上去,如此便能证明中国确实是天下之中!”

    夏侯胜强辩:“孔子说的是天下无道,如今是有道之世,自不必如此……”

    最后还是刘德打了圆场:“西安侯所言不差,未能探明的地域,确实不能胡乱画上去。但大汉不在天下正中确实不妥,不如在制作最终的舆图时,加长一丈,乐浪海以东统统留白,待日后使者去了倭国,再添加不迟,何如?”

    苏武颔首赞同:“就依宗正说的做。”

    任弘也没有继续追击刁难,他们今日的目的是让舆图通过石渠阁检验,反正这坑他是给儒生们埋下去了。

    关东儒士的大本营有二,一是鲁地,二是齐地,皆靠近东方海滨,日后这舆图传出去后,说不定还真有人为了证明中国在世界中心,毅然出海。

    探索发现不一定完全出于利益,也得有信念在支撑,大航海时代欧洲人最念念不忘的,除了找到遍地是黄金的中国和印度,还要联络信基督的“长老约翰国”。

    任弘相信,这世上读儒经者十数万,还真有几个为了证明心中的“道”而不畏牺牲的醇儒。

    论语里孔子那句“乘桴浮于海”,也许会被某个新学派曲解,变成齐地大航海时代的契机也说不定……

    说不定几百年后,靠着这股劲头,还真有人杨帆绕了一圈,完成环球旅行呢。

    “想要证明中国是天下中心么?”

    看着儒生们愤愤不平的模样,任弘露出了得计的笑:“如果想的话,那就到海上去找吧!”

    ……

    在“中国为何不在地图中央”的原则问题解决后,众人才能好好查验一下舆图。

    却见大汉十三刺史部用淡淡的土黄色描绘,每个郡都用细线描绘出来。匈奴则是粉红色,葱岭以西安息、大月氏各国则是淡绿色。山脉以写景法描绘,用淡绿色勾勒,河流以双曲线绘写,海洋用深绿色画出水波纹,海岸线、河流走势与过去的地图十分不同。

    接下来的时间里,太史令和大鸿胪、博士们开始议论细节,地图上描绘的每一个国度,都对照附录的简牍。

    简牍是典属国花了一个月时间整理而出的,详细记载了各国的位置、里程,风土人情和特产,统统有据可查,博士们挑不出任何毛病。

    直到检索到最地图西面时,他们才找到了一个先前极少记载的国度。

    “大秦?”

    刘德眯着眼瞧了半天,发现此国在安息、条支以西,西海之中,几乎占据了每个岛屿和海湾,幅员十分辽阔,用醒目的淡红色描绘。

    “西安侯,这大秦是何方国度,过去鲜少听闻啊?”

    任弘笑道:“是翻了不少使者记载找出来的,孝武皇帝时,出使安息归来的使者说起过,但只得其名,未知其实。”

    这句话任弘真没撒谎,汉使就管罗马叫大秦,也不知为何。

    下一句,才是骗人的,这便是任弘在地图上埋下的第一个陷阱。

    “弘先前在西域,引来粟特商贾投靠大汉,颇得其传闻,故方知大秦国内详情,之所以要制作舆图,便是为了让天子知晓此国。宗正、大鸿胪、太史请听我细细道来。”

    任弘指着地图道:“大秦国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距长安越一万五千里。其地方广袤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其兵强将广,穷兵黩武,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律令甚严,有松柏诸木百草,食麦。”

    这时候有博士在后面议论:“大秦,与那秦朝有何关系?”

    有人道:“应只是音译,你看那乐浪郡以南的三韩,与颍川韩国有何干系?”

    任弘抬起头来:“不,这海西的大秦国,与被高皇帝覆灭的秦朝还真有些瓜葛!”

    “什么?”在场众人皆惊。

    任弘严肃了起来,看着众人,披露了这件令人心惊的事:“粟特商贾言,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追溯其渊源,据说是百年前,有秦人白马将率众数千西行,与安息同击条支,以其众王海西,变服,从其俗,以长之……”

    “但为不忘二世覆亡之耻,彼辈仍称大秦,日夜练兵征伐四方,欲达九州而方瀛海,牧蛮族而朝万国!”

    ……

    PS:推荐好基友纯洁滴小龙新书《魔临》。

    这个世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终有一日,魔王会降临于这个世界,魔王的麾下,有七尊恐怖的魔头,他们,将带给这个世界绝望的黑暗。

    明明是玄幻文,我开头客栈他开头也客栈,我开头西域他开头也西域,我书里有谷蠡王他也有,严重怀疑是抄我的,大伙帮我去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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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大秦威胁论

    下班之后,在好友张敞位于戚里的家中推杯交盏,是杨恽经常做的事。

    “酒倒是不错,可惜没有西安侯家的好菜。”张敞这句话不敢在妻子面前说,只哄了她先去休憩后,偷偷冲杨恽抱怨。

    张敞的嘴近来叼了不少,自从走了杨恽的关系与西安侯结识后,隔三差五去侯府宴饮,任弘家的厨房已闻名遐迩,吃过那些菜肴都是无不交口称赞,据说是使用了独特的炊具。

    可近日来,御史大夫连续三天召唤典属国与大鸿胪这两个有司集议,任弘无法缺席,聚会只能取消。

    按照大汉的习惯,重要的事直接在中朝八人集中讨论,不重要的事在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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