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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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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二章在23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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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鸽一下,明天三更补上
新章写出来不太满意需要时间修改,晚上容我鸽一下,明天争取一早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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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刘病已
去霸陵县城的路上,王奉光盛情相邀,请任弘坐在他的马车上同行。
别看王奉光已经难到要卖田的程度了,可他的轺车依然十分奢华,车舆以上好的漆涂过,器件鎏金错银,顶上的车盖也很新,显然是刚换过不久。两匹上好的河西肥马拉着车缓缓奔走,颜色纯黑,皮毛油亮,估计有专门的马童照料,养这么肥,绝不可能只吃草料。
任弘养萝卜故而知晓,维持这样一辆轺车和两匹好马,一个月也要三千钱吧。
王奉光倒不怕任弘笑话:“西安侯,我好歹挂着关内侯的名头,里子再怎么空,也是自己才知晓。可若是面子上不装点一二,叫旁人瞧出我车驾的寒酸来,恐怕更为人所轻啊。”
任弘不置可否,却问道:“王兄,你与那皇曾孙,是如何认识的?”
王奉光道:“皇曾孙虽在掖庭中长大,但他在宫里待不住,十四五岁便时常出宫,上下诸陵,周遍三辅。他好仗剑游侠,喜欢骑马奔驰,对斗鸡更是乐此不疲,有一次路过霸陵时与我斗鸡,故而相识。”
哦,原来是“鸡友”啊。
任弘瞥眼看王奉光这大脑袋里全是鸡,估计也不会有政治投机的心思,还真是撞大运了。
“你莫非就是斗鸡便输给了他,才被逼得卖田?”
“西安侯不太懂斗**。”
一说到斗鸡,王奉光一改先前的谄媚,整个人都变得自信起来:“三辅五陵最爱斗鸡,世家子弟富人往往养鸡互搏,先在市中寻找好场地,树立一鸡冠状的华盖,招揽众人来围观。”
“主持斗鸡的是斗鸡翁,两只鸡在斗鸡翁唆使下,昂首怒目,相向而对,决战厮杀,鲜血横飞。流血倒地不起,或溃败逃跑的一方输。但两鸡相斗时经常难分难解,如果相斗时间太长,还要用水喷之以使其清醒振奋,重新投入战斗,好的斗鸡一只值数万,甚至十万钱!”
“而旁观的众人,则在地上一左一右两个樽盘中放钱,赢的一方尽得两盘金钱,再按照所投多寡分予投对的人,剩下的就归鸡主所有。”
所以王奉光斗鸡能输几十万,这是冲动之下砸了多少万?
大汉朝是真没有太多娱乐消费啊,闲钱要么用来买地,否则只能往斗鸡斗狗和走马上可劲的造。
任弘轻咳道:“王兄,说重点。”
王奉光扼腕后悔道:“那皇曾孙自己倒是养不起斗鸡,但每次围观,都能猜对是哪只鸡赢,往往赚走不少小钱。我最初只是奇其眼光独到,同他喝了几顿酒,几年下来发现他为人颇有侠义之气,故而与之结交。”
“可惜啊,上次皇曾孙劝我勿要与那杜穉季相斗,说我的鸡必输,我当时喝了酒,被那游侠儿一激便应了战,杜穉季下注四十万,我堂堂一个关内侯岂能输了他,也下了四十万。”
原来这就是他卖地的前因后果。
“又没立字据,你就不装酒醉赖账么。”任弘笑道。
王奉光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了,义正辞严道:“西安侯,我王奉光虽然给先祖丢人,但有些东西却没丢。”
“首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这便是真正的斗鸡,鸡亦有信,何况是人?若我连信都没了,即便顶着一个关内侯的名义,在长安京兆也再混不下去了。”
“玩笑话,王兄勿怪。”任弘告了罪,看来这王奉光还是有个优点的,不过长安周边的豪侠,已经嚣张到敢把落魄的关内侯当猪宰了么。
王奉光却又说起那皇曾孙为何会跑到霸陵来。
“他新婚不久,便带着新妇游五陵,一游便是一个月,据说还去到了大河边的龙门,绕了大一圈回来,下一站还要去下杜,最后才回长安,夫妻甚是亲爱。”
说起这件事王奉光就遗憾:“可惜了,先前也没料到皇曾孙会对妻子如此好,若非吾女已早早许了人,当初就该收他做婿……”
说好的鸡友,还想做人丈人?任弘又瞥了一眼王奉光的大脑袋,不过那皇曾孙应该比自己还小些,这年龄倒也合适。
说起来,王奉光之所以急着用钱卖地,除了还债、准备朝觐外,也要为女儿凑嫁妆,说起女儿王奉光就头疼,只求这一次婚娶能够顺顺利利,千万别出岔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却见通往霸陵县的路上来了一骑,却是奉王奉光之命先行回去准备宴飨的老家丞,他还没到跟前就惊慌得滚落下马,跌跌撞撞跑到车前,跪地哭丧着脸道:
“君侯,出事了!淑女上次许给的那户人家君子,又……又又卒了!”
……
霸陵县城位于狭长的漕渠和清澈的灞水之间,人烟虽不若渭北的五陵地区繁盛,却也是一座京兆大邑,高两丈的城墙后是整治规整的里闾,路边是石垒的沟渠,渠外楼阁相邻,青色的酒旗迎风而飘。
当今日霸陵县的热闹却不在酒肆里,而在城东甲第里闾中。
富人聚居的甲第里此刻有些混乱,一众人等堵着巷子,奴仆持棍棒,领头的几个男子则披着麻布衣,指着一座紧闭的大门叫骂不已。
“关内侯王氏的独女便是不祥之人,许给谁家,谁家好儿郎便会殒命!我家已是受害的第三户了!”
邻里们大多都在看热闹,交头接耳议论不已。
这关内侯王奉光的女儿确实很邪门,虽然才十七八岁,但从三年前及笄之后,却已经许了三户人家,每每在婚娶前出意外。
“第一户是长陵的关内侯郑氏,成婚前夜那郑君子饮酒太过,与伴当闹着玩时头磕在地上,当场就死了。”
“第二户是阳陵吕氏,本就是病着,想要娶过去冲喜,结果聘书才下完就死了。”
“莫非是日子定了庚寅日,犯了忌讳?”
在汉人的礼俗里,庚寅日乃是“妰妇之日”,不宜娶妻,否则夫恐死。
“都是挑了良辰吉日,可每每都是刚定下日子就出事。”
“难怪王氏在长陵待不下去,非得跑到渭南来定亲!”
“第三户便是这霸陵城东徐氏,身体健壮,本是个好男儿,岂料今早却与人斗鸡起了口角,被一刀捅死了,凶犯也跑了,徐氏抓不住人,便将气撒在王氏头上。”
这比汉初时的丞相陈平还夸张,陈平之妻张氏,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这王氏更加恐怖,只定亲还没娶过门就出事。
一次还好,两次也罢,连着三次都出事,王奉光的女儿已是公认的克夫,如今整个霸陵县都传开了,所有人都认为此女不祥。
“要祸害回长陵祸害去,何苦待在霸陵。”
里正怕事躲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大量轻侠涌了进来,有好事者已跟着徐氏死者的兄弟们起哄,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或是存了趁火打劫的心思,开始帮他们推攮大门。
王氏的奴仆惊惧之下没挡住,容得这些人破门而入,外头的人叫嚣着,说要将王氏女赶出霸陵去!
然而在天井中,却有一位青年仗剑而立。
他年约十六七,唇上有微微的绒毛,穿着一身黄色剑士服,头上戴赤帻,垂冠,结曼胡之缨,看上去与普通的游侠儿并无区别,与退缩的王氏家仆一起,构成了王氏内院的最后一道防线。
“徐氏兄弟,诸位霸陵父老,请听我一言。”
青年还在试图讲理,握剑抱拳道:“于理,徐家季子乃是斗鸡与轻侠恶少年起了争执,被一刀捅死的,事情有因有果,与今天从未出过门的王氏淑女何干?”
“于情,我闻诗中有言: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抟抟兮。意思是看见亡夫戴白帽,未亡人亦憔悴消瘦,焦灼不安。王氏淑女得知这惊变后,已在里面哭晕了过去。”
“现在霸陵县人最应该做的,是坐下来商量死者丧事,请官府追捕惩戒凶手,而不是迁怒到一无辜女子身上!”
但他这理性的声音,却被一阵阵愤怒的叫嚣压住了。
有好心人劝他:“后生,你不是王奉光子侄亲眷,也非其奴婢门客,让开,吾等只是将那王氏女赶出成去,省得她给霸陵带来不幸事。”
“恕难从命!”
青年目光坚定,王家淑女素来待人和善,更何况,妻子也在里头陪着她,岂能容外人惊吓?
他的妻子许平君,也曾有过许给他人,准新郎却忽然暴死的事,为此平君没少被掖庭众人无端数落,可这又干她何事?也亏得那人死了,否则自己岂不是错过了佳妇。
青年甚至在心中暗暗道:“高祖时的陈丞相曾娶连续死了五任丈夫的张氏女,不也好好的么,还最终封侯拜相,分明是德薄无福消受,何须怪到女子头上?”
眼看劝说无果,众人就要往前冲,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年,关键时刻心里那股狭义之气上了头,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亮出了手中的三尺寒芒。
“刘病已客居王兄家中,承蒙照拂,今日王兄有难,自是有难同当,若谁要硬闯,这院中,恐怕就要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了!”
不管是一时气愤的死者家属,还是来趁火打劫的游侠儿,众人倒也没人想挨剑,见其亮了剑,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有些迟疑,只仗着人多,仍缓缓向前逼近。
正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一声震得人耳膜都颤的大喝:
“绣衣直指使者任君在此,谁敢械斗闹事!”
……
PS:第二章在下午,第三章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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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庶人剑
刘瑶光觉得,自从到了大汉之后,自己的一身本领便没了用武之地。
战场上她可以开弓如飞,纵马驰骋,因为面对的是敌人。
可如今挡在面前闹事的,大多是王奉光的街坊邻里,或霸陵县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士人百姓,抡起鞭子抽也不是,拔刀就砍也不是。
“任君是否要报头衔吓退他们?”
任弘却摇了摇头,他懒得报自己名头,一人灭一国又如何,二十余岁封侯又如何,就能管私人恩怨事么?还是要他在这种场合与众人大谈“侠之大者利国利民”?神经病啊!
再者任弘与王奉光非莫逆之交,懒得掺和进这闹剧里,只想随便借个名头将众人吓退。
最初时,西安侯新招的门大夫游熊猫灵机一动吼了一声:“县令来了!”
可尴尬的是,众人明明听到了,却连头都不回一下,这甲第里住着的要么是关内侯,亦或是京官千石吏,从外面涌进来的轻侠恶少年也骄纵惯了,区区霸陵县令,听在耳中竟如无物。
连夏丁卯嚷嚷的“京兆尹办案”也威慑不到他们,任弘明白,京兆尹虽相当于首都市长,听上去地位十分显赫,秩禄与九卿等。但天子脚下辇毂之地,权贵众多,风俗杂糅,各种矛盾错综,关系盘根错节,素有治剧之名。
所以历代京兆尹都做不长久,欲有作为的稍有动作,往往很快就得罪了人,被赶到外郡。
几年前的京兆尹樊福最惨,刚卸任就被长公主的情夫丁外人派门客刺杀,然后京兆尹的位子上,便如走马灯般换了好几个,皆尸位素餐,最近的一位更是主动染病辞职,故霸陵众人也不带怕的。
那么有没有什么人,是这甲第里住着达官显贵、凑热闹的小老百姓,用意险恶的轻侠少年们都害怕的呢?
有的。
任弘眼珠转了转,让韩敢当高呼:“绣衣直指使者在此!”
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还气势汹汹,要手撕王奉光女儿,在他家中院子里掘出害人巫蛊来的众人遂大惊,一回头真看到任弘年纪轻轻,身骑骏马,绣衣带刀,手里还亮出一块符来。
他们也顾不上细看那符节的真假,一哄而散,只片刻功夫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不知被谁家落下的两个孩子站在巷子口哇哇大哭,天天被长辈叮嘱见到绣衣绛骑要小心,如今狼真来了。
“还真散了。”刘瑶光感到莫名其妙。
“这绣衣直指使者是什么大官,竟比京兆尹还灵。”
任弘笑道:“官不大,但却凶狠,若被绣衣使者盯上了,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族灭!”
绣衣直指使者,便是汉武帝一手建立的特务机构。品级不高的侍御史们身穿绣衣,手持节杖和虎符,四处巡视督察,发现不法可代天子行事。上可不需上报直接斩二千石郡守,下可持斧钺调动军队镇压关东的“盗贼”。
所以地方上的豪强大侠们不怕二千石郡守,但遇到绣衣使者,却好似老鼠见了猫。因为每到一处都杀得人头滚滚,百姓对这群家伙也怕得不行,绣衣使者之名,可止孩童夜啼。
最著名的绣衣使者有二人,一个是暴胜之,一手将汉武晚年关东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镇压,另一人就是巫蛊的始作俑者江充了。
所以任弘这一嗓子,堪比后世的“锦衣卫办案!”也不管真假了,先跑为妙。
“西安侯大恩,奉光绝不忘怀!”
眼看靠着任弘急智,堵门的人群散了,王奉光才朝任弘一揖,匆匆进门去,准女婿死了倒是小事,只心疼他的宝贝女儿竟被无端指责。
任弘让韩敢当和游熊猫守在门口以防那些游侠儿去而复返,自己也走入院中。
却见里面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青年,身材比霍光高,却远不及八尺二村的皇帝刘弗陵。不过也有老刘家典型的长脖子和挺拔鼻梁,穿着一身黄色剑士服,头上戴赤帻垂冠结缨,此刻正收了剑,在朝任弘拱手。
“刘病已见过西安侯!”
方才王奉光没忘了告诉他,外面替自家解围的人,正是刘病已闲聊时说想要一会的西安侯任弘,他虽是皇曾孙,可如今不过庶民白身,自当作揖。
“近日回到长安附近后,常闻西安侯之名,西安侯在西域制假节之事为人津津乐道,今日又以绣衣直指使者之名退众人,果然深韵兵法。“
变声期已过,但嘴上没毛,放后世,就是个高二高三的小男生啊,其相貌给任弘的第一印象是普通。
刘病已也在打量任弘,心中暗道:“余以为西安侯做伟丈夫之事,其人必魁梧奇伟,然今日见其容貌,竟十分儒雅,难怪坊间以‘狐’称之。”
“弘见过皇曾孙。”
任弘也不托大,以平礼还之,笑道:“我不过是借绣衣之威,吓退众人罢了,倒是皇曾孙真是任侠仗义,若非你拦着,王家恐已受辱,也等不到吾等抵达。”
换了一般的小年轻,被大名鼎鼎的西安侯夸一句恐怕要飘了,刘病已却自嘲道:“逞匹夫之勇罢了,只是看不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怪罪王氏淑女。”
任弘故意道:“皇曾孙方才为何不报身份?若知你是皇亲,彼辈或许便不敢造次了。”
刘病已有些不好意思:“不瞒西安侯,去年我游览五陵,去到左冯翊莲勺县卤中乡,被一群当地轻侠所困。我当时不懂事,报了身份后,却被那群游侠儿打得更狠了,嘴里还骂道,打的就是刘姓,打的就是宗室皇亲!”
还有这种事?还真是打架斗殴的年纪啊,年轻真好。
刘病已感慨道:“出了长安后,这广袤的天地间,闾里奸邪,吏治得失,与未央宫和尚冠里中的规矩,全然不是一回事,皇曾孙?还是隐了这没用的身份吧,我本来也只是个白身庶民。”
“皇曾孙不可自弃啊。”
任弘指着他手上的剑道:“我曾听古之贤人言,剑分三种。其一为庶人之剑,蓬头突鬓,结曼胡之缨,衣短后之服,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
“皇曾孙乃孝武后裔,他日当封关内侯,虽行走于民间,但也当自爱性命,不可轻易与人剑斗决命啊,这庶人剑,还是少用为妙。”
刘病已闻言肃然,再作揖道:“敬诺。”
却又抬起头来笑道:“不过,昔日留侯虽为高皇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但他年轻时,也曾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欲刺杀秦始皇帝。”
“而我近日听闻关于西安侯的传说,一人灭一国,火牛破胡虏,虽屡出奇计,但最开始单骑上天山时,亦无外力可借,能抵达乌孙,靠的不也是心中那一柄庶人剑的胆气么?”
“故病已以为,以留侯与西安侯之事观之,丈夫生于世间,此剑可收,可藏,却不可缺!”
好小子,还会举一反三啊,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言辞却很得体。看来其心中,确实有一股刚锐之气,立着一把“庶人剑”。
这时候王奉光已进去看过女儿,出来朝任弘长拜告罪:“本欲邀约西安侯宴饮,乐于今宵,岂料却遇上了这等事,我……”
“王兄不必解释,你家出了这等大事,自不能举办筵席,还是好生宽慰汝女吧,人死为大。”
任弘看向刘病已:“等这边事了了,王兄与皇曾孙不妨去长安尚冠里我家中再聚,弘明日还有案牍之事,便不久留了,就此告辞!”
说罢便拂袖出门,与众人纵马而去,没有半分迟疑。
刘病已站在院子里回味了一会与任弘的对话,而后才进了屋舍。
王氏淑女气急攻心,此刻还躺在榻上,而一位着曲裾绣夹裙,打扮朴素的年轻女子正守着她,细心地掖好被褥。
见刘病已推门而入,女子举起手指示意他别说话,足下的蹑丝履轻轻踩着步子,到了门口,反手合上里屋的门。
“平君,方才没受惊吓罢?”
许平君与其母无半分相似,十分贤淑乖顺,摇头道:“他们吓不到我。”
却又叹息:“倒是良人方才在外面说什么伏尸二人,血溅五步,可真真吓到妾了,妾真怕推门而出时,看到良人如斗鸡场上的斗鸡,歪着脖颈,流血倒在地上。”
刘病已笑道:“也是愤于他们说王氏淑女是不祥之人,甚至污蔑她下巫蛊害了那几人,你是知道我身世的,一听巫蛊二字就来气。”
见许平君欲言又止,他连忙道:“不过你说得对,方才西安侯也如此告诫我。”
刘病已握住了妻子的手,没了方才热血冲头的狠劲,言语十分温柔:“我是已婚男子,不再是从前单身独行的时候了,做事应顾虑更多才对。”
“往后这种情形,我应该学学西安侯,以智取,而非勇胜!”
……
而在回长安的路上,任弘骑在马背上,却忽然笑出了声。
与他并肩骑行的刘瑶光诧异:“任君笑什么?”
“无事,无事。”
任弘笑的是,这刘病已的经历,真是百里挑一啊,明明是皇室近亲,却没长在宫闱之中,从小历经监狱、掖庭、里巷,根本不必微服私访,因为他本就行走在人间了。
今日任弘看到了他仗义的一面,还真是个喜好任侠的热血青年,尽管出身苦,但靠着卫太子余党们的照顾,没吃过生活的亏,如同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但就是这样的人,历史上得经历了多大的变故和打击,才会被打磨成腹黑老练的君王呢?
人的性格与经历有关,有了任弘介入后,这块胚子日后会被雕琢成什么形状,犹未可知。
任弘暗道:“刘病已年纪尚小,三观还未定型,只要有一两年时间,哪怕是直的,我也能给他掰弯喽!”
……
PS:第三章在晚上,会有点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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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女曰鸡鸣
“良人,良人,鸡叫过两遍,该起了。”
屋内虽然还黑着,但许平君却早就听到整个尚冠里的公鸡都在喔喔打鸣,不由去推攮身旁的丈夫,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贯好梦,竟什么都没听到,此刻仍在酣然入睡。
许平君力小,推了七八下后,刘病已才艰难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外头的光线,嘟囔道:“才平旦吧,不信你推窗看看天上,定是满天繁星,再睡会,再睡会。”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入冬了天自然亮的晚。”
许平君却不能等他,钻出被褥打了个寒颤,眼下已是十月初,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早上起来院子里会落薄薄一层白霜。
等她穿戴好衣裳再去催促丈夫时,刘病已如同后世渴睡的高中生一般,话语里已经带了上了一点讨饶:“平君,我既不当官,也无需入朝,起这么早作甚。”
许平君有些生气了:“良人你莫非忘了,今日说好要去正式拜访西安侯!”
“西安侯,对了,西安侯!”
听到这三字,刘病已立刻就睁开了眼,一个轱辘翻身坐起,边穿着绔裤边道:“竟忘了此事,该死!”
虽然已回来数日了,但西安侯一直忙碌案牍,刘病已让人去问了三次,都说不在家,直到昨日派家丞来回复,说西安侯今日休沐,邀请皇曾孙去宴饮。
他们的家不大,才三进的小院子,除了新婚的夫妻二人外,刘病已的外祖父史家送了三个奴仆过来,一个傅姆忙庖厨,其丈夫干些拉柴炭的重活,还有个马童帮刘病已养马养狗。
等许平君在庖厨中与傅姆忙活好吃食,天已大亮,她端着热腾腾的食物来到院中时,却见刘病已正在拎着把斧头劈从南市买回来的柴。
刘病已少时身体极差,几次生病差点死去,所以在掖庭令张贺的叮嘱下,从少时起便开始勤学武艺以强盛,练了多年剑术,姿势摆得很正,一斧劈下去便能将薪柴一分为二。
“都怪我,不该贪便宜买薪柴,应该买木炭的。”
许平君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母亲每次来看她就念叨着小夫妻要节俭,要知柴米油盐贵,起了一定作用。前日带着奴仆去南市买这个月所需的木炭时,见炭价又涨了,竟鬼使神差选了又重又容易有烟的薪柴。
但比那些终南山运来的炭便宜了好几倍啊!
刘病已却擦着汗笑道:“在外跑时觉得累,回来闲了几日,我胳膊都快生锈了,有柴劈也挺好,今晨吃什么?”
许平君一笑:“良人最爱的汤饼。”
汉朝但凡是面食就叫做饼,有胡饼、蒸饼、汤饼,汤饼也就是后世的面片汤,这是刘病已最喜欢的食物,吃得狼吞虎咽。
“吐气成霜的冬日,最能够充饥暖胃的,还是汤饼啊,平君做的味道,和少时外曾祖母做的极似!”
刘病已才几个月大时,就遇上了巫蛊之祸,祖父卫太子、祖母史良娣、父亲刘进,母亲王夫人统统遇害,唯独他这个尚在襁褓的小婴孩被收系郡邸狱中。
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给他找了两个女囚做乳母,他就在那狭小阴冷的郡邸狱吏待到了五岁,才得到大赦放了出来,被送到外曾祖母史贞君家住了几年。
史贞君十分疼爱他这个孙儿,饮食都亲自下庖厨,最拿手的自是汤饼,那从胃暖遍整个身体的感觉,让刘病已难以忘怀,他每次吃完都会夸张地冲着外祖母打一个大大的饱嗝,逗得老人家哈哈大笑,可往往笑着笑着却又将他一把拥进怀里,哭泣起来。
“病已啊病已,你定要好好活着!”
后来外曾祖母也去世了,他也得到朝廷承认,入了宗室籍,这才重新进掖庭。等年纪再大些时,刘病已便能自己跑出宫来,还是馋那汤饼,每逢冬天,就走街串巷地找卖饼的人家,可味道总差了一些。
直到他这毛脚女婿第一次在许家吃饭,许平君的手艺,才让他有了儿时的感觉。
填饱了肚子后,许平君烧了水,为刘病已洗头,黝黑的长发卧在木盆里,被木瓢浇湿,许平君十分耐心地揉洗,比打理自己还认真,嘴里则说道:
“父亲可高兴了,说在西安侯家得列上宾,西安侯给他行了晚辈之礼,让他在整个尚冠里、掖庭都有了脸面。”
“母亲则出着主意,说西安侯如此年轻便立功封了侯,让你多走动走动,往后好找个差事做。”
刘病已嘟囔道:“她以为我不想做事么,自从回来之后,便整日闲在家中,要么去市上与那些轻侠贵公子为伍,看他们斗鸡走马,真是越来越无趣。可掖庭令说了,我出来之后最好就闲着,万万不可有入仕做事的打算。”
掖庭令张贺,是张汤的长子,卫太子的亲信,他是待刘病已如父亲一般的人,在掖庭中将他照顾长大,手把手教他识字,出钱找来儒者教他学诗懂礼,还为他娉得青梅竹马的佳妇。
刘病已对张贺十分感激,却不知该如何回报。
他成婚那天,乘着醉意对张贺感激涕零,张贺却大笑:“皇曾孙,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对史皇孙,对卫太子最好的回报了。”
或是从小经历了这些,刘病已倒是挺知足,那些对他好的人,史家、许家、张贺,都一一谨记在心,自己还这么年轻,往后总有报答的机会。
等到了中午头发干时,他才让许平君帮自己好好扎了发髻,穿戴一身新衣,拎着一只鲜艳的野雉鸡登门。
没办法,虽是皇曾孙,但刘病已如今不过一白身庶民,只能用士拜上大夫之仪,而不能像任弘昔日拜访杨家一般,抱头小羊羔。
任弘也穿戴十分正式等在门口了,远远见刘病已过来,便朝他拱手:
“皇曾孙莅临寒舍,让我这陋室生辉啊!”
其中的推让礼仪自不必多言,等刘病已被任弘迎进了大门后,发现这院落跟“寒舍”“陋室”一点都不沾边。
已经在整个尚冠里都闻名遐迩的厨房里,热气腾腾不知在做什么吃食。听说大将军霍光最疼爱的小女特别爱吃西安侯家独特香料所炙之肉,其他家也闻讯来购那孜然香,但西安侯却抱歉地表示此香来自西域,极其稀少,家中存活已经告罄,只能明年才有了。
有些贵人不死心,去胡商使者混杂的长安西市打听,却被告知从来没听说过“孜然”这东西,只能悻悻而罢。
走进院落中,他发现这里被打造成了一个练武的校场,铺着细细的沙,边上有摆放矛、戟、弓、剑,戈五种武器的“兰锜”,染了红漆,十分显眼。
两位壮士正在校场中练武交手,一人持短戟,一人持环刀钩镶,二人动作很慢,却是韩敢当在教游熊猫技艺。
“真虎士也。”
刘病已看着心痒痒,想去练两手,但出于礼貌,还是忍了忍,与任弘步入厅堂,这儿烧的是上好的木炭。
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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