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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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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
任弘笑道:“正是为二三子准备的炙羊肉,刚好快熟了。”
飞鬓大汉咦了一声,有些惊讶:“真是奇了,吾等普通吏士,竟也能在置所吃上肉?”
和秦朝一样,汉代置所接待过往官吏,提供的伙食有不同规格,一一写在《传食律》上。
像招待正使、副使,一般要杀大羊一头,羊羔一头,鸡若干,饭要舂得最细的御米。
其余百石以上官属,则以羊肉、鸡蛋、猪羊下水为主,吃的饭是稗米。
普通吏士,一般就着韭、葵等蔬菜熬制的菜羹,有下饭用的酱、豉,吃舂得较粗的粲米。
最低级的驰刑士、奴仆,连菜都吃不到,只能就着酱、豉咽下极为粗糙,带着许多糠壳的粝米。
所以招待使团普通吏士们吃羊肉,是超出规格了。
“当然能。”
一旁的吕多黍解释道:“悬泉置今日杀了三头羊,两头招待傅公及副使、官属,另外这头,是任君自己花俸禄买的,给众吏士,还有置所里的同僚们食用!”
私人出钱,就不算违规了。
敦煌半农半牧,羊多,不算贵,一头才250钱,相当于任弘半个月的俸禄,任弘一点都不心疼,不心疼……
“任君,你与吾等素不相识,这是何意?”飞鬓大汉疑惑地看向他。
任弘朝使团的众人拱手道:“我虽是置所小吏,却一直佩服在异域闯荡的豪杰,风沙霜雪一整年,城郭山川九千里,如今顺利归来,不坠国威,靠的可不止是傅公一人的智谋,还有诸位的勇武。”
“这区区一头羊,是任弘为表敬佩,一点心意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那飞鬓大汉更是动容道:“自打出使以来,还从来没人与吾等说过这样的话,这份情谊,吾等记下了!
他旋即一拍胸脯,声音响亮:
“吾乃傅公车前伍佰,陇西郡人,孙十万!”
这名字够牛,不过跟后世东吴的孙十万没关系,而是他的父母,希望老孙这辈子能挣上十万钱,成为大汉朝的中产阶级……
孙十万是个爽快人,先前任弘那投笔之言,已让他赞赏,如今亲眼见了任弘的做派,颇有轻侠掷金之风,更是相见很晚,遂道:
“任君说话做事,极对我胃口,你这个朋友,我老孙交定了!”
任弘则谦逊道:“孙兄较我年长,一口一个君,我消受不起,叫我任弘即可。”
可惜孙十万出身低微,尚无字,任弘也还没人帮他取字,不然相互称呼字才是常态。
末了,孙十万却又叹了口气:
“自从进入玉门关起,这沿途的各置所,对傅公的招待是没得说,但对于吾等吏士嘛……”
他摇了摇头:“就只是按照律令办事而已,那些置所官吏,见了傅公满脸笑容,见了吾等,面色却是冷的。”
对在异域抛头颅洒热血的使团吏士来说,这种待遇,让他们有些心寒。
孙十万抬起头,看着这个小驿笑道:“相比之下,悬泉置着实不同,到了这,才感觉像回了汉地,多了些人情味。”
“敦煌九置,悬泉当为第一!”
吕多黍这时候开始吹牛了,唾沫星子飞溅:“不止有肉,悬泉置给普通士卒小吏吃的食物,花样可多得是,待会啊,汝等恐怕要恨父母,给自己少生了一张嘴!”
他话音刚末,使团吏卒中,却响起了一个尖酸的声音。
“你这小卒,就使劲吹吧。吾等一年前路过悬泉置,又不是没吃过这的饭食,能下咽而已。”
“至于炙肉,又有什么稀罕的?也就归国后沿途置所不供应,要说在西域时,有傅公带着吾等,威服城郭小邦,哪天不是大酒大肉?真比较起来,西域诸国的炙肉滋味,还更胜于中原!”
“卢九舌!任弘好心招待吾等,你这说的是人话么?”
孙十万顿时狂怒,将说话的人一把揪了出来,骂道:
“不需要转译时,你这根长舌头,最好收着些!”
卢九舌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被孙十万揪着,好似老虎捏着只小鸡仔。
孙十万将他一推,朝任弘致歉道:“此人是使团的译者,通西域九座城邦的语言,吾等都叫他卢九舌。但不知是不是胡语说多了,越来越不似人子!”
卢九舌却仍嘟囔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眼看孙十万捏着拳头要揍卢九舌了,任弘连忙拉住了他。
“是好是坏,一吃便知,孙兄,正好这炙肉已熟,你我还是招呼二三子去尝尝。”
孙十万这才放过卢九舌,众人走到冒着香气的馕坑处,却见罗小狗正手持火钳,小心翼翼地将坑壁上挂着的一串串羊肉取出来,放在陶盘上。
烤,这大概是人类学会的第一种烹饪方式,世界各地都有。
不过悬泉置的烤法,有点与众不同,利用了昨日大显身手的馕坑,是为“馕坑烤肉”,两千年后西域省独有的吃法。
上午杀的羊早已剖解完毕,将羊排用姜丝、盐、面粉拌匀成糊腌制后,用红柳木挂在馕坑内壁,烘烤两刻即可食用。
这刚出炉的馕坑烤羊排香气扑鼻,羊油滋滋作响,不管是悬泉置的吏卒,还是使团的御者斥候,都是下等人,也不讲究什么礼数,一人一根,直接上手就啃!
一口下去,是满口的肉香,因为裹了面粉,外脆里嫩,味美可口。
“这炙羊肉当真不错。”
孙十万嘴里撕着羊肉,赞不绝口,哪怕在行走西域诸国,见多识广的他看来,这也是上等佳肴了。
其他人也颔首不已,不少使团吏士吃完后,还唑着油乎乎的手指,眼睛盯着馕坑,意犹未尽。
只可惜,一头羊也就那么大,在场二十多一人一串,馕坑里烤的第一波就分完了……
倒是那卢九舌,啃完一根羊排后,将骨头一扔,又说话了:
“虽是不错,但还缺了一样东西,所以算不得上品。”
使团的众人早就习惯这人的长舌,都继续吮着骨头,没有理他。
卢九舌有些难堪,遂提高了音量,大声道:
“这炙羊肉啊,少了一样中原没有的调料。”
满嘴油的吕多黍抬起头看,看着卢九舌:“缺了何物?”
卢九舌顿时神气了起来,大声说道:“少了安息芹!”
………………………………
第13章 安息与罗马
“安息芹?”
听到此名,任弘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安息就在伊朗一带,地方数千里,在西域最为大国,后世称之为“帕提亚”,被视为波斯第二帝国。
安息东接占据中亚的大月氏,西有条支,北有奄蔡,再往西,就是地中海,还有被称之为“犁靬(qián)”的罗马共和国了。
任弘算了算时间,罗马那边,前三头里的克拉苏、庞培、凯撒三人,如今正值壮年,即将崭露头角,迎来属于他们的时代……
在东方,汉朝这边的使节,足迹也早已到达安息。
汉武帝太始、延和年间,便派出使节访问安息,安息王听说汉朝富庶强大,派了两万骑在东界迎接汉使,又遣使节团来汉朝参观,携带鸵鸟卵以及来自罗马的杂技团、喷火术作为礼物,献予汉武帝。
这是中国、伊朗两国友好关系的开端。
可惜汉武帝罢轮台戍后,汉兵十一年没有西出,在傅介子出发前,也再无汉使越过葱岭,倒是安息渴求汉朝才有的丝绸,常遣使者商贾入汉,重金购买……
而芹,任弘也知道啊,水芹是中国原生物种,春秋战国就有采食,还写进了诗经里,什么“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所以鲁地儒生又自称“采芹人”。
敦煌干旱,水芹不多见,只有在靠近湖泽的田地,才偶有种植。
但这两个词结合到一块,任弘就搞不懂“安息芹”是什么玩意了。
而那边,卢九舌已经夸夸其谈起来了,大谈他在大宛国时,那儿的庖厨炙肉会加一些“安息芹”的种子,有奇香异味,撒上之后,原本普通的肉,也会立刻变成上品,让人肠胃大开。
亲手烤制了这些羊肉的厨佐罗小狗恼火了,不满地问道:“口说无凭,若想要吾等信你,拿出来看看啊!”
“我还真有。”
卢九舌十分得意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丝袋,笑道:“我从大宛,带了一袋回来。”
那丝袋里,是一小包种子。
任弘好似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止住了正要发怒的罗小狗:“可否给我看看。”
卢九舌牛都吹出去了,也不好拒绝,但又有些舍不得,踌躇半响,只从丝袋里挑了十来颗,放在任弘手心,还不忘嘱托道:
“只能闻,不能尝啊,这些安息芹的种子,都贵着呢!”
任弘看到,手心的十来颗种子狭长,呈黄绿色,腹面中央有明显的颜色较浅的纵棱。
等他放在鼻子前一闻,一股微辛的异香直冲肺腑!
任弘顿时瞪大了眼睛,心里卧了个大槽!
什么安息芹啊。
这熟悉的味道,不就是孜然么!
……
“交出来!”
片刻后,孙十万追着卢九舌满地跑。
“不给!”
卢九舌缩着身子,将那一小袋种子抱在怀里,仓皇躲避孙十万的大手。
方才,任弘还想要多要点“安息芹”,捣碎后确认下是不是孜然,但卢九舌却断然拒绝。
“说好了只准闻,不许尝的!”不但不给,卢九舌还想连任弘手里那十来颗也想要回来。
孙十万好面子,觉得他有些丢使节团吏士的脸面,遂与之争抢,一边抢一边骂道:
“你这竖子,任弘舍得花俸禄买羊与吾等吃,你却舍不得一点香料?拿来!”
卢九舌大呼冤枉:“这头羊也不过两三百钱,还不如我一包香料贵呢!汝等可知,这安息芹在大宛也是贵如黄金,一小袋就能换一匹丝绸!”
但纵是他东躲西藏,还是被孙十万抢了。
孙十万得意地将丝袋交给任弘:“任弘,拿着!想用多少,便用多少!”
只可怜那卢九舌蹲在地上,垂头丧气地捡着争抢中掉落的几粒种子,一边还带着哭腔骂道:
“好你个孙十万,你在西域时大手大脚,将傅公给的俸钱,都花在酒食和胡妇上了。我则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在大宛换了些安息芹来,想回来卖出去赚点钱,这趟出使也不算白跑。你倒好,轻易送人了!”
他一抹眼泪道:“我,我要进去向傅公状告你!”
孙十万也是匪劲上来了,摸着腰间的环刀道:“你敢去,就别想活着回酒泉!“
任弘连忙拦下了他,笑道:“孙兄,我方才只是戏言,勿要当真,这些安息芹,还是还给卢九舌罢,从大宛千里迢迢带回来,实在是不易。”
他走到卢九舌面前,将丝袋还给他,却留下了掌心那十余枚种子:“不过这几枚,我想买下来,敢问要多少钱?”
卢九舌一喜,本来想卖它个一枚两钱,但一抬头,又看了看怒目而视的孙十万,只好咬咬牙道:“送你了!”
“就当是吾等吏士,给悬泉置破费招待的谢礼吧!”卢九舌心里在流血。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孙十万,立刻高兴起来了,将卢九舌拽起来,一边替他拍打身上的灰土,一边大笑道:
“这才像汉使吏士该说的话!似人言也!”
他巴掌力气大,明明是拍灰,却像是揍人,打得卢九舌嗷嗷直叫,悬泉置的徒卒,和使团的吏士们都乐得大笑起来。
任弘则默默看着掌心的十来枚安息芹,在尝了一颗后,他确定,这就是后世的孜然。
只要是在北方撸过串的人,都能明白。
“没放孜然的烤肉,是没有灵魂的烤肉!”
但很可惜,这点孜然,实在是太少了,而且真正的孜然粉,光有孜然还不够,还得有八角、桂皮等混合到一起捣碎研磨,才算完整。
卢九舌说得对,孜然作为安息特产,在大宛也十分名贵,至于其他香料,比如八角、桂皮,虽然原产中国南方,但价格也不便宜,一贯是王公贵族的专供,不是他这斗食小吏用得起的。
任弘现在能做的,只是将这些孜然种子,种在悬泉置旁的田地里,希望它们能在中原生根发芽……
哎,美味的孜然烤羊肉,哪年头才吃得上哦?
那边,孙十万折腾完卢九舌,还过来对任弘做了个承诺:“任弘,若我再有机会去大宛,定要给你带上十袋八袋安息芹回来!”
他是认真的,但卢九舌又嘴欠了,在旁嘟囔道:“你但凡有金帛就换酒肉吃了,平时身无分文,怎么买?”
孙十万一横眉,大声道:“我老孙说到做到,就算是抢,也要抢回来!当年贰师将军西征,不就抢了大宛国几千匹马么!”
“若有机会,我真想和孙兄,和傅公,以及使节团的吏士们,一起去西边看看啊。”
任弘收起自己那颗吃货的心,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绵延向西的丝绸之路。
“谁说西域荒芜一片,那边好东西,真是不少。”
“已传入中原的胡麻、胡蒜、蒲陶,安息芹,还有……”
任弘笑道:“汗血马!”
……
“汗血马……”
当任弘提到这三个字时,一直话多的卢九舌,却忽然像是哑巴了一样,闭口不言。
孙十万也挠了挠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很显然,他想回避什么。
至于其他使节团吏士,也都目光闪烁。
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任弘心里更加笃定:“一说到那死去的天马就成了这样,果然有问题啊,看来,我非得套套他们的话!”
光是将希望寄托在傅介子的“欣赏”上,太过被动了,他必须掌握主动。
只有弄明白使节团在西域遇到的事,傅介子所作的决策,搞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任弘才能开始下一步计划。
于是,任弘便拍了罗小狗一下:“罗厨佐,光有肉可不行,还得有酒,要让从西域归来的吏士们,喝个够!”
谁料孙十万却断然拒绝:
“不喝,不喝。”
“我乃伍佰,在傅公车前开道,傅公不走时,我可以饮酒达旦,烂醉如泥,但傅公没说要休息,那便滴酒不沾!”
他又冲着其他人喊道:“汝等也不能喝,都得随时候着待命,傅公可没说要在悬泉置过夜!”
………………………………
第14章 富贵险中求
“诺!”
齐刷刷的应答声,使团吏士们多是恶少年出身,看似散漫,可又有一股无形的纪律在约束他们。
“傅介子不打算在悬泉置过夜?”
任弘心里一惊,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但他没有着急,只道:“枕戈待旦,是该如此,不过,光吃肉还是太干,缺点东西佐餐。”
罗小狗闻言,将陶壶递了过来:“水?”
“太淡。”
任弘看向孙十万,笑道:“我倒是知道孙兄有一样东西,比美酒更甘甜!”
“我?”孙十万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找了一圈,啥也没有啊,最后目光定格在下体。
老天爷,这任弘说的,不会是尿吧?
虽说他们出使西域,陷入沙漠中最缺水的时候,老孙还真喝过这玩意,好像不甜啊……
任弘没料到他会往下三路想,击了几下掌,让几个悬泉置的徒卒过来捧场,大声说道:
“那就是傅公在西域扬威,在龟兹斩匈奴使的英雄事迹,孙兄不妨细细说来,好让吾等以此壮举佐餐!”
……
悬泉置内,傅介子更衣完毕,换下一身蒙尘的衣物后,发现年迈腿瘸的置啬夫还在门口敛手等待。
花白的头发,敦厚的脸,似曾相识。
“我记得你叫徐……奉德?”
“傅公竟然还记得老朽!”
徐奉德有些激动,这差不多就是中央领导,记得村支书的赶脚。
傅介子道:“悬泉置对我而言,毕竟不太一样,当年我在贰师将军军中为什长,回师时途经此地,中暑几死,全靠一口悬泉水才活过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西征军中的小什长,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汉使。
“自那之后,我再途经此地,便稍加留意,对了,你是悬泉置的第几任啬夫?”别看傅介子外表粗犷,实则却心细如发。
徐奉德答道:“第三任。”
他又问:“傅公可要悬泉置歇一夜?上舍的卧榻被褥,皆已备好。”
“不歇,吃完夕食,喂饱马匹,吾等要立刻出发,赶往下一站!”
傅介子握着手中的旌节,望向东方,眼里有一丝隐忧:“我还要赶着回长安,向陛下,还有大将军复命!”
……
悬泉置外的馕坑边,众人坐成了一圈,被围在中间的是孙十万。
“去时,傅公已代天子责备楼兰王及龟兹王,令其不得勾结匈奴,截杀西域诸国赴汉使者,若有单于使节过境,当禀报玉门都尉知晓。”
只要不提汗血马,一切都好说,在任弘的鼓动下,方才还顾左右而言他的孙十万,已经在大吹使团在西域的英雄事迹了。
那龟兹(qiū cí)的位置,便是后世西域省库车县,乃是西域北道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人口近8万,也算一个大国,因与匈奴日逐王的驻地相邻,所以对匈奴十分畏惧,始终在汉匈之间摇摆。
孙十万又道:“过了几个月,当吾等从大宛折返,回到龟兹时,龟兹王礼遇依旧,但傅公却觉察出了点异样,便让卢九舌诈问龟兹侍者……”
译者卢九舌立刻抢过话:“我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质问那龟兹小臣,问他‘匈奴使来数日,如今安在?’那侍者惶恐,这才全盘招供,说匈奴使者从乌孙归,正在龟兹!被龟兹王迎于馆舍,礼在汉使之上!”
“于是傅公便囚禁了那侍者,又召集吾等共饮,酒酣之际说:卿曹与我俱奉县官之诏,使西域督责楼兰、龟兹勾结匈奴,阻扰安息、大宛贡使之事。今匈奴使已在龟兹,恐又欲教龟兹王劫杀吾等,一旦龟兹王动摇,收系吾等送予匈奴,吏士数十人,骸骨将沦落荒野,为胡狼所食,不得归汉,为之奈何?”
孙十万道:“吾等也明白,身在绝域危亡之地,死生自然全凭傅公!”
“对,此身性命,皆交予傅公了!”使团吏士们纷纷出言,他们对傅介子有绝对的信任。
“于是傅公便带着吾等,夜袭匈奴使节所在馆舍,外面的龟兹卫士不敢阻拦,吾等便破门而入。“
“当时匈奴使在院中,那胡虏武艺不错,竟能引弓射杀吏士两人,可他终究不敌傅公,被傅公近身一刀透胸,当场就死了,其余几个匈奴人也尽数斩之!”
“只可惜那匈奴使带的人太少,都被奚骑吏一弩一个杀了,我竟没混到首级。”
孙十万满是遗憾,若能斩上一两级,便是响当当的功劳,虽然汉朝军功爵制度早已崩溃,可但凡有军功者,秩禄升迁便会顺利很多。
“龟兹王赶到时,见木已成舟,只能再度谢服,礼送吾等出境。”
孙十万得意地指着停在马厩的一辆方厢车:“那些北虏的头颅,都腌好了放在车上,准备带回长安呢!”
“真是精彩!这等英雄事迹,果然比美酒更醉人!”
任弘拊掌赞叹,但他心里却暗暗嘀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难怪傅介子成了班超偶像,套路都一样啊,果然是有渊源的。”
悬泉置的众人也听得蛮兴奋,你一言我一语,询问细节,而吕多黍得了任弘叮嘱,冷不防问了一句:
“汝等都出门去击杀匈奴使,谁留下照看天马呢?”
孙十万不设防,下意识地说道:
“嗨,两匹天马早在那之前就死……”
卢九舌倒是反应快,立刻捂住了孙十万的嘴巴:“副使都说了不要提此事!”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幸好不远处,罗小狗喊了一声:“肉熟了!”
他将盛满陶盘的馕坑羊肉端了上来,还有一大摞烤馕,对使团吏士道:“我教汝等一种吃法。”
说着便做示范,捏了个烤馕,将串上的羊肉一撸,卷起来一起吃,吃完还喝了一口庖厨刚送来的羊杂汤,发出了满足的长吁。
这滋味,美滴很!
“给我留一串!”
众人忘了方才的事,纷纷上前争抢,没人注意到,任弘却悄然退出了人群,抬头看向依然太阳高照的天空,呼了一口气:
“这下全明白了。”
傅介子此次出使西域,虽然也肩负谴责楼兰、龟兹两国的任务,可他既然是骏马监,主要的使命,还是迎回天马。
但两匹天马,至少在抵达龟兹国前,就相继患病死去,返回千里之外的大宛已不可能,这下,傅介子的使团陷入了窘境,进退两难。
眼看使命就要告吹,而匈奴人,却在这时候将头送了上来……
生死抉择就在眼前,不声不响离开,或能安全返回汉朝,但天马未能迎回,使团将遭到责罚。
若冒险去杀匈奴人,虽然很可能会失败,全部覆灭,但若是成功了……
“便能将功补过!”
这下,许多奇怪的事情便明白了:为何傅介子在龟兹行险时,毫不顾忌自己的主要使命。
为何使团吏士对天马闭口不谈。
搞清楚事情真相,丝毫不影响傅介子在任弘心中的形象,反而,他对这位汉使更加佩服。
“好一个傅介子!”
任弘露出了笑:“真是个富贵险中求的赌徒啊!”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西域闯出一番事业!
“不过,傅介子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功过相抵吧?”
因未能完成使命遭到处罚的汉使多了去,比如汉武帝时的公孙弘,第一次被征召后,奉皇命出使匈奴,因为使命完成的不尽人意,便被遣退回乡。
若是没有汉武帝第二次征召,若没有菑川国的人依然头铁推荐了公孙弘,白衣丞相的仕途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而今,傅介子虽然斩了匈奴使,可毕竟没带回天马,大将军霍光究竟会如何处置他?犹未可知。
这种未知和不确定的心境,倒是对任弘很有利。
“如此一来,我便不是锦上添花。”
“而是雪中送炭了!”
任弘心中大定,与正就着馕吃烤羊肉,又喝着羊杂汤佐餐的孙十万等人告辞,便朝悬泉置内走去。
他知道,传舍之中,招待傅介子等人的宴飨,就快开始了……
任弘拍着自己的肚子:“开胃小菜已经吃饱。”
“正餐,该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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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母鸡啊
傅介子在徐奉德引导下,步入悬泉置里最大的屋子中时,这儿已经做好了宴席的准备。
和悬泉置外头,吏士置卒们蹲在馕坑边嚼饼吃肉不同,官老爷们吃饭是有讲究的:铺筵席,陈尊俎,列笾(biān)豆。
乐殊贵贱,礼别尊卑,礼乐的本质,不就是作为阶梯的藩篱,将不同人群分隔开么?
傅介子位于最尊贵的主座上,坐北朝南,身下是一个青色布边的蒲筵,质地细密,面前有一个单独的黑漆案。
其余人等,则分列东西,跪坐在能容纳四人的长方形地敷横席上,每两人共用一案。
使节团的官属们在西席,从副使吴宗年开始,秩高年长的坐于端,年轻官小的位于末。
苏延年、陈彭祖、徐奉德等敦煌本地官吏作为“东道主”,坐于东席。
案几上依次放了装酒的尊,尊里有酒勺,喝酒的双耳杯,以及盘、碗、匕、筷等器皿。
只不过,傅介子面前的是漆器,黑红相间甚是好看,悬泉置里只有两套,非得贵客才能用。其余众人则只是陶器、未上漆的木器。
吴宗年看着置卒们将菜肴依次送上,一副忙碌的景象,但从器皿的摆放上,还是可以看出规整和秩序,不由微微颔首,对傅介子说道:
“傅公,吾等去西域时路过悬泉置时,我便注意到了,悬泉置摆搭器皿很符合礼制,只是那时去得太过匆忙,没来得及问。”
傅介子是北地郡义渠县人,普通的良家子,以从军为官,参加了对大宛第二次远征,花了二十多年,才混到今天的位置。
因为出身行伍,所以他对这些复杂的礼制不是很明白,只是瞧着与长安官吏贵人宴飨上摆放餐食的规矩很像。
他自己面前,从左到右,依次是带骨头的炙羊排、一大盘香气扑鼻的多汁鸡肉、热气腾腾的粟饭、酒置于最右边。调味的醋和黑色酱料放得最近,葱末则最远。
其余人等案几上的食物也差不多,只是分量少了点,米没有傅介子吃的精细。
副使吴宗年,是学过春秋和礼的文官,他不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文化水平的机会,遂晃着头念道:
“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裁。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葱韭处末,酒浆处右,脍炙处外,醋酱处内。因醋酱每食必用,故置在内,俾尤近,以便沾濡也。”
言罢赞道:“纵观敦煌九个置所,除了悬泉置外,也就敦煌置能摆成这样吧,在这荒野小驿里,着实不易,看来,徐啬夫很懂礼啊!”
坐在对面的徐奉德连忙拱手:“乡野啬夫,只是识一点字而已,哪里懂什么礼,这些器皿餐食的摆设,都是厨啬夫夏丁卯一手安排的!”
“哦?”
吴宗年有些诧异:“野有遗贤乎?可否请厨啬夫来见?”
夏丁卯很快就来了,他在东厨忙了许久,才炒完菜,头上缠着白色的绡头,额头沾满了汗,跟吴宗年想象中的隐居士人大不相同。
听徐奉德说完因果后,夏丁卯道:“上吏误会了,老朽连字都不识,更没有学过礼,这些摆放餐具的规矩,都是多年前在长安旧主家中当帮厨时,主厨的雍人手把手教的。”
“原来如此。”吴宗年道:”你过去在哪位贵人家中服侍?“
夏丁卯却犹豫了,他生怕自己现在就说是任安家,会把任弘的事情给搅黄了。
傅介子看出来了,这夏丁卯定是有难言之隐。
他长年往来边塞,所以很清楚,在河西四郡,除了孝武皇帝组织的几波大移民外,后来陆续抵达的,哪有家世清白的人?
要么就当年巫蛊之祸,与卫太子有关联的官员家属,亦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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