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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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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么就当年巫蛊之祸,与卫太子有关联的官员家属,亦或是犯罪、流亡、失籍的郡国百姓。

    傅介子的手下,也多有这样的人,比如张掖郡的孙十万,乃是喝酒后将人打残的恶少年,从陇西流放至张掖,后来才加入他的使团。

    那个酒泉郡的译者卢九舌,则专门替人夹带走私器物,行走于西域,所以才会那么多种胡语,被关都尉逮到后恳求立功赎罪……

    身处边塞的人,本非孝子贤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谁都有一点不能为人道之故事。所以傅介子对手下的吏士们,该严时则严,该宽时则宽,不追究小过。

    就在这时,夏丁卯挠了挠头后,竟如此回答:

    “上吏,不是老朽不肯答,只是用本置佐吏任弘的一句话来说……”

    他笑道:“君食鸡子甚美,又何必识牝鸡乎?”

    ……

    堂上先是安静了片刻,旋即响起了傅介子的大笑。

    “此言粗浅,却有道理。”

    若是吃到一枚鸡蛋可口,又何必非要认识下蛋的母鸡呢?傅介子琢磨着这话,笑道:

    “吴副使,不必再追问这位夏厨佐了,吾等且先尝尝这些案上的‘鸡子’味道如何。”

    讲真,吴宗年在那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礼,傅介子早就不耐烦了。面前的菜肴看上去熟悉而又陌生,虽然羊肉还是羊肉,鸡肉也还是鸡肉,却又与过去见的不太一样,闻着香味,却只能看着,迟迟不能动著,烦不烦?

    吴宗年悻悻而罢,大家这才终于拿起筷著吃饭,因为傅介子以今夜要动身为由,让人将酒撤了,也不必举杯推让,众人都对准案头的饭食,吃得很认真。

    今日的菜肴,确实与其他置所千篇一律的做法不同,实在是太好吃了!

    馕坑里烤出来的炙羊排就不必多说了,外焦里嫩,相比外头二三十人分一头羊,堂内七八人却能吃个够,十分过瘾,食至酣处,傅介子、苏延年,甚至连陈彭祖都直接上手了。

    唯独吴宗年有些文士的矜持,用刀子慢慢在俎上切肉,又以筷著夹着细嚼慢咽。

    羊肉虽不错,但一向喜欢吃鸡的傅介子,更喜欢那盘鸡肉:一整只鸡剁成了块状做熟,看上去油黄鲜嫩,且入口滋味独特,与寻常的釜中焖煮不太一样……

    只有夏丁卯知道,这道任弘专门点的菜肴,是先将花椒姜蒜放入滚油中煸出香味,加鸡肉大火猛炒至焦黄,再放少许的醋、葱白,转小火焖。等出锅后,有淡淡麻味的鸡肉不但喷香可口,还有浓稠的汤汁,简直是完美的下饭菜!

    等肉吃得差不多了,再拌上点又长又薄的蒸饼,吸饱浓稠的汤汁,送入口中,真是量大味足。

    “徐啬夫,夏啬夫,上次吾等吃的叫‘沙葱炒鸡子’,这鸡肉又是什么做法?”等风卷残云吃完后,东席的苏延年意犹未尽,如此问道。

    徐奉德看向东席末尾的夏丁卯,厨啬夫摸了摸嘴,笑道:“大盘鸡!”

    其实任弘最初教夏丁卯这道菜时,是不太愿意承认它是大盘鸡的:没有干辣椒、青椒,没有土豆,没弄到八角、桂皮,甚至连糖都没有,只能用夏丁卯自己腌制的豆酱来上色,总觉得味道差了点。

    可当它出了锅,任弘品尝过后,却不得不承认,虽然配料不如后世丰富,但却已经做出了疆菜的精髓:

    那就是量大味美,豪爽简便!

    “这也太……”

    吴宗年琢磨着这菜名,总觉得怪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名。”傅介子却十分欣赏。

    “简单明了,不必拐弯抹角,这就是边塞吃食该有的样子。”

    “傅公尝出来了!”

    夏丁卯感觉遇到了知己,十分高兴,离席道:

    “教老朽做这道菜肴的置佐任弘,也是这样说的!”

    傅介子眯起眼:“哦?他如何说?”

    夏丁卯道:“任弘说,这道菜,虽然好吃,但既不精,也不细。”

    他抬起头,看到傅介子吃得大汗淋漓的面庞,嘴角沾着的肉汁,笑道:“更不雅!”

    “所以,它绝非儒生文士之肴!”

    夏丁卯朝傅介子作揖道:

    “而乃将军之肴也!”

    ……

    任弘一直觉得,两千年后,江南菜和西北菜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江南和魔都的菜品讲究精细,完全继承了古代文化人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点像柳永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

    而西北菜,则是另一种风情: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秦人齐吼秦腔,端一碗髯面喜气洋洋,没撮辣子嘟嘟囔囔!

    不存在优劣之分,但吃法的不同里,暗含着一个地区的性格。

    时间往前推两千年,还是边塞之地的大西北,也是一样的场面,远征的将军、候望的戍卒、匆匆而过驿使们,没那么多闲工夫等庖厨做精致小菜,细嚼慢咽。

    他们只需要量大管饱,盐味再重点就更好了,毕竟西北日头烈,每天要流好多汗咧!

    所以、任弘的这份总结,真是对极了傅介子这边塞老行伍的口味!

    “将军之肴,说得好!”

    对这说法,傅介子只差拍案叫绝了。

    在傅介子看来,今日在悬泉置摆这么多筵席、案几、尊俎已是浪费时间。

    就该盘腿坐于地上,端着一盘“大盘鸡”就着那宽大柔软的蒸饼,吃个痛快!

    吃完后,一抹嘴,一砸盘,就该带着士卒们,持刃去干大事了!

    他拍着微挺的肚子,笑道:“今日还需上路,不能饮酒浮一大白,但为了这句话,我至少能多吃一只鸡!”

    此时宴飨过半,案几上,羊肉只剩下了骨头,盘中鸡肉和蒸饼也已食尽,可傅介子仍是觉得不够。

    徐奉德立刻拍了拍手:“上馕!”

    几个置卒端着一箩筐刚出炉的烤馕进来,这意思明摆着:“随便吃,管够!”

    同为西域省美食,馕和大盘鸡也是绝配,徐奉德和夏丁卯给傅介子等人示范了吃法:掰着馕蘸大盘鸡剩下的汁,便能吃得肚滚圆。

    方才的炙羊肉、大盘鸡,虽然对胃口,虽然傅介子出言称赞,但也仅此而已,他走遍西域,吃到的奇异食物多了去,其中一些味道也不错,难道还要每次都爆衣不成?

    可唯独见到烤馕,掰着吃了几口后,傅介子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是胡饼?”

    吴宗年尝了一块后,觉得太干,不合口味,颔首道:“的确与西域城郭诸邦的胡饼很像。”

    苏延年补充道:“但要比胡饼大不少,口味也要好许多,这上面的黑籽莫非是……胡麻?”

    按照历史进程,西域的胡饼要再进化两百年,慢慢向东传播,到东汉时,才能在长安成为网红食物,汉灵帝亲自为它袋盐。

    至于眼下,西域胡饼的做法还不太成熟,哪怕在距离西域最近的敦煌,虽然蒸饼汤饼在坊市中已很常见,但烤制的胡饼尚未普及开来,只有西域胡商偶尔制作食用。

    这次在西域又转了一圈后,傅介子心里其实隐隐有一个想法,但并未成型,此刻见到烤馕,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他捏着烤馕,反复打量,越看越爱。

    “此物是如何制出的?”

    徐奉德简略地介绍了一遍后说道:“乃是佐吏任弘所教!”

    任弘,又是任弘,这是今日来,第几次听到此子之名了?

    傅介子遂问坐在西席末尾那个披甲骑吏道:“奚充国,你方才出去查看,外头的吏士们,被任弘招待得如何?”

    奚充国就是孙十万所说,在龟兹一弩一个,杀尽匈奴使者随员的骑吏。

    “奚充国”,这是汉朝常见的名字,类似两千年后随处可见的“刘卫国”“川建国”……

    毕竟从汉武时代起,汉朝上下便洋溢着浓厚的爱国氛围,是好男儿,就该以身许国!所以重名很多,朝中还有位刚被升为后将军的“赵充国”。

    奚充国站起身来,向傅介子禀报道:“下吏方才出去巡视,听说任弘出钱买了头羊,宰杀烤炙,以飨吏士,众人都吃上了炙羊肉,还有这烤馕,吏士皆喜。”

    傅介子问道:“吏士们没喝酒?”

    奚充国道:“有傅公的严令在,就连最好酒的孙十万都没喝,其他人更不用说。”

    “善。”

    傅介子颔首,这任弘倒是很会来事,将自己随口一说的事,办得不错。

    这荒凉的驿路,孤零零的悬泉置里,竟出了这样一个异数,仿佛是戈壁滩上一块隐约发光的石头,吸引着傅介子的注意。

    那石头里藏着的,会是一块璞玉么?

    看来,是时候好好会会此人了!

    “腾个位子出来。”

    傅介子下令道:

    “请任弘入席!”

    ……

    PS:汉朝人很喜欢在墓穴壁上画的《宴饮图》,稍后发在章说或书友圈里。
………………………………

第16章 兵粮寸断!

    当任弘步入堂中时,狼藉的杯盘已被撤下。

    东西两席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有徐奉德、夏丁卯、苏延年的期许,有陈彭祖、奚充国的打量,有吴宗年的怀疑。

    还有正面主座上,傅介子的审视!

    迎着这些目光,任弘走到厅堂中央,一板一眼地朝傅介子作揖道:“悬泉置佐任弘,见过傅公,傅公让任弘招待诸吏士,眼下众人皆已饱食,正在传舍小憩。”

    “听到音了,尤其是孙十万的呼噜声,这厮倒下便能睡着。”

    傅介子此言惹得使团众人大笑,他又道:“非但招待吏士得当,这宴飨也安排得不错,我听说,不论是羊、鸡、馕,这些新颖的吃法,都是你想出来的?”

    任弘看了一眼东席的上司和长辈,说道:

    “是我与徐啬夫商议后,又由夏啬夫亲手所制,悬泉置的二三子,也卖了不少力。”

    夏丁卯连忙道:“老朽无他才干,全凭任弘指点。”

    “和下吏也没关系。”

    缄默许久的徐奉德突然说话了,笑道:“敢告于傅公,全是任弘一人之策,这次接待,也是任弘在筹办。”

    任弘有些惊讶,夏丁卯当然会尽全力协助自己,但他没想到,徐奉德让功这么彻底,心里记下了老啬夫的好。

    吴宗年闻言道:“任弘,若真如徐啬夫、夏啬夫所言,我这些年经过的置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从没见过你这样能干的佐吏。”

    “这只是下吏的本分事。”

    任弘敛手道:“过去悬泉置地处偏僻,食材短缺,未能招待好贵客,常被督邮斥责,下吏身为悬泉置的一员,受啬夫之命,协助东厨,自然是在其位谋其政,想着加以改善了,于是便有了这些吃法。”

    吴宗年摸着胡须道:“使鸡司夜,令狸执鼠,使犬守户,皆用其能。不过你如此全能,倒是将三者的活都做了。这么干练的佐吏,为何还没升官呢?敦煌的功曹和督邮失察啊,难怪你投笔出言,不愿再久事笔砚间。”

    整个过程里,傅介子没有说太多话,只默默听着,但任弘知道,他才是使团的主心骨,是影响自己仕途的人……

    任弘遂道:“傅公,这些菜肴虽然好吃,但都是小道,满足一时口腹之欲,于国事没有大的裨益,唯独有一样例外!”

    傅介子道:“你说的,莫非是这烤馕?”

    “他看出来了?”

    任弘微诧,立刻道:“不错,这馕饼看似寻常,可事实上,却事关兵家大事!关系到大汉在西域的未来!”

    ……

    听闻此言,吴宗年皱起眉来:“你这孺子,此物怎么就和军国大事扯上干系了?”

    任弘道:“请副使听弘细细道来,我听闻,西域去中原绝远,分南北道,出其北近胡,常有匈奴为寇,劫杀使者。出其南则乏水草。我听说,孝武皇帝时,汉使数百人去往大宛等国,竟因为乏食,死者过半……”

    吴宗年微微颔首,对这一点,刚结束出使的使节团深有体会。

    没办法啊,西域太大了,地广人稀,绿洲城邦之间,往往间隔数百里甚至千里!正所谓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很多地方不具备做饭条件,就只能用干粮来充饥了……

    使团西出玉门,食物起码要撑到跨越白龙堆,抵达楼兰国,才能得到补充。

    但还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对方身上,因为西域近匈奴,更有日逐王的僮仆校尉入驻,故西域诸国畏匈奴甚于汉,匈奴在西域入出入自家后院,更会勾结盗匪劫杀汉使!

    所以使者的车后若不装足干粮,生死存亡,就得全看人脸色了。

    任弘继续说道:“使者数十上百便如此窘迫,更勿论数千、上万的汉军西出,更加艰难。”

    “下吏去效谷县时,听曾随贰师将军参加过大宛之战,最后留在敦煌的老卒说,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第一次伐宛,最难的不是作战,而是道路遥远,乏食,士卒不患战,而患饥!”

    当时李广利奉汉武帝之命,带着六千骑及郡国数万恶少年西征,沿途的小国都很害怕,各自坚守城塞,不肯供给汉军食物。汉军攻下城来才能得到饮食,攻不下来来,几天内就得离开那里。

    就这样一路损耗到了葱岭以西,大宛都城还没见着,汉军就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只跟上来几千人,饥饿不堪。李广利也怂,没有霍去病迷孤注一掷的勇略,就在大宛门口旅游一圈,空手回了。

    第一次伐大宛,就这样悲催的失败了,李广利带着不足十分之三的军队灰溜溜回到敦煌,气得汉武帝勒令其不得东过玉门……那时候的玉门关还不在敦煌,而设在酒泉郡玉门县,也就是后来铁汉王进喜大显神威的地方。

    而到了二次伐宛,汉军就吸取了教训。

    作为参加了那场战争的老兵,傅介子最清楚不过了:经过一年准备,汉朝倾全国之力,发十八万戍卒开发河西走廊,修筑道路,玉门关也挪到了敦煌西边,列亭障至罗布泊。

    接着,新征募的大军赶着十万头牛,三万多匹马,还有无数的驴、骆驼等物,驮着米粮,跟随李广利出征,一路埋釜造饭,吃完米粮吃牲畜。而西域诸邦见汉军强大,除了脑子没想清楚的轮台抵抗被灭国外,大多开城迎接,汉军顺利抵达大宛。

    不过尴尬的是,一年后战争结束,回程时粮食又出问题了。西域诸国人少粮少,难以供应汉军,所以李广利不得不将军队分成几波,从西域南北道分开回国。但因为官吏贪污问题严重,还是饿死了不少人……

    身为西征军中一什长,傅介子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战死沙场是光荣的,憋屈的是活生生病饿死在黄沙间!

    任弘道:“下吏听闻这些后,窃以为,这是因为当时汉军携带的干粮是糗糒(qiǔbèi),实在不足充饥。”

    糗糒就是做熟后晒干的粟米,粟是中原的主粮,但吃过小米的人都知道,这玩意有一个巨大的缺点,便是不经吃。

    体力消耗大的兵卒,一月所食之粟,动辄就是1石多,相当于后世的三十公斤。一天干掉一公斤米,实在有些夸张,但在副食品缺乏的古代,这只是寻常饭量。

    近几十年来,随着关中、河西麦子面积增加,使团的干粮多了麦面,将麦子做熟后磨碎,类似后世藏族的糌粑(zānba),加水搅拌成糊状,或搓成团吃。

    热量是比干饭团高不少,而且西域麦子比粟多,能随时购买制作,但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所以下吏便参照西域胡饼的做法,与悬泉置众人试制了烤馕。”

    任弘像一个推销员般,介绍起烤馕的利好来:

    “此物不但易于制作、便于携带、存放十天半月也不会损坏。而且吃下去容易有饱腹之感,不容易饥饿,味道也比糗糒更佳……”

    对馕,任弘是有信心的,西域省的人民花了两千年的时间,用嘴投票,证明了馕才是沙漠绿洲里最合适的主食。

    “悬泉置今日献上此物,傅公日后再次出使西域时,或汉兵西出玉门时,少不了千里行军,便可以此作为军粮!可解乏粮大患!”

    副使吴宗年已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到任弘说完后,面色肃穆,腾地站起身来,对傅介子道:“此物若真有如此利好,傅君……”

    使团的处境,吴宗年再清楚不过,天马意外病死,主要任务失败,虽然在傅介子的独断下,他们在龟兹冒险斩了匈奴使,但能否将功补过犹未可知。

    也是巧了,在悬泉置遇到了烤馕,简直是瞌睡来了枕头!

    虽然吴宗年吃着这烤馕味道也一般,但的确比糗糒和一般的胡饼好,或许真的能作为军粮。

    使节团需要功劳,需要一切能说服朝廷的功绩!

    和任弘预料的一样,但奇怪的是,正使傅介子这会却不急躁,只微微笑着打量任弘,末了淡淡地说了一句:

    “足食,足兵,这一点,我自然明白。”

    “但还是先出去看看此物如何烤制,再下论断不迟!”

    ……

    在任弘看来,和书生味十足的吴宗年不同,傅介子确实有大将风范,先前天马物故而不慌,眼下骤然听说有一份功绩,却也不表现出惊喜。

    “难怪他能做正使。”

    在专程走到悬泉置外的馕坑边,看了完整的烤馕过程,又详细查看所需材料后,傅介子若有所思。

    “看上去确实很简便。“

    但又话音一转:“不过,此物虽然可口简便,但究竟能不能如你所言,存放那么长时间,足以充当军粮,还有待验证!徐啬夫!”

    “下吏在。”徐奉德拱手。

    “我要带上一筐馕,回长安路途遥远,不亚于西至大宛,等到了长安汉阙之下,我就知道这烤馕能放多久,汝等是否立功来了!”

    言罢,傅介子又回头孰视任弘,露出了笑:

    “对了,你会骑马么?”

    “会!”任弘应道:“身为河西子弟,常被胡患,岂敢不习车马?”

    乖乖,幸好这半年里,任弘跟管着马厩的厩啬夫、厩佐学会了这两项技能。

    傅介子点点头:“善,日头离落山还早,离开前,再让众人多休憩一会,你随我出去转转吧。”

    “诺!”

    骑吏奚充国请示道:“傅公,吾等是否也要同行?”

    傅介子却笑道:“不必了,我有些话,要单独问问任弘。”

    傅介子跨上他那匹高大的乌孙西极马,任弘则向厩啬夫借了匹普通驿马。

    牵着马出马厩时,任弘不知傅介子目的,便道:

    “敢问傅公,这是要去何处?”

    傅介子望向西南方的火焰山方向:

    “去看看当年,我差点埋骸骨的地方。”

    “去贰师泉!”
………………………………

第17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

    “骑术还不错,只比我慢了半里。”

    两刻后,在悬泉置东南边数里外的山谷里,傅介子已在此等候了一会,气定神闲地看着刚刚拍马赶到的任弘。

    “普通驿马,比不得傅公的宝马。”

    任弘半年功夫能有多高超的骑术啊,他已经尽力了,有些羡慕地看着傅介子坐下的高头大马,肩高至少七尺半,是品级仅次于汗血马的乌孙西极马。

    再看左右景色,这一路来,虽然也有绿洲点缀,但仍是荒凉的戈壁占多数,可抵达这火焰山中时,绿色却占据了整个山谷,胡杨林红柳肆意生长。

    原来,这儿竟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火焰山悬崖上涌出,给死寂的戈壁荒山带来了生机。

    这便是悬泉,也就是傅介子口中的“贰师泉”。

    本地有传说,说太初四年时,汉武帝的小舅子李广利伐大宛功成后返回,士兵军马渴乏,但左右却无一滴水。贰师将军李广利仰天长叹,激愤之余,拔刀刺入石壁,而后山峰震而啜啜,泉水荡而潺潺,随刀势飞泉涌出,众将士得以开怀痛饮。

    而且这泉水似乎有灵,人多水多,人少水少……

    傅介子听罢却只笑道:“你觉得这传言是真的?”

    任弘摇头:“虽然那时候悬泉置尚未设立,但依我看,贰师将军恐无此神通。至于泉水多寡,据我来此观察,全指望祁连山的雪化不化。”

    “若是夏秋,雪化得多,便水大,能流到悬泉置去。可若在春冬,祁连山的雪凝固不化,那水流便几乎没有,流上一里,便湮没于黄沙戈壁中了。”

    河西走廊上的不少河流,都是这种情况,所以大军若是选在春冬过境,光饮水都成大问题。

    “看来你是明白河西水文的。”

    傅介子道:“不错,吾等至此时,已有此泉。”

    他走到泉水边,捧起一捧,直接送入口中,水质清冷味甘,一如当年!

    “我当时遇暑患病,便是靠了此水,才得以活下来的,否则,便要如他们一样,葬身于此了。”

    傅介子的目光投向溪水对面,那儿数十座微微隆起的黄土坟冢,便步行过去,对着它们恭恭敬敬地作揖。

    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但他却发现,本该被风沙吹倒掩埋的胡杨木制墓碑被扶正,而且,墓前显然有人放置过祭祀用的东西,甚至用小石子堆积,仿佛神龛,又犹如祭坛。

    傅介子诧异道:“这是当年病逝于此的西征军袍泽,当时只能匆匆掩埋,近日谁来此祭拜过?”

    任弘拾起一颗石头,走到坟冢前单膝跪地,轻轻放到石堆顶上道:“徐啬夫一直让人得空过来就修缮祭拜,下吏常过来骑马取水,看见墓牌歪了,便扶一扶,每次到墓前放一颗石子。悬泉置穷,边塞也没有什么好物什,下吏只能以此作为祭奠诸士卒的心意了。”

    做这件事时,任弘倒也什么深远心机,只是可怜这些葬身异乡的汉军将士。

    看看胡杨木上的籍贯,有关中的,有河东的,最远甚至有会稽郡的……几乎遍布全国,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为帝国的开拓付出了生命,却无人记得其名字,家人也远在千里之外,血食难继。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汉朝能够掀翻压在身上的匈奴,一举崛起为老大帝国,靠的不止是汉武帝的雄才大略,也不止是卫霍的将兵之道,更有这千千万万个汉兵的前赴后继……

    听苏延年说起任弘的豪言时,傅介子只是一笑,得任弘献上烤馕,说其妙处时,傅介子也只是微微颔首。

    可这一次,面对这日积月累的小石堆,傅介子竟有些动容,长叹道:

    “你年纪虽轻,却是有心了。”

    沉吟片刻后,却忽然问任弘道:“任弘,你方才在堂上,口口声声说,大汉即将重返西域,是谁告诉你的?”

    任弘笑道:“是傅公告诉我的啊。”

    傅介子怫然不悦:“胡言乱语!”

    也就傅介子出发前与大将军霍光密谈过,清楚帝国未来的计划。一般的边将军吏,如苏延年、陈彭祖等人是不知情的,任弘区区置所小吏,更何从得知?

    任弘却振振有词:“我听过往的官吏说,当年,孝武皇帝第一次伐宛失败,又亡浞野侯赵破奴之兵二万人于匈奴。公卿及朝议都希望,能暂停攻大宛,专力对付匈奴。”

    “但孝武皇帝却力排众议,认为只有先夺取西域,才能彻底断匈奴右臂,最终实现灭胡之业。若是连大宛都收复不了,则西域诸邦及乌孙、康居之属都会轻视大汉,归附匈奴!”

    “果然,自贰师将军伐大宛,引天马归汉后,西域多遣使来贡献,再也不敢对汉不敬。只是后来朝廷罢了轮台屯田,使者渐稀,经营西域的事业,才功亏一篑。”

    “如今朝廷时隔十一年,再度让傅公率众出使大宛,迎天马,我以为,这是将承绪孝武皇帝之策的讯号,这岂不是意味着,我大汉,要重新经营西域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任弘啊任弘,你果然十分敏锐。”

    傅介子承认了这点,不知是不是任弘祭祀战死袍泽的举动打动了他,接下来的话,不再拐弯抹角,而变得开门见山:

    “既然如此,你也已打听到,使团奉命去大宛迎回的天马,半道就死了吧!”

    “下吏确已听闻。”

    傅介子苦笑道:“当年在贰师泉边,第一时间能饮水的,不是吾等这群饥渴的兵卒,而是来自大宛的天马。当时贰师驭下失当,不少官吏贪污,在他们看来,普通士卒死了几百上千无所谓,但大宛天马,却一匹都少不得!”

    “可这次,我作为正使,却是连一匹活着的天马,都没带回来啊。”

    傅介子看着任弘:“所以在你看来,我使命未完成,回朝后恐将受责,是不是应该同吴宗年一样,心中惊慌?”

    “而又遇到你献烤馕,可以作为功劳补过,则犹如绝渡逢舟,应该大喜过望才对?”

    方才在堂上,副使吴宗年听了任弘陈述后,的确很是惊喜,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但傅介子这厮,却安如磐石。

    看来事情没有按任弘预想中“雪中送炭”的剧本走啊。

    任弘只能道:“傅公是做大事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岂会与副使一般失态?”

    傅介子笑道:“那你说说看,我为何不慌?”

    这是第二次考较么?

    “因为傅公心中有底……”任弘其实在来贰师泉的路上,也在琢磨这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胡杨林里一些多年前被抛弃的枯骨上,那是牲畜的骨头,灵光一闪:“这次傅公虽未带回活的天马,却有死马骨!“

    战国时,燕昭王的大臣郭隗,借用一则耗费千金只买来一副千里马骨的典故,向燕昭王表明:一两匹千里马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展示的态度。

    任弘道:“这次也一样,朝中派遣傅公出使西域,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天马,可实际上,却是为了再探西域,拉拢亲近大汉的诸邦,敲打那些投靠匈奴的君主,看其是否还会归汉。”

    想明白后,他越说越顺:“而傅公在龟兹斩杀匈奴使,已然表明了大汉的决心,也试探了龟兹等国的态度。故傅公虽亡两天马,但取得的成效,却远胜于天马带来的利好!”

    傅介子外表粗犷勇武,心却很细,是个不好糊弄的聪明人,恐怕也早就吃透了这次出使的真正目的,知道朝中的霍光不会因此责罚,所以才一点不慌吧?

    事到如今,任弘只能尽力展示自己的“智慧”:

    “当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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