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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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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弘轻车熟路地打开壁柜,取出每个置所都要备份的印泥板,与传书上的封印对照,确认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啬夫,确是御史大夫之印!”

    徐奉德自己又检查了一遍,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任弘方才已经问过值夜的人,就算是起最晚的鸡,也已经叫完许久,而天空仍是一片黑暗,遂禀报道:“七月已卯,几旦!”

    和后世以为,古代不管哪个朝代都是十二个时辰不同,至少在河西走廊,大家过的是“十六时制”,一天有十六个时称。

    从0点开始,分别是:夜半、鸡鸣、晨时、平旦、日出、蚤食、食时、日未中、日中、日失、餔时、下餔、日入、昏时、夜食、人定。

    而在悬泉置这样的驿站,更是将时间细分成了三十二个!比如将晨时(3至4点半)分成了鸡后鸣、几旦两个点。

    因为他们必须确认,每一封传书抵达、离开的具体时间,若是不够精确,往后出了事,追究责任就要扯皮了。

    所以任弘觉得吧,悬泉置还缺少一个对“悬泉三十二时称”大声敲锣报时的岗位。

    在确认封印无误,记好时间后,徐奉德才轻轻打开了传书。

    他扫视上面的字,眼睛睁得老大,然后便狠狠瞪了任弘一眼!

    传书被递给任弘:“速速记录在案!”

    任弘应诺,跪坐在蒲席上准备书写,可一瞧那传书,却是一愣。

    “元凤二年八月癸亥,大司马臣光、御史大夫臣欣,承制诏侍御史曰:

    骏马监傅介子奉诏使西北国。

    御史大夫欣下右扶风、陇西、安定、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诸郡置、厩,承书以次为驾,当舍传舍,为驾三封乘传,如律令!”

    这是汉朝传书的标准格式,一年前由大将军霍光命御史府下达,意思是沿途点到的各郡置所客舍,都要按照规格接待去往西域的朝廷使者傅介子,勿论去来。

    不会错的,类似的传书记录,悬泉置已有一份,任弘曾反复翻阅过。

    那次是前往西域的记录,而如今再见这传书,则意味着傅介子,已经回来了!

    驿使的话,更是应证了这点:“傅马监已至郡府,他急着赶回长安,只在敦煌城里休憩一夜,一早便要东行。”

    “郡守和督邮令我赶在他们之前,通知沿途各置所,依次做好接待准备。”

    任弘连忙向驿使询问:“傅马监何时会到悬泉置?吾等杀羊宰彘可还来得及。”

    “明日,不对……”

    驿使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摇了摇头:

    “是七月已卯,今日傍晚!”

    ……

    驿使匆忙吃喝一番,用冷水激了激脸,顾不上休息,便跨上新换的驿马离开。他肩上背着装有传书的红白两色挎囊,一只手高高举着通关符节,紧抿着嘴,驾驭红鬃马,如一支箭般,向东绝尘而去!

    他还得赶往下一站,换马不换人,要一直跑到东边的酒泉郡,才算完成使命。

    此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徐奉德看着驿使远去,却猛地回头,想踢任弘一脚,被他灵活避开。

    徐奉德气得骂道:

    “你个小孺子,不是说傅介子还有八九天才到么?”

    任弘解释道:“按理说是该如此,都怪那苏延年与陈彭祖去得太晚,害得我算错了时间。”

    这年头又没电报,两边就算约定具体时间,碰头错开几天,也是常有的事。

    毕竟,连熟悉胡地,可以自动寻路的博望侯张骞,都能在打匈奴时失期晚到丢了爵。

    但话说回来,傅介子前日才至玉门,昨日抵达敦煌城,今天就要跑到悬泉置,这也太赶了吧!

    敦煌郡东西数百里,有九座置所,从玉门关到此地,依次有龙勒置、敦煌置、遮要置,这之后才是悬泉置,差不多六十里一置,一天走一站。

    可傅介子,却是以一天两站的速度狂奔啊!

    “这傅介子,急着回京赶考么?”

    任弘暗暗嘟囔,正要与徐奉德商量对策,谁料这糟老头子也是心大,竟打着哈欠说道:

    “老夫不管,此事你已一口揽下,不论傅介子是今日到还是明日到,都给给我筹备妥当了!”

    他甚至拍了拍任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任弘啊任弘,你若是这点小变故都应付不了,就安分守己,好好呆在悬泉置接老夫的位子,也别想着做什么大丈夫,去异域立功了!”

    言罢竟伸着懒腰,回去补觉去了。

    眼看徐奉德做了甩手掌柜,只剩下自己一人扛下担子,任弘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最后却露出了笑:

    “有点紧张的感觉了!”

    他知道,今天,七月已卯,这将会是悬泉置,极其忙碌的一天!

    ……

    PS:汉书颜师古注:“律,诸当乘传及发驾置传者,皆持尺五寸木传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传参封之。参,三也。有期会累封两端,端各两封,凡四封也。乘置驰传五封也,两端各二,中央一也。轺传两马再封之,一马一封也。”

    与悬泉汉简出土的诸多《传信简》完全符合。
………………………………

第10章 七月己卯

    七月二十一,从日出到日失,大半天时间,悬泉置里外三十多个人都在忙碌,进进出出,每个人手头都有任弘安排的活。

    任弘才检查完传舍出来,东厨庭院那边,已经快剥好羊了。

    悬泉置剥羊,一贯是罗小狗来做,却见他用刀子在羊后腿上割开个口子,再用木棍插进去,捅出一个气道,一手扯着割开的羊皮,一手把着羊腿,便用嘴往里吹气。

    听起来简单,要做好却难,一般人忙活半天,羊皮却一点动静没有,既需要强壮的体魄,更需要恰当的技巧。

    这罗小狗肺活量极大,只见他腮帮子鼓起老高,吹几口气就敲打几下羊皮,一会儿便把羊吹得全身鼓了起来,好似一个皮囊,四腿朝天,蹬的直直的!

    而后才能开始剥,在羊腹和羊腿上开缝,沿着胸腹部挑开皮层,拉开被挑开的皮边,开始拉扯,因为罗小狗力气大,一会便把羊皮扯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半刻,可谓一气呵成。

    接下来,就是夏丁卯表演的时间了。

    羊被悬挂到院子里那株胡杨木上,将剥好的羊头朝下倒挂,夏丁卯用刀子先剖开腹腔,把羊肚、羊肠子等拽出,而后卸下羊头,羊头通过喉管和羊肝、羊肺连在一起。

    至于羊身,被放在木头大案上,夏丁卯动刀的速度很快,力道也足,且对羊的各个部位、骨骼烂熟于心,或沿着骨缝划过,使骨头分离,或挥动小斧猛地劈下,如此三下五除二,一头羊便剖解完毕。

    夏丁卯又招呼众人收拾下水,羊肚、羊肠虽然污秽,却是平民百姓最常吃的肉食,可不能浪费了。

    任弘在旁鼓掌道:“昔有庖丁解牛,今有夏翁解羊。”

    夏丁卯满手血污,让旁边的人帮他擦汗,笑道:

    “按照君子给的菜谱,要杀三头羊才够啊,这已是最后一头了!”

    傅介子的使团人数多达二三十人,还可能有同行的西域使节,米面悬泉置不缺,但肉蔬可得备足喽。

    西域使节倒是无所谓,任弘想的是,对奔波岁余的使节团,可得好好招待。身处绝域,面对种种艰难险阻,饥寒无时,可不是容易的事,是值得好好犒劳他们。

    任弘从正在院子里清洗韭叶、葵菜的置卒旁路过,对夏丁卯道:

    “傅马监和官吏们自然要好酒好肉,使团里的普通兵卒,也得让他们吃饱吃好。”

    “要让他们觉得,回到悬泉置,就像是回到家,这就叫宾至如归。”

    如此说着,任弘走进了厨房,常年烟熏火燎,这儿的墙壁永远是黑乎乎的,屋顶的横梁上,还挂有肉禽之类,几只被灶火熏得黝黑的风干腊鸡……

    厨房里最重要的位置,便是长方形的高台土灶,跟后世北方农村的灶没啥两样。

    并非每次做饭前,都要用火石或铜鉴取一次火,在悬泉置,厨房的两个火塘必须时刻着着。看火人不断往里添加细小的枝叶枯草,维持它的燃烧,做饭前,庖厨只需要用火钳夹个火炭往灶台处一放,便可重燃烈火。

    火塘的热量也不能浪费,往往放置着腿长裆深的三足陶壶、四足陶鼎,陶壶烧着热水,烧好一壶再加满一壶,陶鼎里正煮着猪肉。

    毕竟是大吃货国,从夏朝起,吃饭的家伙们便是礼器,鼎是煮肉的,簋说白了,就是造型别致的饭桶。至于天子诸侯的九鼎八簋、诸侯的七鼎六簋,无非是有资格吃几桶饭的区别……

    作为礼器之王,鼎在朝堂上,尚有一席之地,偶尔从河里挖出个古鼎,就是大大的祥瑞,汉武帝当年甚至为此改元“元鼎”,任弘琢磨着,这要搁到后世,年号就得是“元锅”了。

    但在民间,鼎却日渐式微,沦落到只能呆在火塘边,竟上不了灶台了!

    反而是釜大行其道,那高灶台上的四个灶眼上,除了一个正蒸饭的甑(zèng),另外两个则是圆底而无足的釜,熬煮着羊肉,已经烂熟。

    釜的模样,和后世煮汤的锅已很相似,比起三足的鼎,它能更有效使用火力,节省时间和燃料,这一点颇受平民和军队喜爱,秦末时,项羽就使出了必杀技“破釜沉舟”,打赢了巨鹿之战。

    人类身体不再有大的改变,但工具却一直在改进,从鼎到釜,但这还不是炊具进化的终点。釜只能用来煮和焖,虽然熟透,味觉上却少了刺激,于是任弘来到悬泉置后,又在这小小厨房里,添了一样炊具。

    那就是炒锅。

    硕大一口铁锅,敞口、球面的底、安有木把,占据了最大的灶眼,底部已被灶火熏得漆黑。

    别看锅只有一口,却是几个月前,任弘花了大价钱,在效谷县城请铁匠专门铸的。边塞铁贵,他为了说服小器的徐奉德,可花了不少功夫。

    虽然质量没法跟后世的比,但也凑合着用吧。

    巡视完厨房,任弘放了心,对夏丁卯道:

    “粟、黍、酱、醋、豉(chǐ)皆已完备,但这些寻常食物,其他置所也有,唯有各类面食,还有这锅炒出来的菜肴,才能显出悬泉置的独一无二来,对了夏翁,鸡杀了几只?”

    悬泉置自有鸡埘(shí),养着几十只鸡,一般时候只吃鸡蛋,但遇上贵客到来,任弘就得在那本专门的《鸡出入簿》上,添上几笔了。

    夏丁卯道:“老仆记得,傅介子上次在悬泉置停留时,最爱吃鸡,便让人一口气杀了六只,都已收拾妥当,敢问君子,这些鸡,该如何烹饪?”

    任弘只点了一道菜:“夏翁按照拿手的来,但有一样,却万万不能少,那就是……”

    还不等他将话说完,却听到悬泉置角楼上,有人大声喊道:

    “西边来了一队车马!”

    ……

    悬泉置不仅是过往吏卒胡商的驿站,也是戈壁滩上的哨所。

    总有几位持弩的材官,不论昼夜,谨慎地站在坞院东北、西南的两座角楼上,凝神戒备。

    敦煌郡羌胡杂处,周边除了羌人,还有保于南山的小月氏部落,而匈奴人的马队,也经常在境外游弋,悬泉置得安排人放哨,监视过往行人,观察烽燧示警。

    每当有车队路过,他们也会向置所禀报。

    待任弘匆匆登上了角楼时,顺着材官指向远方的手,正好看到,笔直向西的丝绸之路上,扬起了一阵烟尘,看来队伍不小……

    等到那车队走近了,任弘才看清,足足有三十余人,队伍里不仅有牛马车,更有几头骆驼,身上满载货物,每走一步,都响起悠悠驼铃。

    而位于队伍最前方的,则是一辆驷马轺车,车舆中,有位高冠士人正襟危坐,手持一根八尺长杆,杆上末端以染成红色的牦牛尾装饰,为其毦(ěr),一共三重……

    牦牛尾迎着干燥的西北风,轻轻飘扬。

    见到此物,不论是角楼上的材官,还是走到悬泉置外迎接的徐奉德,都变得肃穆起来!

    方才还在到处忙活的置卒们,手里的杂乱东西赶紧放下,挡在道路上的,则默默让到一边,垂首肃立。

    不是因为来者是六百石的官儿。

    也不是因为,他们是传书要求高规格招待的贵客。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轺车上的东西代表着什么……

    连任弘,也在坞壁上站直了身子,目光久久停留在鲜艳的牦牛尾毦上。

    “那是出使西域归来的使者。”

    “是大汉的旌节!”

    ……

    PS:汉代人最喜欢在墓穴里画“庖厨图”,书友圈的图老发不出来,稍后发在章说里。
………………………………

第11章 使节

    旌节乃是大汉天子亲自授予,代表了国家的尊严,承载着沉重的使命,身为使者,哪怕拼了性命,也要保护汉节周全!

    任弘身在悬泉,从东来西往的官吏商贾处,听说过许多这样的故事。

    大名鼎鼎的博望侯张骞,在他第一次出使西域时,河西还是匈奴人的地盘,张骞不幸为匈奴所擒,随从尽数被杀,自己被拘禁在单于庭。

    这一留就是13年,匈奴人予其胡妻,有子,张骞看上去好像顺服了,然暗地里,他却藏着汉节,不曾有失。

    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夜在胡地时听笳声,入耳痛心酸。张骞终于找到了机会,带着仆从堂邑父逃出匈奴,最终抵达西域,找到了大月氏!

    又过了几年,当他历经险阻,回到长安时,身材高大的张骞竟持节跪地,对着巍峨汉阙稽首再三,痛哭流涕,举国为之震惊!

    还有四年前,始元六年春(公元前81年),长安城除了召开盐铁会议外,还出了一个大新闻:汉武帝时出使匈奴,被胡人扣留多年的苏武,终于复归汉庭!

    任弘听关中来客说,当苏武回到长安北阙时,哪怕是再熟悉的故人,也认不出他的样貌:

    去时发髻乌黑的壮年使节,归来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人迹罕至的北海,渴饮雪,饥吞毡的日子太苦了,熬白了少年头,却磨不尽忠臣心。

    和去时一样,苏武枯槁的手中,仍紧紧握着孝武皇帝授予的汉节,不论是起卧还是牧羊,哪怕节旄尽落,也不曾有失……

    看着那光秃秃的节杖,从大将军霍光到长安普通里闾百姓,皆为之动容。

    这一类的事迹听多了,哪怕是边鄙子民,大字不识,更不懂礼仪尊卑,但只要看到汉节,也会站直了身子,不敢丝毫怠慢!

    这一幕,像极了两千年后的中国人,不管男女老幼,见到了鲜艳的国旗,不论何时何地,都得肃然起敬!

    任弘也默默地站到徐奉德身边,感受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暗道:

    “这就是两千年后,我们依然自称汉人的缘故吧……”

    那八尺汉节,三重牦尾,承载了某种能跨越朝代的精神正气!

    悬泉置众人就这样敛着手,如同行注目礼般,看着那汉节,以及持节使者的轺车渐行渐近。

    轺车是汉朝官方车驾的标准式样,比战车、方厢车更轻便,车舆上方还有一个伞盖。

    和后世一样,车是一个人身份的象征,比如驾车马匹的数量,就好比汽车的排量,八缸还是四缸,区别明显。

    而车的构件质地,车盖大小用料,车舆的颜色,也是区分高低贵贱的好办法。

    却见那辆驷马轺车顶上的车盖是皂色,两侧的用来挡泥的车轓(fān)涂成朱红色。

    汉初时,因为是一群泥腿子大老粗打下的江山,礼制十分疏陋,直到汉景帝时,才完善了汉家的车马舆服制度。规定中二千石、二千石的车驾皆朱两轓,千石、六百石则只将左轓涂成红色。

    虽然傅介子才是六百石的骏马监,但因为身负朝廷节杖使命,故车马形制与二千石同。

    除了轺车外,随行人员也有不同规格,车前举着旗子开路的“伍佰”二人,左右骑吏两人,后面还跟着几辆副车,虽比不上郡守行春的规模,但也比县令出门排场大。

    直到轺车在悬泉置正门前停下,任弘这才看清了傅介子的模样。

    这位让任弘苦等多时的汉使年过四旬,身材壮大,赤面短须,那须显然是他自己修过的,显得十分干练。头上戴着一顶鹖冠,彰显英武,尽管连夜赶路,一对虎目中却看不到疲倦。

    他身穿赤色丝袍,黑色下裳,腹部微微挺起,一柄长剑挂在腰带上,左手按剑,右手持节,哪怕下车时,汉节也没有丝毫放松。

    徐奉德带着悬泉置众人行礼,不止是拜见上吏,也拜旌节:

    “悬泉置诸吏卒,见过傅公!”

    傅介子这趟出使经过的置所驿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吃食和茭草可备好了?”

    徐奉德笑道:“都已备好,就等傅公到来。”

    傅介子颔首,往前走了两步后,似乎想起什么,扫视在道旁迎接的悬泉置诸吏,问道:

    “谁是任弘?”

    ……

    悬泉置诸吏齐刷刷看向站在徐奉德身边的皂衣小吏,任弘遂出列,朝傅介子拱手:

    “下吏便是任弘。”

    方才,任弘看到傅介子的第一想法,竟不是等待多时的如释重负,也不是激动莫名。

    而是琢磨道:“这傅介子果然身材壮大,比我还高一点,难怪一顿饭能吃两只鸡!”

    傅介子不知任弘想法,上下打量他,问道: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张骞、傅介子立功异域,安能久事笔砚间乎……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下吏听闻傅公事迹,一时妄言。”任弘注意到,先前奉敦煌中部都尉之命,去迎接傅介子的苏延年、陈彭祖二人也在傅介子身边,定是他们说到自己了。

    傅介子抚着短须:“志气倒是不错,但你觉得,我能和博望侯相提并论?”

    任弘垂首:“博望侯使月氏、大宛、乌孙,凿空西域,西北国始通于汉。而如今西域已绝十余载,傅公复通之,此谓二度凿空。”

    任弘真是佩服自己,二度凿空这种话也能想出来。

    “傅公还在龟兹斩匈奴使者,壮我天汉国威,这件事,哪怕是博望侯,也不曾做过。想来傅公日后功名,当不亚于博望。”

    “能说会道。”

    傅介子看向同行的几位副使、官属,指着任弘笑道:

    “汝等也能如任弘这般嘴甜,多夸夸我便好了。”

    副使、官属皆大笑,徐奉德这时候却道:“傅公若是喜欢这小吏,下次再去西域,便带上他好了!”

    任弘是万万没想到,徐奉德会这时候提出来,虽然听上去是玩笑,但副使、从吏的笑声却停止了。

    那个站在傅介子身边,头戴长冠,留着长长胡须的副使摇头道:

    “老啬夫说笑了,傅公奉朝廷钦命出使,每个随员都得上报朝廷,岂能任意加塞人手?”

    徐奉德赔礼:“老朽戏言,戏言。”

    他已经帮着任弘,试探了一轮,这件事果然没那么容易,不过,关键还在傅介子。

    傅介子却不置可否,只是指着身后众多车马随员道:

    “任弘,听苏延年说,你为吏十分干练,我这些属下吏士,你可得好好招待妥当了!”

    言罢,竟径自向前走去。

    “诺!”

    任弘应了下来,却有些搞不清傅介子什么意思,还是徐奉德靠过来低声提点了他一句:

    “这位骏马监,开始考较你了!”

    ……

    “我想这傅介子,欣赏的是有条不紊之辈,可不会喜欢一个顾此失彼的人。”

    徐奉德低声对任弘道:“傅公这次不是从大宛国带回了天马么,汗血马若是伤了病了死了,我悬泉置可担待不起。你且先在外安排妥当,再进去拜见不迟。”

    他拍了拍任弘的肩:“勿要想太多,先做好本分事,我与老夏,在里面为你暖场!”

    “多谢啬夫!”

    任弘了然,便立刻引导使节团的车马,往马厩方向走去。

    悬泉置厩屋顶上没瓦,只架橼木,上面铺一层密集的芦苇,然而再铺一层泥,反复几次,便足以应付敦煌干旱少雨的天气。

    任弘早在上午,就已经来马厩巡视过了,厩啬夫和厩佐都是勤勉任职的本分人,早已为天马准备了两个最宽大的马栏,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备足了供牛马食用的“茭”(jiāo)。

    茭是牛马草料的统称,有麦秆、粟杆,也有牧草。悬泉置每天要接待许多车马,需要大量茭草,或来自于官府每年从田里收上来的刍稿,或是征募百姓在野外收割后交上来。

    但驿马光吃草料可不行,不但羸瘦,还容易得病。

    需得用铡刀将草料铡细后,和水拌上谷物和豆子。马匹食量大,一顿能吃两斗粮食,遇上要昼夜急行数百里的,厩吏还要忍着心疼,拌进去几个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

    考虑到大宛天马初来乍到,不一定习惯中原的草料,任弘还让厩吏为它们准备了苜蓿(mù xu)。

    苜蓿来自汗血马的老家大宛,也是张骞老哥凿空后传入的外来物种,这玩意倒没被当成药材,而是作为饲料大规模种植,从关中到敦煌,随处可见苑田里开着苜蓿的紫色小花。

    可任弘在傅介子的使团车队里仔细瞧了一圈,看见了各色马匹,甚至还有高大的双峰驼,却唯独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天马!

    “怪哉……”厩啬夫也发现了这点,和任弘对视一眼,觉得有些蹊跷。

    但傅介子使团的众人,似乎并不在意这点,他们多是头戴赤巾,身披甲胄的斥候、兵卒,从万里之外归来,风尘仆仆,但精神气却很足,其谈吐与总是闷在一小地方的置所吏卒,有很大不同。

    都是去过葱岭以西的人啊。

    任弘看到苏延年也过来拴马,遂过去打了声招呼:

    “苏君,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延年连续赶了几天路,有些疲倦,见了任弘笑道:“是啊,吾等也不曾想到,傅公来得如此疾速,幸好遇上了,不然恐怕要坏了差事。”

    他们本来要去玉门迎接,但才抵达敦煌,就遇上了傅介子,可见赶得很急……

    寒暄几句后,任弘问苏延年道:

    “对了,苏君可曾见到,傅公从大宛迎回的天马?”

    任弘想探探其他人反应,故意没控制音量,听闻此言,还在马厩旁大声聊天的使团随员们忽然安静下来。

    众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苏延年连忙拉着任弘到一边,低声道:

    “切勿再提此事!这次大宛进贡的两匹天马,还在半道上,就死了!”

    ……

    PS:感谢前几天的打赏、推荐票,还有两位盟主:老朋友阿米基德砸缸,还有某位两百斤的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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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马死

    “天马死了?怎么死的!”

    听闻此言,任弘有些惊讶。

    苏延年叹息道:“据使团的人说是患了疾,母马先死去,公马也相继亡故。”

    马可比人矫情多了,离开了原产地,长途跋涉,水土不服,确实很容易物故。当年汉朝远征匈奴,十多万匹军马,基本都是当消耗品用的——战死者少,疾病物故者多。

    所以对中原王朝来说,每打一次远征漠北,就得歇上几年甚至十年,等新的战马长成。

    任弘前世没学过兽医,也搞不懂汗血马患上了哪种牲畜疫病。

    但他却很清楚,大将军霍光同意让傅介子这个“弼马温”出使西域,主要目的就是与大宛恢复朝贡关系,迎天马归汉,以此作为汉朝重返西域的政治信号啊!

    如今天马却死了,那傅介子这次的使命,岂不是大打折扣?

    这事史书上可没有提啊,总不会是自己引发的蝴蝶效应吧?傅介子未能完成使命,还能得到再次出使西域,建功立业的机会么?

    就在这时,任弘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低声问苏延年道:“敢问苏屯长,天马是在何处死的?”

    “入玉门关前,还是入关后?”

    苏延年道:“好像是入关前。”

    任弘颔首:“就是在西域死的,那么,究竟是在抵达龟兹前,还是到龟兹之后?”

    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

    “这我便不知了。”

    苏延年摇头,与任弘告辞,和陈彭祖一起进悬泉置去了,他们作为比二百石的官,有资格参加招待傅介子的宴飨。

    “看来,还得找当事人询问细节。”

    任弘的目光,落在了傅介子使团的普通随员身上……

    ……

    任弘接待过往使团多了,也了解到,汉朝的使节有不同规格。

    最高级别的是出使号称“百蛮大国”的匈奴,因为从汉高祖白登之围后,匈奴就与汉为“兄弟之国”,外交关系是对等的。

    尽管汉武帝穷其一生,终于横扫漠北,使匈奴不敢南下,但匈奴人也够硬气,哪怕最艰难的时候,也始终未对汉屈服乞降,最多说两句软话,想要认汉朝做丈人,像过去那样,恢复和亲。

    但汉朝好不容易翻身,岂肯再认这便宜亲戚?从马邑之谋开始,汉匈战争就只能有一个结局:匈奴为汉之臣妾!

    两边就这么杠着,匈奴至今仍是与汉相匹的敌国。

    所以出使匈奴的使节,得由两千石级别的高官充当,比如中大夫为正,谒者令为副,有时候甚至会专门授予正使“中郎将”的职位,苏武便是“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

    西域那边嘛,就低一个档次,六百石级别为正使。

    而方才那个站在傅介子身边,说每个使团随员都得上报朝廷,不能任意加塞人手的长须文吏,则是副使吴宗年,他属于大鸿胪之下的主客令,专门负责西北胡国事务。

    除了正副使节,使团里还有二三十个随员,有骑吏、伍佰、译者及斥候士、御者等,可以统称为“吏士”。

    百石以上的官都跟着傅介子先进去了,外面剩下二十多个吏士,任弘便热情地上前招呼,和置卒吕多黍一起,引着他们往置所走。

    但走到一半,吏士中领头的那个大汉却停下了脚步。

    这大汉扎着椎髻,脸颊两侧有飞鬓,下巴上却没有胡须,他吸了吸鼻子,指着不远处正往外冒白烟的馕坑道:

    “那里边莫非在炙肉,竟如此之香。”

    “然。”

    任弘笑道:“正是为二三子准备的炙羊肉,刚好快熟了。”

    飞鬓大汉咦了一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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