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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异闻录-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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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子逸所疑惑的,也正是魏长卿所想的。但是他更关注的,是陈氏兄弟进昭和弈苑的目的。徐灵化杀了陈思昭不假,但是兄弟二人进入弈苑的目的似乎并非找徐灵化报仇。徐灵化经常出入酒肆妓院等鱼龙混杂之地,真要杀他,恐怕在外面下手会比在弈苑下手容易的多。

    于是,从那天晚上陈沂让他帮忙不让陈沨去棋会开始,魏长卿便想从陈氏兄弟提供的家谱上寻找蛛丝马迹。陈怀义,当时明太祖的四个皇子大婚时,陈怀义忠柬皇上封皇子王会招来将来皇子内战;。而这个当众反对封王的忠柬者,最终被活活摔死。多年之后,陈怀义的预言成真,明太祖最宠爱的嫡孙朱允炆也死在了四王叛乱的靖难之役中,这对于朱元璋,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陈氏兄弟是为了报当年之仇,所以想借成为棋士之路接近当今圣上?魏长卿这么想着,然而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连陈思昭的仇他们都不着急报,更何况那隔着这么多代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其实魏长卿也不是没有办法,他是想让陈沂参加棋会的,这样他或许能知道陈沂参加棋会的目的。当然,这事先也要和宫里面打好招呼。只是现在,陈沂和陈沨都被杜芝舫赶出了弈苑,就算能让他们回来,恐怕也不能再参加棋会了。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魏长卿猛然抬头问道:“子逸,既然你发现了他们和陈思昭有关,为什么还……”

    “为什么?”陆子逸几乎不可思议地重复着魏长卿的话,“原因不是很简单吗,他们才十五岁。陈思昭已经被他们杀了,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了,没必要让两个孩子再卷进来。”

    “他们是没有必要卷进来。”魏长卿认同着子逸的观点,“但是陈思昭的死却不能结束这件事。”魏长卿似乎犹豫了许久,他目光低垂,似乎在躲避着烛火之光的炽热,最后一声慨叹,方才道,“圣上并没有让徐灵化杀陈思昭,只是让他去查陈家而已,是徐灵化自作主张把陈思昭给杀了。所以说,陈家的线索从陈思昭那就断了,我也只能在陈氏兄弟上查。”

    陆子逸见魏长卿也是为皇命所困,也不由得心软下来,道:“我知道,你自然是有你的难处的。”他默然转过身,拨弄着黄铜炉中的炭火,似乎犹豫了好久,方才道了一句,“罢了,我把他们安置在了白术堂邱掌柜的家里,你拿着我的玉牌去找邱掌柜便是。”

    魏长卿知道,陆子逸说出这句话算是妥协了。有的时候,魏长卿会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子逸。其实,陈氏兄弟若真有问题,自己是圣上底下的人,自然无碍,但是子逸作为陈沨的师傅,平时总是处处为陈沨回护,难免不落话柄,遭受牵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保住陈氏兄弟,就是保住陆子逸的平安。

    但是眼下,看万历帝对徐灵化所施惩戒的雷厉风行之势,恐怕心中早已认定了陈家有问题。只是万历帝到现在都没有让魏长卿知道陈家到底有什么问题,如此隐瞒,只等魏长卿自己去查出来,大概多半是试探自己,抑或这件事确实让万历帝难以开口。

    摊上这样的事,恐怕查不出来比查出来要好很多吧。魏长卿捧着手中和田玉雕岁寒三友的茶碗,凝视着一汪碧翠如玉的茶水微微出神。现在,他倒是很感兴趣为什么徐灵化要违抗圣命杀陈思昭了。

    陆子逸只当魏长卿犹豫了,苦笑劝道:“查得出来查不出来,是你的本事。保得住保不住性命,是他们的造化。早去早回吧。”

    事不宜迟,魏长卿决定先去白术堂找邱掌柜要人,把陈氏兄弟接回来,一切都好布置。倘若二人就此逃走,他魏长卿无法向皇上交差倒是其次,恐怕与其有牵连的人,都难逃罪责。

    于是辞了陆子逸,魏长卿便命弈儿和自己悄悄地从通向诚源道场的侧门走,毕竟那些侍卫中有锦衣卫的眼线,魏长卿不想让任何人对自己起疑心。

    夜晚的月色微微朦胧,如同隔江夜雾中的一盏孤灯,看不真切,似乎是暮胧清滩的渔火,却隐藏着白衣渡江的杀机。魏长卿沿着复廊,步履匆忙,正要从复廊北侧出去,却听见南面有一男一女说话之声。虽仅有一墙之隔,魏长卿却听不太真切,只是心下奇怪,如今已是半夜,普通弟子是不能随便出入弈苑,外人要想进来也许得征求掌事或者他这个苑监的同意。

    昭和弈苑内,无论是李焯一派人还是杜芝舫一派人,都是格外守规矩的。且男女私会之事到底见不得光,万一是京师派的哪个弟子糊涂了,倒霉的就不止一个人了。想到这里,魏长卿便往南走了几步,隔着墙上的窗棂,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弟子。

    但眼前的状况却让魏长卿不知如何开口了。复廊的南侧是诚源道场的一个小园子,古槐下月影绰约,秦苑穿着一身便衣,坐在廊子的石凳上,半倚半靠着朱漆栏杆。旁边放着一只简单的酒盘,上面是几样小菜和酒盅。而坐在秦苑对面的,则是身着男装的雪妍。

    雪妍身姿清丽,一袭缥色的深衣,头戴着方巾,半含笑意,手中和秦苑一样,拿着一柄折扇。魏长卿也见过沈渃清女扮男装的样子,心想,大抵美女着男装,都如安陵龙阳一般吧。

    只见雪妍略有神思,复而开口道:“我且考你,何为八厨?”

    秦苑举起酒杯,放在唇边小酌一口,之后道:“你方才说的八厨,乃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所谓厨者,乃言能以财救人者。敢问公子,何为八凯?”

    “八凯乃出自《左传》。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檮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因八人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凯’。”雪妍回答不假思索,说罢将秦苑酒杯斟满。

    只听秦苑笑着说:“我刚才又没问你。”见雪妍只皱眉不解,便清咳几声,道,“你没听说过梁上君子,廊下公子么?”

    魏长卿一听,方知秦苑已经知晓自己在此处,又拐着弯地损他,若不露面,反倒尴尬,便让弈儿驻在原地,自己也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微微施礼道:“雪妍姑娘才学虽然让魏某惊叹,但不及秦公子一张铁嘴藏得深。”

    秦苑倒满不在意,另取了一只小杯,亲自斟与:“我们方才正在‘对八’呢,你既然来了,就没有逃走的道理,也需得说一个带‘八’的典故来。”

    魏长卿急着去找陈氏兄弟,自然是不能留在这陪他们对什么‘八’,便推脱道:“我还有急事,待我回来再对不迟。”

    秦苑一听,倒也不勉强魏长卿,只道:“那你也说一典故来,若说的出来,自然放你走,若说不出,罚酒三杯。”

    魏长卿虽不经科考,但诗词经略也通宵一二,他想也没想,便道:“两位公子可知八师?”

    话应刚落,雪妍反应机敏,当仁不让道:“八师出自东方朔的《七谏》。乃禹、稷、卨、皋陶、伯夷、倕、益、夔也。言尧舜有圣贤之臣八人以为师。”

    旁边的秦苑却了然一笑:“罢了,咱们赶紧让他走吧。如今他估计满脑子都是陆棋士交代给他的事,正要急匆匆地找俩人的爱徒呢。”说罢,秦苑嘱咐魏长卿道,“我与子逸相识九年,也视他如自己的亲弟一般。他惯爱使些小性子,也不管自己的处境。这半年我私下瞧着,他还算听你的话,所以还望长卿你能时常提点他。”

    “分内之事。”四字脱口而出之后,魏长卿却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寒意。亲兄弟之间都不能够相劝的话,由外人来劝反倒会事半功倍。在秦苑的眼中,或许他一直是个外人。

    魏长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是由野雪大师教授围棋的,野雪大师是永嘉派的人,按理说他自应归于永嘉派门下。但是由于他在弈苑的师傅是白璟,所以自然而然地被视作京师派的人。这看上去似乎毫无问题。

    然而魏长卿却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京师派当年纵然是由李釜领头,才有了李焯立足的一帆风顺,但是颜伦、杨一清、乔宇等京城名家虽然年老,其门下也不乏出些颇有资质的后生。可是从昭和弈苑的九席来看,所有的席位都是由京师派中李派的人牢牢地掌控着。陆子逸自然不必说,当年诚源道场最得意的弟子;赵直垣是比李焯还要高一辈分的人,也是九席之一;白璟虽是半路出家,但也是很早就在李釜门下学棋了;至于秦苑,魏长卿是听卞氏说过的,他原是新安派的人,因挑战李焯失败,所以留在了诚源道场做门生。

    此时,魏长卿隐隐感觉,他和陆子逸等人的关系是一码事,融入李派这个圈子则是另一码事。
………………………………

第一百一十四局 胜负浑如未算棋(上)

辞别秦苑,魏长卿便离了诚源道场,往白术堂走去。白术堂虽然离诚源道场不远,但是沿路并无酒肆客栈,因此到了晚上,路就特别黑。魏长卿与弈儿两人提着一只灯笼,也只能勉强看清路。

    “没出息的东西,一只蠢物也把你吓成这样。再失了手脚,小心你们的差事。”

    才拐过璎子胡同,魏长卿便听见一极细的男音,语气却是相当愤怒。魏长卿听着声音,像是个老太监,想来是夜里路黑,下人失了手,弄灭了灯笼内的火烛,便走过去看。

    那老太监穿着墨绿丝质的袍服,下摆处的云雷纹用金线绣成,熠熠夺目,领口与袖缘则是用蜀锦绣了宝界地纹样单补了上去,并未用那凡俗织物。魏长卿不禁暗暗吃惊,宫中的太监他还是见过的,十个人的衣料钱,恐怕也不敌这位公公领口一块蜀锦的破费,能与之相较的,恐怕也只有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了。

    老太监也注意到了魏长卿,见其衣着不俗,并未趾高气昂,却也不冷不热道:“教训奴才,让公子见笑了。”

    魏长卿只客气道:“这条街一到晚上便漆黑难行,就算打上灯笼,也难免磕绊。”

    老太监似乎还没消气,道:“两只灯笼打着,路倒是不黑。刚才只扑过来一只猫,倒吓得这俩奴才失了分寸。”

    魏长卿一听,便向弈儿使了个眼色,弈儿便将自己手中的灯笼纸落下来,取出蜡烛,旁边的两个小太监也明白地接过了蜡烛,一眨眼的功夫,两盏灯笼又亮了起来。

    老太监心情恢复如常,对魏长卿道:“看公子衣着不俗,想必也是非富即贵了,不知公子现居何职?”

    魏长卿拱手施礼道:“在下翰林院庶吉士,兼昭和弈苑苑监。”

    老太监听了,略有不屑,却也是一笑而过:“在下福王府掌事太监李进,不知陆棋士安歇了没,福王让我专程来请他一趟。”

    魏长卿知道福王的母亲郑贵妃是皇帝的宠妃,福王又是爱子,就连马号的人和伙房的厨子都是拜高踩低之辈,更何况掌事太监。于是他也没太过在意,只平和道:“陆公子一向有睡前看书的习惯,想必没睡。只是如今弈苑正门已关,公公不妨从诚源道场进去,一来,离陆公子的住处近些,二来这一带夜里较黑,公公也可少走些夜路。”

    李进却弹了弹袖子,冷然道:“龙有龙门,鼠有鼠洞,福王府的人从没有进旁门的惯例,劳公子费心了。”

    旁边的弈儿心里已有几分怒意,魏长卿却当没听见似的,依旧温然有礼道了声告辞。

    两人又走了一段夜路,至白术堂门下,弈儿方才忿然道:“没根儿的老东西,仗势欺人。也就公子好心性儿,不和他计较。”

    魏长卿却笑道:“他虽是太监,却也不可小觑,福王势如中天,身边什么样的太监没有?能坐上掌事太监之位的,绝非凡俗之辈。他虽傲了些,也定是有资本的。不然岂能在福王身边呆的长久?”

    “对了,公子不觉得那公公有些面熟?”弈儿道。

    “怎么?”

    弈儿道:“几年前,不就是这个太监和咱们老爷在道场下棋的么?”

    魏长卿恍然:“好像就是这个李进,我还记得他当时说,他与陆子逸下棋,只负半子。”

    “怎么可能。”弈儿丝毫不信,笑着道,“多半是吹牛,或是陆公子让了几子也未可知。”

    是啊,怎么可能?魏长卿也不由得回想起了那时的事情。

    徒步到白术堂,也耗了不少时候,此时夜已二更。

    白术堂正堂晚上上板歇业,但是后门却一直开着,为的是方便百姓就诊。魏长卿才进了后门,就立刻有个小厮跑过来将他引致邱掌柜的住处。

    道明来意,之后,邱掌柜只道:“其实白爷早有安排,明日便将两位小公子送出京去。但既然陆小爷同意了,想必白爷也无异议。”说完又嘱咐道,“刚才下人送茶水时,两人正下棋呢,似乎很不愿意被打扰的样子。”

    魏长卿点了点头,辞了邱掌柜之后,来到陈氏兄弟的屋所。屋内只有陈沨一人,他斜坐在案旁,案上有一只黑漆的小炉,焚着一柱香,陈沨则一个人摆着棋,并未注意到魏长卿进来。魏长卿也不说话,一般人打谱时,多半长考,所以并不希望别人打扰的。

    魏长卿看了看盘面,布局基本上已经结束,黑棋舍实地而取外势,欲做成大模样,弘如太湖之水,白棋占两边三角,颇有优势,根深蒂固,只是一条长龙困在黑棋的潭渊之中。欲破黑棋大空,还需就地做活。

    历史上的图谱,魏长卿平时已打过大半,却从未见过此谱。好取外势的不过程汝亮、颜伦两人,却也没有如此下的。因为全取外势,做出的模样看似大,其实却是外强中空,除非下棋之人在计算上有绝对的优势,不然绝不会贸然舍弃如此多的实地。

    魏长卿不禁对这位下棋之人感到好奇,开始抽丝剥茧想看看最初的棋路。西南角用了双飞燕点三三定式,夺了一角实地,后其星位被小飞挂时,选择了用碰应对,一路将白棋压低,白棋位虽低,却也边角尽收,用引征脱了先,只是黑棋的第一道后墙构筑了起来,白棋之前边上的势力就被削弱了。

    这种下法不禁让魏长卿眼前一亮,胆大却不失精妙,看似无理,实则别具匠心。

    魏长卿正琢磨时,陈沨已经落了几子。魏长卿不由得看了后招落在何处,目光刚扫过白子,却又突然望了望那个炉子,心里不由得大惊。

    “陈沨,你在与谁下棋?”

    陈沨先是一慌,显然他下棋时根本没有注意到魏长卿进来了,随后他目光低垂,缓缓道:“魏师傅原来都知道了?”

    “你手上的汗沾到了棋子上,常人打谱哪有紧张到出汗的?”魏长卿神情严肃,“我也曾与持有弈鬼之人对弈过一次,所以我看见那黑炉子,便明白了。”

    陈沨默然不语,仍旧看着棋盘,白棋大龙已经做不出第二个眼来了。

    “是徐灵化?”魏长卿的语气不像是疑问,倒像是肯定。

    陈沨紧咬嘴唇,目光沧然:“纵横妙无匹,处处争雄长,这曾是传遍永嘉的句子,赞的是徐棋圣棋风霸道,无人能敌。原是我技不如人,还妄想赢了徐棋圣。只可惜哥哥一条人命,终也逃不过他的魔掌。”

    魏长卿看了一眼内室紧闭的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推门而入,只见陈沂早已断气,伏在案上。

    眼前情景,魏长卿心里如落千丈,果然徐灵化对陈氏兄弟下手了么?徐灵化杀了陈思昭,已然触怒圣上,他这么做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推么?

    魏长卿看了看香炉,这香燃只燃了半截,是还有时间的,他又看了看陈沨的那盘棋,却不觉摇了摇头:“棋是没救了。”

    陈沨却淡定如常:“兄长被徐棋圣用弈鬼杀死,我便想用弈鬼为哥哥报仇。本是抱着即使死也无所谓的决意来下棋的,如今也算死得其所。只是我们兄弟二人,怕是要连累弈苑和邱掌柜了。”他轻轻的抚着手中的折扇,那只是一把普通的毛竹打造的很轻的扇骨,但与十五岁的陈沨瘦弱的身影相较,却显得万分沉重。

    魏长卿对于陈沨掌有弈鬼并不奇怪,那弈鬼多半是陈思昭的魂魄,而象征棋士风骨的折扇,就是弈鬼的宿处。

    陈沨道:“我兄长吩咐过,若他不敌徐灵化而死,还望魏公子将此信呈交圣上。”说完,陈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与魏长卿。那信封口密封的很好,并没有拆开的痕迹。

    话应刚落,外面忽然有花盆摔碎的声音,魏长卿立刻将信收好,出门去看。只见外面竹影下漆黑一片,魏长卿看不真切,后背早已冒起了冷汗。

    这时,一个小厮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猫,道:“公子莫怕,不过是只猫而已。待我一会儿将它打出去。”

    魏长卿才舒了口气,只见那猫仿佛听懂话一般,趁着小厮说话没注意,回头便向那小厮手腕处一咬,轻盈落地后,如疾箭一般窜上了外墙,逃之夭夭了。

    “倒是个机灵的。”魏长卿笑着道,“我怎么没见过这种猫,短短的毛,倒显得生龙活虎的。”

    小厮道:“也不知什么时候,大概是一年前,这只猫总到这里来。不过咱们大明朝哪有这种猫?听邱掌柜说,八成是去年来的那个洋人带来的。”

    魏长卿点头:“是了,我也听说过,圣上在一年前是召见过一个叫利玛窦的洋人。”这时,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道,“你速速备马,我这就去顺天府。”

    魏长卿知道陈沨所剩时间不多,但这并不意味着陈沨不可救。因为发出挑战的一方是陈沨,如果徐灵化的棋是由别人代下,那么发出挑战的人即便是输掉也不会死。所以,如果魏长卿向徐灵化提出代下的请求,那么陈沨定会安然无恙了。

    最重要的是,魏长卿敢保证,徐灵化一定会让他下这盘棋的。如果他有心杀陈沨,一定会用自己手中的弈鬼发出挑战。

    顺天府离白术堂不远,骑马比乘车快得多,再加上夜晚人稀,魏长卿没过多久就已经来到了顺天府大门。

    然而今日却比往日不同,顺天府大门前停着一象辂,象辂四周的槛座皆用大红木,后面是一架五山屏风,用抹金铜鈒花叶片装钉,如同流火之光。象辂内铺着一只红花毯,四周的双重银红帘子由金月钩挽起。象辂后面,有半幅仪仗,皆是红旗和红伞盖。魏长卿心想:象辂可是亲王才有的仪仗。忽然忆起福王府掌事李进曾去弈苑请子逸,恐怕福王就在顺天府。

    魏长卿下了马,向门口的侍卫施礼道:“在下翰林院庶吉士兼昭和弈苑苑监,魏长卿,找你家大人有急事,烦请通报。”

    那侍卫只把魏长卿领到一边,压低声音道:“福王在里面下棋呢,正在兴头上,大人在旁边陪着呢,小的有多大胆,也不敢去啊。”

    魏长卿心里着急:“在下真有急事,人命关天。”

    侍卫不紧不慢的拜拜手:“你那人命关天,我们几个也是提着脑袋做事的。刚刚福王输了徐棋圣一局,心情不好,把你们陆公子请来。如今恐怕胜负未分呢。”

    “徐灵化在和福王下棋?”魏长卿眉头皱了皱,陆子逸曾说过,自己与福王棋力相当,他实在难以想象徐灵化如何同时与福王下棋,顺带又把陈沂给赢了。且不说陈沂的棋力有席位的水准,徐灵化与福王在棋盘上对弈,那与陈沂、陈沨下的,一定是盲棋了。

    魏长卿正琢磨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府衙内几名衣着华丽的人走了出来。

    在前面引路的是顺天府尹和李进,后面并行两人,左边的正是陆子逸。右边的男子头戴五彩冕冠,穿以玉衡金簪,两肩绣有双龙。两边的侍卫见了,皆纷纷行礼,谁也不敢噤声。魏长卿也按规矩行礼,想必这就是福王了。最后跟随福王的,是杜芝舫,脸上一如往常挂着温和的笑容。

    “想不到陆公子竟胜了徐棋圣,当真令在下吃惊。”杜芝舫的声音低沉,很好辨认。

    福王却一副料定的神情,负手而行:“贤弟的棋自然是最好的。方才不仅那手碰的定式出彩的很,大龙也杀的痛快。”

    听到此处,魏长卿不禁长舒一口气,棋是陆子逸下的,这么说陈沨应该没事了。心里虽然放松了些,但是魏长卿也不禁感叹,陆子逸的棋一向以轻灵飘逸著称,想不到也有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时候。

    福王前脚刚出了门,却忽然定住了,然而他停住脚步并不是因为看见了魏长卿,而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人。

    “吴乐?”
………………………………

第一百一十五局 胜负浑如未算棋(中)

魏长卿回头看去,只见吴乐带着一队锦衣卫正在跪候。他又看了看陆子逸,只见陆子逸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两人心中所想自然不言自明。

    福王看了看吴乐,只随意问道:“吴大人深夜造访,又有差事了?”

    吴乐只毕恭毕敬答:“福王万安,在下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为圣上办事而已。您今儿个怎么来顺天府了?可是哪个不懂事的给你添了事儿?”

    “不过是下盘棋。”福王缓行至阶下,“我听杜芝舫说徐棋圣棋力高妙,所以特来讨教。”

    吴乐听了并不敢再多问。魏长卿此时也大概知道吴乐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只见吴乐从袖中掏出一卷圣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尹赵文成办事不利,扰京师治安,即日贬为顺天府丞,望以戴罪立功,钦此。”

    顺天府尹听了早已吓得腿软手颤,匆忙下跪接旨谢恩。这时,吴乐回身引见一人道:“这位是新顺天府尹沈思孝。方才京师白术堂出了个命案,疑与顺天府内一囚犯有关。”

    赵文成自然知道吴乐所指何人,立刻道:“在下这就去将那囚犯提审。”

    吴乐却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劳您大驾,此案错综复杂,又有上面下来的旨意。”说罢,他忽然转过头,向魏长卿道,“魏长卿,你怎么大半夜里在这杵着?”

    见吴乐生疑,魏长卿立刻急中生智道:“在下方才去白术堂取药,得知陈沂猝死,故前来报与顺天府。”

    魏长卿话还没说完,杜芝舫却笑着接话道:“那还真是晦气,魏苑监没病没灾的去那白术堂领药,却撞见如此不干净的东西。”

    魏长卿知道杜芝舫是想让吴乐怀疑自己,但是吴乐身为皇帝身边的人,自然是能猜出其中原委的,故而并不担心。正在这时,旁边的沈思孝却发话了:“吴大人,我看这位魏苑监还是审一下比较好,也好还魏苑监一个清白。”

    魏长卿看了看这位顺天府尹,不禁好奇,怎么这个人非要把自己也给搅进去。其实被审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有老吴在这,他只是怕顺天府搜身,搜到那封信,他自己也不知道信中写着什么。但若信中写的皆有忤逆之罪,他魏长卿恐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完全获得皇帝的信任。这样一来不但自己不保,恐怕陈沨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命也要一同搭进去。

    这时候陆子逸向前一步,于福王身前行了一礼道:“平时子逸赢棋,福王都是有赏的,如今子逸赢了当朝棋圣,想向您讨个恩典。”

    福王连忙抬手,目光温和,道:“贤弟尽管说便是。”

    “魏苑监与我多年前便相识,人品贵重,如今也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其实魏苑监此次去白术堂,是因子逸得了喉热,所以方才去白术堂取药的。子逸不想让魏苑监因为自己的私事而趟这趟浑水,还望福王将魏苑监保释。”

    福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贤弟是不愿多事的人,你身体不好本王比谁都清楚,若今日不急着诏你过来,你那朋友也不会摊上这事。”说罢便向吴乐道,“魏苑监我看就不必过审了,况且如今天色已晚,不如让魏苑监和陆棋士早早回去休息,后天的棋会上,也好有精神,一举击败朝鲜棋士。”

    沈思孝和吴乐都知道福王是个不好惹的,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一夜平安无事,陈沨被带去了顺天府问话后,魏长卿便与子逸一路步行回弈苑。

    魏长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父亲曾因密扇告过福王,怎么福王倒肯说起情来?是福王把我们忘了,还是你陆子逸的情面太大?”

    陆子逸笑道:“我哪有那么大情面,当年福王与我一般的年纪,全是郑贵妃掌理此事。况且那件事上,福王更恨东林党多一些,你爹一世忠孝,满朝文武皆是尊敬的,福王虽然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了很久,却也并不恨你们。说到底,也怪我当时办事不利,我没想到圣上如此动怒。”

    “你是好心,怎么就怪你了。”魏长卿安慰道,“不过此次福王突然去了顺天府找徐灵化下棋倒是怪事。”

    陆子逸却幽幽道:“却是巧,不过也是有原因的,杜芝舫为永嘉派前程计,一心想让徐灵化在棋会之前出来,所以才让福王去顺天府下棋,以此牵线搭桥吧。”陆子逸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言归正传,我开始下的时候,还真以为徐灵化的棋变弱了,下到后来我才发现,他是在把陈沨的棋摆给我看,我便知道他的意思,于是打了个暗语,徐灵化就让我替下了。”

    陆子逸说完之后,便叹了口气,魏长卿知道是为什么。吴乐不会这么快就知道白术堂发生了事,这说明白术堂内,一定也有锦衣卫的暗线。陆子逸这一叹一是为了陈沨,二快恐怕是为白璟。

    路过白术堂,陆子逸只去取了药来。魏长卿道:“你真要吃这药?”

    “你怎么这会傻了?”陆子逸嗔笑,“我方才可是在福王面前说我得了病的。况且如今天气冷,我又爱贪凉,有备而无患。”

    魏长卿接过药方来:“这一味胆矾太多了,恐与你体质不宜。”

    陆子逸只是应了一声,魏长卿不免无奈,这个年轻人在这种事上倒还真不上心。

    陈氏兄弟之事仿佛一场闹剧一般,在顺天府尹的遮遮护护下,也就无人过问了。与其说顺天府的人办事得力,倒不如说是棋会的如期而至让弈苑的人不再在意这些琐事。

    魏长卿回到弈苑,从怀中掏出了信,拆开来看。

    此信所书一气呵成——“靖难旧事,逝者已矣,陈家俱知罪,望圣上赐死。只是幼弟不通世故,亦从未参与此事,还望圣上明鉴。”

    魏长卿读完之后,面色早已铁青,靖难旧事,那是自成祖以来最为忌讳的事情了。他曾听说过正德年间,有一僧人冒充建文帝之后,就愣被腰斩了。但见陈沂信中所说,难道建文之后还存活于世?

    思来想去,魏长卿总觉得这件事关乎重大,自己若完完全全上报给皇上,倒也未尝不可。但是这封信却是害了他——害了他惹上一身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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