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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笛一声人倚楼-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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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谢绝倒。
入夜,沈林二人赶在宵禁之前,在客栈四周闲逛聊天。林非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虽然早知道是进不去的,想起来还是后怕,觉得活着真是无比美妙。他心里高兴,话就多一些,沈谢听他谈论起和苏家的渊源,等他说得差不多了,便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拿毒仙的东西呢?”林非对姐姐大多是直呼其名,沈谢不敢如此,又觉得自己跟林家又没什么亲缘,不好像苏慎行那样叫她林姐姐,便一直以江湖上的称号称呼林是为毒仙。
“不着急。”林非漫不经心地笑道,“我还没想到杀苏谨言的法子呢。”
沈谢听了这话,默默地抓起林非的手,暗中使劲,把他拉回了客栈。进了客房,沈谢关闭门窗,郑重说道:“英雄会上你也见到了,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苏家的对手;苏慎行和你那么好,也没说赞成你对毒仙的看法的话;而且就算杀了苏谨言,于你又能怎样呢,无非是出口气罢了,毒仙的东西不还是苏家的。所以你现下不要杀他。”
“那我什么时候能杀他?”林非认认真真听完沈谢分析,反问道。
沈谢以为自己入情入理地剖析形势给他听,他必然能明白过来,不再执着于一命偿一命。林非这般反应,沈谢也无奈了,只能替他铺好床,招呼他睡下。
“沈大哥。”沈谢半梦半醒之时,听见林非轻声唤他,忙抬起身听他说道:“我只有林是一个亲人,所以她的事,都是我的头等大事。我们家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又不像林是那么厉害,要在这世上混,只好连闲气都要争一口。苏谨言还没有子嗣,他死了,接管苏家的只有苏慎行,他杭州成都两头跑,很难照料周全,再想要找我的麻烦也就没那么轻松。虽然林是的死要怪苏谨言,到底动手的还是唐家的人,今天苏谨言公开和唐老三翻了脸,日后这两家也不好联手了,我要自成一家,也更容易些……”
“你我都打不过他。”沈谢翻身说道,“你有没有别的杀人的法子,比如下毒?”
林非大约是没想到沈谢会是这个反应,顿时愣了,半晌说道:“下毒我倒是会的。”
“江湖上的事我搞不清楚,但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和你一边。”
沈谢说完,便沉沉睡去,朦胧中听林非说了些话,也没听清。
想通了这一层,沈谢帮林
非购买药材时便轻松得多。他自知是正义的,因此不怕药店的人问东问西,对奇怪药料大惊小怪。他在少林寺略学过药理,懂得辨别药材好坏,买回的东西几乎都合了林非心意。林非有这么一个助手,很是欢喜,直说:“沈大哥,你真棒!”
有了苏慎行的交代,苏家的大门便容易开得多。沈谢见了那雕梁画栋,像极了自家旧宅,不由得伤感,连连叹气。林非看见了,柔声道:“沈大哥,你家原来也是这样的吗?”沈谢点点头,接口道:“其实我没怎么在那里住过,我爹爹……”话说至此,他突然想起,沈宅本是从林非的父亲手里抢来的,要是没有这段往事,他和林非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林非显然也是想起了他二人不尴不尬的关系立场,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沈谢的手,问道:“那宅子也有这么豪华吗?我都不曾见过。”
“没这么豪华,更像个家。”沈谢一下子觉得是自己害得林非连个像样的屋子都不曾住过,林青山家大业大,一夜间大厦倾颓,若不是自己,林非也该被人叫一声林少主,断断不会沦落到不得不接受仇人的保护、独闯江湖的地步。他不会算账,从来想不到抱怨爹爹,只把罪过都算在自己身上。
苏宅格局严谨,气派优雅,仆从举止不凡,接待两个小孩子也一丝不乱,很给面子。苏慎行站在垂花门后,笑吟吟说道:“林公子、沈公子,请随我来。”
沈林二人跟着苏慎行进了耳房,果然是一屋子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书籍和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架梳妆台,一人高的水银镜子闪闪发亮。
“这本来是一对儿,怎么就剩一支了?”林非先不去看书,走到梳妆台旁翻拣抽屉,摸出一支手掌大小的峨眉刺,随手耍个花样儿,淡淡问道。“还有一支,林姐姐当见面礼送给我了。”苏慎行向腰带上一抹,解下一个象牙扇套递给沈谢,说道:“我给改了一下。”
沈谢接过来看时,见是把原来的手柄磨掉,加深了三棱开刃,表面不知道涂了什么,乌沉沉如一抹湖水,新换的手柄是旧象牙,根部还带着血痕。“这玩意儿到了夜里就看不见了,用的时候一点风声都不会带起来,一捅一个血窟窿,止都止不住。”苏慎行伸手夺回,眉毛一挑,得意得很。沈谢心道,这般残忍手段,果然当得起那个“毒”字。
“你拿出去可别说是毒仙的旧物。”林非冷冷发话,“她没这么变态。”
他已经翻遍了梳妆台,拣了一个小册子和一根金箔剪成玲珑草虫花样的簪子,向苏慎行道:“这两样是我爹爹妈妈的事物,剩下的都是林是的东西,
你们留着罢。”说着,把册子揣进怀里,簪子丢给沈谢,又笑道:“沈大哥,你帮我翻翻这里的书,看哪个不顺眼的就挑出来。”
☆、8
沈谢答应了一声,转身检视离自己最近的一排书架。林非过来拉拉他袖子,轻声道:“那我先去跟苏谨言打个招呼,一会儿就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慎行,故意大声说:“苏家的好茶叶我那里可没有,你快抓紧尝尝罢。”
沈谢一听,忍不住笑道:“知道啦,你快去快回。”
毒仙留下的书籍大多是抄本和古籍,甚至最流行于世的《本草》也是宋刻版。沈谢瞧了,深深感佩,林家到底曾经是望族大家,单是这些书籍纸张便不是凡人能搜集来的。林青山是个鬼才,自创的奇异方子不计其数,林是也不是等闲人物,从她留在林青山手记上的批评删改便可看出此人大有青出于蓝的意思。沈谢翻着翻着,竟翻出一本诗集来,落款里林青山和林是几乎各占一半,其中不乏唱和之作。沈谢不解风情,瞧不出好坏,只见了“秋风”“冷月”“大漠”“游子”之类的字眼便觉得应当是好诗。这一类诗作几乎都是林青山的手笔,林是笔下写的不外乎杏花春雨,少年情怀,更兼有一两句“东风无意递杨枝”之类的艳词,看得沈谢脸红心跳,越发觉得毒仙不如林青山胸怀开阔、为人正直。
他拣了半天,挑出跟医药无关的册子和林是格外批红加点的书籍,整整齐齐地摆好放在一边,看林非还没回来,便随便抽了一卷《本草》看着玩。
苏家的产业根基在杭州,自然少不了好茶叶,沈谢终于等到伺候在一旁的丫鬟把功夫茶收拾好,端了小小的一盘递上来,一凑近便觉得香气味扑面而来,十分提神。他对苏家心怀警惕,又不好明说,便笑道:“我不懂功夫茶,请姐姐示下,这茶该怎么品?”
那丫鬟甜甜一笑,果然端起一个牙签筒子似的小杯子,教他先闻香,再品茶,如何如何。沈谢紧盯着她动作,见她果真喝下去了,才学着样子尝了一口。这茶闻着是一股子寒香,入口却如品铁锈,震得人口腔发麻,等这麻劲儿散了,方觉得满身都通透着芬芳,说不出的畅快淋漓。沈谢顿时陶醉,也顾不得警惕不警惕了,端着茶盅久久嗅着,心神傲游天外,如在梦境。
也不知什么时候,林非已经站在眼前,沈谢一惊,赶忙站起来,说道:“我把挑出来的书都放在那里了……”伸手一指,足足半人高的一堆东西,林非走过去翻了几本,一下子笑出声来。沈谢微微尴尬,却不想林非跳上来抱住他叫道:“你真是我姐姐的知音,把好东西全挑出来了!”然后回头向跟进来的苏谨言笑道:“林是要是活着,肯定更愿意嫁我沈大哥。”
沈谢被这么一闹,反而更加尴尬,好像自己真抢了人家老婆
似的,连忙像苏谨言道歉。苏谨言理也不理,淡淡说道:“这些是苏夫人的东西,你们不能拿走。”林非一下子急了,提高了声调道:“可是苏慎行说了凭我带走——你别一口一个苏夫人苏夫人的,她要不是身受重伤,不得不依附于人,怎么可能和你结亲!”
苏谨言听了这话,脸一下子黑了,再也不能保持风度,怒道:“快走!谁许你们进来了?”林非立刻跳起来,叫道:“你宝贝弟弟一掌下去打得她内功散尽,逼得她不得不顺从了你,不然谁要嫁你这伪君子!为了救你她连命都搭上了,你倒好,因势利导把她的东西都变成了你的,名利都给你占全了,你装什么贞洁烈妇!”
沈谢听他们越吵越凶,快要打起来的架势,知道应该劝住,却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烧得厉害,连带着全身都不自在,听林非声色俱厉地讨伐苏谨言,却只听出了他不该管一个男人叫贞洁烈妇的口误。他意识到方才那个茶水有问题,很是懊恼,头脑却止不住得越发迷乱,朦朦胧胧听见什么人劝住了苏谨言,又吩咐了人把沈谢挑出来的书籍都包好,再送林非出去,便慌忙跟上,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客栈。
林非早察觉他不对,却也不说破,回到客栈后,也不管那些东西了,一叠声催人送水上来,替沈谢擦脸擦身子,一面柔声问道:“你在那里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沈谢本来迷迷糊糊的,给热水一激,突然清醒了一下,感到全身的热流都汇聚向小腹,又向浇了油的火把似的,直往上冲,耳中一阵轰鸣,模模糊糊想起在市井之间不小心偷看的下流图画,只觉得画中人物都换做了自己和林非,又想不通为什么会是和林非,满心都是烧得不成样子的迷茫,于是不由自主握住林非手腕,说了一句“喝了一盏功夫茶”便不能再言语了。
林非被他突然一拉一拽,整个人站不住,直摔了上去。沈谢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子撞进自己怀里,恰好这身子又是自己朝夕陪伴、全心保护眷恋的人的,顿时觉得此事光明正大,一个翻身便把林非裹在身下,心里只觉得又着急、又美妙,说不出的奇异滋味。
他慌乱之中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身下的人挣扎得厉害,一撞一蹭之间,撩得他越发不好受,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不自觉的使出了锁喉的手段,一低头,咬上了对方肩膀,只觉得好像又喝到了功夫茶一般,满口涩涩的铁锈味儿混着说不上来的香气,要不是还勉强知道自己嘴里叼着的是个人,真要一口咬下来全吞进肚子里去。
沈谢这般力气身手,若是换了个人,也只有乖乖就范的份儿,偏林非
也算半个练家子,见挣不过,趁沈谢全身颤抖,手上劲道略松的时候,膝盖一曲,一个“金钩带月”顶了回去。这一招本是女孩儿家防身用的,应情应景,虽然林非力气不大,又没想当真伤了对方,但沈谢到了这个时候,哪里禁得起这样一下子,登时疼得脸色灰白,颓在一边动不得。
等他悠悠转醒,只觉得手臂上酸酸涨涨的,低头一看,满手都扎了针,林非坐在边上,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沈谢登时想起之前对林非的心思,一下子羞得无地自容,闭上眼睛,尽量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去。
“沈大哥……”林非也窘迫万分,叫了一声便没了下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你要是……好了……我就替你把针撤了吧?”
沈谢只想说你赶紧一针扎在我死穴上算了。
林非撤去金针,赶紧又退回到原来坐的位置上,红着脸说道:“你现在觉得怎样?”沈谢闭着眼,低声道:“没怎样——你,你没事吧?”“我没事。”林非立即接口道,“你喝的茶里下了药——苏谨言那个老混蛋!”
沈谢知道自己被下了见不得人的药,听林非这样说开了,心中愧疚羞惭的情绪便少了几分,咬牙道:“你呢,你不是要毒死他么,怎么他还活着?”
“这才几天功夫,你还真跟我一条心啦。”林非笑道,“下毒没那么容易,他要那么容易就死了,还做不做苏少主啦。我这次可下了血本,用了我爹爹留下的方子——你只知道我姐姐叫做‘毒仙’,却不知道我爹爹才是真的高手,跟他一比,林是做出来的那点东西,也就配叫个耗子药。”
沈谢第一次听见林非这样贬低姐姐,不由得好奇,做起来认真听他继续说道:“苏谨言真不要脸,我都把话说开了,他还给你下毒。这一次你中的毒其实也挺厉害,也幸亏他又懒又笨,不会改方子,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给你解毒。”
“我不是……我是中了毒?”沈谢越发好奇,“还是你爹爹留下的毒?”
“不是,是林是留下的。”林非笑得有些贼:“这叫‘鸳鸯煞’,是在烈性的□里埋了一道普通的耗子药,教人做鸳鸯做得最快活的时候毒发。那种时候谁还来得及查原因找解药啊,自然是去阴曹地府再做鸳鸯啦。要是遇到非要憋着的,一口耗子药捂在肚子里——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还不如风流快活一场再死呢。所以这叫做‘鸳鸯煞’,林是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想出来的主意,怕我爹爹骂,就只告诉了我。”
“这也忒狠了点!”沈谢不由得惊呼,“那么怎么解毒呢?”
“她又
不怕这种事,下手自然狠了点……”林非嘿嘿一笑,说道:“还能怎么解?把毒引导出体外不就好啦。但是谁会在那种时候给自己来一针啊,所以也就是我能一边给你扎针一边……”
他说到一半,突然满脸通红,闭口不言,沈谢伸手往被子里一探,也不由得面上发烧,倒头便装死。
他二人本还计划在杭州多盘桓几日,把唐远私下交给沈谢、号称是“十年前没送得成,一直寄放在老张那里”的银子用完再回苏州,可这一来,两个人见了面都不知怎么说话才好,大眼瞪小眼的,还同居一室,都尴尬紧张得坐立难安,勉强停留了几天,便打包起行李,叫了马车往苏州去。
路上也是无话可说,只翻看带来的书籍。沈谢细细品味,不由得感叹世间竟能有这样的智慧手段,真真不知道该说是奇思妙想,还是人心险恶。他看了几天书,觉得始终不说话也不大对劲,便招呼了林非一声,问道:“你说用的你爹爹留下的方子,在这里么?”
林非从书堆里扒拉了一番,挑出一本小册子丢过去,得意道:“第七个方子,道情。”
“好典雅的名字,谁想得到。”沈谢低头一笑,翻开看去,密密麻麻的一篇小楷,很是有趣的样子。他想林非既然不避讳,也就无妨仔细读一读,当下便一个字一个字看起来。刚看完,便听见林非拍手叫车停下,笑道:“沈大哥,别看啦,咱们先去吃饭……你……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肉都切好了,想了半天还是没下锅,唉,还是再等等吧,等他们长大一点……
林非毕竟只有十来岁,就算古人成熟得早一点,十来岁也是实打实的未成年人……上未成年人……要遭雷劈的……
☆、9
沈谢越是细细品味“道情”的方法手段,越是觉得心中有一团黑气堵上来,其中似乎有一件很大的阴谋,却又说不清楚。
那册子上说,道情是一味慢性毒,无色无味,三年才会发作,中毒者心弦尽碎,衰竭而死,旁人根本查不出原因,只当是中风或是心绞一类的疾病去医治,因此无药可医。道情的解药原是有的,林青山经历一场重大变故之后便毁去了解药的方子,使道情变成了无解之毒。
他看不大懂方子本身的奥妙所在,只觉得三年毒发和林青山遭变这两笔,好像曾在哪里经历过一般,而且是一件又重要又很坏的事。他既十分希望自己能想通这其中的缘故,又隐隐地觉得这是一桩劫难,反而是不去想的好,心中烦躁,神色便不大好看,听见林非问自己怎么了,不由得喝道:“没你的事!”
林非吓了一跳,忙道:“那,那你来吃饭么?”他经过杭州一劫,对沈谢的恨意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转而开始觉得沈谢很好,是个离不开的伙伴。他从小跟着姐姐,对年长的、待自己好的人天然地亲近,如今跟了沈谢,便对他渐渐用上了对姐姐的态度。但沈谢毕竟和林是不同,林非全心全意护着林是,却反过来赖着沈谢全心全意护着他,因此反而更多了一分割舍不下。
“我去的。”沈谢回过神,有些歉疚,上前拉住林非的手,跳下车笑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心里烦,你别生我的气。”
林非听了这话,心情大好,也笑道:“你刚才啊,特别像林是被我爹骂完,有火没处撒的样子。”
这句话一下子触动了沈谢心事,他立即想到要问林非什么,于是一落座就急匆匆问道:“你爹爹是什么时候配成的‘道情’?”
“道情是个古方,原本是叫‘息壤’,绵延不绝,那才真是无解之毒。我爹非要说一物降一物,找不到息壤的解药就干脆改掉方子,把回环相生的一层去掉了,变成了现在的道情。但我爹没改得太好,留了个隐患在里头——谁给人下道情,他也得跟着中毒,陪着死。”林非说起这些事,难免得意,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道:“道情原本也不叫道情——我不记得叫什么啦——林是说,既然这东西润物无声,发作起来便要人心碎而死,下毒的人也要陪着死,干脆就叫道情好了。‘恨人间情是何物,直叫生死相许’。她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书看得多,杀人都不忘讨口彩。”
沈谢却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听说道情是个古方,心中的黑雾便更加推进了一步。他不敢去猜测这雾气背后是什么,小心翼翼地追问道:“那么,你爹爹可曾用过这个方子?”
“他不可能用的。”林非摇头道,“杀人有很多种方法,干吗非要把自己的命都赔上。道情是很吃力又不讨好的一招。”
沈谢登时心中安定,神色放松下来,与林非说说笑笑,一路回到苏州。
他二人虽都算是回乡,却都一样没了故人。所幸沈家的宅子还在,沈谢又和金陵的亲戚们打了招呼,大大收拾了一番,总算和林非安定下来。林非见了沈宅,很是闹了几天别扭,但毕竟生存事大,又没有别的姓沈的人来捣乱,也就不提往事了。
沈宅历经风雨,常年空置,再怎么修也还是冷飕飕的,到了夜里就有些吓人。林非习惯了旷野独居,无所谓这点鬼气,沈谢受少林寺影响不在乎身外之物,也不害怕,因此两人住得倒是十分愉快,也不和别人打交道,过起了大隐隐于市的日子。
苏州城里却渐渐传出了沈宅闹鬼的消息,据说是月色晴明的时候,废弃的沈宅里便会传来刀剑相接之声,伴着丝竹管弦,那声音阴凉凉的犹如鬼哭。有胆子大的去偷偷瞧了,回来便跟人学得活灵活现,说是有两个白衣人在月下舞剑,飞来飞去,脚下都是没有影子的。如此种种。
沈林二人老听见各种传说,也不辩解,只是回到家中,会忍不住大笑一场,到了天色好的时候,依然会去庭院中或练剑比武,或抚琴吟唱,十分逍遥自在。
好光景总是过得飞快,到了第三年上,邻居们也都知道了沈宅白影的实情,加上沈谢正直和善,林非伶俐活泼,互相也就交了朋友,走动得频繁起来。
从苏家带回来的书籍,林非也研究了个透彻。他本就是林是教出来的,苏谨言那里留下的书早就烂熟于胸,又有了这一批笔记手札点拨,更是学得通透灵活,除了研究精深毒药,平时也随手帮人治个小伤小病。巫医不分家,沈家有个小神医的消息渐渐传了开去,只是林非十分谨慎,从不接诊重病患者,因此也鲜有人知道他真实背景。
人一安定下来就难免思念老朋友,林非是无牵无挂之人,沈谢却有一大群放不下的故交,时不时就和林非念叨念叨,终于把林非念烦了,说道:“你真是个丫头,磨磨唧唧,娘们儿兮兮的。想看了就回去看看,还怕他们不见你是怎的?”
沈谢本想反驳说我多年不和他们联系,未必能找到了,但刚想张嘴就觉得林非说得对,自己实在是欠大方,明知琢磨不出结果的事还要琢磨,但也绝不是个丫头——他又一想,我要真反驳说我才不是丫头,岂不是要叫你笑死。因此便忍住了没说,抽空打点好行李,与林非说道:“我去城郊看看张叔叔,一两
天就回来。”
林非亲自替他开了大门,冷着脸说道:“就在这里,你答应过我,六年内与我寸步不离。”沈谢也想起这个誓言,一下子急了,忙道:“那我不去啦。”林非闻言,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道:“你呀——真是个丫头!去吧,我等你回家。”
沈谢背着包袱向东走去,过街角的时候,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只见林非倚门而立,意气风发,正含笑目送着自己。他心中一热,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只盼着从今往后都有这么个人和自己在一起,纵是江湖险恶,水深浪大,有了这样一个人,便是一起死在风浪里也心满意足了。
苏州城向来繁华,城郊也是一派热闹气氛,一句话不消一顿饭便能传得人人知道。赋闲在家的前主簿张经听说有个姓沈的少年到处打听自己,料定是沈谢,扶着拐杖便迎了出来,热泪盈眶:“难为你还记得我。”
沈谢喉头一紧,哭着拜倒,说道:“给张叔叔请安。”张经忙把他拉起来,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你都长这么大啦。”一面说,一面把沈谢拉进屋内,与他聊起这些年的经历来。
沈谢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林青山的那个“道情”方子,他觉得这算个奇闻异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便只是淡淡地提了一句,准备接着说怎样和林非切磋剑法的事。
张经听见道情发作的症状,接口笑道:“这名字起得好!搞得瘟症一样却能说得这样美,毒仙啊,还真是又毒又仙,教人好佩服!”
“瘟症?”沈谢不禁失笑,“人家一片深情,心碎而死,怎么能叫瘟症呢,太不解风情啦。”
“释悔那老小子没跟你说过?”张经微微讶异,不由地说了出来:“当年沈宅瘟疫惊动了整个苏州府,就是因为症状太过奇异,什么怪力乱神都传出来了——只有沈家院子里头出事,连隔着一道墙的乞丐都没事。人传染上以后,不过半天就心痛而死,好像给人狠狠打了一掌似的,跟你说的那个道情几乎一模一样……我以为你早已知道了……”他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对劲,声音便渐渐低下去。
沈谢却如当头遭了一棍子似的,突然明白了一些之前隐隐明白却不肯多想的事。沈家遭难之时他正在少林寺,对症状并不清楚,只知道这瘟疫很是奇怪,不伤五脏肌肤,只让人呕血,查不出病因,因此没有医馆能拿得出个救命的方子。至于瘟疫不曾传播开去,他本来没有细想过,今天听了张经一番话,突然明白过来,这若是有人下了毒,并不是瘟疫,自然不会传染。林青山的笔记明明白白写着,道情三年不
发,发作时教人心碎而死,而沈家灭门正是在沈惟逼走林青山三年之后,所以沈家会莫名其妙地全家那般暴死,罪魁便是林青山和他的“道情”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断合情合理,简直没有破绽——林青山离开苏州前给沈宅下了一道三年后才会发作的剧毒,以报倾家之恨,又在三年后陪着沈家上下一起毒发身亡。
这样想着,沈谢便不肯多在张经处逗留,当天便背起包袱往城中老宅赶去,他想着现在只需问清楚林青山的死因,便可以真正解开这一桩案子了,因此脚步飞快,到家门口时累得气喘吁吁,一见到林非便颤声问道:“阿非,你告诉我,你爹爹是怎样死的?”
林非没料到沈谢第一句话便是问这个,也没甚防备,垂首低声道:“林是。”
“我撞见的,林是杀了他。”
☆、10
“林是杀了他?!”沈谢一听,惊叫道:“林……毒仙她杀了你爹爹?为什么?”
“我爹本来身体就不好,到最后实在熬不过疼了。”林非叹道,“其实我知道林是是想帮他,可就是一直没法不在这件事上恨她。——沈大哥,你听张叔叔说了什么?怎么一回来就问我这个?”
沈谢早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当即把对沈惟和林青山矛盾纠葛的思考和疑问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说道:“其实我不觉得是你爹爹下的毒,他要杀人,方法多了去,不用赔上自己性命。”林非听见他这样说,不喜反忧,低声道:“不,这还真像是他的为人。”
林家从关外内迁至杭州,到了林青山已经是第三代。西湖的烟雨磨平了这群人的粗粝之气,却磨不掉骨子里有仇必报、以牙还牙的狠劲,林青山眼见着一条血脉要断送在自己手里,必然咽不下这口气,不报复才怪。沈惟手段高明,堂堂正正地夺走了林家几代积累的钱财声誉,林青山既已恨得牙酸心碎,不教姓沈的也心碎一回,是断断不肯罢休的,所以他用上“道情”也是合情合理。
沈谢心道,若是换了一个人,甚至早几年,我必然已经想通了,可是现在,我就是打心眼儿里不想相信是你爹爹杀了我全家。
“沈大哥,我陪你去一趟少林寺,找释悔师父问问清楚吧。”林非终于开口道,“不然你总是要怀疑我的。”
他二人因此商定了行程,沈谢又卖掉了城南的一小块地产,凑了一笔现银,与林非一同北上。一路上遇到熟悉景色,沈谢便指与林非看,甚至还有当年他住过的小客栈,招牌装饰一概没变,与店家打招呼,店家却完全认不出他了。沈谢正要惆怅物是人非一番,林非抢先笑道:“沈公子好大的脸,半面之缘也要记得你么?别说他不记得你,便是记得,也是你那时候的样子,这都多少年过去啦。不要说他们,就是我,若十几年、几十年不见你,说不定也……不,沈大哥,我始终记得你。”
他说到最后,再也抑制不住忧伤,当即甩开步子回到大路上,埋头匆匆向前赶。沈谢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路无话,不多日便赶到了少林寺。
故地重游,沈谢来不及感慨,便被林非一把拖去见了方丈,听他急吼吼问道:“释悔师父在哪里?”“释悔师兄现不在寺中,请二位暂去客房歇息,师兄就这两天便要回来了。”方丈微笑着说完,便挥手送客。林非从没见过这样气度非凡的人物,当即乖乖顺从,退了出去。
释悔果然在第三天上就回到了少林寺,亲自来找到沈谢和林非,一张弥勒似的脸上不喜不悲,
低声道:“你到底还是来了。想知道什么便问吧,我这些年也并不自在。”
沈谢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对沈惟和林青山的猜测又正确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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