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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笛一声人倚楼-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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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要帮你把公道讨回来。不过你也太冲动啦,杀人的事,是说着玩的么?”沈谢受少林寺教导,对待死生大事极是谨慎,听见有人说打打杀杀的话便自然而然地觉得不对。他一片真心待林非,因此有什么话都不瞒着,将心内想法全说与了他。
  沈谢身材比林非高大,站起来时,林非不得不抬头看他,一下子就输了气势,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说道:“杀了他,为林是报仇。”
  沈谢刚想说你自己都说了是唐家的人杀了林是,就算苏谨言保护不力,是半个帮凶,也不该把账全算在他头上,林非已经夺手跑出了门,把走廊跺得震天响。沈谢心道,这个样子下去,教我怎能放心离开你。
  小孩子闹别扭从来没有隔夜的仇,不过一两日功夫,沈林二人前嫌尽释,林非心情平静时,就给沈谢讲了林是身遭横祸的来龙去脉。
  当日苏谨言带着未婚妻路过青城山,一个托大便不曾带随从护卫,果然就吃了亏。唐家自苏老爷子那一辈起便与苏家结下了死仇,面子丢光了不算,连成都的地盘生意都给苏家占去不少,简直是打落下的牙齿和血吞都能把肚皮撑破。那唐老三又是个有仇必报的性格,逮住这个机会便拦下了苏谨言和林是,恶狠狠地要与这一对贼夫妻决一死战。
  林是素来以医术精妙、慈悲心肠称道武林,少有人知道她剑术高明,唐老三看她年纪又小,长得又是娇滴滴的模样,便没把她看在眼里,只和苏谨言狠斗。林是当真沉得住气,笑吟吟地坐在马背上袖手旁观。苏谨言也好像不曾带了个女眷一般,全不去分心查看林是情况。他武功不低,认真抖起来,唐老三也有些吃力,拆了一百多招后,到底露了破绽。
  就在那时,林是飞身而起,一支轻巧软剑如流光一般,从直刺唐老三后心。唐老三当即察觉背后有人,然而苏谨言步步紧逼,让他不得不全心招架,只能感叹这对贼夫妻果然厉害。
  但唐家的人也不是等闲的角色,唐老三生死攸关之际,长啸一声,袖子一抖,手中便多了一个小小的匣子。林是见了,惊呼一声不好,当即变招,抢到唐老三身侧去削他手腕。苏谨言见了那盒子也是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唐门最厉害的暴雨梨花针,也不敢怠慢,也挺剑去刺他手腕。
  苏谨言这一招“仙人指路”,本意是将敌人攻击方向从自己身上引开,但他这一引,便把唐老三拿着暴雨梨花针的手引到了正好赶上来的林是方向上,唐老三凄然一笑,手指轻掀,一丛无边丝雨喷了出去。
  林是虽然身法轻灵,到底架不住这一下正面袭击,沾上了不少金针。苏谨言
  见唐老三欺负到自己女人头上,杀心顿起,当即长剑一晃,把唐老三钉在地上,恨恨地又踹上一脚,听见林是气喘吁吁地劝说既然他不曾致人死命,便也不必杀他,才放了唐老三一条生路。
  “本来暴雨梨花针只是御敌,并不算致命,但谁知道唐老三的针上,淬了剧毒‘道情’。林是中毒太深,无法救治,心脉尽碎而亡。”林非讲完这一段,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道:“我姐姐只想着救他,可他眼里却只看到一个盾牌。”
  “林是死的时候,一定很失望。”
  过了几天便是英雄会。苏家是少见的又要排场又要风雅的性格,也得亏杭州有个西湖,方便了苏谨言将一个三丈高的台子筑在了湖面上,起个名字叫“明镜台”,金银点缀一概舍弃,单用普陀山上挖来的紫竹编了围栏屏障,又挂了许多风铃响马在边上,端的是清幽高贵,不同凡响。
  林非口口声声说要杀苏谨言,沈谢虽然不赞同,却也不大担心:林非武功低微,单打独斗都未必是苏家一个家丁的对手,更何况英雄会是正经的大排场,苏谨言有没有空接见林非都没有定数,更不要说两个人对峙起来。林非喊打喊杀的,无非就是讨个口彩。
  英雄会当天,沈谢带着林非向明镜台上去,一路看水光山色,指指点点,好不欢乐。他二人天生是死对头,但毕竟本人没结过仇,又是小孩子,天大的仇恨也只有想起来的时候才能想起来,这时他两个一路游山玩水,言语上又契合,一路走来,越发亲密,林非对姐姐的事也渐渐不提了。
  明镜台台上台下都是人,沈谢果然没见到苏谨言身影。其实他也不认识苏谨言,只是看了一圈都是平凡之辈,料定苏谨言不是这般凡品。林非虽然年幼,见过的大阵仗却比沈谢还多,此刻更是自在,随处和人打招呼,更难得是他虽举止有度,却一点不失少年人天真烂漫的神态,沈谢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欢喜。
  “咦,你小心些!”
  沈谢一回头,见一个青年招呼自己,再一定神,发现果然走得太溜边儿,再一步就要踏进湖水里去了,忙拱手笑道:“多谢兄台。”那青年上前一步,将沈谢拉回到大路上,笑道:“我叫苏慎行,你是谁?”沈谢忙道:“在下沈谢。”“哦。”苏慎行点点头,摸着下巴笑道:“以前没听说过你,我下次再见了你的时候,再说‘久仰大名’吧。”沈谢一个老实人,哪里跟这种轻薄浪子打过交道,当下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就扎着手愣在原地。
  “沈大哥,你怎么还在这里?”林非的脆嗓子清凉凉地逼近过来,沈谢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林
  非突然换了一副刁钻的口吻,说道:“苏慎行?”
  “见过林公子。”苏慎行一改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沈谢看在眼里,好不诧异,再看林非剑拔弩张的架势,想起他说要杀苏谨言时当真是红了眼睛,这会儿恐怕一个控制不住就要先拿苏慎行开刀,忙拦在里面,笑道:“不打扰苏公子了。”说着,拉着林非就走。林非被这么硬拽着走,脚步踉跄,一路都拧着脖子看苏慎行,口中只说:“我又不要杀他,你怕什么。”
  “你不杀他,干什么那个口气?”沈谢觉得今天在苏家二当家面前丢了人,本来就有些不快,林非又是这般的见不得姓苏的,更教他觉得麻烦,因此就没注意手下用力,等林非惊呼“好疼”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一松手,就看见林非的衣袖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强拉开袖子看时,一根粉藕似的胳膊上赫然一圈红肿。
  不等沈谢红脸,林非抢先说道:“我没事,不怪你。”说罢,低了头慢慢活动手腕。沈谢蹲□,看那一张小脸疼得忍不住拧起来,心里就更加过意不去。他那十年的气功岂是白练的,一抓一握,用的全是绵柔阴力,要伤就伤到骨子里去。林非一反常态地不和他闹,更是多了一层愧疚,抓过林非手臂,凑上去替他轻轻吹着。
  “我不会害苏慎行。”沈谢头顶上飘下来轻悠悠的一句,抬起头看去,林非垂着眼睛,肃穆说道:“苏家的人里,我唯一不恨的,就是苏慎行。”
  


    ☆、5

  沈林二人正说着话,猛地听见明镜台中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悠扬动人,在喧闹的人群中一丝不乱,足见奏乐者功力精深。沈谢当即一拉林非,笑道:“走,咱们也上去。”说罢,一手揽在林非腰间,脚下一点,借着湖边柳树的反弹之力,轻轻松松跃上了高台。他高大俊美,一身纱衣裳在风中鼓荡如清晨江面上的白帆,更难得手中还抱了一个人,当下便有人高声赞叹。
  来参加英雄会的人大多都有二三十岁,混江湖久了,身上脸上难免带着粗鄙戾气,独独沈谢自幼在清静地长大,从小听的都是纶音佛语,眉目间总带着平和的笑意,在这一群人中格外显得独特。林非见众人这般,不禁低头一笑,沈谢全看在眼里,瞧他那忍不住得意的模样,突然不好意思,红着脸拉了他就要往角落里去。
  然而不等他们俩躲开,沈谢便听见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小沈公子,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沈谢一回头,见是个丰神俊朗的中年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唐叔叔……”说着便抢上前去与他见礼,笑道:“后来张叔叔给我写过信,说你原来一直在等我,结果我……我真是对不起你……”
  那人正是六年前在沈宅门口给了沈谢一包银子的唐远,如今见沈谢从一个孱弱的小毛孩子长成了如此出众的少年,心中欢喜,轻轻一拳砸在他肩上,笑道:“老张还专门写信骂我,我懒得解释,就让他骂去好了。你这些年在少林寺住着也好,跟着我就只能打打杀杀的,连书都念不了几句——你没真做和尚吧?”“没有。”沈谢噗嗤一声笑了,道:“看我头皮上没戒疤的。”说罢,当真低下头给唐远看。
  这种把脖颈命门大开于人前,任人宰割的行为,在唐远看来不是愚蠢至极,就是信任至极,忙扶起沈谢说道:“你这孩子,小时候还知道戒备,怎么长大了反而这样笨?我要存心害你,一掌便能将你脖子打断了。”沈谢摇头道:“不,不会的。你若切我后颈,我顺着力道向下,可用‘杨柳观音’的左手势击你小腹;待你侧身或者后退避开,我便可以用‘罗摩探路’攻你下盘;再……”唐远不待他说完便哈哈笑起来,点头道:“你也是跟着释然师父学的吧?他半夜会去后山吃狗肉火锅,你知不知道?”
  沈谢愣了一愣,心道,你一定是跟苏慎行一伙的。
  不知不觉,丝竹之声渐渐淡了,明镜台也安静下来。唐远轻声道:“那位就是苏少主。”沈谢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正从一张七弦琴旁站起来,想必方才那段曲子就是他弹的了。
  这人面貌清秀,柔柔弱弱的模样,若不是露了那一手传音千里的功夫,当真看不出他是个人物。
  苏谨言起身后,先向旁边的人团团作揖一回,方脚步轻快地走到中央空地上,朗声道:“苏谨言恭迎各位英雄,座下今日蓬荜生辉。”
  “苏公子,你这明镜台没遮没拦的,何来蓬?何来荜?”人群中一个尖锐男声蓦然响起。这本来是一句挑字眼的玩笑话,可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就带着点说不出的尖酸刻薄味道,沈谢听了,不禁摇了摇头。
  苏谨言神色不变,接口道:“明镜本非台,形状随心转。唐老三你自己没皮没脸,当然看什么都没遮没拦的。”
  沈谢闻言暗惊,原来这便是杀死林非姐姐的唐老三了。他看不见唐老三本人,但听他声音和说话的口气,便觉得此人应当是尖嘴猴腮之容、形影相吊之命,不由得叹了口气。林非站在他身边,听他声音大有悲悯之意,冷笑道:“苏谨言这句话倒挺机灵。”沈谢摇头低声道:“在这种事上斗气有什么意思。”他见苏谨言伶牙俐齿,不是个善茬,便悄悄握住林非的手,防他待会儿万一与苏谨言起了冲突,一个冲动便撞上去找人家麻烦,平白添乱。
  林非自幼懂得察言观色,见沈谢这个态度,如何不知他深意?他虽刁蛮任性,却不是不懂道理的人,知道沈谢是真心为自己好,也微微一笑,回手与沈谢十指相扣。
  明镜台上众人谁不知道唐老三杀害了苏少主的未婚妻,苏少主恨他恨到骨子里,却还是听从妻子的意思,放了他一条生路,日常往来也不多刁难。今天唐老三率先发难,简直是自讨苦吃,不得好死。于是大伙儿都不做声。
  苏谨言见唐老三暂时不说话了,和颜悦色地继续说道:“今年的东西不比往年,是从古籍里抄出来删改而成的一个方子,大伙儿只看看罢,这回可不能在我身上试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盒子,托在掌心与众人看。
  沈谢仔细看去,见是个印泥盒子似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半透明的一层,好像煮得半熟的鸡蛋一样,一层清油裹着颤颤巍巍的凝脂。苏谨言揭开盒盖,随手将盒子丢在明镜台中央捧盘金人掌中的磁盘里,示意大伙儿可以上前围观。
  沈谢刚要上前,右手上感到一紧,回头看林非正摇头抿嘴,意思是不教自己上前去看。沈谢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好奇……”林非笑道:“我知道。”旋即又换了阴凉凉的口吻:“那是‘黄泉’,刻骨寒毒,沾上一点,教你活活冻死。待会儿苏谨言必然要拿个什么演示给人看,你看着就知道了。
  ”
  “你怎么知道的?”沈谢早知林非身手虽一般,但见识不凡,现下他一看盒子就知道内容,更是教人钦佩不已。
  林非冷笑一声,道:“林是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也不知众人看出了什么名堂,沈谢只见大伙儿退到一旁,苏谨言牵了一匹矫健骏马上来,长叹一声,用一支小刀从盒子里挑起一抹药,刺进骏马颈上动脉。
  过了一刻,那样一匹高头大马全身结满冰霜,僵立而死。
  见此情形,林非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声,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沈谢却只觉得愤怒,手下一用力,听见林非咬牙喝问道:“你又怎么了?”沈谢道:“你们难道没有一点同情之心?眼见着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林非奇道:“又不是人,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沈谢不在乎旁人看法,听见林非这样说,登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过头去默念《往生咒》,自觉气息平稳了,才抬起头看台上情形。
  死去的马匹已经被带走,苏谨垂手肃立,正说到:“……所以苏某今日与各位演示完毕,也当着各位的面,毁去这毒物,免得遗祸江湖。”
  “毁了这一盒,你自然能配出新的来,做什么给人看呢。”唐老三这一番话正是众人心中所想之事,但大伙儿跟苏谨言没仇,犯不着当中冒犯,唐老三本来就是苏家的死对头,说他是来观礼的,还不如说他就是来找麻烦的,因此他说这些话再合适不过,连沈谢都不由得感激这妖里妖气的唐老三替自己张了嘴。
  苏谨言淡淡一笑,说道:“今日来的都是在江湖上说得上话的英雄好汉,苏某当众销毁‘薄荷精’的事,难道还怕人不知道?日后若薄荷精重现江湖,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苏某不要脸了么?且不说苏某有没有这个胆子不要脸,单说我苏家百年基业,也用不着凭借这么点奇淫巧术增光。”
  沈谢听了这话,不以为然,摇头道:“你不珍惜他人之命,就够不要脸的。”林非听见这痴话,忍俊不禁,抬头笑道:“他说得不错,姓苏的承诺了不用‘黄泉’,以后黄泉现世,众人打不死他也骂死他了,他们一家子都是君子,担不起骂名儿。”
  沈谢刚要答话,就觉得身边一空,林非已经跃出人群,轻轻巧巧地站在苏谨言面前,笑道:“苏公子先别忙,我问你,你这毒的解药在哪里?”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纷纷觉得自己疏忽了,竟忘了苏家一贯的传统,有毒药必有解药。
  “所以说今年不比往年——薄荷精无解。”苏谨言脸色一沉,语速也快了,说话间就要把盒子往火堆里扔。
  林非见状,左手一搭一转,使出沈谢教他的“一苇渡江”,借力打力,想夺下盒子。然而这一招要想发出威力,出招者腕力臂力都要有根基才行,林非基本功不好,本来就不是学少林武功的料子,因此这一招发出去,反被苏谨言硬挡了回去,直推得他脚下一个踉跄。
  苏谨言冷笑一声,正要把盒子丢进火里,就见眼前一抹白烟飞过,手上突然一空,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白衣少年,一手搂了自己那小舅子,一手拈着白玉盒,一脸云淡风轻的微笑,正看着自己。
  


    ☆、6

  “请问少侠是?”苏谨言一拱手,明明白白地示意,你是哪里跳出来的毛猴子,也敢来砸我的场子。
  沈谢没能领会如此深刻的意思,笑着回礼道:“在下沈谢,是林公子的长随。”说着,在林非腰上掐了一把,用“传音入密”之术向他说道:“快叫姐夫。”
  林非当即明白,脆生生说道:“姐夫!我姐姐难道没告诉你这黄泉的解药在哪里吗?”说着从沈谢手中拿过盒子,在指尖轻轻旋转一下,那盒子瞬时如莲花绽放般层层打开,旁人看不清,苏谨言却是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片花瓣里都敷着薄薄一层膏药,中间一朵精巧莲蓬,填满了方才毒死了骏马的薄荷精。
  围观的人虽然看不出这么细致的东西,对那一朵白玉莲花却是十分好奇,有思维敏捷的已然察觉其中有不对之处,但能上得明镜台的都比林非沈谢懂事些,轻易不会表达立场,都只看着不说话。
  苏谨言脸色愈发难看,此时劈手去夺已不可能,只能听林非拿腔作调地说道:“原来你已经配出了解药‘碧落’,怎么不说呢?还白白毒死了那么好一匹马。众生平等,你枉杀无辜,死了以后要进拔舌地狱的。”
  沈谢暗暗好笑,他给林非讲过十八地狱的典故,但林非显见得是没仔细听,胡乱说了个不相干的出来,贻笑大方。
  苏谨言没心思跟他争辩这拔舌地狱到底惩戒的是什么人,只是快速思索对策。他想着毒仙已死,林非更加不成气候,也只能在口头上占理,只要他苏谨言坚持林非是在唬人,料也没人敢不信。至于这盒子的机关所在,也可以解释成他懒得展示这没用的花活儿。想通这一层,看沈谢林非的眼神便渐渐柔和了。
  却不想正在此时,林非从沈谢身边走开,托起玉盒向众人展示一圈,然后一指挑起莲蓬中膏药,一指在花瓣中抹了抹,仔仔细细地在自己唇上满满地敷了一层,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口地将药吃进了肚子。
  以身试毒历来是苏家引以为傲的细节,苏谨言看在眼里,怄在心头,一言不发。看客们最爱瞧这种惊心动魄的段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住林非,看他下一步如何行动。大伙儿知道敢出这种桥段,必然是不会死人的,因此也不怕出事,越发兴致勃勃,唯恐天下不乱。
  黄泉碧落虽互为解药,当真在体内相互冲撞起来也不是玩的。沈谢见林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身子微微颤抖,极为痛苦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他可不是来看戏的,林非唇上毒药闪着的水光刀子一样扎着他内心,此刻又见林非受罪而不能相帮,更是难过,只能迁怒于苏谨言,小心翼翼
  地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过了一会儿,林非缓过劲儿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朝众人笑了笑。
  这本是该起哄的时候,但大伙儿看苏谨言面色出奇的不善,连一向嬉皮笑脸的苏慎行都皱着眉头,就不敢作声了。林非没等到众人叫好,尴尬得不行,故意转身去看沈谢,奈何转得太用力了,脚步不稳,差点摔倒在台上。
  沈谢也无奈,心道我总不能带头吆喝大家给你喝彩,于是赶紧上前,大声说道:“在下沈谢,是林公子的长随。林公子以身试毒,耗费功力,此刻不便说话,在下斗胆替林公子说几句。苏公子再三说此毒无解,然而大伙儿也看到了,这东西非但有解,而且解药就藏在毒药之侧。苏门素有好生之德,历任掌门一向以身试药,苏公子本人也从来不肯轻易杀生,今天明明有解药在手却不肯示人,如此用心就教人不得不请教一二了。”
  他说完这些,飘飘然转过身面对苏谨言,微笑道:“苏公子指教之前,不妨再纠正个口误——这个毒不叫什么‘薄荷精’,它本命‘黄泉’,性奇寒如地狱,解药‘碧落’,性大热如烈日,犬上穷碧落下黄泉’之意,合称‘生死盟’。”
  不等他人回应,林非也轻声笑道:“苏谨言,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会想出‘薄荷精’这么俗不可耐的名字?这个叫薄荷精,那解药叫什么?巴豆散?”
  “苏夫人的遗物本来就是苏家的东西,要你插什么嘴?”苏谨言尴尬至极,恶狠狠地反问了回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家也就无言可对了。苏家如此家业,绝不是靠仁义道德挣下的,平时大家都要脸,彼此客气着,遇到这种事情,他苏谨言要用强,谁也不敢真拦着。
  林非从小看着姐姐办事,虽然没学多少,也知道这种时候要慎重张口。偏偏沈谢是个没经历过世事的,不知道轻重,见大家都安安静静的,便朗声说道:“苏公子,苏夫人的东西自然是姓苏的,但好歹也请苏公子明示天下,这些姓苏的东西是从何而来,也就不枉林姑娘对苏家深情一片了。”
  他不知这些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反应,高高兴兴地期待着苏谨言从善如流改过自新,等了一会儿,见他毫无反应,旁边也没人说话,连林非和唐老三都沉默不语,便不由得脸红,悄悄看了站在人群前面的唐远一眼。
  唐远没留意沈谢目光,抚掌笑道:“说得好!苏公子,你怎么这么小气,跟老婆抢名声?抢也就抢了,还躲躲藏藏地改个名字,又不肯都拿出来给人看——林姑娘用如此雅物向你剖白心迹,跟你结下生死盟约,你害什么羞?一个大男
  人这么小气扭捏,我可看不上,日后我跟人说起,只说你夫人的好处,你就别指望我一句好话了。”
  唐远刚开了头,苏谨言就明白过来,换了一副春风和煦的面孔,不待唐远说完便连连称是,说道:“我夫人本来就比我好,这我可不敢争。”观礼的众人也纷纷点头。
  唐老三不甘心,说道:“你可是明明白白看着她死的……”话音未落,苏谨言横眉怒目,纵身一跃,拔出长剑指住对方,厉声道:“你在针上淬毒,害死我夫人,若不是她嘱咐我不许杀你,我早已扒了你的心肝,剁碎了喂狗!好,她死也死了,看不到我做什么,我今天就杀了你!”说罢,抖出五六个剑花,将来不及反应的唐老三笼罩在一片银光之中。
  “凤舞九天!苏谨言真要下杀手!”大伙儿一看苏谨言又为毒仙的事发神经,拦又没本事拦,正着急呢,只见苏慎行平平跃起,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数,生生把苏谨言截住,只削掉了唐老三额前一缕头发。他制住哥哥,低头叹了口气,说道:“散了吧。”说着,也不理人,自己带头进了内室。
  英雄会不欢而散本是大伙儿意料之外,但收场得干干净净,无人受到损害,还白看了一场大戏,大家也不觉得吃亏,也渐渐地散了。
  林非自当众服下生死盟后就不再说话,脸色也是越来越冷,下了明镜台便拔脚往客栈走。沈谢跟了一段,心中难过,便趁路上行人阻碍了他们行动的时候,拉住林非低声道:“我把事情办砸了,真对不起。”
  “我知道你想帮我。”林非苦笑道,“只是没想到唐叔叔是苏谨言那边的。”
  沈谢听了,越发愧疚,好像是自己背叛了林非一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正憋着,林非低头挣开他手,又急急忙忙往前赶去。沈谢无法,只能匆匆跟上,陪他进了客栈,把昨天的房钱结了账,再赶忙上楼去客房里。
  这客栈建在天竺山下,阴面的房间,从窗户里能看见小天竺寺的一道黄墙,沈谢进屋的时候,看见林非靠着窗户,正盯着那道墙壁发呆。
  他不敢闹出动静,悄悄地走到林非身边,陪他站着。过了一会儿,林非幽幽问道:“你以后还是要回少林寺的吧?”沈谢刚要点头,想起他二人的六年之约,又想起六年后林非还要不要杀他给父母偿命还未可知,便无法点头,含含糊糊回答道:“差不多吧。”
  “只有六年啊……”林非好像本来就不待他回答一般,扑进他怀里哭起来:“六年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待我好了。”
  沈谢心中一酸,回手抱住林非,想到自己
  六年后也就要和他告别了,顿时比起孤单单回少林寺去伺候青灯古佛,被他杀死反而更有些盼头。
  这两人无言相拥时,突然听得房门轻响,外头有人说道:“林公子,沈公子,苏慎行来了。”
  


    ☆、7

  沈谢松开林非,默默地去开了门,把苏慎行让了进来。
  “你好些了没有?”苏慎行问林非,“我助你运运气。”说着,也不搭理沈谢,抵住林非小腹,吩咐道:“缓缓吸气,别的不管,我来把你丹田里的寒气热气都散开。疼了就说。”林非点点头,依言深吸一口气。苏慎行默默发力,林非立刻尖叫着跳起来,弓起身捂着肚子,眼泪都迸出来了。沈谢明知这是散毒时正常的症状,仍是忍不住恼了,抱怨道:“你催得太快了点。”苏慎行摇头道:“他根基不行,不赶紧把余毒都逼出来,恐怕要成终身的隐患。”
  “那你也别这么着急……”沈谢反驳道,“毛竹硬往鼻孔里捅!”
  苏慎行听了这话,突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说道:“反正都要疼,早疼完了早舒服。”沈谢怒道:“放着,我来。”说罢,一记手刀砍在林非后颈上,把人敲晕了放在床上,改从他足底缓缓引导,手中控制着各条筋脉中寒热气息的缓急。等林非身上传来的气息终于稳定了,沈谢回头一看,苏慎行大喇喇靠在榻上,已经睡熟了。
  “苏……小公子?”沈谢小声叫道,“好了。”“嗯?”苏慎行醒得很快,揉揉眼睛,细声细气地说道:“我饿死了。”
  林非也慢慢转醒,刚一下床就一头栽在地上,闭着眼睛叫:“沈谢,你差点打死我!”苏慎行一把拉起他,笑道:“他是怕你疼才敲晕了你,生怕你伤了,那么耐心地给你散毒,你还不知足?”林非偷瞄一眼沈谢,沈谢知道他是不好意思说谢谢,笑道:“我也饿死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杭州菜讲究新鲜清淡,比如醉虾,定要是活的才好吃。林非和苏慎行从小习惯了的,吃得不亦乐乎,沈谢却见了就要呕吐,林非本想说你别看我就没事了,苏慎行终于看不过,硬撤了盘子,说:“少吃一次又死不了啦。”
  林非还要争辩,沈谢已经放下筷子,问道:“苏公子,你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给阿非疗伤吧?”苏慎行笑回道:“被你磨蹭的,我都忘了还有正事。林公子,林姐姐和我大哥的事儿到底怎样,我也没亲见过,说不好,但林姐姐的东西是已经嫁进苏家了,你再不愿意,他毕竟大红轿子把灵位娶进了门……今天你们两个也够败了他的脸,他日后还要跟各路人马解释今天的事,有的气受呢。你也算赚够本了,别生气了。林姐姐留下的东西都收在一个单独的阁子里,有些私人的笔记,我看我大哥也不敢不还给你,你正好在杭州,找个时间去我家,把林姐姐的东西拣一拣罢。我先回去了,你趁我不在的时候,跟沈公子说声谢谢,别白费了人
  家一番好意。”
  沈林二人目送苏慎行出去了,林非掉过头,躲躲闪闪地哼哼道:“沈……大哥……”沈谢笑嘻嘻地看着他,头一歪,接口道:“嗯?”
  “我还想吃活跳虾,你别看我好不好?”
  沈谢绝倒。
  入夜,沈林二人赶在宵禁之前,在客栈四周闲逛聊天。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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