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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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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傅眉再也忍不住,任泪水滚滚落了下来,落在那六尺长的皮纸上,将墨色晕染得一片模糊。纸上那字,有几处是极精彩的,但整体的间架和结构,却十分乱,最后一列也写歪了。
  “你不用哄我,第一次写,我知道不好,多练练,一定会好的!”褚仁说着,俯身去拣那笔,像是有如神助一般,竟没有摸索,只一下,便抓住了笔杆。
  转眼间,春去秋来,又是一年。顺治三年过去了,顺治四年到来了。
  苟延残喘的南明,虽是毫无起色,但也未见有太多衰败之相,遗民们的一腔热血,依然沸腾着,在一连串希望……破灭;破灭……希望的轮回中,殷殷盼着,有朝一日,可以天地翻覆,乾坤变改。
  神州数点燎原星火中,大同总兵姜镶起义算是一处绝大的火头了。
  姜镶在大同高举义旗,割辫为志,尊南明永历为正朔,数日间便占据了大同附近十一座城池。多尔衮派和硕英亲王阿济格,端重亲王博洛、承泽亲王硕塞、多罗亲王满达海四大亲王赴晋省平叛。一时间,晋北陷入战火之中,晋南也有几处小股义军磨刀霍霍,准备遥相呼应。
  那姜镶本是大明将军,李闯来时,投了大顺,清军攻来,又降了清,换了三个朝代,始终镇守大同,因为和八王阿济格时有龃龉,再加上明的遗民们一波接一波的游说,最终还是反了,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重新做回了明臣……但是白布染了皂,哪那么容易洗干净?生命中的污点,纵使倾尽鲜血化而为碧也无法掩盖的。
  傅山此时却一反常态,不再出门四处走动,并且严令傅眉、褚仁待在家中不得出门,连入城采买的琐事,他都一个人包了下来。
  褚仁的药还在吃着,但眼睛毫无起色。字倒是越写越好了,好到连傅山都觉得惊讶,但褚仁毕竟没有正经学过草书,写来写去,只是那副李梦阳的《巳丑八月京口逢五岳山人》而已。
  “仁儿!看我得了个什么好东西。”傅眉挑帘而入,脸上都是喜色。
  虽说傅眉话中带了个“看”字,但褚仁却不以为杵,只笑笑说道:“拿来。”说罢平伸出左掌。像是心有灵犀,知道傅眉得的这个好东西,体量不大。
  傅眉把攥在手中的那物事轻轻放在褚仁掌心,褚仁用右手去摸,油润而光滑的,还略略带着傅眉的体温,像是一方小小的章料。
  “这是什么?”褚仁笑道。
  “是块上好的田黄,就是小了点儿,白叔叔给的。”傅眉的语气喜滋滋的。
  这段时间,父子叔侄三人不怎么出门,但家里的人却是川流不息的没断过,僧道俗都有,褚仁看不见,也不关心,更从不出去见客。只有傅眉来来去去,口中叔叔,伯伯的叫着,倒是让褚仁想到了一句现代戏的唱词“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想来,他们要干的大事,应该和那戏里的故事差不多吧?四百年的历史,像个唱片,一圈转下来,又回到原点,人变了,朝代变了,事却是如此相似。
  “我刻个章子送你。”傅眉说道。
  “不用了,你既然喜欢,就给自己刻吧,我眼睛看不见,用不到这个。”
  “你的字写得这么好,又不落款儿,总不能连钤印也没有吧?”
  “我的字真的很好吗?”
  “那当然了!前儿爹爹还拿出来给几个文友看呢,大家都以为是爹爹写的,爹爹也没说破。”傅眉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
  褚仁笑了,这,已经逼近历史的真相了吧?傅山的那些草书,真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这个傅仁代笔的。
  “我还是别落款了,我落了款,这字的价格,至少去了两个零,太不划算了。”
  “这话怎么说?”傅眉奇道。
  “在我们那里,爹爹的字能卖到上百万,我的字,连一万都不到……”
  “那我的呢?”
  “你的……比爹爹的少一个零,比我的多一个零,十来万的样子吧。”
  “哎……那也不错了。”傅眉似乎很满意,随即又捅了捅褚仁,问道:“那这个十来万,是铜钱还是银子?”
  “是我们那里的‘元’,类似银票的纸币。”褚仁笑道。
  “元?那一元相当于于多少银子?”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们那里已经不用银子做货币了。”
  “那……一元能买多少斤米?”
  褚仁为难地搔了搔头,他可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去超市买东西自有保姆去做,要说米价多少,他真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一块钱一斤?似乎有点太便宜了……十块钱一斤?好像又有点贵,那就折中一下吧!于是答道:“一斤米五元吧?”终究还是有点含糊。
  傅眉掐着手指,默算了一下,笑道:“那就算十万元一幅字的话,也值两万斤米呢!没想到我的字这么值钱!看来我也要好好刻个章子了。”
  “那这个料,你拿去刻你自己的吧!我真的不用。”
  “我把它剖开,一人一半!”
  “你不是说这块料太小了么?还要分做两个?”
  “小有小的刻法,你就别管了!”
  褚仁突然发现,失明之前,自己在傅眉面前,像个小孩,傅眉也真有哥哥的样子。失明之后,自己像是脱却了这躯壳一般,恢复了原本的二十岁,而傅眉倒是聒噪得像个小孩,像是刻意迁就自己外表的岁数,要和自己比肩似的……自己看不见了,脱却了皮相这一层障,用心在和傅眉交流,恢复到比傅眉还大一岁的同龄人。而傅眉眼中,看到的是个失明的可怜孩子,反而想要用活泼欢快去开解……阴差阳错,总是错过,都只为体贴对方,却都做了对方不需要的事情……
  “刻好了!你看!”褚仁的手心里,多了两枚小小的印章。
  褚仁一个一个的摸索过去,刻着龙的那只,是个凸起的“眉”字,刻着狗的那只,是个凹陷的“仁”字。龙与狗,是两个人的生肖。
  “为什么你的是朱文,我的却是白文?”褚仁问道。
  “因为……我要把你的这里剃刻出一方容身之所,好把我的“眉”字纳进去。”傅眉的手指,轻轻点着褚仁的胸口。
  褚仁只觉得一阵心悸,似乎心上被什么划开了,有一点痛,又有一点豁然开朗的欣喜。
  注!
  1
  《清实录》顺治五年十一月:会报喀尔喀部落二楚虎尔行猎、向我边界。于是集诸王大臣议遣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多罗端重郡王博洛、多罗承泽郡王硕塞、固山贝子拜尹图、公傅勒赫、岳乐护军统领鳌拜巴图鲁等、统兵戍守大同。派兵去大同,本来是为了防御喀尔喀部落,但是不想激反了姜镶。
  作者有话要说:  


☆、鼓角高鸣日月悲

  顺治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傅山顶风冒雪回到家中,大包小包的,带着很多年货。
  “这么多好东西啊……”傅眉啧啧赞叹着,因父亲在场不敢放肆,不便细细说给褚仁听,便拉着褚仁,一样一样捧到褚仁手上,让他去摸,去嗅。
  傅山爱怜的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微笑。
  “爹爹!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啊?不然为何突然这么大方?”傅眉笑道。
  “胡说!在你眼中,爹爹就那么小气么?”傅山佯怒,随后又莞尔一笑,“确实有两个好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自然是先听大的,后听小的。”褚仁自失明以后,便比较少言寡语了,此时被这融融喜气感染着,也插了一句嘴。
  傅山捻须笑道:“好!那就先大后小,先国后家。这大喜事原本是不该说的,但此刻说出来已经无妨了,薛宗周、王如金两位的义军,已经起事了,就在今夜!”
  “今夜?这马上就是年根儿了啊?”傅眉问道。
  “正因为快到年根儿,鞑子防务松懈,才便于起事!”
  “那另一件喜事呢?”褚仁不知怎地,不愿意听道他们提起反清复明的任何消息,或许因为他知道,不管开局有多美好,最终都是会失败的,而每一次失败,都付出了多少汉家男儿的鲜血与生命,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褚仁不想听,也不忍听。但,又觉得不甘心被异族统治,奋起反抗并没有错,不让他们去做,难道任凭他们在国破家亡的绝望中煎熬致死吗?
  “另一件喜事是关于仁儿的,爹爹寻了个古方,j□j仁儿的病,目前万事俱备,只欠药引。”
  傅眉惊喜交加:“真的?!那是什么药引?我们快去寻了来!”
  “需要经年戴过的旧竹斗笠,数目还不少,总要三五十个才够用。”
  “好!那我明天就去采办!”傅眉很是兴奋。
  “你要怎么弄来?”褚仁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也是欢喜的,但却是那种淡然的欢喜,或许是这些日子来勤练书法,不仅书法有成,连性子也恬淡了许多。
  “这个容易,我去买五十顶新斗笠来,站在城门口,见到有人戴旧斗笠,就走上前去以新换旧,相信没有人不答应,三五日的工夫,就可以凑齐数目了!”
  傅山嗤笑了一声:“道理是不错的,但是此时却行不通,因为北边战乱,城门盘查很严,待义军起兵,又会大乱,所以我才不让你们进城。你在城门口这么一闹,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抓走了,判你个蛊惑人心之罪,你有什么话说?本来以新换旧,就不合情理,到时候你可是百口莫辩。更何况,目前隆冬天时,若无雪,哪有人戴竹斗笠出门呢?”
  傅眉愣了片刻,又道,“那……只好找亲朋故旧搜罗了,还有爹爹你治愈过的那些病人。”
  傅山点点头:“明日若无事,你就去办吧,先弄到十几顶,我们就可以先治起来了。”
  “是!”傅眉兴奋地拉住褚仁的手,上下晃动了几下,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一碗冒着热气的苦药,端在褚仁手上,浓烈的药气依然遮不住那“药引”带来的浓重的脑油气味,让人不由得作呕。
  “喝吧!忍耐些,凉了就更难喝了。”傅眉柔声劝道。
  褚仁一咬牙,一闭眼,仰头把那碗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傅眉忙用帕子拭去褚仁嘴角溢出的药汁。
  褚仁只觉得口中一甜,一枚杏干已被傅眉塞到了自己嘴里。
  这一苦一甜的交替,从飞雪飘飘的隆冬,吃到了飞絮漫天的仲春,褚仁的眼睛,依然没有复明。同样的,万里江山家国天下的复明,也还是混沌一片。
  姜镶的起义失败了,从晋陕十几个城的地盘,缩回到大同一城。清军的炮火,将城垣生生削去了五尺。最终,弹尽粮绝,易子而食的大同,没有屈服在清军的红衣大炮之下,却死于内乱之手,姜镶被部将所杀,清军的铁骑,又一次,踏破了大同的城门。又一次屠城,又一次,满城浴血。几番离乱逃过生天的人们,终究没有逃过这一次屠戮的网,无论官吏兵民,尽皆不得幸免。没有炊烟,没有灯火,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昏鸦口中的人眼,野犬口中的白骨,闪着森森的寒光,说着悲凉。
  薛宗周、王如金义军的情况虽然未见颓势,但已经露出衰败之相,大同既定,清军自然可以腾出兵力收拾这些零星的义军,败亡,似成定局。
  一片烂漫j□j的衬托下,笼罩在人们头上的愁云散雾更显得浓重了。褚仁的心,也渐渐冷了,灰了……失明两年,不见复明,也只得认命了,不再抱任何希望……好歹有傅眉的承诺在,他要当自己的眼睛,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也好!
  顺治五年,清明节。
  褚仁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一睁眼,眼前是灿然的光,还有颜色:白的壁,乌的门,水色的帘和窗外的碧树黄土。这一切是那样真实的扑面而来,箭一样的,将褚仁的眼眸深深刺痛,让褚仁不可抑制地闭上眼睛。泪,汩汩涌出。
  褚仁听到自己变了调的声音在不断回响:“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像是中了符咒,一遍一遍,不可止歇。
  “千万不要睁眼!”傅山的手,掩在褚仁眼上,“眉儿!快去拿纱布来。”
  纱布松松地缠了三五圈,那只手,依然覆在眼前。
  “慢慢睁开眼睛,若觉得痛,便闭上。”傅山柔声说道。
  褚仁的眼眸,在纱布中缓缓开启,这一次,看到的是一片灰白的、柔和的光,这一次,没有任何刺痛。
  “怎样?”傅眉的语气紧张而兴奋。
  “很好……不痛。”
  傅山缓缓地,移开了手,那一片灰白,变成了明媚的乳白,两个灰影近在咫尺,轮廓十分清晰:一个戴着黄冠,是傅山,另一个头顶浑圆,是傅眉。虽然看不清脸,但褚仁分明看到了他们脸上的关切。褚仁一一指着他们叫道:“爹爹……眉、眉哥哥……”到底,还是带上了这个“眉”字。
  “你果然看到了!太好了。”傅眉兴奋地摇撼着褚仁的肩膀。
  一个时辰之后,彻底拆掉了纱布,褚仁再一次看到了青天黄土绿树繁花,看到了一瓶一枕一案一椅,真觉得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可爱,如此的令人珍惜。尤其,他看到了自己手书的那副字:六尺的草书,气势磅礴,婉转自如,张弛有道,和自己记忆中的那副字,几乎一模一样,只欠一个落款,一方钤印,便是价值百万。
  “我要去投奔义军。”吃过午饭,傅眉突如其来的,说了这么一句。他直挺挺的站在傅山跟前,抿着嘴,一脸坚毅。
  “义军目前情况不好,在晋祠堡困守。”傅山淡淡地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若不是仁儿的眼睛,我早就去了,现在仁儿复明了,我也没牵挂了……”
  傅山一拍桌案,怒道:“这个家里,你只牵挂仁儿的眼睛吗?你将为父置于何地?将祖母置于何地?”
  “薛、王两位叔叔,也是有高堂,有稚子的,他们能起义,我为何不能?义军之中,谁无父母?谁无子女?谁无家无业?”
  傅山怒气更炽,抖着手,似乎便要一掌打过去。褚仁担心傅眉挨打,忙侧身插在两人中间,双手握住了傅山的手,眼睛却看着傅眉,劝道:“眉哥哥……你好好跟爹爹说话。”
  傅山强忍怒气:“是。旁人都有子女传承血脉,你呢?你有没有?需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傅眉亢声道:“我更知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啪!”褚仁矮小的身躯,到底没拦住傅山的巴掌,傅山一掌打过去,傅眉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脸上霎时便肿起了五个指印。
  傅眉垂下头,撩衣跪倒,一言不发。父子二人就这样僵持着,弓拔弩张,却谁也不忍轻动。
  过了良久,傅山伸出手来,抚向傅眉的头,傅眉以为要挨打,忙缩了一下脖子,见傅山只是轻抚着自己顶心那一线发际,这才放松了下来。
  傅山淡淡地道:“眉儿……你可知义军的军费,多半是咱家所出?傅家五世积下的家产,已经一朝散尽……”
  傅眉抬起头,眼中已经蕴满了泪:“爹爹,需知千金散去还复来,但人命只有一条啊!再多的军费,能抵得上他们抛家舍业,抵得上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吗?”
  傅山眼中也涌上了雾气:“爹爹只想为傅家留住一条血脉……比起薛、王两位,爹爹是太自私了……”
  “爹爹……”傅眉颤声说,“你也觉得义军兵败覆亡,就在朝夕之间吗?”
  傅山缓缓点了点头,一行清泪,自脸颊滑落。
  褚仁突然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的直言不讳,已经影响了傅山的判断,让他对于反清大业,只敢付出身家,不敢付出性命。傅山,应该是相信自己所说的大清三百年基业的,纵是如此,依然飞蛾扑火似的,把家业舍了进去,但,要让他舍弃独子,却是万分的舍不得。想到这里,不禁有一丝后悔,当初那样坦诚,在自己想来,是不说谎的美德,但,或许错了?或许,这样的天机乍泄,会影响到傅山一生的清白与名声?
  “那我更要去!”傅眉膝行两步,抱住傅山的大腿。
  “眉儿……你到底想做什么?”傅山叹道。
  “既然是败了,那么……能保住一条性命,便保住一条性命吧!尤其是薛叔叔,跟您十几年的生死之交,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去了,又能怎样?”
  “至少能助薛、王二位突围,保全他们的性命……就算不能,以我的轻功,保住自己也不是难事。爹爹!你就让我去吧。”
  傅山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次晨。
  傅眉收拾着行装,几件替换的衣服,一点散碎的银两。
  见褚仁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自己看,傅眉扭头灿然一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别忘了,我可是全真派高手啊!”
  褚仁跳下床,牵着傅眉的衣襟,说道:“任何时候,都要先保住自己性命!否则我绝不饶你!”
  傅眉见褚仁张牙舞爪的样子,又是一笑,“放心吧!你说过的,我和爹爹都很长寿,对吧?”
  褚仁心中一酸,自己是说过,但是这却是唯一的一句谎话。根据史料记载,傅眉的寿命只有五十五岁,尚死在傅山之前,远远谈不上长寿。
  傅眉见褚仁眼中又含了泪,忙道:“别哭,这样不吉利呢!”
  褚仁仰着头,努力想要把泪收回去,轻声问道:“我说的,所有那些话,你都信吗?”
  傅眉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的点点头:“我都信,你不会说谎。”
  “那爹爹呢?爹爹也信吗?”
  “应该……也信吧?”
  “那、那为何你们还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大清定鼎中原三百年,已经是个不可能改变的事实……”
  傅眉沉默良久,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心中能安,为了临老不悔,为了无愧天地的活着。为了死后……有颜面去见那些大明的忠魂,有颜面去见那些屠刀下惨死的汉家同胞!至少……我们反抗过,而不是屈辱而驯服活着,更没有屈身事敌!”傅眉的话,掷地有声。
  褚仁的泪,不可抑止的落了下来。
  注!
  1
  姜镶起义始于顺治五年底,结束于顺治六年十月,薛、王起义为顺治六年,因情节需要而提前。
  2
  傅山《汾二子传》:“薛徐顾王曰:汝有老母,可不往。王曰:固请之老母,老母许之,不敢绝据也。”而傅山多次在诗文中表露,因为要赡养老母,所以偷生。
  3
  傅山《汾二子传》:“自古无不亡之国,国亡后有二三臣子信,其心志,无论成败,即敌国亦敬而旌之矣。”可见傅山对于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有正确的分析和了解,并不认为通过起义方式能获得复明成功,但是又肯定起义者的行为。
  作者有话要说:  


☆、棋冷文楸香冷篆

  一个月后。
  传来了薛宗周、王如山兵败晋祠堡的消息,据说义军的尸首相与枕籍,沿着大路到处都是,南城楼也燃起了熊熊大火。薛、王二人的下落,众说纷纭,有说中箭而死,有说投身烈焰,也有说突围而出……莫衷一是。但,傅眉却始终没有归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随着一处处起义的火头被次第捻息,清军对于义军残部的搜捕开始愈演愈烈,搜捕的依据依然是那条辫子,是否剔去额发,是否结成辫子,变成了顺民与反叛的唯一标志,甚至有些人由于未能及时剔去新长出来的头发,也惨遭不幸。
  傅山一家,不得不又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在晋省各处亲朋故旧家中四处寓居。还是一辆马车,却已经是借来的,还是三个人,只是傅眉换成了傅山的母亲。车中载着傅家的全部家当,除了少量的细软,只有书。
  一家三口,每个人都暗暗担心着傅眉,但每个人都不曾宣之于口。这丧家犬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岁月里,傅山依然波澜不惊,尽心督导着褚仁学书,学医,也鼓励他多看一些经史子集。
  只是少了一个傅眉,家事便似乎繁重了许多,让傅山忙得不可开交,褚仁也不得不去帮忙。顾着褚仁的身体,繁重的事情傅山是不让他做的,但一些跑腿送信,抓药传方的事情,又琐细费时,又不劳累,自然便落到了褚仁身上。
  这一日,褚仁去镇上卖药,刚出店门,便听到一阵鞭炮声响,是临街又有新店铺开张,褚仁忙跑过去看热闹。
  各处义军沉寂了下来,市井间便有了更多安定的气象,很多原本歇业的铺户纷纷重新开张,还有更多的新店铺正在紧锣密鼓的收拾修整,一派百废初兴的景象。这时候若盘下个铺子来,却是正合适的。褚仁想着,与其辛苦采药卖与药店,倒不如自己开个药店,由傅山来坐堂,生意一定红火,全家人也可安定下来,只是不知,傅家还有没有这个财力。
  新开张的是一家古董文玩店,店面不大,但是极为干净敞亮。俗话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个时期,正是乱世将尽,盛世欲来之时,此时做这个生意,必然会低进高出,财源滚滚。这店铺老板,倒是个很懂商机之人。
  褚仁自觉岁数太小,原不准备进去的,但转念想了想,自己来时便因古董而来,说不定去时也应了这古董而去,不妨进去一看。万一里面有个穿越时空而来的当代艺术品,自己被吸回现代也未可知,褚仁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抬腿迈进了店门。
  因为是新开张,店里拥着不少客人,有些是老板的故旧,有些像是看热闹的,老板正殷勤的招待着,看褚仁年纪幼小,一身布衣,也是一怔。
  褚仁却不理会旁人,从大人的身下钻进钻出,细细的看着货品,脑中里却飞快的转着,这些明末清初的寻常市井文玩,拿到现代的拍卖会上,能够估价几何?
  一幅字,抓住了褚仁的视线。确切的说,是“傅山书”那个落款,抓住了褚仁的视线。因为,这是一幅伪书。
  平心而论,这副隶书仿得很像,甚至说已经深得傅山“丑拙“三味。但此时的褚仁,书法虽谈不上什么造诣,见识却已经不凡。若是旁人的书法也还罢了,褚仁日日在傅山身边,耳濡目染,这真伪,自然是一眼便看个分明。
  当下褚仁也不答话,只盯着那副字看,看了片刻,又去盯着店老板,过片刻,再去盯着那字,如是三五轮下来,那店老板便坐不住了,径直走过来,低声招呼道:“这位……小爷,可是喜欢这字?”
  褚仁抬起头,盯了店老板片刻,也低声说道:“我认识傅山。”说完便抿起嘴,一言不发。
  那店老板看了褚仁半晌,方轻声问道:“小爷可是有傅山的书法要出手?”
  “有是有,但是比这个好多了,只是不知道你识不识货。”褚仁说着,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店老板。
  那店老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呵呵笑道:“这幅字……自然是,很一般的,若有好的,我出十两。”
  褚仁扫了一眼店里其他货品的价格,想着傅山才四十出头,虽然颇有文名,但毕竟影响力还只限于晋省周边,他翻着眼皮,盘算着拍卖会上那些四十左右的当代书画家的作品价格,又兑成米价去权衡,算得自己脑子都乱了……
  那店主又道:“若确实是精品,还可以更高,如何?”
  褚仁心道既然算不清楚就不算了,反正应该不算太亏,就点了点头:“过三五天,我拿来给你看!”
  褚仁原本是想着,从傅山的书法中随便找一件不起眼的,偷偷拿出去卖了,若被发现,便推说不知,反正这些日子各处辗转,便是丢了,也并不为奇。但,离家越近,越是心虚。
  褚仁回到家中,压根儿没敢去翻傅山的东西,反而径自把自己临的那些傅山的书法一一拿出来细细分拣。褚仁挑出了三幅最肖似傅山的,又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捡了一副不易露出破绽的篆书出来,抖着手在后面提了个穷款,只有“山书”二字,而那个书字的最后一笔,没有收利落,长出来一块,看上去并不像是傅山的风格了。但褚仁此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想着,试试自己的仿造水平也好,若是被那店老板认出来是假的,索性就不卖了,总归是自己学艺不精,若没被认出,便换些银钱也没有什么不好。
  褚仁又偷偷去拿了傅山的“傅山之印”和“青主”两方印,钤了上去。做完这一切,褚仁只觉得双手汗津津的,忙在衣服上蹭了几下,又发现衣服上蹭上了朱砂,只得脱下来换了,自去提水来洗,弄得狼狈不堪。
  “果然……人还是不能做亏心事的。”褚仁边洗衣边想着,若让傅家这样家无恒产的漂泊下去,傅山一定还会动念去组织义军,若真是盘下个店面,有个宅院安定下来,家里有了恒产,反倒是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只要傅山肯松口,靠卖书法赚到开店的钱,其实很简单。这事情,要等傅眉回来说给他听,两个人一起,恐怕才有希望说动傅山。但是……傅眉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他,是否安好?褚仁心中涌起一阵不安……若傅眉回不来了,又该怎么办?褚仁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过了几天,褚仁寻了个机会,把那副字拿出去卖了,那店老板看来看去,没看出任何破绽,神色间倒是觉得这是一幅精品,但嘴上却一直挑剔着,要把价钱压到八两。褚仁心里有鬼,索性便顺水推舟,装作不谙世事的样子,拿了他的八两银子,一路喜滋滋的回返。
  褚仁掂着这锭银子,想着,这可是自己在大清挣到的第一笔钱,而且用的不是傅山的字,而是自己的字,书法水平能被肯定,心里自然是喜欢的。虽然这幅可算是赝品,但是三年时间,其中还有两年失明,就学得以假乱真,也算是不易了吧?若这身本事能带回去,一张一百万,十张一千万……卖上几十张,应该足以收购父亲的公司了吧?只是……若是在现代要仿造清初的东西,纸和墨也要做旧,才不会露出破绽来……这个倒是不太好办。
  褚仁胡思乱想着,喜色带了一路,远远的看见了家门,便转成了忧色。褚仁把银子小心收好,蹑手蹑脚地进了家门。直到进了自己房间,把银子藏好,褚仁才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日,褚仁正在西厢习字,便听到正房中傅山的呼唤:“仁儿!”
  “来了!”褚仁忙撂下笔,跑了过去。
  一进门,褚仁见傅山一脸严霜,便是一呆。
  “这是什么?!”傅山喝道,说着便把一个卷轴掷向褚仁。褚仁吓呆了,没有用手去接,也没有躲闪。那卷轴击中了褚仁胸口,落在地上,散了开来,正是卖出去的那副字,已经用淡青的绫子托裱过。
  褚仁见事情败露,傅山又在盛怒之中,一咬牙,便撩起衣襟,缓缓跪了下来。
  “我只是想试试自己仿的字,会不会被认出来……”褚仁小声的解释。
  “卖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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